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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相思 第101章長樂宮,長恨歌

作者:buxus

「長公主殿下,長樂宮到了,請下車輦吧。」

  一個尖細聲音在車外響起,恭敬卻帶著疏離。

  採薇掀開車簾,扶著沈離的手臂,將她攙扶下來。

  一座巍峨宮殿,赫然出現在眼前。

  漢白玉的臺階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朱漆金釘的大門前。門楣之上,懸掛著一塊巨大紫檀木匾,上面是三個龍飛鳳舞的燙金大字——長樂宮。

  筆鋒蒼勁有力,是蕭城親筆所書。

  長樂,長樂。

  沈離看著那三個字,嘴角微揚,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只餘下冰涼。

  「奴才李德,奉陛下之命,在此恭迎長公主殿下。」方纔說話的那個內侍總管躬身上前,臉上堆著笑容,「陛下有旨,長樂宮內一切用度,皆比照皇后規制。公主若有任何需求,只管吩咐奴才們去辦。」

  他的話語說得滴水不漏,既彰顯了皇帝的「恩寵」,又點明瞭此地的主僕之分。

  「有勞李總管了。」沈離的聲音很淡,聽不出喜怒。

  「公主請。」

  李德側身讓開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沉重宮門被緩緩推開,發出「吱呀」的聲響。

  門內,是另一番天地。

  亭臺樓閣,雕樑畫棟,極盡奢華。地面鋪著溫潤白玉,每隔十步便有一座鎏金香爐,燃著名貴龍涎香。奇花異草,四時不謝,甚至還有一條活水從宮中穿過,上面架著精巧九曲迴廊。

  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無不彰顯著新帝的「厚愛」。

  採薇跟在沈離身後,看著這比鎮國公府還要奢靡十倍的景象,心中卻越來越冷。

  她看到,每座假山後,每條迴廊的拐角處,都站著身披甲冑的禁軍。他們面無表情,眼神卻銳利,時刻監視著這裡的一切。

  這不是賞賜的宮殿,這是一座用金玉和珠光寶氣堆砌而成的,最華美牢籠。

  李德引著她們穿過幾重庭院,來到正殿「安寧殿」前。

  殿內早已站滿了侍女和太監,見到沈離進來,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奴才(奴婢)參見長公主殿下,殿下千歲金安。」

  聲音整齊劃一,卻聽不出人氣。

  「都起來吧。」沈離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那些年輕的臉龐上,都帶著同樣恭敬與戒備。

  李德笑著介紹道:「公主,這些都是陛下為您精挑細選宮人,個個都機靈懂事。您若是有什麼使不慣的,隨時可以跟奴才說,奴才再給您換。」

  「不必了。」沈離淡淡地道,「我身邊有採薇一人伺候,便足夠了。」

  李德臉上的笑容一僵,很快又恢復如常:「公主說的是。只是這宮裡事務繁雜,多些人手,也能讓公主和採薇姑娘清閒些。」

  他話鋒一轉,繼續說道:「陛下還吩咐了,公主的起居,務必照料妥帖。每日的膳食,都會由御膳房精心準備。宮中藏書閣裡,有陛下搜羅的天下孤本,可供公主隨時閱覽。後苑還有一處溫泉,引的是西山活水,最是解乏……」

  他滔滔不絕地介紹著這裡的奢華與便利,彷彿這裡是天底下最令人嚮往的人間仙境。

  沈離一直安靜地聽著,直到他說完,才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這宮牆,有多高?」

  李德的笑容徹底凝固在了臉上。

  他沒想到,這位傳說中戰神,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他愣了片刻,才幹笑著回答:「回公主,這……這宮牆是按著宮城最高規制建的,足有三丈高。尋常人,是斷然翻不過來的。」

  「是嗎?」沈離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那宮門呢?每日何時落鎖?」

  李德的額角滲出了細汗,他躬著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了:「回公主,為保公主清靜,長樂宮的宮門,一旦關閉,非有陛下聖旨,不得開啟。」

  非詔不得出。

  聖旨上的那五個字,被他用一種更委婉,也更殘忍方式,複述了一遍。

  「我明白了。」沈離點了點頭,再也沒有多問一句。

  她揮了揮手,聲音裡帶著疲憊:「你們都退下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是。」李德如蒙大赦,連忙帶著那羣宮人退了出去。

  偌大安寧殿,瞬間只剩下了沈離和採薇兩個人。

  採薇看著沈離蒼白臉色,眼圈一紅,哽咽道:「公主,這裡……這裡好冷……」

  沈離環顧著這座空曠而華麗大殿,這裡的每一根柱子,每一件擺設,都散發著冰冷、屬於皇權氣息。

  「是啊。」她輕聲說,「因為這裡,不是家。」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沉重「哐當」一聲,那是宮門落鎖的聲音。

  那聲音,徹底隔絕了她們與外面那個世界的最後聯繫。

  採薇的身體猛地一顫,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抱著沈離的腿,失聲痛哭:「公主!我們……我們再也出不去了……」

  沈離低下頭,看著懷中痛哭的採薇,緩緩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

  「哭吧。」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溫柔,「哭出來,就好了。以後,我們就要在這裡活下去了。」

  夜,漸漸深了。

  宮牆之外,隱隱約約傳來絲竹管絃之聲,那是京城裡的權貴們,在為即將到來的登基大典而歡慶。

  那些熱鬧、喜慶聲音,飄過高高宮牆,傳入這座寂靜的宮殿,顯得格外刺耳。

  採薇已經哭累了,在偏殿沉沉睡去。

  沈離獨自一人,坐在空曠冰冷的大殿中央。

  她沒有點燈,任由月光從巨大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從隨身帶來的一個長條形木盒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桿長槍。

  槍身是玄鐵所鑄,早已失了光澤,上面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刻痕與劃傷。紅色槍纓,也已褪色,變得暗淡。

  這是她從軍第一天起,就陪著她的兵器。它曾飲過無數敵人的血,也曾見證過她所有的榮耀與輝煌。

  這是蕭城唯一「恩準」她帶進宮的東西。在他看來,一桿沒了用武之地的槍,和一個廢了武功的人一樣,都再無威脅。

  沈離取出一塊柔軟布條,就著清冷月光,開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槍身。

  她的動作很慢,很專注。

  指尖劃過每一道傷痕,那些金戈鐵馬、浴血廝殺過往,便一幕幕地在眼前浮現。

  她想起了鷹愁澗的風,想起了三萬兄弟最後望向她時,那信賴而無畏的眼神。

  這裡沒有戰鼓,沒有號角,沒有兄弟們的吶喊與廝殺。

  只有令人窒息的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偏殿的門被輕輕推開,採薇披著衣服走了出來,她看到月光下那個孤寂的身影,心頭一酸。

  「公主,夜深了,您……怎麼還不睡?」

  沈離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開口,聲音在空曠大殿中,顯得有些飄忽。

  「採薇,你說,一個人要用多久,才會忘記一場戰爭?」

  採薇愣住了,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沈離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她的手依舊在那冰冷槍身上摩挲著。

  「我怕我在這裡待久了,會忘了北境的風沙是什麼味道,會忘了戰死的兄弟們長什麼樣子。」

  她終於停下了動作,轉過頭,看著採薇,她的眸子裡,第一次有了微光。

  「我不是在懷念,我只是怕,我會忘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