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55章交出兵權
蕭城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寒冰,砸進了宴會廳滾燙的氣氛裡。
所有的喧囂,都在這一瞬間被凍結。
那隻被砸碎的酒杯,碎片在燈火下閃著刺眼的光,如同蕭城此刻的耐心。
一股無形的壓力,以主位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在場的每一個人,無論是文官還是武將,都感到呼吸一滯,喉嚨發緊。
李威將軍臉上的酒意,瞬間被冷汗衝刷得一乾二淨。
他站在那裡,高大的身軀有些搖晃,看著主位上那個面帶微笑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發自骨髓的恐懼。
他戎馬一生,見過屍山血海,也見過帝王天威。
可從未有一種威壓,像此刻這般,讓他感覺害怕。
所有武將都僵住了。
他們不甘,可是在蕭城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注視下,他們連握緊拳頭的勇氣都在流失。
蕭城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如同一支精準的箭,穿過了整個大廳,牢牢地釘在沈離的臉上。
「怎麼,沈將軍。」
「這蒼北的軍隊,是聽我的,還是聽你的?」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甚至比剛才還要溫和,可那字裡行間的冰冷,卻足以讓人的血液都凝固。
這不是一個問題。
這是一個選擇。
一道擺在沈離面前,血淋淋的選擇題。
是選擇她身後的沈家軍舊部,選擇這些與她生死與共的袍澤,與他蕭城徹底撕破臉。
還是選擇,親手斬斷自己的羽翼,斬斷沈家最後的根基,向他徹底臣服。
沈離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她能感覺到,身旁王錚等人投來的目光,那裡面有期盼,有憤怒,有懇求。
他們希望她站出來,為了武將的尊嚴,為了他們流過的血,說一句公道話。
她也能感覺到,對面蘇婉投來的目光,那裡面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審視。
蘇婉在等,等她做出那個必然的選擇。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沈離緩緩垂下了眼簾。
再抬起時,那雙總是神採奕奕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灰暗。
她沒有回答蕭城的問題。
她動了。
她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決絕。
她從座位上起身,沒有走向主位的蕭城,而是走向了那個依舊僵在原地的李威將軍。
王錚等人一驚,下意識地想要阻攔。
「元帥!」
沈離沒有理會。
她走到李威面前,看著這個滿臉風霜,曾經抱著她騎過馬的老將軍。
李威嘴脣顫抖著,看著她,眼中充滿了愧疚和慌亂。
「元帥……我……我喝多了……」
沈離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按在了李威的肩膀上。
那隻手看起來纖細,卻蘊含著千鈞之力。
李威高大魁梧的身軀,在那隻手下,猛地一沉。
「撲通!」
一聲悶響。
這位戰功赫赫的老將軍,雙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膝蓋骨與地磚碰撞的聲音,讓所有武將的心都跟著狠狠一抽。
「元帥!」
李威不敢置信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張冷漠的面孔。
他不是跪蕭城,他是被他最敬重的元帥,親手按倒在地。
這一跪,比殺了他還難受。
沈離收回手,看也沒看他一眼,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後,她轉身,面向主位。
在全場震驚的目光中,她抬起手,伸向了自己的腰間。
那裡,懸掛著一塊玄鐵令牌。
令牌的樣式古樸,上面用陽文篆刻著一個龍飛鳳舞的「沈」字。
鎮北令。
沈家軍的最高信物。
見此令,如見主帥。
這是她父親交給她的,是沈家數代人用鮮血和忠誠鑄就的榮耀,也是她統率那支百戰雄師的根基。
「咔噠。」
一聲輕響。
那聲音在死寂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沈離解下了那塊令牌。
她將令牌託在掌心,低頭看了它最後一眼。
那雙死寂的眸子裡,似乎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但很快,便又歸於平靜。
她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向高臺之上的蕭城。
她的步伐很穩,背脊挺得筆直。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武將的心尖上。
他們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親手捧著那枚代表著他們靈魂的令牌,走向那個他們既敬且畏的男人。
那是一種無聲的背叛。
更是一種,讓他們感到絕望的臣服。
沈離走到了蕭城的面前,停下腳步。
她沒有抬頭看他,只是彎下腰,雙手將那枚鎮北令,高高舉過頭頂。
她的聲音,像沒有感情的木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響。
「王爺說得對,蒼北只能有一個聲音。」
「從今日起,世上再無沈家軍,只有王爺的玄甲軍。」
「末將沈離,也只是王爺麾下,一名最普通的戰將。」
她親手,斬斷了自己的過去。
她親手,將自己最後的根基和退路,全部奉上。
她將自己,變成了一把沒有任何威脅,只懂得聽從命令去殺伐的,純粹的兵器。
蕭城坐在那裡,沒有動。
他看著下方那個卑微地躬著身子的女人,看著她手中那枚象徵著無上兵權的令牌。
他贏了。
贏得徹徹底底。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絕對掌控。
可是,他的心中,卻沒有湧起預想中的滿意和快慰。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莫名的煩躁。
他想要的,是降服那頭桀驁不馴的母獅,讓她為自己所用。
而不是看著她,親手拔掉自己所有的利爪和獠牙,變成一隻溫順的貓。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枚冰冷的玄鐵令牌。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沈離那雙空洞的眼睛上。
他想從裡面看到不甘,看到怨恨,看到任何一絲屬於「沈離」的情緒。
但他什麼也沒看到。
只有一片虛無。
這讓他心中的煩躁,愈發強烈。
他猛地收攏手指,將那枚令牌,緊緊攥在掌心。
堅硬的稜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很好。」
他緩緩開口,聲音比那令牌還要冰冷。
「希望你記住今天說的話。」
說完,他站起身,看也不看底下跪著的李威,和那些臉色慘白的武將。
「宴席,到此為止。」
他拂袖轉身,徑直離開了大廳,背影決絕而冷漠。
隨著他的離開,那股沉重的壓力,才緩緩散去。
整個宴會廳,瞬間活了過來。
文官們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倉皇離去,生怕被捲入這場風波。
蘇婉也站了起來,她看了一眼依舊保持著奉上令牌姿勢的沈離,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威,嘴角勾起一抹莫測的微笑,隨後也悄然退場。
只剩下了一眾武將,還愣在原地。
王錚快步上前,扶起沈離。
「元帥……」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沈離直起身,身體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穩。
她沒有說話,只是轉身,走向大廳之外。
「元帥!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鎮北令是老國公的遺物,是沈家軍的魂啊!」
幾名老將軍圍了上來,臉上滿是痛心和不解。
沈離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從今天起,沒有元帥。」
她丟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夜色之中。
她的背影,依舊挺拔如松,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
彷彿有什麼東西,已經從她的身體裡,被徹底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