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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相思 第4章煙雨樓

作者:buxus

珍寶齋的那場鬧劇,像一顆投入京城這潭深水裡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未平。

  「如朕親臨」金牌的出現,讓吏部尚書錢謙連夜將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打斷了腿,第二天便抬著他,親自上誠王府負荊請罪,送上的賠禮幾乎是錢家一半的家產。

  蕭城「嚇得」不敢露面,全程由沈離冷著臉接待。

  這番操作,讓整個京城的風向,變得無比詭異。

  明面上,再無人敢當面議論七王爺的不是。畢竟,連太子都要避其鋒芒的「如朕親臨」金牌都搬了出來,誰還敢去觸這個黴頭?

  可暗地裡,更加不堪的流言,卻如陰溝裡的水草,瘋狂滋長。

  「聽說了嗎?七王爺現在可威風了,連太子都敢頂撞!」

  「威風?威風個屁!那不是靠著王妃和她爹鎮國公嗎?說到底,還是個喫軟飯的!」

  「就是!我可聽說了,他現在拿著從王妃那裡摳出來的錢,天天泡在煙雨樓裡,樂不思蜀呢!」

  「真的假的?那煙雨樓可是京城第一的銷金窟!他就不怕王妃打斷他的腿?」

  「怕?他現在有金牌護體,翅膀硬了唄!再說,那沈家大小姐跟個男人婆似的,哪個男人受得了?換我,我也去煙雨樓找溫柔鄉啊,哈哈哈……」

  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順著風,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最後,自然也傳進了鎮國將軍府和誠王府的耳朵裡。

  演武場上。

  「咔嚓!」

  沈離一刀揮出,凌厲的刀鋒帶著破空的呼嘯,竟生生將一人合抱的木人樁,從中斷為兩截!

  站在一旁的親衛隊長張叔,看得眼皮直跳。

  他跟在沈離身邊十年,從北境的死人堆裡爬出來,比任何人都瞭解自家小姐的脾氣。

  她越是憤怒,表面便越是平靜,只有手中的刀,才會顯露出那滔天的殺意。

  「小姐,」張叔硬著頭皮上前,將一份查到的密報遞了過去,「您讓查的事,有眉目了。」

  「七王爺……確實是煙雨樓的常客。他每次去,點的都是最貴的『天字一號房』,而且一待,就是一整個下午。」

  沈離接過密報,看也未看,隨手一捏,那張薄薄的紙,便在她掌心化為了齏粉。

  「好。」

  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好一個蕭城。」

  她護著他,不是讓他拿著雞毛當令箭,去外面敗壞她沈家的名聲的!

  她以為,前兩次的敲打,至少能讓他安分一點。

  沒想到,他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流連花樓,夜不歸宿。

  這是在打誰的臉?

  這是將她沈離,將整個鎮國將軍府的臉面,放在地上,讓全京城的人肆意踐踏!

  「備馬!」

  沈離將刀插回刀鞘,聲音冷得像是北境的風雪。

  「我倒要看看,這煙雨樓的溫柔鄉,是不是比我手裡的刀,還硬!」

  是夜,華燈初上。

  作為京城最負盛名的銷金窟,煙雨樓迎來了它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刻。

  雕樑畫棟,燈火通明。

  樓內絲竹悅耳,酒香浮動,衣著暴露的舞女扭動著水蛇般的腰肢。富商巨賈、王孫公子們在此一擲千金,醉生夢死。

  就在這片奢靡的氛圍中,一行不速之客,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刺破了這虛假的繁華。

  沈離一身黑色勁裝,長發高高束起,未施粉黛的臉上覆蓋著一層寒霜。

  她沒有帶大批人馬,身後只跟了張叔和另外四名親衛。但這五人,都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百戰精銳,身上的那股氣息,比一百名家丁護院還管用。

  他們一出現,煙雨樓門口那幾個負責招攬客人的龜奴,臉上的媚笑瞬間僵住。

  「幾……幾位客官,是來聽曲兒還是……」

  「滾。」

  沈離只說了一個字。

  那龜奴只覺得一股殺氣迎面撲來,讓他瞬間如墜冰窟,雙腿一軟,竟不受控制地癱倒在地。

  沈離看也不看他,徑直踏入了煙雨樓的大門。

  她這一行人,與樓內紙醉金迷的氣氛格格不入。

  一樓大堂內喧鬧的絲竹聲和調笑聲,都因為他們的闖入,而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個煞氣逼人的女人所吸引。

  一名半老徐娘、風韻猶存的鴇母,連忙扭著腰迎了上來,手中的香帕揮舞得虎虎生風。

  「哎喲,這位老闆,看著面生得很啊。是第一次來我們煙雨樓嗎?我們這兒的姑娘,燕瘦環肥,應有盡有,包您滿意……」

  「蕭城在哪?」

  沈離直接打斷了她的廢話。

  鴇母臉上的笑容一僵,眼珠子轉了轉,立刻換上了一副為難的神情。

  「爺,您說笑了,我們這迎來送往的客人那麼多,我哪記得住誰是誰啊……再說了,客人的身份,我們做下人的,也不敢亂打聽不是?」

  她嘴上打著哈哈,心裡卻已經翻起了驚濤駭浪。

  蕭城!七王爺!

  眼前這個女人,難道是……

  「天字一號房。」

  沈離懶得跟她廢話,直接說出了那個房間號。

  鴇母的臉色,徹底變了。

  「爺……天字一號房的客人……身份尊貴,沒……沒有他的吩咐,誰也不能打擾……」

  「是嗎?」

  沈離冷笑一聲。

  下一秒,她身形一晃。

  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她已經到了鴇母的身後。

  一柄匕首,悄無聲息地抵在了鴇母的後心。

  「我再說一遍,帶我過去。」

  「否則,你的心,會比我這把刀,還涼。」

  冰冷的觸感和那不帶一絲感情的話語,讓鴇母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她能感覺到,那匕首已經刺破了她昂貴的絲綢外衣,只要再進一寸,就能要了她的命。

  「在……在三樓……最……最裡頭一間……」

  鴇母的聲音,抖得像是篩糠。

  沈離收回匕首,在鴇母身上擦了擦,彷彿是沾了什麼髒東西。

  她不再理會這個已經嚇癱的女人,徑直向三樓走去。

  所過之處,人羣紛紛避讓。

  三樓,果然比樓下安靜許多。

  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更加昂貴的薰香。

  最裡頭的那間房,房門由上好的金絲楠木打造,門上掛著一塊鎏金的牌匾,上書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天字一號。

  門口,站著兩個太陽穴高高鼓起的壯漢,顯然是內家好手。

  「站住!裡面是貴客,不得打擾!」

  其中一人伸手攔阻,語氣強硬。

  沈離看都未看他一眼。

  她只是抬起了腳。

  「砰—!」

  一聲巨響!

  那扇由整塊金絲楠木打造的、價值千金的厚重房門,竟被她一腳,從中間硬生生踹開!

  木屑紛飛!

  兩個門神一樣的護衛,被這股巨力直接撞飛了出去,滾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沈離帶著一身寒氣,踏入了房間。

  她已經想好了。

  今天,她就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這個不知死活的廢物,從溫柔鄉裡揪出來,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然而,當她看清房間內的情景時,整個人都如遭雷擊,愣在了原地。

  預想中酒池肉林的淫亂場面,沒有出現。

  沒有鶯鶯燕燕,沒有絲竹亂耳,連一絲女人的脂粉味都沒有。

  巨大的房間內,佈置異常簡潔。因那踹門巨響而驟然停滯的空氣裡,只餘下死一般的寂靜。

  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沙盤。

  沙盤之上,山川、河流、城郭、關隘,纖毫畢現——那赫然是大周北方全境的軍用堪輿圖!

  幾個身穿粗布麻衣、看似尋常商販的男人,正驚愕地望向門口,方纔圍著沙盤的肅穆神情還未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淬鍊過的警惕。

  他們的眼神,銳利如鷹,下意識繃緊的身體,挺拔如松。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軍人鐵血之氣,在這一刻暴露無遺!

  而在沙盤的正前方,那個本該醉倒在美人鄉裡的男人,她的夫君,蕭城,正僵立在原地。

  他沒有穿那身礙事的王爺禮服,只著一件尋常的墨色長衫。

  燭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那雙平日裡只有怯懦與猥瑣的眼眸,此刻竟殘留著深邃銳利的鋒芒!

  他伸出的一根手指,還停在沙盤一處關隘的上空,似乎就在巨響傳來的前一刻,他正在指點著什麼。

  沈離的耳邊,彷彿還迴蕩著沉穩有力的聲音:

  「蒼北城東一百三十裡,是黑風口……必須在這裡,釘下一顆釘子。」

  「進,可作為前出襲擾的據點;退,可作為預警的烽火臺。」

  那份指點江山的氣度,那份對戰局瞭如指掌的戰略眼光……

  讓沈離,如遭雷擊!

  這……這是那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廢物?

  這……這是那個只會跪地求饒的軟骨頭?

  就在她心神劇震,愣在門口的瞬間。

  蕭城,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緩緩轉過了頭。

  在看到沈離的剎那,他臉上的從容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眸子,一秒之內,就切換成了兔子般的驚恐與慌亂!

  「王……王妃!」

  他驚叫一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手忙腳亂地就想用袖子去遮蓋那巨大的沙盤。

  「你……你怎麼來了?!」

  他結結巴巴,語無倫次,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我沒幹什麼!我就是……就是和幾個米商朋友,在……在商量,商量去蒼北的米價!對!米價!」

  這個藉口,拙劣到侮辱人的智商。

  可沈離,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眼前,是蕭城那張驚慌失措、寫滿了「我是廢物」的臉。

  而腦海裡,卻不斷回放著剛才那一幕——他指著沙盤,侃侃而談的模樣。

  兩個截然不同的身影,在她的腦中瘋狂重疊、撕扯!

  她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感!

  假的。

  一定是假的。

  他怎麼可能……

  然而,沒等她從這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

  「砰—!」

  一聲比剛才更加巨大的爆響!

  那本已被踹得搖搖欲墜的房門,這一次,被一股更強大的外力,直接轟成了碎片!

  木屑四濺中,一道身披重甲、滿臉獰笑的身影,帶著大隊人馬,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

  來人是太子心腹,京畿衛指揮使,李莽!

  李莽的目光,在房間內迅速掃了一圈,當他看到那張巨大的沙盤和那幾個神情不對的「米商」時,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隨即,他便將目光鎖定在了正「驚慌失"措」地躲到沈離身後的蕭城身上。

  他獰笑一聲,高高舉起手中的太子令箭。

  「奉太子之令!」

  「七王爺蕭城,身為皇子,不思進取,竟在此等藏汙納垢之地,淫亂作樂,敗壞皇家顏面!」

  「來人!給我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