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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相思 第10章一箭三雕

作者:buxus

痛,劇痛。

  無邊無際的劇痛,在沈離的左肩炸開。緊接著,是忽冷忽熱的浪潮,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她的神志。

  灼熱與冰寒在她體內交替肆虐,身體在兩種極致的折磨中反覆撕扯。

  在昏沉的間隙裡,無數混亂的畫面在她眼前閃現。

  有北境的風雪,有沙場的鐵蹄,有利箭破空的尖嘯,還有……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在看到她中箭的那一刻,那雙平日裡總是盛滿了怯懦與驚恐的眸子裡,迸發出的,是她從未見過的暴怒。

  那不是偽裝。

  那種痛楚,真實得如同她此刻肩上的傷口。

  可下一秒,那雙眼睛又被淚水淹沒,切換成了她最熟悉,也最厭惡的懦弱與無助。

  「軍醫!快叫軍醫!」

  「她要是死了,我讓你們所有人都給她陪葬!」

  那聲嘶力竭的咆哮,彷彿還迴蕩在耳邊。

  是演戲,還是真實?

  哪一個,纔是真正的他?

  沈離猛地睜開眼,劇烈的動作牽扯到傷口,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

  映入眼簾的,是營帳的頂棚,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王妃!您醒了!」

  一個又驚又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離艱難地轉過頭,看到了蕭城那張放大的、憔悴又擔憂的臉。他眼下有著濃重的烏青,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身墨色的長衫皺巴巴的,看起來已經好幾天沒有閤眼。

  他見她醒來,立刻手忙腳亂地端過旁邊溫著的一碗湯藥。

  「快……快把藥喝了,軍醫說您中了劇毒,高燒不退,必須按時服藥……」

  他笨拙地用勺子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藥汁,湊到沈離嘴邊。因為手抖,滾燙的藥汁灑出來幾滴,落在了他自己的手背上,燙得他「嘶」地抽了口氣,卻渾然不顧。

  沈離沒有張嘴。

  她只是用那雙因高燒而顯得格外明亮的鳳眸,盯著他。

  「那些人……」她的聲音,因為乾渴而沙啞得厲害,「是誰?」

  蕭城餵藥的動作一僵,臉上的表情有些茫然:「什麼……什麼人?」

  「那些刺客,」沈離的目光,銳利得像刀,「還有……那些突然出現的,黑甲士兵。」

  一線天的「馬匪」。林間小路的刺客。還有最後突然出現、將刺客包圍屠殺的黑甲精銳。

  這三撥人馬,絕不屬於同一方。

  尤其是最後那支黑甲軍,他們的戰陣和默契,絕不是尋常護衛能有的!他們更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私兵!

  「我……我不知道啊……」蕭城臉上的茫然,變成了驚恐,「我當時嚇壞了,什麼都沒看清……我只看到王妃您……您為了救我,中了一箭……」

  他說著,眼圈又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都是我的錯,都怪我沒用,如果不是為了保護我這個廢物,王妃您也不會……」

  「我問你,那些人,是誰!」沈離打斷了他這套令人作嘔的表演,用盡力氣,一字一句地問道。

  她的逼問,似乎讓蕭城更加慌亂。

  「我……我真的不知道……或許……或許是父親派來暗中保護我們的人?」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對!一定是這樣!嶽父大人肯定是不放心我們,所以纔派了人跟著!王妃你看,那些人後來不是把刺客都殺了嗎?他們肯定是來救我們的!」

  這個解釋……

  天衣無縫。

  以她父親鎮國公的權勢和對她的愛護,暗中派一支精銳保護,合情合理。

  就連之前從兵部搬出來的那三百精銳,也被所有人,包括沈離自己,都當成了是父親的手筆。再多一支暗中行事的隊伍,似乎也說得過去。

  沈離看著他那張沾沾自喜的蠢臉,胸口一陣煩惡。

  她想反駁,卻找不到任何破綻。

  高燒和劇痛,讓她的思緒無法集中。她只覺得頭痛欲裂,最終只能閉上眼,不再理他。

  蕭城見她不再追問,如蒙大赦般鬆了口氣。

  他繼續笨拙地、一口一口地餵她喝藥。

  在他轉身去放藥碗的瞬間,他臉上的怯懦與後怕,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他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牀上那個呼吸急促的女人,手指在袖中,輕輕敲擊了幾下。

  一直守在帳外的玄一,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悄然退下。

  一道命令,被無聲地傳達了出去。

  ……

  沈離昏睡了三天。

  這三天裡,整個車隊停留在原地,安營紮寨,沒有再前行一步。

  蕭城衣不解帶地守在她牀邊,端茶送藥,擦拭身體,所有事情都親力親為。他的「深情」與「自責」,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那些原本對這位廢物王爺不屑一顧的沈家親衛,看他的眼神,也漸漸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而就在這三天裡,一份八百裡加急的奏報,已經由玄甲軍的死士,日夜兼程,送抵了京城,呈上了皇帝的御案。

  奏報的內容,簡單而震撼。

  ——「七王爺蕭城,攜王妃沈離,赴任封地途中,於一線天左近,遭遇北蠻奸細伏擊。王妃沈離為護王駕,身先士卒,與蠻族死戰,身中劇毒箭,命懸一線,力保王駕及朝廷軍備周全。」

  消息一出,滿朝震動!

  太子派人刺殺這種事,大家心照不宣,但終究是上不得臺面的陰私。

  可「蠻族奸細」這四個字一出來,事情的性質,就全變了!

  這已經不是皇子內鬥,而是通敵賣國!

  一時間,整個朝堂的矛頭,都指向了那些與北蠻有說不清道不明關係的邊境將領,以及……之前一直主張與北蠻議和的太子一黨!

  東宮。

  「啪!」

  太子蕭銳將手中的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北蠻奸細?!」他氣得渾身發抖,面色鐵青,「好!好一個蕭城!好一個賊喊捉賊!」

  他派出去的明明是豢養的死士,怎麼就成了北蠻奸細?

  這分明是蕭城那個廢物在倒打一耙!

  可他偏偏一個字都不能辯駁!

  他能說什麼?說那不是北蠻奸細,是自己派去殺弟弟的刺客?

  他不敢!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盆髒水,就這麼結結實實地潑在了自己身上!他不僅折了夫人又折兵,損兵折將,還惹了一身騷!

  朝堂之上,主戰派的官員,以鎮國公沈巍為首,羣情激奮,紛紛上奏,要求徹查此事,嚴懲通敵之人!

  沈巍更是老淚縱橫,當庭表示自己的女兒為國盡忠,死而無憾,但朝中若有奸佞,與蠻族勾結,殘害忠良,他第一個不答應!

  一時間,沈家的聲望,不降反升,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頂峯!

  而民間的輿論,更是徹底反轉。

  無數的百姓、士子,都在傳頌著七王妃沈離的「忠勇」事跡。

  一個女子,面對蠻族奸細,為保護自己的夫君,為保護朝廷的物資,身先士卒,浴血奮戰!

  這是何等的忠義!何等的勇烈!

  一時間,沈離成了大周所有人心中的女英雄,是忠勇無雙的典範。

  而那個她用生命保護的男人,蕭城,雖然依舊被人看不起,但大家在嘲笑他「廢物」的同時,也不得不承認,他娶了個好王妃。

  所有的這一切,如同長了翅膀,飛速地傳回了遠在幾百裡外的車隊營地中。

  當沈離終於從高燒中清醒過來,能下牀走動時,聽到的,便是這些讓她啼笑皆非的「讚譽」。

  她成了英雄。

  一個被天下人傳頌的、忠勇無雙的女英雄。

  她站在營帳門口,聽著不遠處士兵們與有榮焉的議論聲,只覺得無比的諷刺。

  忠勇?

  她不過是……被一個自己最看不起的男人,當成了一把刀,一把盾,一枚棋子。

  她付出了真實的鮮血和傷痛,卻為他換來了一場完美的政治勝利。

  他不僅金蟬脫殼,擺脫了太子後續所有的追殺,還將這盆髒水,不偏不倚地扣回了太子的頭上,讓太子有苦難言。

  順便,還為她,為沈家,賺足了名聲和聲望。

  一石三鳥。

  好算計。

  真是……好算計!

  「王妃,您怎麼出來了?外面風大,快回去歇著!」

  蕭城的聲音,適時地響起。

  他拿著一件厚厚的披風,快步走來,想要披在她的身上。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關切備至、後怕不已的表情。

  沈離沒有動。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充滿「擔憂」的眼睛。

  在在那些擔憂的背後,她彷彿能看到一片冰冷的算計。

  她緩緩地抬起手,沒有去接那件披風。

  在蕭城錯愕的目光中,她用盡了剛剛恢復的一絲力氣,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腕,看似纖細,卻堅硬如鐵。

  蕭城臉上的「擔憂」,在被她抓住的瞬間,出現了一絲細微的僵硬。

  沈離盯著他,那雙曾經承載了北境風雪的鳳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不加掩飾的探究。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問道:

  「蕭城,你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