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76章最後的尊嚴
當這句話從沈離口中說出,蕭城感覺自己胸口如遭重擊,一陣悶痛。
他預想過無數種反應,憤怒的控訴,悲傷的質問,甚至是歇斯底裡的崩潰。
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樣一句輕飄飄的,帶著自嘲的話。
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讓他感到挫敗和惱怒。
他要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會痛、會恨、會與他爭執的沈離,而不是眼前這個順從到令人發瘋的木偶。
「沈離!」他低吼出她的名字,聲音裡壓抑著即將噴發的怒火,「你最好明白你自己在說什麼!」
沈離沒有再看他,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杆冰冷的長槍上,彷彿那纔是她唯一的歸宿。
她的沉默,徹底點燃了蕭城的怒火。
他猛地奪過王錚手中那本厚重的名冊,狠狠摔在地上。
「好!很好!」蕭城怒極反笑,指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既然你甘願做一把鈍刀,那本王就成全你!從今往後,你就給本王在這營帳裡好好待著,直到爛掉、鏽掉!」
說完,他拂袖而去,帳簾被他帶起的勁風重重甩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王錚痛苦地閉上眼睛,彎腰撿起那本散落在地上的名冊,那上面每一個名字,都曾是一個鮮活的生命,都曾跟著他們的將軍浴血奮戰。
「將軍……」王錚的聲音沙啞乾澀,「您何苦如此。」
沈離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名冊的封面,動作極為輕柔。
蕭城的怒火,很快就化作了一紙冰冷的軍令。
當負責傳令的軍官在玄甲軍營地前,用抑揚頓挫的語調宣讀完那份關於「提拔」與「整編」的命令時,整個營地鴉雀無聲。
所有倖存的玄甲軍士兵都愣住了,彷彿沒有聽懂那些華麗辭藻背後的真正含義。
「……官升三級,分派各部,傳我玄甲軍悍勇之風,此乃王爺厚恩,爾等當感恩戴德,欽此。」
傳令官收起軍令,乾咳了兩聲,看著眼前一張張毫無反應的臉,有些尷尬地補充道:「諸位,還不領旨謝恩?」
「謝恩?」
人羣中,那名獨臂校尉緩緩站了出來,他看著傳令官,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敢問大人,是謝王爺將我們玄甲軍的番號就此抹去之恩?」
「還是謝王爺將我們這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兄弟分派出去之恩?」
他的聲音不大,卻劃破了營地裡凝滯的空氣。
「放肆!」傳令官臉色一變,厲聲喝道,「此乃王爺軍令!你們想抗命不成?」
「抗命?」獨臂校尉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悲涼和憤怒,「我們連軍都沒了,還談什麼抗命!」
他的話,瞬間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乾柴。
「說得對!玄甲軍都沒了,我們算什麼兵!」
「他孃的什麼提拔!老子在鷹愁澗沒死,是為了跟兄弟們在一起!不是為了去給那些新兵蛋子當官!」
「這是蘇婉那個女人的毒計!她就是要拆散我們,就是要讓將軍變成一個光桿司令!」
「王爺偏信妖妃,他忘了是誰為他打下的這片疆土!」
壓抑了十幾天的憤怒、不甘、委屈,在這一刻全面爆發。士兵們羣情激奮,叫罵聲、兵器碰撞聲響成一片。
王錚帶著幾個親兵衝過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即將失控的場面。
「都住口!」王錚拔出刀,厲聲喝道,「你們想幹什麼?想造反嗎!」
「王將軍!」獨臂校尉紅著眼睛看著他,「我們不是要造反!我們不服!我們兩萬兄弟的血不能白流!玄甲軍的旗幟不能就這麼倒下!」
「對!我們不服!」
「我們只認沈將軍!除了將軍,我們誰的令都不聽!」
「只認沈將軍!」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很快,這句口號就匯成了一股洪流,在營地上空迴蕩。
「我們只認沈將軍!」
「我們只認沈將軍!」
王錚看著眼前這些激動得雙眼通紅的袍澤,心如刀絞。他知道,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糊塗!」他嘶吼道,「你們這麼做,只會害了將軍!只會讓你們自己走上絕路!」
「我們不怕死!」獨臂校尉高舉著他那隻空蕩蕩的袖管,「我們早就該死在鷹愁澗了!能活到今天,就是為了再看一眼將軍!我們現在就去找將軍,我們問她!只要將軍一句話,哪怕是帶著我們去死,我們也認了!」
「對!去找將軍!」
「請將軍為我們做主!」
人羣開始向著沈離的營帳方向湧動,那不是一支軍隊,而是一羣失去了信仰,在尋找最後救命稻草的絕望之人。
王錚被人羣推搡著,他想阻攔,卻發現自己的力量在集體的狂熱面前,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幾百名玄甲軍老兵,將沈離那頂孤零零的營帳圍得水洩不通。
「將軍!」
「將軍!您出來說句話!」
「將軍,他們要拆了我們的玄甲軍啊!」
哭喊聲,懇求聲,響徹雲霄。
這是沈離最後的機會。
只要她此刻走出去,振臂一呼,這幾百名百戰餘生的精銳,就會毫不猶豫地追隨她,哪怕是背上叛軍的罪名,也在所不惜。
營帳內,沈離靜靜地聽著外面的喧譁。
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許久,她動了。
她扶著牀沿,用盡全身的力氣,一點一點地從牀上站了起來。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她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走到兵器架旁,拿起一件乾淨的素色外袍,用一種近乎莊重的緩慢,將它披在了身上,繫好了每一根帶子。
然後,她掀開了帳簾。
當沈離的身影出現在帳門口時,外面所有的喧鬧,都在一瞬間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們看著那個扶著門框,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女人。她瘦得不成樣子,臉色慘白,曾經明亮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
這還是他們那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戰神嗎?
「將軍……」
獨臂校尉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化作了無盡的酸楚和心疼。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將軍,您受苦了……」
他一跪,身後的士兵們也紛紛跪下,一片鐵甲跪地的沉悶聲響中,夾雜著壓抑的哭聲。
「將軍,我們不走,我們哪兒也不去!」
「求您帶我們走吧!我們給您當親兵,我們保護您!」
沈離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些跪倒在地的,她最忠誠的士兵。
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那雙眼眸深處,卻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
她沒有說話,只是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下臺階,走進人羣。
士兵們自發地為她讓開一條路。
她走得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讓所有人的心為之一緊。
她停在了獨臂校尉的面前。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她伸出手,握住了校尉腰間的刀柄。
「鏘——」
一聲清脆的龍吟。
長刀出鞘,寒光四射。
獨臂校尉甚至忘了反應,只是呆呆地看著她。
沈離握著刀,卻沒有指向任何人。她反轉手腕,將那冰冷鋒利的刀刃,橫在了自己纖細脆弱的脖頸上。
「將軍!」
「不要!」
人羣發出一片驚恐的呼喊,幾個離得近的士兵下意識地就想衝上來。
「別動!」
沈離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瞬間鎮住了所有人。
她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這些男人,這些曾與她生死與共的兄弟,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沈離的命,是王爺的。」
刀鋒在她的逼迫下,已經割破了她白皙的皮膚,鮮紅的血線,順著刀刃緩緩滲出,觸目驚心。
「你們的命,也是!」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銳利。
「誰敢違抗王爺的軍令,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最後這句話,在每個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獨臂校尉抬起頭,看著她脖頸上那道刺眼的血痕,看著她那雙沒有絲毫退讓的眼睛,他終於明白了。
將軍,在用她的命,為他們所有人,劃下最後一道底線。
「啊——!」
他發出一聲悲鳴,用僅剩的那隻手,瘋狂地捶打著地面,額頭重重地磕在泥土裡,血肉模糊。
他的哭聲。
所有跪著的士兵,都崩潰了。
他們放下了最後的倔強和尊嚴,嚎啕大哭。
哭聲悲愴,絕望。
這場尚未開始,便已結束的兵變,沒有流血,沒有犧牲,卻比任何一場血戰都更讓人心碎。
沈離站在他們中間,手裡的刀依舊穩穩地橫在頸間。
她贏了,也輸了。
她用最後的尊嚴,保住了他們的性命,也親手斬斷了他們與她之間,最後那份名為「忠誠」的羈絆。
王錚站在遠處,看著這悲哀的一幕,雙拳緊握,指節因為用力而寸寸發白。
他看到沈離的嘴脣動了動,對著他的方向,無聲地說出了四個字。
「執行軍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