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顛之影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不是維多利亞的婚事嗎?這裡面有我亞瑟·黑斯廷斯什麼事?
作為一個立志於成為塔列朗式政客的傢伙,亞瑟總是致力於掌握所有秘密,致力於在事前就知道世界在事後需要些什麼,並斟酌著用什麼字眼來描述將要發生的事件,形容將要發生的既定事實。
但是,他畢竟不是真正的先知,也安排不了這世界上的所有事件。
因此,總會有些突發事件超脫於他的原定計劃,並造成無法估量的影響。
而維多利亞與埃爾芬斯通勳爵的地下戀情就屬於這樣的事件。
亞瑟不得不承認,這件事的發展已經超過了他的基本預料。
威廉四世幸災樂禍下的公然拱火和肯辛頓宮方面的過度反應導致了一個可怕的後果,他已經有接近半年的時間沒有當面見過維多利亞了。
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維多利亞的所有常規課程都被停止授課,肯辛頓宮也不再接待那些登門造訪的社會名流,近幾個月去過肯辛頓宮的只有肯特公爵夫人那些從德意志來的親戚們,以及她和康羅伊覺得比較合適的相親物件。
當然了,這幾個月倒也不是一個好訊息都沒有。
唯一的好訊息是,萊岑夫人最終並沒有被肯辛頓宮辭退。
當然了,這並不是肯特公爵夫人突然迴心轉意了,而是她感受到了來自威廉四世和利奧波德一世的壓力。
這兩位國王雖然沒有明說,但是按照他們話裡話外的意思,那就是:如果萊岑夫人被辭退,威廉四世會立即考慮削減劃撥給肯辛頓宮的王室津貼。利奧波德一世則做的更絕,他打算立馬斷了給姐姐的補貼,從前是每年三千鎊外加承擔所有旅行費用。但如果萊岑離開,那他就一便士也不給。
總而言之,王儲的戀愛風波看上去好像暫時平息了,萊岑夫人也保住了她在肯辛頓宮的職位,一切皆大歡喜。
但是,這裡存在一個問題。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跑到哪裡去了?
由於肯特公爵夫人和約翰·康羅伊的過度反應,由於她們封閉肯辛頓宮的決定。
這半年來,亞瑟唯一可以對維多利亞施加影響力的渠道也被關閉了。
突然被排除在宮廷政治之外令亞瑟幾乎發狂,雖然他表面依然還維持著那副淡然處之的態度,週一到週五按時前往倫敦大學主持教務工作,週六以帝國出版公司董事會主席的身份主持公司例會,週日則參加各種社交舞會和沙龍。
他的生活看起來好像挺充實的,但他的內心到底有多空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這半年來,這位倫敦大學教務長的心靈甚至空虛到了把親情放在第一位的程度。
當然,他的親情指的並不是約克夏的父老鄉親。
這位倫敦大學的教務長、蘇格蘭場的榮譽顧問、帝國出版公司董事會主席將他的全部資源,幾乎都傾注到了一個目標上:討好他那位體弱多病、性情古怪、但訊息靈通的遠房表姐——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
起初,他只是隔三差五地給弗洛拉送些《英國佬》雜誌,偶爾再附上一本用牛皮紙包著的、精裝版的丁尼生或者海涅的詩集。
後來,他開始親自登門拜訪了。
最初只是兩週一次,然後又發展成了每週一次,甚至有一次,他還在“順路”經過肯辛頓宮時,送了幾籃子溫室葡萄和兩瓶滴金莊到肯辛頓宮的側門口,然後由僕役遞進去,說是“給肯特公爵夫人、公主殿下以及表姐解膩的”。
他如此大獻殷勤,以致於整個倫敦上流圈子裡都流傳出了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正在追求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的可怕謠言。
對於這個謠言,黑斯廷斯侯爵倒是挺樂見其成的。
畢竟對於貴族圈子來說,為了保留財富與血統的純淨進行堂表聯姻倒也不算是什麼稀罕事。
況且他姐姐弗洛拉在過完1836年2月的生日以後都已經30歲了,要是再不嫁人,那弄不好就得變成終身女官了。
所以,不論是為了姐姐的終生幸福考慮,還是為了徹底坐實亞瑟·黑斯廷斯是黑斯廷斯家族的一份子,黑斯廷斯侯爵都有充足的意願撮合這樁婚事。
而且話說回來,黑斯廷斯侯爵對於他的姐姐心裡也一直都感覺到虧欠。
因為黑斯廷斯家族在初代黑斯廷斯侯爵去世後長期深陷財務困境,因此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雖然身為高門貴女,但卻沒有任何陪嫁莊園或者豐富的私人財產,於是就導致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那就是弗洛拉在英國上流社會的婚姻市場裡處在了一個“高不成,低不就”的尷尬境地。
比黑斯廷斯家族地位低的娶不起她,比黑斯廷斯家族高的又看不上這位無產女官。
但如果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願意解一解黑斯廷斯家族的燃眉之急,那就另當別論了。
首先,雖然亞瑟的血統十分可疑,但不論如何,在黑斯廷斯侯爵看來,他的遠房兄弟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就是正宗的亨廷頓伯爵一脈。
其次,亞瑟雖然遠遠達不到達拉莫伯爵眼中的中產階級標準,但在倫敦這一畝三分地上,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就算稱不上大拿,那好歹也是個小拿。因此,他也不存在財產上的顧慮。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對於嫁妝之類的東西並不看重。
如果他是真心喜歡弗洛拉的話,說不定一高興一跺腳,就可以什麼陪嫁都不要了呢。
當然了,即便亞瑟不要,黑斯廷斯侯爵多少還是會給姐姐置辦上一些財產,畢竟他還想在英國的貴族圈子裡混呢,回頭要是讓人家知道黑斯廷斯家嫁女兒分文不出,那黑斯廷斯家族的臉還要不要了?
但即便如此,選擇嫁給亞瑟在嫁妝上的負擔肯定要比嫁給其他高門貴胄輕上很多。
而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的反應也非常有意思。
起初,她並沒有把亞瑟的殷勤當回事,或許是因為知道家裡的財務狀況,她早就習慣了自己作為無產女官在社交季裡無人問津的命運,並且立志要把餘生都獻給冷酷的宮廷政治,或許她最終是能夠嫁人的,但是那也要等到她在宮廷政治裡給自己攢足了嫁妝以後。
畢竟這樣的故事也不罕見,在貴族圈子裡,婚姻嫁娶從來都不是什麼自由戀愛、兩情相悅的事,而是財產的問題。
只要你有錢,哪怕到了六十歲照樣能夠嫁出去。
當初威廉四世三十歲那會兒,這位王子還曾經考慮過要娶懷克漢姆小姐呢。
懷克漢姆家族不過是個漢普郡的鄉紳家庭,他們不是王族,甚至不是貴族,而且懷克漢姆小姐的脾氣還那麼怪,但就因為她是懷克漢姆家族的獨女,身上綁著漢普郡、薩裡郡和牛津郡一大堆地產,光是地租就能每年收上一萬五千鎊,所以就連王子都打算娶她過門。
倘若不是威廉四世的哥哥喬治四世搬出《王室婚姻法》威脅弟弟,告訴他只要敢和平民結婚,立馬就讓他喪失王位繼承權,而喬治四世獨女夏洛特公主的難產去世又給威廉四世帶來了登基為王的希望,那他弄不好還真就娶懷克漢姆小姐過門了。
弗洛拉原本立志要成為一個自力更生版的懷克漢姆小姐,但亞瑟突如其來的大獻殷勤卻讓她看到了一線希望。
她最初一度以為,亞瑟之所以每週來訪、送書送酒送水果,只是因為那句“遠房表親”的禮貌說辭。
直到有一次,亞瑟送來了一條她偶爾間提到過的圍巾,她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正在被追求。
這讓她有些受寵若驚,也有些慌亂。
她開始頻繁照鏡子,開始提前讓女僕為她梳理頭髮,偶爾也會在宮廷舞會時不動聲色地提起“表弟的見識”與“帝國出版公司的遠景”。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亞瑟接近她的目的,但她倒也不是不樂意被這樣接近。
但是,當她開始越來越享受起這種被人追求的感覺時,亞瑟卻忽然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從她的面前消失了。
最開始,弗洛拉覺得或許是這幾天亞瑟業務繁忙,畢竟她這位能力出眾的表弟身上擔著那麼多的重要職責呢。
倫敦大學的學生們從來不讓他省心,帝國出版公司的出版生意也需要一件一件的署理,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在比利時的業務也在穩步推進,看《經濟學人》上說,好像第一條電報線馬上就要建成了,也不知道他到時候要不要去一趟布魯塞爾參加開業儀式……
弗洛拉就這麼數著日子,一天、兩天、三天、四天……一週、兩週、三週……一個月……
就算……
就算他真的去了比利時,這會兒也該回來了吧?
表弟去哪兒了?這是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1836年7月最大的一樁煩心事。
是啊,親愛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去哪兒了?
他哪兒也沒去,就在家待著呢。
不是什麼欲擒故縱,更不是什麼去了比利時。
而是他忽然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正在追求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的謠言就像長了腿似的,在倫敦的每一場舞會、每一間沙龍裡傳開了。
亞瑟並不是一個願意輕易被謠言推著走的人,但這次他得承認,他確實踉蹌了一步。
起初,他只是想籠絡弗洛拉,借她在肯辛頓宮裡的地位,打通那扇與維多利亞之間逐漸關閉的門。
他承認自己確實送了幾本詩集,也承認順路給她捎過幾籃葡萄和幾瓶滴金莊,但他發誓,他從未說過一句情話,更沒有提過婚事。他不是沒有察覺到弗洛拉對他微妙的感情變化,而且也確實想要利用她的這些情緒。
為了從弗洛拉這裡獲取通往肯辛頓宮的情報管道,他甚至忍了菲歐娜冷不丁的幾句怪話,也忍了埃爾德、大仲馬、狄更斯等朋友們隔三差五的調笑和戲弄。
但是,他還是沒有料到弗洛拉對於婚姻的態度,以及後來的事態變化。
在倫敦塔下眉頭都沒皺一下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這位蘇格蘭場的幕後黑手,聖馬丁教堂的行奇蹟者,艦隊街的話事人,青年義大利的救主,高加索的解放者,被某位好心提醒他的貴族夫人遞來的一張小紙條嚇壞了。
——如果是為了表親的緣分,那你應當早些表示。倘若是出於婚事的考慮,也請尊重對方的名譽。
畢竟是約克鄉下出身的豬倌,他確實錯估了貴族社會的解讀方式。
在這個圈子裡,當你對一個未婚的貴族女士持續半年之久進行有節制的殷勤,而她又恰好年過三十、尚未婚配,那你就別怪別人要在你們之間安排一段“良緣”了。
最可怕的是,這段“良緣”在邏輯上還異常自洽:
表親、家族統一、情感親厚?有。
亞瑟家世可疑?那也姓黑斯廷斯,算半個親人。
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是無產女官?正好亞瑟不在乎。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風評複雜?那更要趕緊嫁了,這樣的人就得有個家世約束住他。
而他本人,還在每週遞書、拜訪、送花。
要是不能及時止住這段愈演愈烈的謠言,殺一殺這陣聽風就是雨的歪風邪氣,那到了最後,等到黑斯廷斯侯爵領著一大幫子兄弟來和他談明媒正娶的時候,他可就實在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不是不能結婚。
他也不是不喜歡弗洛拉。
或者說,他就從來沒有“喜歡”過誰。
歸根結底,他這人骨子裡就不是個信奉浪漫的人。
他是個政客,或者說,政棍。
他怕結婚。不是怕婚禮那天穿錯禮服,不是怕將來吵架時沒地兒躲清靜,更不是怕妻子查賬本、逼他斷了夜鶯公館的狐朋狗友。
他怕的是,一旦成了家,他的籌碼就少了一樣。
他的人生早就脫離了個人幸福的座標軸。
他花了二十年,從布拉德福德的濟貧院一路爬到倫敦大學、蘇格蘭場、外交部、出版界,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的頭上,踩得精準、狠辣、不留情面。他拿了一手好牌,恰恰是因為從沒讓感情入局過。
對於亞瑟來說,婚姻這個東西,看上去風光,其實是極其危險的。
你娶了誰,就得站在哪一邊。
你站在哪一邊,就必須失去另一邊。
如果事情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亞瑟倒也不是不能放棄一邊,但是僅僅是為了肯辛頓宮的情報,便要讓他站邊,這生意無論怎麼算,他都感覺賠本。
更別提,一旦弗洛拉和他結了婚,按照宮廷慣例,那她百分百會從肯辛頓宮離開,轉而當起他的“賢內助”了。
如此一來,就連肯辛頓宮的情報價值也沒有了。
叮鈴鈴!叮鈴鈴!
清晨,蘭開斯特門的宅子響起了銅鈴搖晃的聲音,女僕貝姬一如既往的趕忙開啟了房門。
“您好,請問您是……肯辛頓宮來人?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派您來的?找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爵士他……呃,他不在,對,剛剛出去沒多久,或許是艦隊街,或許是倫敦大學,也有可能是去打獵了……行,那您把信留下吧,等他回來了,我會轉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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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章 亞瑟·黑斯廷斯書信集(南北戰爭篇)
《針對特倫特號事件的情況通報》
日期:1861年11月16日
分類:機密通報-僅限外交系統內部傳閱
鑑於北美局勢驟變,女王陛下政府特此通報如下,以備各駐外使節知照情形,並酌定本地交涉方針:
十一月八日,隸屬美利堅合眾國海軍之“聖哈辛託號”巡洋艦,在未宣戰之情況下,於巴哈馬海域攔截我國郵輪“特倫特號”。該船當時正由哈瓦那駛往利物浦,船上載有美利堅聯盟國(南部各州)外交官詹姆斯·梅森和約翰·斯萊德爾,此二人擬赴歐進行外交接觸。
攔截髮生後,美利堅合眾國海軍指揮官查文斯·威爾克斯下令武裝登船,並強行帶走上述兩人,致使“特倫特號”全體船員乘客一度陷入驚懼。雖未有死傷,然所涉法理甚重,有辱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之國體。
女王陛下政府已於接報當日召開樞密院及內閣緊急會議,法務顧問團初步意見認定,此舉已構成對我國商船自由航行權利之嚴重侵害。尤須指出,美方此次行動並非例行巡查,而系針對英籍民船之強制行為,既無宣戰手續,又未給出正當理由,且未向我方通告,屬明顯挑釁。
首相帕麥斯頓子爵已召見美利堅駐英公使查爾斯·亞當斯,就特倫特號事件向美方提出嚴正交涉,並責成海軍部、陸軍部即刻啟動戰備部署,要求海軍委員會立即研究制定封鎖美利堅合眾國港口城市之計劃,並針對如何打破美利堅合眾國對美利堅聯盟國港口之封鎖,提交可行方案。
外交大臣約翰·羅素勳爵指示駐美特命全權代表理查德·萊昂斯勳爵,當面向美利堅合眾國總統亞伯拉罕·林肯遞交正式外交照會,要求合眾國政府立即釋放扣押人員,並公開致歉。
海軍大臣薩默塞特公爵命令西印度艦隊由百慕大西出至新斯科舍海域,嚴密監控波士頓至古巴航線之來往美艦,於大西洋與北美區域執行一級戰備。
戰爭大臣喬治·劉易斯爵士下令自直布羅陀、馬耳他、牙買加抽調第16步兵團、第17步兵團、第60步兵團及皇家炮兵連,即日啟程前往加拿大,並沿哈利法克斯、魁北克一線集結部署,以防備與美利堅合眾國可能爆發之戰爭。
殖民大臣紐卡斯爾公爵致函加拿大總督蒙克子爵,授權其緊急徵召、編組當地誌願兵連,整編民兵團名冊,並立即修繕蒙特利爾、金斯頓與聖讓堡三處要塞。
鑑於朝野各界情緒洶湧,上下兩院諸公意見分歧,內閣立場謹定如下:
一、維護中立國自由航行權為我方不容讓步之底線。
二、倘若美方及時妥善處理,尚可暫緩升級。
三、如美方拒不讓步,女王陛下政府將不排除採取進一步措施之可能。
有鑑於歐洲諸國對該事已現議論,且美利堅合眾國態度不明,女王陛下政府懇請諸位閣下審慎回應媒體探詢。如遇問詢,可依本函所載,陳述我國立場。是否照會各國外交部,由各位閣下權衡酌定。
各駐外使節如獲當地有關輿論、政界或軍界動態,務請即日密報外交部備案。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內閣秘書長
白廳草簽
……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致拿破崙三世》
巴黎,御前親啟。
法蘭西帝國皇帝拿破崙三世陛下鈞鑒:
今晚伏案工作時,窗外忽然雷雨大作,不由得喚起了我許多舊憶,讓我想起了當年曾有幸與陛下一同在蘇格蘭場工作時的經歷。
自那年在巴黎同遊、縱論歐洲命運以來,我與陛下已是多年沒有促膝長談過了。陛下自登基以來,政務繁重,日理萬機。當年陛下與我一同出入東區的時候,誰也未曾想到,將來我們兩個人,一個會執掌帝國,一個會坐鎮白廳。
這人啊,一上了年紀,就難免總會絮絮叨叨的,喜歡聊些有的沒的舊事,回憶回憶當年風華正茂的時候。
請陛下念我年老失智,諒我唐突冒昧。
我今日提筆,並非僅為一敘舊誼,實乃當下時局危機,非得摯友傾力配合,不足轉圜。
特倫特號的事情,想必不用再複述了。我等原本不想將此事鬧大,奈何北方國務卿西沃德實在無禮,這黃口小兒的口氣倒比他祖上的清教徒還要傲慢幾分。他居然還敢在報紙上放話,說我們不過是借題發揮,圖謀幹涉他國事務。
在這件事上,我必須首先要向我國的駐美代表萊昂斯勳爵道個歉。萊昂斯勳爵是陛下與我共同的朋友,早在林肯上臺並任命西沃德出任國務卿的時候,萊昂斯勳爵便早早地警告白廳,這是一個十分危險的任命,因為西沃德對英美關係的看法始終是:這是製造政治資本的好材料。
雖然我認為西沃德先生恐怕並非真的打算要與英國開戰,但他很有可能會重施故技,透過展現對英國的強硬姿態來博取國內民眾支援。說到這裡,我想陛下恐怕已經猜到了我要說什麼了。沒錯,我認為西沃德這傢伙或許是想在北美當帕麥斯頓第二。
自1840年代,華盛頓政府便一直奉行暴民統治,他們縱容暴民行為以換取選票,正如他們在俄勒岡邊界爭端中所做的那樣。白廳對於這幫化外之民的無禮行徑長期保持克制態度,但這種無意義的忍讓卻讓這幫揚基佬們得寸進尺。
因此,我希望透過這一次的教訓告訴他們,從今往後美國人最好摒棄那種,一直以來的,認為英國的忍耐是沒有限度的老觀念。實話實說,這次白廳與美國人劃清界限的速度確實也有些出乎我的預料,看來不論是上院還是下院,大夥兒都已經對那幫鄉巴佬忍無可忍了。
尤其是,現如今我們的首相還是帕麥斯頓,我覺得美國人恐怕至今都還沒搞清楚帕麥斯頓當首相和羅素、皮爾當首相有什麼區別。或許應該找個人告訴他們,帕麥斯頓的脾氣和思路與他們那幫美利堅暴民是一模一樣的。
我尤其要為一事向陛下表達敬意:在特倫特號事件發生後,貴國外交大臣愛德華·圖弗內爾閣下便第一時間致電倫敦,表態完全認同我國關於中立國航權的主張,並督促美國政府遵守《巴黎宣言》,重申任何中立船隻不得因其搭載的人員貨品而被他國施以武力的觀點。
而事實上,這一立場不止於英國之利,更關乎到國際秩序與金融信用問題。說到“信用”,陛下恐怕早就知道我將要轉入什麼議題了吧?
是的,我指的是墨西哥的問題。
不列顛、法蘭西與西班牙三方是墨西哥共和國公債的前三大債權持有國,然而墨西哥政府竟然公開宣佈暫停還債,並將外國債務一律展期兩年。此種作為,已經不是簡簡單單的賴賬了,更是在公然挑戰國際金融秩序。
陛下如果問我是什麼看法,那我的回答恐怕不會令陛下感到驚訝。
是的,我支援派遣軍隊。
一個在倫敦、巴黎、馬德里三地發行債券,轉身卻在韋拉克魯斯的沙灘上度假曬屁股的政府,是不配擁有主權的。誰在債市不守規則,誰就沒有資格享有國際秩序賦予他的國格尊嚴。
我們的戰艦原本是建設來維護貿易航線的,我們的艦隊也不是用來向債務國開戰的。但是,沒辦法,因為總有一些債務國,是非得要靠戰艦來提醒他們什麼是契約精神的!
當然了,我這麼說並非是由於我個人投資了墨西哥公債和鐵路債券,請您不要輕信了《立憲報》上面的報道。您也知道,巴黎和倫敦一樣,總有些不懷好意的人喜歡發表些詆譭正派紳士的言論。這世上的人大多見不得有人是潔白無瑕的,所以他們總是伺機往別人身上潑些墨點子。
不過,話說回來,我懇請陛下慎重思考一件事。墨西哥的債務違約,恐怕並不僅僅是出於財政困窘,更是出於政治盤算。當今墨西哥的自由派,與華盛頓之間往來頻繁,其資金之流向、輿論之協同、邊境之放行,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
英國駐墨使團這幾個月以來數次奏報,墨西哥自由派勢力雖政令不一,但其在邊境地帶與北方陣營的交流依舊頻繁,頗為值得注意。雖然目前我們尚未發現大規模軍事協同的實證,但有跡象表明,南德克薩斯邊境的民間渠道正在頻繁流通槍支彈藥等軍事物資,而墨西哥地方哨所對此類活動大都睜一眼閉一眼,沒有明顯攔阻。
陛下應當知曉,這場席捲北美的所謂“南北戰爭”,早已不僅僅是美利堅的內政問題,而是關乎整個西方世界未來的格局分野。倘若今日合眾國之北方勝出,則共和主義狂潮必將捲土重來。倘若今日我們坐視不理,待到華盛頓收復南方各州、整頓財政、重啟擴張之日,恐怕不列顛與法蘭西兩國在整個新大陸的影響力,都將蕩然無存。
在此等局面下,陛下倘若動兵墨西哥,卻想要不同時牽制其背後金主,就好比是打雷只震了屋簷,屋內的舊梁老柱卻依舊巋然不動。風聲雖然熱鬧了一陣,可等到雨停之後,我們想讓它塌的地方卻一寸不少。
因此,打擊墨西哥政府的債務違約與遏制美利堅合眾國的暴民擴張,本是一體兩面。維繫王朝秩序,捍衛契約精神,唯有從根源下刀,方可一勞永逸。
陛下或許也早已注意到,自北方政府在查爾斯頓與威爾明頓周邊實施所謂“全面封鎖”以來,不僅南方各州深陷貿易困局,不列顛與法蘭西各級棉紡工業也正在日漸逼近臨界線。
曼徹斯特的紡織廠已經開始限產,蘭開夏郡各市鎮上裁員、歇工之風漸起。近來聽說,法國北部,尤其是魯貝與裡爾的織布作坊,也已經傳出連續三週停工的訊息。如果不是地方官紳提前動用倉儲舊料,不少廠主恐怕早已上書巴黎要求財政貼息。
白廳早在今年夏天就已經討論過是否應當透過建立“中立走廊”的方式將棉花船接入利物浦。但由於外交大臣羅素勳爵顧慮北方可能強硬反制,所以這個議案才被擱置。
眼下正逢特倫特號事件,倘若貴國在棉花問題上先行一步,以“保護在墨作戰軍需通道”的名義解除查爾斯頓、莫比爾一線的封鎖,我便有把握在白廳順勢推進這項議題,並藉助墨西哥債務違約,說服白廳同意聯合法國一同出兵幹預。
如果陛下能在墨西哥戰事之餘,在外交上給予南方邦聯一定程度的道義支援,或者允許南方使節常駐巴黎,哪怕不直接言明承認南方政權,收到的效果也足以令華盛頓方面方寸大亂。
說到底,既然美利堅合眾國一直堅稱南北戰爭是美國內政問題,不承認南方政府是他們的交戰方,而僅僅指認他們是南方叛亂勢力。既然如此,我們便無須將華盛頓方面的封鎖行為當成戰爭行為來予以尊重。戰爭之名他們不肯說出,那我們又何須將他們的封鎖當回事呢?
棉花貿易看起來輕飄飄的,實則牽一髮而動全身。生意人都是很現實的,如果帝國不能保護生意,那生意也不會永遠忠於帝國。
因此,我以老朋友的名義懇請陛下斟酌。解除南方港口封鎖,既是義舉,也是實利,既是信義,也是為了未來佈局。只需要一個簡簡單單的默許、一份港口來往許可、一道海軍的巡航命令,便足以為整個歐洲紡織工業解燃眉之急,也足以讓華盛頓方面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文明。
陛下倘若另有籌謀,敬請回信告知。
謹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亦獻上最誠摯的友誼。
您的老同事、老朋友,以及最忠誠的僕人。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內閣秘書長
1861年12月,於白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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