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114章釜底抽薪
「娘娘的意思是……直接對他們動手?」
鳳儀宮內,張遠的聲音裡帶著興奮,他看著蘇婉,眼中閃爍著野心。
蘇婉沒有直接回答,她走到一盆盛開的臘梅前,輕輕撫摸著那脆弱卻傲立於寒風中的花瓣,聲音輕柔卻決斷。
「張大人,要讓一個神話徹底破滅,光靠堵住信徒的嘴是不夠的。」她緩緩說道,「最有效的辦法,是徹底摧毀他們的根基。」
張遠心頭一震,他明白了蘇婉的意圖,卻又有些遲疑:「娘娘英明!只是……此事牽連甚廣,陳文昭、王德那些人,都是開國元勳,在朝中盤根錯節,門生故吏遍佈。若貿然動手,恐怕會引起朝局動蕩,陛下那邊……」
「陛下要的,是一個絕對穩固的皇權。一個沒有任何人、任何勢力可以挑戰的皇權。」蘇婉轉過身,看著張遠,眼神銳利,「本宮,不是在為自己掃清障礙,而是在為陛下,拔除心腹大患。」
她走到張遠面前,聲音壓得更低。
「你以為,陛下真的不知道那些老傢伙的心思嗎?他知道。他只是在等一個時機,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地,將那些不屬於皇權的兵戈都收歸國有的時機。而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個時機,送到他的面前。」
張遠恍然大悟,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只看到了黨同伐異,而皇后娘娘看到的,卻是君王心術。
「臣……愚鈍。」他深深一拜,「請娘娘示下,臣萬死不辭!」
蘇婉滿意地笑了。
「你明日上朝,便奏請陛下,言如今天下太平,四海歸心,理應偃武修文,藏兵於民。各功勳世傢俬養部曲,手握兵戈,既耗費錢糧,又易滋生事端,實乃國之隱患。懇請陛下一視同仁,收回各府私兵,裁撤部曲,將其統一收編入京畿大營。至於各家封地,也當一併收回,改為朝廷按品級發放俸祿,以示皇恩浩蕩,君臣一體。」
這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每一個字都站在家國大義之上,卻也極為狠毒。
這不止是削減軍費,這是要徹底摧毀那些將門世家!
「臣,遵旨!」張遠眼中閃著興奮,他知道,只要辦成此事,他便是新朝第一功臣。
第二日,早朝。
當張遠將這份奏請當朝宣讀時,整個金鑾殿,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被這份奏疏的狠絕,驚得說不出話來。
以陳文昭、王德為首的一眾武將勳貴,臉色大變,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張遠,又看向龍椅上那個年輕帝王。
「陛下!萬萬不可!」
獨臂老將王德反應過來,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嘶啞地哭喊道:「陛下!我等府中的部曲,都是追隨先祖南徵北戰,立下過汗馬功勞的!他們不是私兵,他們是家臣,是各家的忠骨啊!收回兵權,我等絕無二話,可要將他們也一併收走,這是要毀了我們家族的基業啊!」
「是啊陛下!臣等對陛下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張大人此舉,分明是想陷我等於不忠不義之地!」
「請陛下明察!此乃離間君臣的毒計啊!」
武將勳貴們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哭喊聲響成一片。
他們可以交出兵權,可以放棄官位,但那些世代追隨的部曲家臣,是他們家族最後的尊嚴和體面。
張遠冷冷地看著這一切,再次高聲道:「諸位大人此言差矣!正因天下已定,才更顯君臣之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何來家臣之說?諸位大人的忠心,陛下自然知曉。也正因如此,才更應以身作則,為天下表率,將一切歸於陛下,歸於朝廷。這,纔是真正的忠臣所為!」
他的一番話,將所有人都堵得啞口無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龍椅之上。
蕭城緩緩地掃過下面跪著的每一個人,他的臉上並無表情。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平穩而威嚴。
「眾卿的忠心,朕都看在眼裡。張愛卿所言,亦是為江山社稷考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跪在最前面的鎮國公沈巍身上。
「鎮國公,你以為如何?」
沈巍身體微微一震,他緩緩抬起頭,那張臉上,毫無血色。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如何?
他敢說一個「不」字嗎?
蕭城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感到快意。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他緩緩站起身,聲音傳遍大殿。
「朕意已決。此事,就按張愛卿所奏,交由兵部與戶部共同辦理。朕希望,三日之內,能看到結果。」
「陛下聖明!」
以張遠為首的文臣集團,齊聲高呼。
而另一邊,跪著的老臣們,則呆若木雞,一個個癱軟在地,毫無血色。
聖旨一下,雷厲風行。
當天下午,禁軍便開進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功勳府邸。他們沒有抄家,沒有抓人,只是客氣地請各府管家交出部曲名冊和兵甲器械。
反抗嗎?
無人敢反抗。
在禁軍明晃晃的刀槍面前,在「陛下聖旨」這四個字面前,所有的不甘和憤怒,都顯得那麼無力。
鎮國公府。
當禁軍統領客氣地從沈巍手中接過那本厚厚的、記錄著沈家三代家臣部曲的名冊時,這位戎馬一生的老人,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猛地一晃,向後倒去。
「父親!」
「國公爺!」
下人們手忙腳亂地將他扶住。
沈巍睜開眼,看著那些世代守護沈家的部曲們,被一個個點名帶走,看著庫房裡那些祖輩傳下來的鎧甲兵器,被一箱箱地擡出府門。
他只覺得,沈家的根基被徹底摧毀了。
那塊高懸於府門之上,由先帝親筆御賜的「鎮國公府」牌匾,此刻顯得格外諷刺。
國已不需你鎮,家亦不能自主。
「噗——」
沈巍噴出一口血,染紅了胸前衣襟。
徹底暈了過去。
整個鎮國公府,一片愁雲慘澹。
沈巍醒來時,已是深夜。
他躺在牀上,頭髮已花白了許多。
他沒有說話,只是眼神空洞地看著牀頂的幔帳。
一個跟了他幾十年的老管家,跪在牀邊,淚流不止。
「國公爺,您要保重身體啊……沈家,沈家不能沒有您啊……」
沈巍的眼珠,緩緩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什麼,乾裂的嘴脣開始翕動,發出沙啞的聲音。
「信……寫信……」
「國公爺,您說什麼?」老管家沒有聽清,連忙湊上前。
沈巍猛地抓住老管家的手臂,力道極大,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快……快想辦法!把信送進長樂宮!告訴她……告訴她,沈家……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