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131章我從未愛過你
「愛?」
他重複了一遍,譏誚地笑了笑。
她問他,愛過嗎?
何其荒謬。
御書房內一片安靜。
燭火微微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磚上,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離就那麼靜靜地跪在那裡。
她的背脊依舊挺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內裡,早已被掏空了。
她已經不在乎答案了。
她只是需要一個理由。
一個,為自己這荒唐的一生,畫上句號的理由。
一個,讓自己徹底死心的理由。
蕭城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地轉身,踱步到窗邊,負手而立,看著窗外那沉沉的夜色。
他的目光越過層層宮闕,似乎能看到他治下萬裡江山的輪廓。
他的腦中,飛速地閃過無數畫面。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那個在朝堂上步履維艱、不受寵的七王爺時,她一身戎裝,帶著北境的風霜,闖入他的視線。
那時的她,耀眼而自信。
劍。
從一開始,她就把自己放在了這個位置上。
他想起那些年,她為他徵戰四方,為他掃平障礙。每一封來自北境的捷報,都讓他離那張龍椅更近一步。
他曾欣賞她,倚重她,甚至……習慣了她的存在。
當他在京城與那些老狐狸勾心鬥角,感到疲憊不堪時,只要一想到,在遙遠的北境,還有那麼一個人,一支軍隊,是他最堅實的後盾,他便會感到心安。
可那是愛嗎?
他是一個帝王。
帝王的心,應該是天下,是社稷,是權力的制衡,是萬世的基業。
怎麼能被一個「愛」字所牽絆。
他需要的是一把能為他開疆拓土、穩固江山的劍。一把能為他斬去一切荊棘的利劍。
他不需要一個會分享他內心,會動搖他決策的女人。
那會成為他的軟肋。
而帝王,不能有軟肋。
所以,他選擇了蘇婉。
蘇婉懂他,懂他身為帝王的孤獨與權衡。她從不幹涉他的決策,只會在他疲憊時,遞上一杯暖茶,用最溫柔的方式,撫平他心中的褶皺。
是他作為「人」的那一部分,所需要的慰藉。
而沈離……
是他作為「王」的那一部分,所必需的工具。
劍與解語花,從來都不是一回事。
他從未混淆過。
是她自己,沒看清。
想通了這一切,蕭城心中的那點煩躁,盡數散去。
他重新恢復了帝王的冷靜。
他緩緩轉過身,一步步地,重新走到沈離的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看著這個為他燃盡了自己,如今只剩下一具殘骸的女人。
他的眼中,沒有半分憐憫,也沒有半分愧疚。
只有審視。
審視一件即將被徹底棄置的、曾經很好用的工具。
「沈離。」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你可知,你在問什麼?」
他在給她機會。
給她一個收回這個愚蠢問題,保留最後一點體面的機會。
沈離沒有回答。
她只是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曾經在沙場之上,在萬軍之中,都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
那裡面,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光。
只映出了他冷漠的、屬於帝王的身影。
蕭城看著她的眼睛,心中莫名地一滯。
他不喜歡這雙眼睛。
這讓他莫名心慌,感覺將要失去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想看到她哭,想看到她崩潰,想看到她如同尋常女子一般,為情所傷,歇斯底裡。
而不是這般,死氣沉沉。
彷彿他剛才對蘇婉的所有溫情,對她而言,都激不起半點波瀾。
她的平靜,讓他感到了被冒犯的憤怒。
他強壓下心中的不適,俯下身,抬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
她的皮膚很涼,沒有半點溫度。
「看著朕。」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命令的口吻。
「你想要一個答案,是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殘忍地說道。
「我從未說過我愛你。」
冰冷的字眼,從他的口中吐出,深深刺痛了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看到她空洞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心中升起一股病態的快意,繼續說道。
「是你自己要信的。」
是他允許她信的,但她不該信。
他鬆開手,站直了身體,重新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帝王姿態。
他走到御案前,輕輕撫摸著那個裝滿了她心血的錦盒。
「朕需要的是一把能為我開疆拓土、穩固江山的劍。」
他的目光,掃過一旁案上那個華麗的錦盒。
「一把鋒利聽話的劍。」
他頓了頓,聲音裡沒有半點溫度。
「朕,不需要一個會動搖君心的軟肋。」
說完,他看著她,看著這個跪在地上,彷彿隨時都會碎裂的女人。
他說出了那句最殘忍的剖白。
那一句,為她這一生,蓋棺定論的話。
「你做得很好,沈離。」
「是朕最好用的一把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