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78章他為她簪花
「這酒，是慶功酒，還是送行酒？」
帳外，王錚的心隨著這句輕飄飄的問話揪緊。他聽不見劉福的回答，只能看到那個內侍的身影在帳內晃動。
時間過得無比漫長，當劉福提著燈籠退出來時，臉上掛著滴水不漏的笑容。
「王將軍，元帥已經歇下了。王爺的恩典，元帥領了。」
王錚的身體僵住，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他看著劉福遠去的背影，很想拔刀衝上去，卻又被帳內那安靜釘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遠處帥帳的喧囂聲浪一波波傳來，他才猛地回過神，踉蹌著衝進帳內。
沒有點燈，只有月光。
沈離沒有躺下，她還坐在牀沿，只是身體歪斜，靠著冰冷的牀柱。她的腳邊，是一隻碎裂的白玉酒杯，碎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將軍！」王錚衝過去，半跪在地，顫抖著手想去探她的鼻息。
「我沒死。」
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讓王錚的動作停住。
沈離緩緩抬起頭，她的臉色比月光還要蒼白，眼神空洞。
「那酒，只是安神的。」她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他到底，還是給我留了體面。」
王錚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十分難受。這比死了更讓人難受。
「將軍，您不能這樣！」他聲音嘶啞地喊道，「您要是倒了，兄弟們怎麼辦？我們……」
「兄弟們？」沈離打斷他，眼神裡第一次有了一點波動，那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嘲諷，「他們現在是王爺的兵了，有大好的前程。至於我，一個廢人，一個光桿元帥，誰還記得？」
「我記得！末將永遠是您的親兵！」王錚紅著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沈離看了他很久，那點波動又消失了。她重新垂下眼簾，不再說話。
這一夜，王錚沒敢閤眼，他就守在牀邊，聽著她時而平穩時而急促的呼吸，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一起一伏，備受煎熬。
第二天，捷報再次傳來。
南線大捷，副將張啟沿用蘇婉定下的口袋之計，以極小的傷亡，全殲了趙德芳最後一支試圖突圍的殘部。
整個大營都沸騰了。
這意味著，蒼北之戰，至此已無懸念。
蕭城龍顏大悅，下令當晚大辦慶功宴，犒賞三軍。這一次的規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盛大。
歡呼聲隔著營帳，依舊清晰可聞。
王錚端著一碗參湯走進來，看到沈離正靠在牀頭，靜靜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將軍，喝點參湯吧，軍醫說您身子太虛了。」
沈離沒有看那碗湯，她的目光穿透了帳篷，望向那片喧囂的來源。
「他們很高興。」她說。
「打了勝仗，自然高興。」王錚低聲回答，他不想讓她多想。
「是啊，打了勝仗。」沈離重複了一句，忽然轉過頭看著他，「王錚，扶我起來。」
王錚心裡一驚：「將軍，您要做什麼？外面風大，您的身體……」
「我想去看看。」沈離的語氣很平靜，異常平靜，「我想親眼看看，我用兩萬玄甲軍的命，換來的，究竟是怎樣一個盛世。」
這個理由，王錚無法拒絕。
他沉默著放下參湯，找來一件厚實的素色披風，裹在沈離瘦削的身上。
當他扶著沈離走出營帳時，外面的世界彷彿已經換了天地。
火把將整個營地照得亮如白晝，到處都是勾肩搭背、大聲說笑的士兵。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酒肉香氣，與沈離帳中那股藥味，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兩個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帥帳前那片最熱鬧的空地上。
王錚扶著沈離，一步步走到一處堆放糧草的陰影下。從這裡，可以清晰地看到帥帳前的一切。
蕭城站在人羣中央，他換下了一身戎裝，穿著一襲玄色錦袍，顯得英挺不凡。他的臉上，是發自內心的笑意。
而他的身邊，站著一身月白長裙的蘇婉。
她正含笑聽著周圍將領的恭維。
「此戰能如此順利，蘇大人當記首功啊！」
「沒錯！蘇大人的計策，簡直神鬼莫測！我等武夫是徹底服了！」
蘇婉只是謙虛地搖頭，將一切功勞都推給蕭城。
「皆是王爺指揮有方，婉兒不敢居功。」
她的聲音溫柔，目光落在蕭城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拜與愛慕。
蕭城看著她，眼神是沈離從未見過的柔和。
他笑著對眾人說：「蘇大人的功勞，本王心中有數。待回到京城，本王定會親自向父皇為她請封。」
人羣中爆發出叫好聲。
「王爺與蘇大人真是珠聯璧合，天作之合啊！」
「是啊！有王爺的雄才偉略，又有蘇大人的經天緯地之才，何愁天下不定！」
沈離站在陰影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看著那些曾經在她面前也同樣恭敬的將領，如今圍在另一個女人身邊，說著相似的奉承話。
她看著蕭城臉上那舒展的，屬於勝利者的笑容。
她忽然覺得，自己覺得自己與此地格格不入。
就在這時，她看到蕭城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盒，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
盒子裡，是一支通體溫潤的玉簪。
那玉的質地極好，在火光下流轉著溫暖的光澤，一看便知是價值連城的極品暖玉。
「這是前日繳獲的戰利品，本王見它成色不錯，便命人雕了這支髮簪。」蕭城的聲音，十分溫柔，「本王覺得，它很配你。」
蘇婉的臉頰泛起紅暈，眼中是驚喜，是羞澀，更是藏不住的甜蜜。
在所有人的注視和起鬨聲中，蕭城拿著那支玉簪，走上前一步。
他微微俯身，撥開蘇婉耳邊的一縷秀髮，動作輕柔地，小心翼翼地，將那支暖玉髮簪，親手為她戴上。
那動作，專注而珍視。
彷彿他戴上的不是一支髮簪，而是一份鄭重的承諾。
「真美。」他看著自己的傑作，由衷地讚嘆道。
蘇婉抬手，輕輕撫上發間的玉簪，笑靨如花。
「謝王爺。」
「好！」
「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
周圍的將領們爆發出喝彩與口哨聲，氣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君臣相得，才子佳人。
在漫天火光與眾人的祝福聲中，那一幕，十分美好。
一幅刺眼的畫。
王錚感到自己扶著的手臂猛地一顫。
他低下頭，看到沈離的臉，慘白。
她的眼中沒有淚，沒有恨，甚至沒有了悲哀。
只剩下一種徹底的，死寂。
那最後一點支撐著她的火星，在看到他為另一個女人簪花的那一刻，終於，徹底熄滅了。
「回去吧。」
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王錚沉默地扶著她，轉身離開。
身後的喧囂與熱鬧，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再也傳不進她的世界。
回到那間冰冷孤寂的營帳，沈離掙開了王錚的手，自己走到牀邊坐下。
她一動不動，一動不動。
帳內的黑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濃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王錚站在她面前，看著她這副樣子，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許久，他終於忍不住，沙啞地開口。
「將軍……」
沈離緩緩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看向他，脣邊忽然浮現一絲苦笑。
「王錚，我好像，終於明白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敲在王錚的心上。
「我守的不是天下，也不是蒼北。我只是在為他守著，他和那個女人的江山。」
她頓了頓，目光飄向帥帳的方向，彷彿穿透了無盡的黑暗。
「他為她簪花，許一世繁華。而我，不過是為他守了一場活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