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135章空棺下葬
「陛下,吉時已到,該起靈了。」
內侍總管李德的聲音在寢殿外響起,小心翼翼,帶著催促。
殿內,蕭城正對著銅鏡,整理著身上那件素白色的喪服。他沒有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束著發,那張屬於帝王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眼下濃重的青黑,昭示著他連日來的「悲痛與不眠」。
「知道了。」他淡淡地應了一聲,聲音沙啞。
皇后蘇婉走上前來,為他撫平衣襟上最後褶皺,她的聲音溫柔:「陛下,您已經三日未曾好好合眼了,還請保重龍體。姐姐在天有靈,想必也不願看到您如此傷神。」
蕭城沒有看她,只是看著鏡中那個陌生的自己。
「這是朕……欠她的。」他低聲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這是最後一次了。」
蘇婉的眼神微動,隨即又被得體的哀傷所覆蓋。她順從地退到一旁,柔聲道:「臣妾明白。臣妾會在此等候陛下,為姐姐祈福。」
蕭城不再言語,轉身,邁開腳步,走出了寢殿。
皇宮內外,早已是一片素白。
從皇宮正門到城郊的皇陵,長達十裡的御道兩側,站滿了前來送葬的京城百姓。他們自發地穿著素衣,神情悲慼。
當那口由金絲楠木打造的棺槨,在八十八名禁軍的肩上,被緩緩擡出宮門時,人羣中響起了一片壓抑的哭聲。
「公主殿下……一路走好啊!」
「沈帥!您是我們大夏的英雄!我們永遠記著您!」
哭聲與呼喊聲此起彼伏。
那些曾受過玄甲軍庇護的北地流民,更是跪倒在地,朝著棺槨的方向,重重地磕頭。
蕭城一身素衣,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方。
他的身後,是文武百官,皇親國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面容憔悴,雙目赤紅,每一步都走得沉重。那份痛失功臣與「摯愛」的悲慟,表現得淋漓盡致。
在百官隊列中,以陳文昭為首的一眾老臣,看著眼前這悲慼的一幕,皆是老淚縱橫。
「陳公,」獨臂老將王德湊到陳文昭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悲憤,「您說,這叫什麼事啊……為國徵戰一生,最後落得個葬身火海的下場……我這心裡,堵得慌!」
陳文昭看著最前方那個年輕帝王的身影,長長地嘆了口氣,老眼裡,滿是悲涼。
「塵歸塵,土歸土。」他緩緩說道,「只願她來世,莫再生於帝王家。」
隊伍行至半途,按照禮制,需由至親執紼。
蕭城沒有讓任何人代勞。
他親自走上前,從禮官手中,接過了那條牽引棺槨的白色綢帶。
他將綢帶纏在手上,親自為她執紼前行。
這個舉動,讓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陛下仁德啊!對長公主殿下,當真是情深義重!」
「是啊,古往今來,何曾有帝王為臣子執紼?陛下此舉,足以告慰公主在天之靈了。」
百姓們的議論聲,傳入蕭城的耳中。
他面無表情,只是拉著那綢帶,一步一步,艱難地向前。
他能感受到,身後那口巨大的棺木,隨著他的腳步,在緩緩移動。
他想起了那日,在長樂宮的廢墟前,他抱著那具焦黑的屍體時,那幾乎可以將他壓垮的重量。
可今日,這口號稱用最厚重木料打造的棺槨,牽引在手中,卻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沉。
甚至,有些輕。
輕得,裡面似乎什麼都沒有。
這個念頭,閃過這個念頭,隨即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告訴自己,那只是錯覺。
是了,一定是錯覺。
他看著前方通往皇陵的道路,心中一片茫然。
沈離,你看到了嗎?
朕給了你國葬,給了你身後哀榮,給了你一個功臣所能得到的一切。
這天下,都會記住你的好,記住你的忠誠。
也會記住,朕的仁德與寬厚。
從今以後,再不會有人拿你的功績,來挑戰朕的皇權。再不會有那些煩人的舊部,借你的名義,來非議朕的新政。
你死了,對朕,對這個天下,都是一件好事。
這樣也好。
你走了,朕的江山,才能真正安穩。
朕與你的過去,也該……徹底了結了。
他拉著那條綢帶,一步步地,走向終點。
皇陵到了。
那座為「昭武長公主」修建的陵寢,其規制,僅次於帝陵,極盡哀榮。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口巨大的棺槨,被緩緩地,放入了早已挖好的墓穴之中。
當第一鏟黃土,灑落在棺蓋上時,蕭城的身軀,微微晃了一下。
他身旁的李德連忙上前,想要扶住他。
「陛下,節哀。」
蕭城沒有理會。
他只是盯著那漸漸被黃土掩埋的棺木,那雙赤紅的眼睛裡,流露出了真實的情緒。
那不是悲傷。
而是……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失落。
似乎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隨著那口棺木,被永遠地埋葬了。
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看著那座新起的墳墓,看著那塊刻著「大夏昭武長公主沈氏之墓」的墓碑。
他知道,這場戲,該落幕了。
對著那座墳墓,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他轉過身,沒有再回頭。
他對著身後那些神情各異的文武百官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結束了……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