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96章豐碑與墓碑
「王妃,宮裡傳下話來,王爺要在西山皇家陵園,為所有……所有戰死的將士,舉行國葬。」
福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顫抖。他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見沈離正坐在窗邊,便又補充道:「還說……要為您和所有犧牲的將士,立一座豐碑。」
沈離沒有回頭,她的目光依舊落在庭院中那棵枯敗梧桐樹上。
國葬?豐碑?
她早就料到了。這是蕭城收攏軍心、名垂青史的必要一步。
「離兒!」
沈巍聞訊從內堂快步走出,一夜之間,他彷彿又蒼老了幾分,此刻,那雙灰敗眼睛裡卻重新燃起了光亮。
「你聽到了嗎?國葬!王爺要為將士們舉行國葬!這是天大的恩典!是給我們沈家,給所有戰死將士的體面!」
他走到沈離面前,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變調。
「你必須去!你要穿著王妃的朝服去,你要站在最前面,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我們沈家的女兒,是何等榮耀!王爺他……他心裡還是有你的!」
這番話,與其說是說給沈離聽,不如說是說給他自己聽。這是他在絕望中,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沈離終於緩緩轉過頭,看著父親那張寫滿期盼的臉。
「榮耀?」她輕聲反問,語氣裡沒有波瀾,「父親,您說的榮耀,是指看著我的名字,和三萬兄弟的名字一起,被刻在一塊冰冷石頭上,供人瞻仰嗎?」
「那也是榮耀!」沈巍的聲音陡然拔高,「人死不能復生!能得君王親祭,能得萬民敬仰,能名留青史,這是他們最好的歸宿!也是你……你應得的!」
「我應得的?」沈離忽然笑了,那笑容蒼涼而悲慼,「我應得的,是和他們一起死在鷹愁澗,而不是站在這裡,看一場盛大表演。」
「你……你糊塗!」沈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嘴脣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
「採薇,備車。」沈離站起身,不再看他,「備一身素衣,再取一頂帷帽來。」
「你要去做什麼?」沈巍急道。
「去送我的兄弟們最後一程。」沈離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決絕,「也去……看看我的墓碑。」
……
西山皇家陵園,今日戒備森嚴。
從山腳到山頂,十步一崗,百步一哨。玄甲軍肅立兩旁,旌旗招展,氣氛莊嚴肅穆。
京中文武百官、世家大族,以及被特許前來觀禮的百姓代表,早已匯聚在陵園中央新建的一片巨大廣場上。
廣場的盡頭,一座高達數丈漢白玉豐碑,被巨大紅綢覆蓋著,神祕而莊重。
「看那豐碑,多氣派!聽說是從北地運來的整塊漢白玉,由上百名工匠,耗時半月才雕刻完成的!」人羣中,有人壓低了聲音讚嘆道。
「是啊,王爺仁義啊!聽說碑上的每一個字,都是王爺親筆所書,再由工匠刻上去的!」
「能得君王如此厚待,那些戰死將士們,泉下有知,也該瞑目了。」
在這些議論聲中,沈離戴著一頂白紗帷帽,穿著一身普通素色長裙,由採薇扶著,悄無聲息混入了人羣的角落。
沒有人注意到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萬眾矚目身影上。
吉時已到,鐘鼓齊鳴。
蕭城身穿玄色王袍,神情肅穆,一步步走上高臺。蘇婉身穿白衣,跟在他身後,神色哀慼,恰到好處。
「今日,本王站在這裡,心情沉痛。」
蕭城的聲音通過內力,傳遍了整個廣場,清晰落在每個人耳中。
「自起兵勤王以來,我數十萬大軍,浴血奮戰,終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然,勝利背後,是無數忠魂的犧牲。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是大周的英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帶著君臨天下威嚴和悲憫。
「鷹愁澗一役,尤為慘烈。我軍將士,以血肉之軀,為大軍鋪就了勝利之路!他們的犧牲,是偉大,是奠定勝局的關鍵!他們的忠魂,將與日月同輝,與江山共存!」
說到這裡,他猛地轉身,伸手一揚。
覆蓋在豐碑上的巨大紅綢,應聲而落。
陽光下,巨大漢白玉豐碑熠熠生輝。
正面,是八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忠魂不滅,浩氣長存」。
落款,是「蕭城」二字。
而在豐碑的背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成千上萬個名字,從上到下,整齊排列。
那是所有在「勤王」之戰中犧牲將士名錄。
「王妃……您看……」採薇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指著豐碑的最頂端,「您的名字……在最上面……」
沈離目光,穿透了朦朧白紗。
她看到了。
在統帥一欄,她的名字「沈離」二字,被刻在最顯赫的位置。
蕭城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提到了她。
「此役統帥,鎮北戰神沈離,亦是本王的王妃。她身先士卒,幾近身殉!其功績,將與這豐碑同在,永垂不朽!本王在此承諾,定不負忠良,善待其親族,以慰英靈!」
話音落下,全場肅然。
-
無數目光,或同情,或敬佩,或惋惜,都下意識尋找著那位傳說中王妃。
然而,他們什麼也看不到。
沈離只是靜靜站著,任由那些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卻無人停留。
她看著那塊碑,看著自己的名字,看著下面那些熟悉得讓她心臟抽痛的名字。
李副將,王校尉,張百戶……
每一個名字,都曾是一個鮮活生命。他們曾與她一同喝酒,一同喫肉,一同在沙場上並肩殺敵。
如今,他們都成了一塊冰冷石頭上的刻痕。
而她,那個應該和他們在一起的人,卻還活著。
活著,看他用他們的鮮血和生命,為自己鋪就一條通往帝位的康莊大道。
活著,看他將她高高捧起,塑造成一個「為國為民,幾近身殉」的完美符號。
一個死去符號,纔是最安全,最有用,也最值得歌頌的。
她終於明白,他為什麼要讓她來。
他不是在施恩,也不是在安撫。
他是在用這場最盛大儀式,當著全天下人的面,親手為她,為那個曾經的「鎮北戰神」,合上棺蓋,釘上最後一顆釘子。
「王妃……您怎麼了?」採薇感覺到她的身子在微微顫抖,擔憂問道。
沈離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座碑,看著自己的名字,輕聲,對那些死去兄弟們說。
「他不是在記著我的功勞,他是在告訴我,我已經死了。」
儀式結束,人羣漸漸散去。
夕陽的餘暉,將豐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採薇扶著沈離,一步步往山下走。
「王妃,天色晚了,我們回去吧。」
沈離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顯得愈發孤寂的豐碑。
她轉過頭,看著採薇,聲音很輕。
「回去?採薇,你告訴我,一個已經被立了碑的人,還能回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