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98章最後的忠誠
「他跟你說了什麼?君臣分明?」
蕭城前腳剛走,沈巍後腳就衝了進來。他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兩隻空了的酒杯。
他聽到了,在院外,他將那四個字聽得清清楚楚。
沈離沒有看他,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玉杯邊緣,動作緩慢而專注。
「父親,王爺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波瀾,「沈家軍的將士,會得到追封。鎮國公的爵位,會世襲罔替。沈家的富貴,保住了。」
「保住了?」沈巍嗤笑一聲,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兩隻酒杯都跳了一下。
「這是打發叫花子!你為他流幹了血,為他拼下了整個江山,他一句君臣分明,就想把你所有的功勞都抹去?沈離,你的傲骨呢?你的血性呢!都被狗喫了嗎?」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憤怒而嘶啞,胸膛大幅起伏著。
沈離終於抬起了頭,那雙曾經眸子,此刻只剩下黯淡無神。
「父親,我的傲骨,我的血性,都和三萬兄弟一起,埋在鷹愁澗了。」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活下來的,只是一個被他刻在石碑上的名字。您還不明白嗎?」
「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沈巍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因為激動,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他無情,我們不能無義!京中還有近三千沈家舊部,他們只認你,只認我們沈家的虎符!只要你一句話,他們就能為你拼命!我們去逼他,用軍心去逼他!我就不信,他敢冒著兵變的風險,負你到底!」
沈離看著父親那張因野心和不甘而扭曲的臉,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父親,您這是要讓沈家滿門抄斬嗎?」
「婦人之見!」沈巍怒斥道,「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你不敢,我來!我絕不會讓沈家的榮耀,斷送在你手裡!」
他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背影裡帶著幾分決絕。
採薇擔憂地走上前,扶住沈離的胳膊:「王妃,國公爺他……」
「由他去吧。」沈離閉上眼睛,輕聲說,「讓他去碰一碰壁,也好。」
只是她沒想到,父親的動作會這麼快,這麼決絕。
當天深夜,鎮國公府一處偏僻演武場內,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他們都曾是沈家軍的精銳,如今雖然卸了甲,但身上那股鐵血肅殺之氣,卻未減。
沈巍站在高臺上,手中高舉著半塊玄鐵虎符。
「兄弟們!你們都曾是跟著離帥在北境出生入死的袍澤!你們的命,是離帥給的!如今,王爺聽信讒言,要廢黜王妃,另立她人!你們說,我們答不答應?」
「不答應!」
「不答應!」
人羣中響起壓抑憤怒的吼聲。
「離帥為他打下江山,他卻要過河拆橋!我們不服!」一名斷了手臂的校尉高聲喊道。
「對!我們只認離帥!只要離帥一句話,我們這條命就是她的!」
沈巍看著下方羣情激奮的眾人,眼中閃過得意和瘋狂。
「好!有你們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明日一早,我們就去王府請願!王爺若是不答應冊立離帥為後,我們……我們就不起來!」
他所謂的「請願」,更像是一場赤裸裸的兵諫。
就在這時,一道冷淡的聲音從演武場的入口處傳來。
「誰給你們的膽子,敢在此地聚眾謀逆?」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沈離身披一件單薄白外衣,由採薇扶著,一步步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她的臉色蒼白,身形單薄,而她的眼神,卻銳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離帥!」
「參見離帥!」
剛剛還氣勢洶洶的眾人,在看到她的瞬間,齊刷刷地跪了下去,頭顱深深地埋下。
那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敬畏和忠誠。
沈巍臉色大變,急忙走下高臺:「離兒,你來做什麼?這裡沒你的事,快回去!」
沈離沒有理他,只是走到那羣跪著的舊部面前。
「抬起頭來,看著我。」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眾人遲疑著,緩緩抬起頭。
他們看到了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到了她眼中的失望和冰冷。
「你們剛才說,你們的命是我的?」沈離緩緩問道。
「是!」眾人齊聲應道。
「好。」沈離點了點頭,「那我現在,命令你們,好好地活著。解散回家,忘了今晚發生的一切。從今往後,你們效忠的人,是七王爺,未來的新君。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讓你們動搖。聽明白了嗎?」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那名斷臂校尉壯著膽子開口:「離帥,我們……我們只是為您不平!您受的委屈,我們都看在眼裡!」
「我的委屈,是我自己的事。」沈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們的命,是你們家人的天。你們想用你們的命,換沈家和我一起,背上謀逆的罪名,被誅滅九族嗎?」
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白了臉。
他們只想著為沈離出氣,卻忘了這背後牽連的,是無數個家庭。
「離兒!你不要危言聳聽!」沈巍又急又怒,「我們只是請願,不是謀逆!」
「父親。」沈離終於轉向他,眼中滿是悲哀,「您手中的虎符,是調動沈傢俬兵的信物。您深夜在此集結舊部,手持虎符,言語煽動。您告訴我,這不是謀逆,是什麼?」
她伸出手:「把虎符給我。」
「我不給!」沈巍將虎符死死攥在手心,「這是我們沈家最後的機會!」
「這不是機會,是催命符。」
沈離不再與他爭辯,她看著跪在地上的眾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決絕。
「我的時代,結束了。鎮北戰神沈離,已經死在了鷹愁澗。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只是苟延殘喘的廢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用盡了全身力氣。
「我以沈離之名,下達最後軍令!」
「從此刻起,解除你們所有人對我立下的血誓!你們的忠誠,屬於大周,屬於新君!若有違背,天人共戮!」
她的聲音迴蕩在演武場上,每一個字都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說完,她猛地從沈巍手中奪過那半塊虎符。
沈巍沒想到她廢了武功的人,竟還有如此力氣,一時不備,虎符脫手而出。
沈離握著那塊冰冷玄鐵,它曾是她權力的象徵,是她號令千軍的憑證。
如今,卻成了父親野心的工具,成了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利刃。
她沒有絲毫猶豫,用盡全力,將虎符狠狠地砸向了演武場中央那塊最堅硬試劍石!
「鐺!」
一道金屬脆響,在夜色中傳出很遠。
那半塊代表著沈家最後兵權的虎符,在巨力撞擊下,竟從中斷裂,變成了兩截,掉落在冰冷地面上。
四周寂靜無聲。
沈巍呆呆地看著地上那兩截廢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你……你……」他指著沈離,嘴脣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離看也沒看他,只是對著那些依舊跪在地上的舊部,輕聲,卻清晰說道:「都散了吧。記住你們的承諾,好好活著。」
說完,她轉過身,由採薇扶著,一步一步,走回了那黑暗之中。
她的背影依舊單薄,卻帶著幾分決絕。
回到自己院落,沈離咳了幾聲,血跡染紅了她的手帕。
採薇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王妃,您這又是何苦?您把國公爺最後的指望都給……」
「那不是指望,採薇。」沈離將手帕收起,看著窗外那輪殘月,聲音輕柔。
「那是枷鎖,鎖著他,也鎖著所有人。現在……我親手把它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