摧眉折腰 第296章美人謀
# 第296章美人謀
水路漫漫,蘇婉一行人在船上行了十來日,總算是在第十五日,官船停靠在了都亭驛。一行人下了船後,便換了馬車,不多時便到都亭驛站。
此時日頭偏西,暮色漸濃,天色已經有些晚了,若要去蘇家自然是得明日了。
今日他們一行人便安置在驛站內。驛丞是早早得了消息,此刻率著一眾屬官正在外候著。
宋聞璟率先下了馬車,旋即回身,朝蘇婉伸出來。當著這許多人,蘇婉不好拂他的面子,便輕輕搭住他的手,款款走下馬車。
那驛丞快步迎上來,恭恭敬敬地行禮問安,而後滿臉堆笑地在前頭引路。待將眾人一一安置妥當,方才退了下去。
二人剛坐下,便有小丫鬟拎著食盒進來。那食盒是紫檀木所制,分了三層,她先是屈膝行了一禮後。
方才手腳麻利地將食盒內的菜餚一一取出,幾碟精緻的蘇州小菜,一盅溫熱的菌菇湯,還有兩小碗軟糯的白米飯。
末了,又奉上了一壺剛溫好的桂花釀,如今雖說天氣一日日熱了起來,但晚上還是有些冷的,是以驛丞便吩咐底下的人備了一壺酒,給二人解解寒氣。
蘇婉此番來蘇州並未帶珍珠等人,她身邊伺候的丫鬟也都是宋聞璟安排的人。
小丫鬟將飯菜放好後,便垂首退在了一邊,趕了一天的路,蘇婉也餓了,拿著筷子慢條斯理的用了起來。
宋聞璟先給她舀了半碗菌菇湯,遞到了她面前,溫聲道「先喝些湯,暖暖胃。」
那菌菇湯是乳白色的,湯麵浮著細碎的菌菇碎,鮮香撲鼻。蘇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只覺滿口鮮爽,她眉眼一亮,又添了一勺。
蘇婉正用的好好的,宋聞璟卻忽然拿起她面前的空酒杯,替她斟了滿滿一杯溫熱的桂花釀,溫聲道「你也喝些,解解寒氣。」
蘇婉並不想喝,冷冷瞧了他一眼道「我不想喝。」
宋聞璟見她不喝,只哄道「今日你吹了風,受了些寒氣,喝些能解解寒氣,暖暖身子,喝了吧。」
蘇婉只覺心中一陣煩亂,當即便撂下了筷子,接過一旁小丫鬟遞過來的茶盞,漱了口後,一言不發地起身,徑直往淨室的方向去了。
宋聞璟自討沒趣,也沒心思再用,只揮了揮手示意小丫鬟將飯菜撤了下去。在外坐了一陣,約摸著蘇婉此時神情好了些,方才起身進來。
他進來時,蘇婉已經沐浴更衣了,換了一襲月白寢衣,正坐在那美人榻上擦拭著頭髮。宋聞璟走了過去,接過她手中的帕子替她擦拭了起來。
正在這時,小丫鬟進來,垂首回話道「大人,方才江護衛過來回話,說他今日派人去蘇家想要先行通報一聲,但蘇家僕從說夫人的父母兄長前些日子去了揚州,如今還尚未回來。」
宋聞璟替蘇婉擦發的手頓了頓,眉峰微蹙,抬眼看向丫鬟道「可知他們何時返程?」
丫鬟垂首道「蘇家僕從也沒說個準話,只說約摸得三五日的光景。」
宋聞璟聞言淡淡嗯了一聲,便揮手示意小丫鬟退了出去。
蘇婉坐在一旁未置一詞,此事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此番來蘇州不過是個託詞罷了,她自然不會將蘇家人牽扯到此事當中來。
以宋聞璟的性子一發現她還活著,必定早已暗中布下眼線,將蘇府上下監視得嚴嚴實實,蘇家眾人的一舉一動,怕是盡在他的掌控之內。
不過,這一切,都在她的算計之中。
在很久之前,她就想過若是宋聞璟尋來,該如何應對,若是他拿蘇家人的死活要挾她該如何?若是他不肯放過她,她又要跑,該如何做才能不牽連蘇家人?
是以她早早就備好了應對之策。這些年裡,她暗中給蘇家接濟了不少銀錢,亦從未斷過書信往來。
蘇父蘇母自始至終都知曉她尚在人世。那些寄往家中的信,全是託了一位與沈家有生意往來的商戶夫人轉交。
這位夫人的娘家本就在蘇州,每隔一段時日便要給家裡寄信,蘇婉便將自己的信藏在她的家書裡。待夫人的母親收到信,過幾日出門去蘇家的鋪子買東西時,再悄悄把信遞過去。
那日她發現妝匣中的信件後,沒過兩日她便託那位夫人幫她傳了消息,這才讓蘇家人早早避了出去。
此事她做得極為隱秘,除了那位商戶夫人,便是整日跟在她身邊的珍珠,也半點不知。
只不過那時她並未想過要對宋聞璟動手,不過那時她尚未和宋聞璟撕破臉,不過是提早做了最壞的打算,讓蘇家人避了出去。
她看向宋聞璟語氣略帶嘲諷道「你不是派有人暗中監視蘇家,怎麼沒早點收到消息?」
宋聞璟聞言倒也不惱,只含笑道「暗衛傳回的消息,蘇家人是在我們還在船上時,動身去的揚州。我本想著,約莫我們到蘇州時,他們便該回來了,沒成想,竟是至今還未曾折返。你如此聰慧,可知他們去揚州做什麼了?」
蘇婉倒是沒想到他這般坦誠,面上卻是波瀾不驚,只挑眉道「你到坦誠,我多年不曾歸家,哪裡知道他們去揚州做什麼,你既派了人暗中監視,想必已經知曉了,不妨說說?」
此時蘇婉的頭髮已經幹得差不多了,宋聞璟將帕子隨手扔在一旁,俯身便將她攬進了懷裡,語氣中聽不出喜怒道「聽聞是你那表兄又添了個兒子,他們這才去了揚州。」
說著,他便將蘇婉打橫抱起,大步朝床榻走去。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帶著幾分蠱惑的意味道「蘇婉,不妨你我再給珏兒生個伴?」
他將蘇婉輕放在床榻之上,隨即俯身壓了上去。蘇婉抬手抵在他胸膛,冷聲道「你自己說過的話,難道都忘了?你說過不會再逼迫我,我不想生孩子,你若想生,便自己生去。」
她偏過頭避開他的視線,又道「我阿爹阿娘歸期未定,你留些人手給我,我自己在蘇州等他們回來便是。你不是還有公務要忙?何必在此耗著,只管回你的荊州去。」
宋聞璟神色陰鷙,眸光沉沉的盯著她瞧了半晌,被他這麼瞧著蘇婉心底微微有些發慌,她不過是讓他回荊州去,他又抽什麼瘋?
忽得宋聞璟低笑一聲道「怎麼,你怕我留在這,你跑不了?」
蘇婉這才明白過來他在抽什麼瘋,原來是怕她跑了,當真好笑,她能跑到哪裡去。
蘇婉猛地將他推開,坐起身來,冷言瞧著他,語氣滿是譏誚道「原來你巴巴的跟我來蘇州並非是想見我父母,不過是怕我趁著來蘇州的路上跑了罷了,宋聞璟,你既如此怕我跑了,就應該像從前那般將我關起來,讓我除了你,誰都不要見,跟誰都不說話,那樣才好。」
宋聞璟被她一語戳破心思,見她眉峰緊蹙、顯然動了惱意,他自是不會承認,只趕忙將人圈進懷裡連聲哄道「怎會,我此番過來就是想拜見你的父母,方才不過一時失言罷了。」
他說這話蘇婉自然是不信的,不過她還有旁的事要做,此刻也顧不得和他計較,只道「你既不肯回荊州,那不如我們索性去揚州尋我爹娘。總好過在此乾等,誰知道他們要到幾時才肯回來?」
宋聞璟自然不想去揚州,他並不想讓蘇婉同沈琢見面,沈琢那樣的人,他其實根本沒放在眼裡,可唯獨見不得蘇婉和他有半分牽扯。
他想也沒想,只開口道「若是去了萬一路上同你爹娘岔開了呢?不如你我二人在蘇州玩上幾日,也好慢慢等他們回來,如何?」
殊不知他這話正中蘇婉下懷,蘇婉難得沒再出言反駁,也肯給他個好臉,只軟軟的靠在他的懷中,雙眸瀲灩望著他道「好。只是不知這蘇州可有什麼好玩的?」
宋聞璟見她來了興致,一雙眸子直勾勾的望著他,整個人又軟軟地偎在他身上,當下心情便好了幾分,一隻手慢悠悠地在她纖細的腰間摩挲著。
緩緩道「這蘇州好玩的去處,自是數不勝數的。若論最負盛名,當屬那姑蘇城外的寒山寺。數十年前我曾去過一遭,彼時景致確然不俗。只是眼下正值冬春交替,草木未蘇,風光只怕是要比當年稍遜幾分,你可要去瞧瞧?」
宋聞璟說的數十年前便是他當初奉先帝之令來江南查鹽政一案之時。
此案盤根錯節,牽扯眾多世家勳貴,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彼時當今陛下還是東宮太子,太子麾下之人,沒少暗中給他行方便。
當年他雖是暗地裡支持太子,但也與太子是一路相互扶持過來,好不容易他登上了帝位,誰曾想到了今日卻鬧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猶記那時,太子麾下之人給他傳訊,便是選在姑蘇城外的寒山寺。
念及至此,宋聞璟的眸色不由得一黯。
蘇婉倒是未曾注意到他那黯了幾分的神色,仍頗有興致道「我從前倒是在書中讀過,那首詩寫此地「古寺寒山上,遠鍾揚好風。聲餘月樹動,響盡霜天鍾。永夜一禪子,冷然心境中。」當時瞧了倒是心嚮往之,若有機會,自然要去瞧瞧,我們不妨明日便去?」
聽了這話,宋聞璟便將那些前塵舊事暫且拋在腦後。他自問向來冷硬心腸,何曾有過這般優柔寡斷的時刻?這般婦人之仁,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只是眼下顧不得那許多了,佳人在懷,他低頭瞧著懷中之人,秋水橫波,此刻正全心全意的依偎著他,溫柔可人得緊。
他連蘇婉說些什麼都未曾聽進去,只急切的吻上了她的唇,一雙大手在她的身上來回作弄。
燭影在綃帳上搖出疊疊的影,須臾間,帳中的蘇婉眼波迷離,玉頸輕揚,指尖軟若無骨地勾著他的衣襟,身隨心動。
地上零亂的羅裙繡帶,清輝似的月光漫過,卻壓不住滿室翻湧的熱意與纏綿的情絲。
昨日二人鬧得太過,是以蘇婉今日醒來時,已是巳時,幸而宋聞璟倒是還記得二人今日要去寒山寺一事,早上並未鬧她,二人在驛站中用了早膳後,便上了馬車往城外的寒山寺去了。
而這寒山寺,正是蘇婉要引宋聞璟前來的地方。
至於那人為何會尋到自己頭上,想來定是宋聞璟為她招來的禍端。這背後想要宋聞璟性命的人究竟是誰,蘇婉其實並不清楚,不過細細想來,也無非就是那麼幾個人。
要麼便是當今陛下,縱使宋聞璟說當今陛下已身中劇毒,時日無多,可天子一怒,必有忠犬,總會有那麼幾個忠心耿耿的臣子,想要替君分憂,想要幫皇帝報仇。
要麼便是琅琊王氏。宋聞璟既與王氏一族有過盟約,他們所圖的,本就是助大皇子榮登大寶。可宋聞璟手段狠辣,連九五之尊的陛下都敢算計,這般人物,大皇子縱使他日君臨天下,又怎敢將他留在身邊?更遑論引為心腹重臣。
況且給她傳消息的人則是前任洛陽刺史夫人柳玉茹。畢竟明面上這柳玉茹可是與皇后一派的,自然也是扶持大皇子的。
只是蘇婉細想之下,總覺得此事尚有疑慮。畢竟如今大皇子尚未登基,宋聞璟手中還握著兵權,他們若敢這般迫不及待地對宋聞璟下手,必定是有了十足的仰仗,否則斷斷不會如此行事。
要不然就是前任洛陽刺史乃是當今陛下的人。
不過這些都與她無關。她此刻滿心滿眼,想的都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畢竟她這是在與虎謀皮,柳玉茹那句會保她性命的話,她是半點都不敢信的。說到底,他們不過是想利用她罷了。
宋聞璟若是活著,她便還有幾分利用價值;可宋聞璟一旦死了,她既知曉暗殺朝中重臣這等隱秘之事,無論柳玉茹還是她背後的人,都絕不會讓她活著走出這座寺廟。
今日她與宋聞璟出門,並未帶多少護衛,只帶了江亦等寥寥數人。她不知道這寒山寺裡,究竟藏了多少來取宋聞璟性命的殺手?
可她心裡清楚,對方既敢動手,這廟中定然早已布下天羅地網,她如何能不去呢?她可不想陪著宋聞璟一同死,她的心中在快速盤算著自己的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