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74章仁政的背後
「活菩薩!蘇大人真是活菩薩啊!」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顫抖著雙手從官兵手裡接過一袋糧食,激動得老淚縱橫,當場就要跪下。
「老人家,快快請起!」蘇婉快步上前,親自將他扶住,聲音溫婉和煦,「這都是王爺的恩德,王爺心繫百姓,特命我等開倉放糧,與民生息。」
自大軍攻克趙德芳盤踞的主城後,並未繼續高歌猛進,而是給了新佔領的土地喘息之機。
蘇婉作為隨軍總參,順理成章地接管了所有政務。
她雷厲風行,卻又潤物無聲。
先是張榜安民,宣佈廢除趙德芳時期的一切苛捐雜稅。緊接著,便打開了那些曾被視為禁臠的官倉,將糧食分發給在戰亂中流離失所的百姓。
不過短短數日,城中秩序井然,民心迅速安定下來。
那些曾對蕭城大軍懷有恐懼和敵意的本地士族,在派人與蘇婉接觸幾次後,態度也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蘇大人之才,經天緯地。」一名當地頗有聲望的鄉紳對著陪同的蕭城,毫不掩飾自己的讚嘆,「我等原以為蒼北王麾下皆是虎狼之師,今日得見蘇大人之風採,方知王爺胸懷天下,實乃萬民之福。」
蕭城站在府衙的臺階上,看著下方排隊領糧,臉上洋溢著希望的百姓,又看了看身邊應對自如、舉手投足間便化解了士族戒心的蘇婉,心中湧起一股滿足感。
「蘇大人的確是本王的左膀右臂。」他含笑點頭,語氣中帶著欣賞,「有她在,本王才能無後顧之憂。」
蘇婉聽著他們的對話,只是淺淺一笑,對著那名鄉紳說道:「王爺的仁政,將遍灑蒼北每一寸土地。我所做的,不過是替王爺執行而已。諸位若真心擁護王爺,便該同心協力,早日恢復生產,重建家園。」
她的話,說得在場所有士紳心悅誠服,紛紛拱手稱是。
陽光下,蘇婉一身素色長裙,不施粉黛,卻比任何盛裝的女子都要耀眼。她站在人羣中,接受著百姓們感激的目光和士族們敬佩的注視,氣質超凡脫俗。
而這一切光輝,都與陰暗角落裡的那頂營帳,沒有絲毫關係。
大軍在城外駐紮,沈離的營帳被安置在最不起眼的一角,與周圍格格不入。
「將軍,您好歹喫一點吧。身體要緊。」
王錚端著一碗清粥,單膝跪在牀前,聲音裡滿是懇求。
牀上的人影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放著吧。」
許久,沈離才吐出三個字,聲音極為微弱。
王錚的心沉了下去。
這幾日,她便是這樣。不哭不鬧,不言不語,毫無生氣。若非每日還能進些流食,他幾乎要以為她已經隨那些死去的弟兄們去了。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喧譁,緊接著,那名獨臂校尉滿臉怒容地衝了進來。
「將軍!」他雙眼通紅,聲音因為憤怒而發抖,「您聽說了嗎?外面那些人,都快把那個蘇大人當成活菩薩了!」
他指著帳外,恨聲道:「他們說,是蘇大人帶來了安寧,是王爺施予了仁政!他們忘了!他們全都忘了是誰在鷹愁澗,用命為他們鋪平了這條路!」
營帳內,一片寂靜。
王錚低著頭,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這些話,他又何嘗沒有聽過。
那些被他們從趙德芳屠刀下救出的百姓,轉眼就對著另一個女人感恩戴德。而他們玄甲軍,成了別人口中「粗鄙的武夫」和「必要的犧牲」。
「將軍,我們不服!」獨臂校尉「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我們剩下的這幾千兄弟,都不服!」
沈離依舊沒有反應。
她的世界,彷彿只剩下帳篷頂上那一方小小的、昏暗的四角天空。
獨臂校尉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悲憤交加,聲音也帶上了哭腔:「您就一點都不在乎嗎?那可是我們兩萬兄弟的血啊!」
「出去。」
沈離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毫無波瀾。
「將軍……」
「都出去。」她重複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疲憊。
王錚站起身,拉了一把還想再說什麼的獨臂校尉,對著他搖了搖頭。
兩人默默地退出了營帳。
帳外,幾個玄甲軍的老兵圍了上來,臉上都帶著同樣的憤懣和不甘。
「王將軍,將軍她……還是不肯說話嗎?」
王錚看著那緊閉的帳簾,痛苦地閉上了眼。
主帥大帳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蕭城正與蘇婉對著一幅巨大的軍事地圖,商議著下一步的戰略。
「依我之見,拿下此城後,當稍作休整,以安民為主。」蘇婉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一處關隘,「趙德芳雖死,其殘部依舊在各地作亂。我們需以雷霆之勢,掃清這些餘孽,同時廣施仁政,讓百姓知道,誰纔是蒼北真正的主人。」
「如此一來,待我們兵臨京城城下時,民心所向,便是我等最大的武器。」
蕭城讚許地看著她:「你所言,與本王不謀而合。」
他看著蘇婉在地圖上指點江山,那份從容與智慧,讓他無比欣賞。這纔是他需要的謀士,一個能與他靈魂共鳴的知己。
蘇婉沉吟片刻,狀似無意地提起:「王爺,新佔之地,民心初定。只是……我聽聞,玄甲軍的將士們,似乎對之前的犒賞和安置頗有微詞,士氣不高,恐成隱患。」
聽到「玄甲軍」三個字,蕭城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一羣莽夫,不知大局。」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打了勝仗還不知足,難道要本王將這天下分給他們不成?」
他想起了沈離那張毫無生氣的臉,和那句「不敢勞王爺費心」,心中便湧起一股無名火。
「婦人之仁,匹夫之勇,終究難成大事。」他冷哼一聲,語氣裡滿是失望和不耐,「由他們去吧,本王不想再聽到關於他們的任何事。」
蘇婉的眼底,閃過不易察覺的笑意。她要的,就是這句話。
「王爺息怒,是我多言了。」她柔聲勸道,恰到好處地轉移了話題,「我們還是繼續看這輿圖吧……」
夜深了。
王錚處理完營中事務,再次走到了沈離的帳前。
他猶豫了許久,還是掀開了帳簾。
營帳裡沒有點燈,只有些許月光從縫隙中透進來,照亮了牀上那個孤寂的輪廓。
「將軍,您睡了嗎?」他低聲問道。
沒有回應。
王錚心中一酸,轉身準備離開。
「王爺……他說了什麼?」
一個微弱的聲音,忽然從黑暗中傳來。
王錚的腳步猛地頓住,他轉過身,不敢置信地看著牀上。
他知道她問的是什麼。
他張了張嘴,想要編造幾句謊言來安慰她,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苦澀的真相。
「將軍,王爺他……他覺得我們是麻煩。」
黑暗中,一片沉默。
就在王錚以為她不會再有任何反應時,沈離緩緩地從牀上坐了起來。
這個簡單的動作,似乎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她沒有看王錚,目光穿透了黑暗,望向主帥大帳的方向。
那雙黯淡了許久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然後又一點一點地,重新凝聚成一種冰冷。
「王錚。」
「末將在。」
「傳我將令。」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字字冰冷。
「收攏所有玄甲軍舊部,清點名冊,登記傷亡。」
「一筆一筆,都給我記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