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91章萬民歡呼
「王妃這是何意？」
蘇婉端著藥碗的手懸在半空，臉上的恭敬恰到好處地凝固，化為不解和錯愕。她抬起眼，看向馬車裡那張蒼白卻平靜的臉。
「這藥是王爺親自吩咐，為您調理身子的。您……」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沈離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斷，「有勞蘇姑娘了，端回去吧。」
她說完，便要放下車簾。
「王妃！」蘇婉上前一步，聲音也跟著沉了幾分，「王爺的命令，您是想違抗嗎？您如今身子虛弱，若是不按時用藥，萬一落下病根，王爺會憂心的。」
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出了蕭城的權威，又表現出自己的關切，彷彿一切都是為了沈離著想。
沈離的目光落在蘇婉那張清麗無雙的臉上，那雙眼睛裡閃爍著聰慧與試探。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沒有半分暖意。
「憂心？」沈離重複著這個詞，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他憂心的是我這副身子不能再為他所用，還是憂心我這口氣斷得不夠快？」
蘇婉的臉色微變，她沒想到沈離會說得如此直白。
「王妃多慮了，王爺對您情深義重，天下皆知。」蘇婉很快恢復了鎮定，垂下眼簾，柔聲說道，「奴婢只是奉命行事，還請王妃不要讓奴婢為難。」
「為難？」沈離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望向遠處連綿的軍帳，「真正讓你為難的事情，還在後頭。這碗藥，你若是不想灑在地上，就自己端走。」
話音落下，車簾「啪」地一聲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蘇婉站在原地，端著那碗已經微涼的湯藥，秀眉緊蹙。她能感覺到，車裡的那個女人，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個任由擺布、病氣纏身的廢人。那雙眸子裡透著清冷，重新燃起了某種東西，一種讓她感到不安的東西。
她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轉身，端著藥碗，朝著遠處那座最為顯赫的王帳走去。
大軍再次開拔。
車輪滾滾，碾過官道上的塵土。越是靠近京城，道路兩旁聚集的百姓就越多。
他們扶老攜幼，臉上洋溢著劫後餘生的喜悅和發自內心的期盼。當蕭城那身穿玄色王袍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時，人羣瞬間沸騰了。
「七王爺千歲！七王爺千歲！」
「王爺萬歲！大周萬歲！」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百姓們用力揮舞著手臂，將手中的鮮花、果子拋向道路中央，希望能沾染上這位救世主的福氣。
「快看，那就是七王爺！！」一個年輕的姑娘激動地滿臉通紅。
「是啊是啊，若不是王爺起兵清君側，我們現在還不知在太子的暴政下如何水深火熱呢！」旁邊的老者感慨萬千。
人羣中，還有一些說書人打扮的人，正唾沫橫飛地向周圍人講述著新的傳奇。
「你們是不知道啊，咱們這位七王爺，在北境之時便已是戰功赫赫！更難得的是他身邊那位蘇婉姑娘，當真是女中諸葛，運籌帷幄，決勝千裡！」
「沒錯！我聽說了，那些歌頌王爺和蘇姑娘的歌謠，就是蘇姑娘親自譜寫的，詞寫得真好，『玄甲破虜平北亂，白衣素手定江山』！」
「何止啊！聽說蘇姑娘還獻上妙計，等王爺回京，就要開倉放糧，減免賦稅了！這可是活菩薩啊！」
讚美和崇拜的聲音，清晰地穿透車簾，湧入沈離的耳中。
她坐在那輛華麗卻密不透風的馬車裡。
這些歡呼，本該是為她的玄甲軍而響起的。
這些崇拜，本該是屬於鎮北侯府那三百多口忠魂的。
可現在，人們只記得蕭城，只記得蘇婉。
至於那個曾經被譽為「鎮北戰神」的沈離，早已被淹沒在歷史的塵埃裡，或者說，被他們刻意地抹去了。
沈離緩緩掀開車簾的一角，刺眼的陽光照了進來，讓她不適地眯起了眼。
縫隙外，是一張張鮮活而陌生的臉。他們興奮、激動，眼中閃爍著對未來的無限希望。他們看著蕭城的眼神，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這盛世，是她用三萬兄弟的命換來的。
可如今，她卻成了這場狂歡盛宴中，唯一一個局外人。
她的心，感受不到溫度。
……
夜幕降臨，大軍在距離京城不足百裡的驛站安營紮寨。
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
蕭城聽完蘇婉的稟報，臉上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只是把玩著手中的一枚玉扳指，淡淡地問道：「她真的這麼說？」
「是。」蘇婉垂首道，「奴婢看得出，王妃她……似乎不再打算繼續『病』下去了。」
「那不是很好嗎？」蕭城忽然輕笑一聲，抬起頭，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一頭沒了爪牙的猛虎，就算恢復了力氣，也只能在籠子裡咆哮。本王倒是想看看，她還想做什麼。」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絕對的自信和掌控。在他看來，沈離所有的反抗，都不過是徒勞掙扎。
蘇婉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還是順從地說道：「王爺說的是。只是……奴婢擔心，她若是在回京之後，說出些不該說的話，恐怕會影響王爺您的聲譽。」
「聲譽？」蕭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婉兒，你要記住，從我們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本王，就是規矩，就是史書。本王說的話，纔是天下人該聽的話。」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壓迫感，令人心悸。
「至於她……」蕭城冷酷地勾起嘴角，「她越是掙扎，天下人就只會越同情本王，稱讚本王對一個『瘋了』的王妃，是何等的仁至義盡。」
蘇婉的心猛地一顫，她明白了蕭城的意思。
他要的，不只是囚禁沈離的身體，他還要徹底摧毀她的意志，讓她在世人眼中，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奴婢……明白了。」蘇婉低下頭，掩去眼中的所有情緒。
「明白就好。」蕭城鬆開手，重新走回主位坐下，聲音恢復了平靜，「傳令下去，明日天一亮，全速前進。本王已經等不及，要看看京城那些人，為我們準備的歡迎儀式了。」
「是，奴婢遵命。」
蘇婉躬身退下，帳簾開合間，帶入一陣冰冷的夜風。
而在另一輛安靜的馬車裡，貼身侍女採薇正滿臉憂色地看著沈離。
「王妃，您今天拒絕了蘇姑娘，王爺那邊肯定已經知道了。您這樣……王爺會不高興的。」
沈離正對著一面小小的銅鏡，擦拭著手中的一把匕首。那是她從不離身的武器，也是她最後的慰藉。
聽到採薇的話，她擦拭的動作沒有停，只是淡淡地開口。
「高興？」
她的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他很快就會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