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28章前方是絕路,後方是深淵
書房內,氣氛瞬間凝固。
蕭城那一句問話,沉重地壓在沈離的心口,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陪你……一起走?」
沈離的聲音乾澀,她看著眼前這個無比陌生的男人,只覺得荒謬。
那個在她面前唯唯諾諾,甚至不敢與她對視的夫君,那個京城盡人皆知的廢物王爺,此刻正向她發出了逐鹿天下的邀請。
而他腳下的基石,是他十幾年的隱忍,是無數精密的算計,更是她沈家世代鎮守北境的赫赫軍功。
他利用了她,利用了沈家。
徹頭徹尾。
滔天的怒火,混雜著一種被欺騙、被玩弄的屈辱,瞬間衝上了她的頭頂。
「鏘!」
一聲清越的龍吟,沈離腰間的佩劍悍然出鞘。冰冷的劍鋒,直指蕭城的咽喉。
她的手,十分穩定。
她的眼,冰冷。
「蕭城,你把我沈家當成什麼了?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你爭霸天下的踏腳石嗎?」
面對鋒利的劍尖,蕭城沒有退。
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嘴脣。
他的臉上,沒有愧疚、心虛,只有那一如既往的淡漠。
「王妃,從你我大婚之日起,你我便是夫妻一體。」
「沈家的榮辱,早已與我緊緊綁在了一起。我若為王,你便是王妃。我若為帝,你便是皇后。」
「我以為,你早就該明白這一點。」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樣的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理所當然。
「明白?」
沈離氣極反笑。
「我明白你一直在演戲?明白你把我當傻子一樣蒙在鼓裡?」
「蕭城,你藏得好深!」
蕭城沒有回應她的質問。
他只是抬起手,用兩根手指,輕輕地夾住了抵在喉前的劍鋒。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
沈離試圖用力,將劍再往前送一分,卻發現那劍鋒被牢牢夾住,紋絲不動。
她心中大駭。
這個男人,不僅心機深不可測,竟還藏著如此高深的武功!
「王妃,你殺不了我。」
蕭城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溫度,像是在嘆息。
「因為,你比我更清楚。現在殺了我,蒼北會立刻分崩離析。你剛剛建立的威信,你父親在朝中僅存的希望,都會在一瞬間,化為烏有。」
他輕輕地,將劍鋒從自己的脖頸前,推開。
「你我,早已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別無選擇。」
沈離握著劍柄的手,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是啊。
她殺不了他。
不是因為她下不了手,而是因為理智告訴她,不能。
蒼北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換血,人心未穩。所有的計劃,所有的藍圖,都繫於蕭城一人之身。
他若是死了,寧王會第一個撲上來,將蒼北撕成碎片。
朝堂上的政敵,會立刻抓住把柄,彈劾她沈家「謀害皇嗣,意圖謀反」。
到那時,沈家,纔是真的萬劫不復。
她恨!
恨這個男人算計之深,將她牢牢地困在了他的棋盤上,動彈不得。
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居然會有一瞬間,因為他那句「本王的王妃,是用來上陣殺敵的」而心生動搖。
原來,那不是保護,那只是一個棋手,在宣示對他最重要的那枚棋子的所有權。
就在書房內的氣氛僵持到極點之時。
「砰!砰!砰!」
一陣急促到完全不顧禮節的敲門聲,猛地響起。
「王爺!王妃!京城八百裡加急軍報!」
門外,親衛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慌而變了調。
沈離的心,猛地一沉。
八百裡加急!
除非是邊關淪陷、君王駕崩,否則絕不會動用如此等級的軍報!
京城……
她的家人,都在京城!
一股不祥的預感,讓她遍體生寒。
蕭城眼中閃過一抹意料之中的冷光,他沉聲道:「進來!」
房門被猛地推開,一名親衛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雙手高高舉著一個用火漆密封的竹筒。
「王爺!」
蕭城沒有去接。
他只是側過身,讓開了位置。
那名親衛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顫抖著將竹筒呈給了沈離。
沈離的手指,一片冰涼。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竹筒。
她看到了竹筒上,沈家獨有的緊急密印。
她的呼吸,停滯了。
她用顫抖的手,掰開火漆,從裡面倒出了一卷薄薄的絹帛。
展開。
短短數行字,每一個字,都刺痛了她的眼睛。
「鎮國公沈巍,馭下不嚴,致使北境藩王坐大,圖謀不軌。著,罷免其一切兵權,軟禁於府中,聽候發落。」
「太子黨上奏,羅織罪名,欲將沈家滿門抄斬,以儆效尤。」
「轟!」
沈離的大腦,一片空白。
手中的絹帛,飄然落地。
罷免兵權!軟禁府中!滿門抄斬!
那個為大周鎮守了一輩子國門,戎馬一生,忠心耿耿的父親……
那些在京城中,等待著她捷報的家人……
皇帝!太子!
他們怎麼敢!
一股腥甜的血氣,猛地從喉嚨裡湧了上來。
「噗——」
沈離再也壓抑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胸前的鎧甲。
她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幾乎要站立不穩。
「父親……」
她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那種屬於女兒家的驚惶與無助。
那脆弱,只持續了一瞬間。
下一秒,滔天的殺意與怒火,便取代了一切!
「備馬!點兵!」
她猛地轉過身,赤紅著雙眼,對著門外嘶吼。
「所有斥候營!玄甲衛!全員集合!」
「我要回京城!」
她要回去!她要殺回去!
她要用手中的劍,砍下那些奸佞小人的頭顱!她要用北境的鐵騎,踏平那座骯髒汙穢的皇宮!
救出她的父親!救出她的家人!
然而,一隻手,卻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不能回去。」
蕭城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沈離猛地回頭,那眼神,充滿了狠厲。
「放開!」
她嘶吼著,另一隻手已經握住了劍柄。
蕭城沒有放。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任憑沈離如何掙扎,都無法掙脫分毫。
「我叫你放開!」沈離的指甲,幾乎要掐進蕭城的肉裡。
蕭城只是冷冷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冰冷刺骨,敲碎她所有的希望。
「沈離,你給我冷靜一點!」
「你看看軍報上寫的罪名是什麼?『馭下不嚴,致使北境藩王坐大』!」
「那個藩王,就是我!」
「這就是一個圈套!一個為你,為我,為整個沈家,量身定做的圈套!」
「他們巴不得你現在就帶兵回去!只要你的兵馬一離開蒼北的地界,謀反的罪名,就立刻坐實了!」
「到那個時候,你以為你是在救你的家人嗎?」
蕭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殘酷的森然。
「不!你是在親手,將他們送上斷頭臺!」
「你回去,非但救不了任何人!你本人,會成為他們威脅你父親的最好籌碼!而你我夫妻一體,你謀反,就是我謀反!他們會用你,來逼我就範!」
「到時候,我們所有人都得死!你的家人,一個都活不了!」
這一番話,讓她瞬間冷靜下來。
沈離所有的動作,都僵住了。
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乾二淨。
是啊,圈套!
這是一個無比惡毒,卻又無比高明的陽謀。
她進,是死。
她退,家人是死。
前方是刀山火海,身後是萬丈懸崖。
她被徹底釘死在了原地,無路可走。
「那我……該怎麼辦?」
她茫然地看著蕭城,聲音裡,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哀求。
「我該怎麼辦……我的父親……我的家人……」
淚水,終於抑制不住地,從她那雙向來堅毅的眼眸中,滾落下來。
她一生中,從未如此刻這般,感到絕望和無力。
蕭城看著她崩潰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但很快,便被更深的冰冷所覆蓋。
他鬆開了她的手臂。
他知道,擊潰一個戰神的最好方法,不是在戰場上打敗她,而是摧毀她所有為之戰鬥的信念。
現在,時機到了。
他彎下腰,撿起了那張沾染了她鮮血的絹帛,平靜地遞到她的面前。
「王妃,現在,你只有兩個選擇。」
他的聲音,平靜而冷酷,帶著蠱惑的意味。
「第一,你現在就帶兵殺回京城,坐實謀反的罪名,陪著你的家人,一起死。」
他頓了頓,目光直刺入沈離的靈魂深處。
「第二,留下來。」
「陪我,君臨天下。」
「待我登基之日,你,親手為你沈家滿門,洗刷冤屈,昭雪天下。」
「前方是絕路,身後是深淵。王妃,你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