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43章從此只論君臣
蕭城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五天後。
胸口的傷處依然隱隱作痛,那種被掏空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包裹著他。
他昏迷了十天。
這十天裡,他反覆做著同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斷魂峯的冰壁上,刺骨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著他的骨頭。他一次次滑落,又一次次地往上爬。
支撐他的,不是什麼帝王霸業,也不是什麼天下宏圖。
只是一個念頭。
他不能讓她死。
當他終於從那場漫長的昏迷中睜開眼,看到守在牀邊的蘇婉時,他問的第一句話是。
「她怎麼樣了?」
蘇婉的眼圈紅紅的,既有他醒來後的喜悅,也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回王爺,王妃她……已經脫離了危險。軍醫說,再調養些時日,便能痊癒。」
蕭城緊繃了半個月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
他活了,她也活了。
這就夠了。
接下來的五天,他躺在牀上,聽著蘇婉匯報蒼北的局勢。
他不得不承認,蘇婉是他麾下難得的人才。
在他和沈離都倒下的這段時間,她果斷地,迅速穩定了因主帥重傷而幾乎譁變的玄甲軍,又以懷柔之策,安撫了戰後躁動不安的後方。
土地、降兵、撫恤、民生。
每一件繁雜的事務,她都處理得井井有條,甚至比他親自處理還要出色。
她正在迅速,成長為他最得力的臂助,他未來帝國藍圖中,不可或缺的基石。
可蕭城的心,卻始終有一塊是空的。
他會下意識地去聽帳外的腳步聲,想分辨出哪個是屬於她的。
他會在喝藥的時候,想起她躺在牀上,被撬開嘴灌下那丸心頭血丹藥的模樣。
他用自己胸口的血,換回了她的命。
他想,這一次,總該不一樣了吧。
他們之間因身份、猜忌和誤會產生的隔閡,在他將短劍刺入自己胸膛的那一刻,應該已經坍塌了。
他甚至有些期待。
期待見到她。
期待看到她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裡,會流露出怎樣的情緒。
是感動?是震撼?還是……會有一絲,他一直渴望卻不敢承認的,屬於女人的柔軟?
第五天,他終於能下地行走。
第一件事,便是要去見她。
蘇婉親自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藥,扶著他。
她的動作輕柔,眼神裡充滿了關切與崇拜。
「王爺,您身子還虛,軍醫說您需要靜養。」
「無妨。」
蕭城的聲音依舊有些虛弱,但腳步卻很堅定。
他迫不及待。
從他的營帳,到沈離的帥帳,不過百步之遙。
蕭城卻覺得,這條路,他格外漫長。
他想好了無數種開場白。
他可以帶著一絲責備,說她太過魯莽,不愛惜自己。
他可以什麼都不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讓她自己感受。
他甚至想,如果她哭了,他該如何笨拙地去安慰。
當蘇婉為他掀開帥帳簾子的那一刻,蕭城臉上,不自覺地帶著溫情與期許。
帳內,一如他昏迷前那般,瀰漫著淡淡的藥味。
沈離正半靠在牀頭,王錚在一旁,向她匯報著軍務。
聽到動靜,兩人同時抬起頭。
王錚看到蕭城,眼神瞬間變得無比複雜,他默默地退到了一旁,低下了頭。
而沈離的目光,落在了蕭城的身上。
四目相對。
蕭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臉依舊蒼白,卻已經恢復了幾分血色。那雙他熟悉的鳳眸,靜靜地看著他。
沒有他想像中的任何情緒。
平靜得看不到一絲波瀾。
蕭城臉上的溫情,微微一僵。
他扶著蘇婉的手,一步步走了進去。
「身體好些了?」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
沈離沒有回答。
她只是掀開被子,不顧王錚「將軍不可」的低聲勸阻,執意要下牀。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下都牽動著初愈的傷口,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但她還是站穩了。
在蕭城走到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帳內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動作。
她併攏雙腿,挺直了那依舊虛弱的脊背,右手握拳,橫在左胸前。
一個標準得無可挑剔的,屬於下屬對主君的軍禮。
蕭城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他身旁的蘇婉,也愣住了。
只聽見沈離的聲音,清晰地響起。
那聲音裡沒有了往日的清冷,也沒有了沙場上的肅殺,只剩下一種極致的平靜,一種抽離了所有個人情感的平靜。
「末將沈離,多謝王爺救命之恩。」
「末將?」
蕭城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自稱「末將」。
沈離彷彿沒有看到他臉上的錯愕,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說道。
「此恩,重於泰山。末將無以為報,唯有此後,在戰場之上,為王爺的霸業,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針,紮在蕭城的心上。
王爺。
末將。
霸業。
粉身碎骨。
她將一切都定義得清清楚楚。
君臣,主將,利益,償還。
唯獨沒有他們自己。
那句「王爺」,像一道無形的深淵,將他推開在千裡之外。
那句「末將」,像一把鋒利的刀,斬斷了他們之間最後一絲屬於夫妻的情分。
他付出了十年陽壽,換來的,不是一個失而復得的妻子。
而是一個,宣誓效忠的,下屬。
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混雜著巨大的失望和被冒犯的屈辱,從蕭城的心底,猛地竄了上來。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她的脆弱,她的感動。
可他看到的,只有她的盔甲。
一副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堅硬,更加冰冷的盔甲。
她用這種方式,告訴他。
他救的,是蒼北的沈將軍。
而不是他的王妃,沈離。
「好。」
蕭城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他臉上的溫情,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轉而是,是一片不自覺流露出的猙獰。
他一把從蘇婉手中奪過那碗湯藥,重重地,砸在了沈離身旁的案几上。
「砰!」
瓷碗碎裂的聲音,尖銳刺耳。
褐色的藥汁,濺得到處都是,有幾滴,甚至濺到了沈離的衣角上。
她卻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既然沈將軍如此識大體,那便好好養傷。」
蕭城的聲音,冷得像斷魂峯頂的冰雪。
「蒼北,還需要你這把刀,為本王開疆拓土。」
他刻意加重了「刀」這個字。
像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說完,他冷哼一聲,猛地轉身。
他沒有再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帥帳。
那背影,決絕而憤怒。
他覺得,這把刀,非但沒有因為淬火而變得更加貼合他的手。
反而生出了自己的利刃,開始變得硌手,變得越來越不順手了。
蘇婉驚慌地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沈離,又看了一眼蕭城離去的背影,最終還是咬著脣,快步跟了出去。
「王爺,您息怒……」
她的聲音,消失在風中。
帳內,恢復了一片寂靜。
王錚看著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筆直站立,彷彿一尊雕像的沈離,嘴脣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直到蕭城的氣息徹底遠去。
沈離那副挺得筆直的身軀,才猛地晃了一下。
她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後倒去。
「將軍!」
王錚一個箭步衝上去,及時扶住了她。
入手處,是一片冰冷的虛汗。
他將她扶回牀邊,看著她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心中十分心痛。
「將軍,您……您何苦如此。」
沈離靠在牀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緩緩地抬起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那裡,不再疼痛。
卻空了。
她親手斬斷了對他的情意。
從此以後,他們之間,只論君臣,不談虧欠。
她會為他的霸業,流盡最後一滴血。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