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16章前朝大學士之女
那一場恰到好處的「神跡」,徹底扭轉了蒼北城的局勢。
有了充足的水源和糧食,王府這支孤軍的軍心,前所未有地凝聚起來。恐慌和絕望一掃而空,有的只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高昂鬥志。
士兵們幹勁十足。他們修補著坍塌的院牆,清理著庭院裡齊人高的雜草,甚至還開墾出了一片空地,將帶來的糧種播撒下去,期待著能在北地的寒風中,收穫一絲屬於自己的綠色。
整個破敗的王府,一夜之間,就有了鮮活的人氣和安穩的根基。
沈離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卻無半分喜悅。
她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一百名玄甲軍身上。
他們的紀律性、執行力,都遠超尋常精銳。尤其是那位「幸運」的斥候,在被蕭城「重賞」之後,便被提拔為了百夫長,負責起了糧倉和水源地的守衛工作。
他做事滴水不漏,為人沉默寡言,喜怒不形於色。可沈離只要一看到他,就會想起那日,他在蕭城面前跪下時,眼中一閃而過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狂熱與忠誠。
那不是下屬對主君的敬畏。
那是信徒,在仰望自己的神明。
這個念頭,時時刻刻紮在沈離的心上。她越是觀察,就越是心驚。
她發現,不僅是那個斥候,所有玄甲軍,在看向蕭城時,眼神深處,都藏著同樣的東西。
而被他們奉若神明的蕭城,在危機解除後,又迅速地變回了那個不學無術、貪圖享樂的廢物王爺。
「不行!這粥熬得一點都不黏稠!米也不是京城新貢的珍珠米!本王喝不下去!」
「還有這張牀!這是牀嗎?這比死囚牢裡的木板還硬!本王要睡天蠶絲的被褥!要睡塞滿雲朵的枕頭!」
「人呢!人都死哪去了!偌大一個王府,連個端茶倒水、捏肩捶腿的丫鬟都沒有!這日子還怎麼過!父皇這是把我發配到和尚廟裡來了嗎!」
他每日最大的樂趣,就是躺在唯一一間收拾得最乾淨的屋子裡,對著空氣挑三揀四,抱怨著蒼北的艱苦生活,用盡一切詞彙懷念著京城的錦衣玉食。
沈離對他這些無理取鬧,向來是充耳不聞。
她忙得腳不沾地。
她迅速,整合了王府內的四百兵力。將最可靠的沈家軍安排負責內衛與糧倉守備,而那一百名神祕的玄甲軍,則被她化整為零,全部派了出去,作為斥候,日夜不停地滲透、偵查、繪製地圖。一張覆蓋整個蒼北城內城外的情報網,正在她的手中悄然鋪開。
她必須掌握主動,必須在蕭城下一次「表演」之前,將所有的變數都掌控在自己手中。
她沒有時間去理會那個只會在屋裡撒潑的男人。
直到這天,蕭城又鬧了起來。
他嫌王府裡太冷清,死氣沉沉,沒有一點人氣,吵著鬧著要去城裡最大的奴隸市場,買些婢女回來。
這一次,他鬧得格外兇。
先是躺在地上打滾,哭嚎著自己命苦,說全天下再也找不出比他更悽慘的王爺了。見無人理會,他便開始絕食,誰送飯過去,都連人帶碗一起丟出來,嘴裡還唸叨著:「你們就是想餓死我!好霸佔我的王府!你們這些刁民!」
沈離被他吵得頭疼欲裂。
行軍打仗她不怕,可對付這種滾刀肉式的無賴,她實在沒有半點辦法。
她知道,這個男人是個難纏的無賴。若是不滿足他,他能用這種最無聊、最沒有尊嚴的方式,把整個王府鬧得雞犬不寧,嚴重影響軍心士氣。
「張叔,備馬。」
最終,她還是妥協了。
她站起身,冷冷地看了一眼那間還在傳出鬼哭狼嚎的屋子,顯露出厭惡和殺機。
與其讓他在府裡影響大局,不如帶他出去,找個由頭,讓他永遠閉嘴。
蒼北城的奴隸市場,位於城南的一片開闊地。這裡與其說是市場,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人口集散地。空氣中瀰漫著汗臭、血腥、排洩物和絕望混合在一起的惡臭。
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奴隸們,被關在低矮的木製囚車或粗糙的柵欄裡。他們的脖子上套著生鏽的鐵鏈,眼神麻木,毫無生氣。
奴隸販子們揮舞著手裡的皮鞭,大聲吆喝著,向零零散散的買家,推銷著自己的「貨物」。
「瞧一瞧看一看嘞!身強體壯的勞力,一個只要半袋米!買回去開荒種地,絕對划算!」
「會做飯會生養的婆娘,兩個換一匹布!包您滿意!」
蕭城穿著一身與周遭破敗格格不入的華貴錦袍,手裡搖著一把騷包的白玉摺扇。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和挑剔,在一排排囚車前慢悠悠地走過,身後只跟著面無表情的沈離和兩名親衛。
「這個太醜了,黑不溜秋的,看著影響本王食慾。」
「這個太瘦了,一陣風就能吹跑,能幹什麼活?買回去還得浪費本王的糧食。」
「嘖,這個眼神太兇,萬一哪天想不開,謀害本王怎麼辦?」
他挑三揀四,評頭論足,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比那些揮舞著皮鞭的奴隸販子,還要令人作嘔。
沈離跟在他身後,抱著手臂,臉色越來越冷。
她看著那些在囚車裡,因為蕭城的經過而瑟瑟發抖、低下頭顱的奴隸,想起了曾經在戰場上,那些不幸被敵軍俘虜的大周子民。
一股強烈的殺意,油然而生。
她真的很想,就在這裡,當著所有人的面,一槍捅穿眼前這個男人的喉嚨。
就在她即將發作的邊緣。
蕭城突然停下了腳步,停在了市場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一輛又小又破的囚車前。
那囚車孤零零地放在那裡,似乎已經被遺忘了很久。裡面只關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的女人。
女人渾身都是汙泥和乾涸的血跡,一頭長髮糾結在一起,幾乎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她蜷縮在囚車的角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身上的破布甚至無法蔽體,身體極為虛弱。
她沒有。
似乎是察覺到了有人靠近,她緩緩抬起了頭。
在看到她臉的一瞬間,即便是沈離,心頭也不由得一震。
那是一張被汙垢和血痕覆蓋的臉,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在那雙眼睛裡,沒有麻木,沒有絕望,沒有乞求,甚至沒有仇恨。只有冷靜,和深入骨髓的不屈的倔強與智慧。
她就那麼平靜地,迎著蕭城的目光,毫不避讓。
一個精明的中年奴隸販子,一直遠遠跟著,此刻見蕭城停下,立刻滿臉堆笑地湊了上來,那諂媚的笑容,讓人看了就心生厭惡。
「哎呦!王爺,您可真是好眼力啊!」
他指著囚車裡的女人,唾沫橫飛地吹噓起來。
「您別看她現在這副狼狽模樣,這可是個寶貝!真正的金枝玉葉!她叫蘇婉,乃是前朝大學士蘇哲的獨生女!那蘇哲您知道吧?學富五車,才高八鬥,前朝最有名的大學士!他這女兒,得了他的真傳,從小就熟讀經史子集,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那可是真正意義上的大家閨秀,才女中的才女!」
「要不是她爹不知好歹,捲入了前朝的謀逆大案,被滿門抄斬,她這種身份的女子,哪能流落到咱們這窮鄉僻壤來啊!」
前朝大學士之女,蘇婉。
沈離的皺起了眉頭。這個名字,她似乎在哪裡聽過。
蕭城盯著囚車裡的女人,此刻那雙總是帶著懦弱或癡傻的桃花眼裡,卻閃過無人察覺、洞徹一切的銳利鋒芒。
他笑了。
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紈絝模樣,對奴隸販子的話,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哦?亡國妖妃的後代?」
他繞著囚車走了一圈,用手中的白玉摺扇,不輕不重地敲了敲囚車的木欄,發出了「梆梆」的聲響。
他臉上帶著輕佻戲謔的笑容。
「聽起來,倒是個有趣的故事。」
他停下腳步,目光再次落在蘇婉那雙平靜的眼睛上。
然後,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單純的戲謔,而是帶上了一種更深、更冷的意味。
一種讓沈離從心底感到不安的……瞭然於胸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