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奉打更人 第一百九十九章 四號:我已經推斷出三號的真實身份
【二:巡撫隊伍於今日抵達了雲州,我想知道關於姜律中的資訊,他的“意”,他的性格,他的弱點等。】
幾個意思啊....許七安吃了一驚,二號是把老薑當做假想敵了?不,是真正的敵人,於是開始蒐集資訊,準備戰鬥?
先不說老薑和我交情不錯,就算沒有交情,我也不可能把他的弱點告訴你,畢竟我自己也在巡撫隊伍裡。
【三:抱歉,我不可能向你透露巡撫隊伍的任何資訊。】
許七安回覆之後,思維發散,聯想到了更多的東西:二號收集姜律中的資訊,明顯是為將來可能發生的衝突做準備。
這是二號自己的決定,還是得到了楊川南的支援?
倘若是後者,那說明一旦東窗事發,楊川南很可能會採取過激的舉措。
二號一時無言,聊天群裡陷入了僵凝。
就在這僵硬、尷尬的氣氛中,以前的讀書人,現在的劍客四號冒泡了:
【二號,楊川南涉嫌勾結山匪,輸送軍需,這等同於謀逆。三號是讀書人,豈會幫你助紂為虐。我輩讀書人,是非曲直,小節大義,心裡清楚著。】
沒錯,我輩讀書人就是這般壯志凌雲....許七安用力點頭,深以為然。
【二:抱歉,是我唐突了,我並沒有要對巡撫隊不利的想法。】
【三:但你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備戰的準備。嗯,二號,我知道你對朝廷有很深的偏見,但你做事過於感情用事。楊川南冤枉與否,得查了才知道。】
【五:沒錯,我也覺得二號太偏激了,聽你們剛才聊的內容,巡撫隊伍剛到雲州。人家還是開始查,你就想著要打人家了。】
...五號就屬於你最沒資格說這話吧!眾人心裡吐槽。
二號沒有再說話,似乎有些生氣了,因為天地會成員都在懟她,不支援她,就連她向來很有好感的三號,也態度擺的很明顯。
到現在,許七安幾乎可以確認軍娘就是二號,腦海裡閃過對方帥氣又美麗的瓜子臉。
他嘆息一聲,輸入資訊:【姜律中是四品金鑼,擅長的是拳意,至於性格,沒什麼太大的特色,因此也不存在明顯的缺陷。】
這些資訊都是很淺層的,不涉及機密的東西。
性格確實沒有太大缺陷,許七安認識的金鑼裡,氣質陰柔的南宮倩柔、面癱男楊硯、冷傲銳利的張開泰...與這些人相比,姜律中性格更中庸,沒有明顯的特點。
但也意味著他沒有較大的破綻。
【二:多謝了,放心,我不會魯莽行事,更不會無故傷害朝廷巡撫。嗯...我還有一個問題,我想打聽一個叫做許七安的人,三號你曾經說過此人。】
你連我都要打聽?你是不是想剛我?許七安一下子警惕起來,沒有立刻回答。
就在他打算拒絕時,默默窺屏的一號竟然出現了:【我可以給你關於此人的所有資訊,但你要等價交換。】
突如其來的背刺...
不是,你販賣我的資訊得到我允許了嗎?我同意了嗎,你就光明正大的賣....許七安手指觸碰到鏡面,又收了回來。
怎麼辦?怎麼阻止?
阻止一號,他(她)會買賬嗎,一號喜歡窺屏,比較神秘,雖說自己鎖定了一個大致的範圍,但這依舊囊括了很多很多人。
而這些人裡,沒一個是他能應對的。
再者,以什麼理由阻止?許七安的事和我三號有什麼關係,我三號憑什麼阻止?
除非自爆身份,可是...我之前那麼誇讚銅鑼許七安,現在被赤裸裸的揭穿...我會羞恥到原地爆炸的,沒法做人了。
思考之後,許七安打算靜觀其變,先看看一號怎麼說,再就是看看二號的態度。
若二號只做簡單瞭解,或一號只透露淺層資訊,那自己就不用理會。
【二:你想要什麼?】
【一:你可以欠著。】
【二:沒問題,請說。我會根據你透露的資訊,來判斷價值。】
【一:許七安此人,原本是京城附郭縣長樂縣衙的一名快手,位卑言輕,沒什麼特殊之處。直到三個月前,其叔父押運稅銀途中,不慎丟失稅銀,被判斬首。陛下餘怒未消,將許家三族連坐,流放邊陲。
【但誰都沒想到,稅銀案事發後的第三天,案子便靠破,許七安無罪釋放。】
聽到這裡,南疆的小蠻妞五號,忍不住感慨:【運氣真好。】
她剛說完,就遭到了一號的反駁:【不,稅銀案就是他解開的,僅憑卷宗,身處大牢,解開了讓府衙、司天監以及打更人頭疼不已的稅銀案。】
是個人才...天地會成員心裡,同時浮現這個念頭。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能坐在張巡撫身邊,怪不得他能一語道破無核枇杷的秘法....此子縱使是個好色之徒,但不能否認他有很強的破案能力....他是衝著楊川南來的,衝著打更人暗子死在雲州這件事來的。
二號恍然大悟。
【二:明白了,感謝你的回答。】
【一:呵,你以為他的能力僅限於此?】
什麼意思?這位叫許七安的銅鑼還有其他戰績?天地會眾人精神一振,等待片刻,果然又看見了一號的傳書:
【前陣子三號不停提及的桑泊案,你們知道打更人衙門的主辦官是誰嗎?也是此人。
【桑泊案之前,許七安參與一起犯官抄家行動,因不滿上級凌辱犯官家眷,一怒之下刀斬銀鑼,險些將其斬殺當場,而後入獄,被判腰斬。】
四號五號兩人肅然起敬。
二號眸子微微一亮,忽然對許七安這個銅鑼產生了極大的好感,這是對其人品的讚賞。
俠肝義膽的飛燕女俠最佩服路見不平拔刀出手的江湖豪俠,許七安此人雖是朝廷爪牙,但這並不會降低他的成色。
一號繼續說道:【因其破案能力出眾,桑泊案發生後,陛下命令他接受此案,容許他戴罪立功。
【此人機敏聰慧,在查案過程中,順帶破了平陽郡主失蹤案,這件事你們也知道,三號曾經說過。不過桑泊案一度陷入僵局,若非二號你找到金吾衛百戶周赤雄,許七安難逃腰斬結局。
【如此說來,你其實對他有功。】
看到這裡,許七安不得不出面說些什麼:【是的,不過他並不知道你的存在,只對我感恩戴德。】
好羞恥啊...
接著,一號又講述了許七安揪出齊黨與巫神教勾結,扶持雲州山匪的內幕。
這件事竟是因他而起....二號心裡無比複雜。
聽到這裡,她差不多明白事情的始末,也知道晚宴上見到的那個銅鑼,比自己預料的還要出眾。
是個不和忽視的厲害人物。
【一:除此之外,許七安精通鍊金術,與司天監的白衣交情匪淺,他未加入打更人之前,因為周侍郎公子的報復,進過刑部大牢,但司天監白衣和雲鹿書院大儒的搭救,他安然無恙的離開刑部。】
與司天監白衣交情匪淺...二號想起了許七安獨特的佩刀,微微點頭,自己的猜想得到了印證。
【四:等等,雲鹿書院大儒出手搭救?】
四號的反應太敏銳了吧....許七安嚥了咽口水,有種自己很快就要被人肉出來的衝動。
“一號查過我...這可以理解,畢竟我在京城那段時間,因為桑泊案和稅銀案,一度名聲鵲起,成為京城官場關注的物件...不過一號對我的瞭解,都是在我加入打更人之後。”
想到這裡,許七安心裡一動,試探道:【周侍郎公子報復,嗯,沒記錯的話,稅銀案的幕後主使就是周侍郎。只不過許七安運氣實在太好,周公子因為劫掠張家庶女,遭遇了清算。】
在打更人衙門裡安插間諜的雲鹿書院,理所應當知曉稅銀案幕後真相。
許七安想試探的是,一號知不知道自己陷害周立的行為。
讓他失望的是,一號並沒有回答,似乎預設了“許七安”運氣很好這個說法。
【一:雲鹿書院大儒之所以救他,有兩個原因:一,此人寫過一首詩,贈給紫陽居士。二,他的堂弟是雲鹿書院的學子,已經考取舉人功名。】
許七安的堂弟是雲鹿書院的學子,並考取了舉人功名?許七安為了戴罪立功不得不接手桑泊案,而那段時間,三號對桑泊案非常上心....最後甚至不惜花數百兩銀子請二號將周赤雄押解入京,交給雲鹿書院....三號和許七安會是什麼關係呢....與那位堂弟又是什麼關係?
四號精神一振,感覺自己發現了華點,他為這個發現而興奮起來,並積極開動腦筋,展開其他聯想:
當初桑泊案劍氣沖霄,三號很快就得到了第一手資料....祭祖時,打更人就在桑泊近處守衛著....雲鹿書院欲在打更人衙門安插諜子,如果是這個諜子是書院學子的家人,那麼,信任方面就能得到保證....
懂了,三號就是那個堂弟,許七安的堂弟!
四號忍不住想狂笑,這樣的話,他開春後去京城,就不用大海撈針,可以目標明確的去見三號。
那位堂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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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章 勾引
【二:還有嗎?】
不知道是不是涉及到了三號的身份,天地會眾成員們,竟自動忽略了“堂弟是雲鹿書院學子”這麼至關重要的資訊。
“你們這麼默契的保持沉默,反倒讓我覺得心虛啊....”許七安等了一下,想等五號“揭穿”他,以此來確認天地會成員的態度。
但五號竟也罕見的保持了沉默。
...額,五號還是個孩子,不要對她要求那麼多。
許七安思索之間,一號回答了二號的問題:【此人深得魏淵信任和看重。】
深得魏淵信任和看重.....簡短的一句話,在天地會成員心中掀起軒然大波,魏淵這個名字,不僅在大奉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即使在九州,也是極有分量的。
除了不會修行,魏淵堪稱全才,當然,琴棋書畫這些東西都是錦上添花的小道。魏淵真正讓九州各大勢力側目的,是他領軍打戰的統御之才。
魏淵原先是宮中的宦官,因為下棋水平高超,得到元景帝賞識,從而提拔。
元景6年,鎮守北方的獨孤老將軍逝世,三大蠻族部落集結六萬大軍入侵邊境,半個月內席捲邊境三千里,燒殺掠奪,赤地千里,伏屍無數。朝廷緊急調兵遣將,才遏制了蠻族的洶洶之勢,但戰局依舊不容樂觀。
後來的鎮北王在當時還是個剛嶄露頭角的親王而已。
當時還是勵精圖治的元景帝頭疼之際,魏淵請戰了,他立下軍令狀,三月之內,若不能驅除蠻族,以死謝罪。
年輕的元景帝很有魄力,當即委任魏淵為兵部侍郎兼左都督,統率五軍。
魏淵果然不負皇恩,一個半月,便殺的蠻族丟盔棄甲,只剩五千多殘部逃回北方。
這段君臣之誼,至今還常常被拿出來津津樂道。
魏淵的戰績不僅於此,最最著名的就是十九年前的山海戰役,當時的鎮北王已然是名震天下的高手,然而,他依舊只能當魏淵手中的利刃,被驅使著殺敵。
三軍統帥仍然是這位威震天下的大宦官。
山海關在與西域邊境,北方蠻族南下,南疆各族北上,在山海關與大奉還有佛國聯軍死戰。
半年之中,百萬生靈灰飛煙滅,是歷史記載中,罕見的慘烈戰役。
而作為大奉左都督的魏淵,再一次向世人展示了他舉世無雙的統御之能。
“我真傻,真的,我仍然低估了這個許七安....”
此時,已經脫去輕甲,穿著白色裡衣,盤膝坐在秀床的二號李妙真,喃喃自語。
....如果我沒猜錯,雲鹿書院清氣沖霄的原因在三號身上,三號極有可能是許七安的那位堂弟....許七安本人又得魏淵如此看重....這,這,再過幾年,京城就要出現一個顯赫世家....四號內心感慨萬千。
離京多年,有種物是人非的悵然。
等眾人消化了這則訊息,一號繼續道:【他的弱點很明顯——好色!此人在京城時,時常流連教坊司,與多位花魁有染。二號,你若想對付他,不妨使用美人計。】
我沒有,我不好色,你別冤枉我....許七安首先否認三連,不承認自己是好色之徒。
然後略顯心虛的在心裡辯解:我流連教坊司不是好色,只是想讓多巴胺衝進大腦,填補我空虛的靈魂。
一號真可惡,不但私自販賣我的訊息,還詆譭我的人品...嗯,他(她)有些反常,不符合平時的作風....許七安以指代筆,剛想為“許七安”辯解,忽然又想,許七安是好色之徒,跟我三號有什麼關係?
我該網戀還是要網戀,不影響我撩二號和五號。當然,二號的顏值已經有我這位粵B無數的老司機背書,很值得撩。五號還有待考證。
【二:呵,你不必試探,我也沒隱瞞我的性別。不過色誘是個方向,我手頭正好有位傾國傾城的魅。】
傳書的同時,二號回憶起了許七安深深的黑眼圈,再加上一號的話,幾乎可能肯定是個資深的好色之徒。
...性格上有很大缺陷,儘管他聰明,但男人嘛,有時候下半身比腦子更有決定權!二號嘴角一挑。
...呵,一號顯然並不瞭解我。許七安覺得自己並非好色之徒,他只是和大部分男人一樣,喜歡睡美人,且並不縱慾。
這時,四號忽然感慨著傳書:【許七安此人,心機深沉,善於隱忍,美人計恐怖對他不奏效。】
一下子,吸引了天地會成員們的注意。
【二:何以見得?】
【四:一號所言非虛的話,許七安明明能力出眾,卻甘心做了多年的快手,平平無奇。直到稅銀[ ]案關乎自身安危,他才冷靜果斷的出手。
隨後,加入打更人,屢破奇案,履歷功勞。與當快手時的表現截然不同...呵,他恐怕一直在等這個機會吧。加入打更人,才是他大展宏圖,一飛沖天的舞臺。】
...原來我是這麼想的,我是個心機深沉的人,我自己怎麼不知道?四號真是國際級理解...許七安險些掩面。
【二:有道理。】
眾人深以為然,認同四號的分析,許七安此人的形象,在腦海裡愈發鮮明、清晰。
【六:許七安是個好人,貧僧不希望他在雲州出現意外。二號,希望你別傷害他,更別讓雲州都指揮使傷害他。】
沉默許久的六號突然傳書。
二號和六號關係還算不錯,納悶傳書:【怎麼你也和他有交集?】
【六:我與他在桑泊案中相識,他知道養生堂之後,前前後後借了我四十多兩銀子,並且,承諾每天無償資助貧僧三錢銀子。離開京城時,託人送來二十兩銀子。】
這一刻,眾人心裡不禁感慨,人心真是複雜啊。這樣的人,竟是一個好色之徒。
【二:我明白了,我會儘可能的保證他的安全。】
【六:多謝。】
好半天沒有人說話,就當許七安以為沒素質的群友又下線時,五號傳書過來:
【那個,三號,你說的打包送大奉公主和國師,還算數嗎?】
“???”許七安頂著這條傳書,愣了許久,心說這肯定不算啊,你連口嗨都分不清嘛。
【三:呵,等我成為一品強者再說。】
【五:哼,我就知道你是騙人的。我大兄這些天總是煩我,像我打聽大奉公主的訊息,還問我公主與國師孰美?】
既然是這個話題,那許七安願意與她多聊片刻,傳書道:
【大奉公主總共四位,長公主懷慶和二公主臨安是拔尖的美人,至於國師...我並不清楚,聞其名未見其人。】
他思考之後,覺得雲鹿書院的學子應該是見不到國師洛玉衡的。
【四:國師自然是很美的,我覺得要勝過兩位公主一籌,但凡見過國師的男人,都會沉迷她的美色之中。】
【五:哦哦,你們大奉的國師是狐媚子。】
【四:混賬!】
【五:就是狐媚子。】
【四:....也算有一定道理,但這並不是國師的原因,而是人宗的隱秘。我不方便多說。】
【二:呵,有什麼不能說的,人宗人宗,顧名思義,此派修行與人間氣運有莫大幹系,修行到一定境界,便會被七情六慾纏身,因此洛玉衡會在無形中勾起男人的慾念。
【上一代的人宗道首原本有機會踏入一品,他將靈寶觀遷徙到京城,欲借人間氣運成就一品,但監正不同意。這才無奈隕落,未能渡劫成功。
【到了他女兒洛玉衡,恰好元景帝沉迷修仙,又是個坤冠,只需與元景帝雙修,假以時日,突破一品不難。】
【三:可我記得,金蓮道長說過,洛玉衡並未與元景帝雙修。】
許七安恨不得@金蓮道長,讓他跳出來證實洛玉衡還是完璧之身。
金蓮道長可能大半夜出去抓耗子吃了,沒有回覆他。是四號跳出來解答:【的確,國師未曾與元景帝雙修,原因未知。】
四號以前是當官的,他與國師有交情,知道這些不奇怪,但二號怎麼知道的如此清楚?
許七安猶豫許久,沒有在地書聊天群裡問出這個問題。
此事明顯涉及到二號的身份了,在天地會成員心裡是比較敏感的問題,二號未必會回答。
即使回答了,說不定也要他等價交換。
他此時身在雲州,少不得因為楊川南的案子與二號產生交集,屆時,旁敲側擊的試探就行了。
沒必要再多“付錢”。
許七安想了想,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傳書道:【以許七安此人的機敏才智,雖是初到雲州,但恐怕已經收穫頗豐。二號,你若要色誘,抓緊了。】
這是出於對群友關心的提醒,並不是許七安自己有多喜歡美色。
二號沒有回覆他。
接著,地書聊天群陷入死寂,無人再繼續傳書。
許七安收好玉石小鏡,打算吐納、觀想,養一養精神,研究周旻遺留密碼的事先擱置。
第二天早上,張巡撫帶著姜律中等一干打更人離開驛站,出去探查雲州民情。或許還會到周邊州縣走走,宋布政使帶隊陪同。
念及許七安掩蓋不住的黑眼圈,以及眼裡透出的疲憊,張巡撫善解人意的讓他留在驛站好好休息,但要記得破解周旻遺留的線索。
“雖然被當工具人很不爽,但留在驛站正合我意....人一旦處在極端疲憊狀態,就很討厭外出....為什麼我的精神力還沒到極限,老子想睡覺啊....”
吃著早膳,許七安頭疼的捏了捏眉心。
除了他之外,留守的打更人不到五名,虎賁衛倒是留了三十人。
宋廷風打著哈欠走下樓,沒有綁銅鑼,也沒有佩戴制式長刀,左右環顧:“今日為何如此安靜,他們人呢?”
許七安吃著盤中的酸辣粉條,頭也不抬,“巡撫大人視察民情去了,其餘人等隨行。”
宋廷風眼睛一亮:“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許七安當即打斷:“收起你大膽的想法,因為巡撫大人這裡有一套嚴密的刑法。”
“無趣!”宋廷風坐在桌邊,吩咐驛卒端上早膳,嘆息道:
“說起來,我們有半旬沒碰女人了。”
“那是你,我是十八天沒有碰女人....確實有點餓了。”許七安也跟著嘆息。
“餓你就多吃點。”宋廷風看一眼油汪汪的粉條。
老宋還是不夠靈性...許七安不理他,自顧自的填飽肚子,沒幾分鐘,朱廣孝也下樓了。
“廣孝,待會兒去教坊司吧。”宋廷風拾掇同僚。
“行了行了....少跟小媳婦一樣給我整麼蛾子,可以在城裡逛逛,但不能去教坊司,紀律就是紀律。”許七安沒好氣道。
“有沒有法子規避紀律?”宋廷風開玩笑的語氣。
“有啊。”許七安看他一眼:“我建議你辭職。”
辭職是他上輩子的操作,不過在局裡任職時,他還是很守紀律的。要不然,也不會為了季羨林日記裡的一句話,選擇辭職,而不是....
吃完早膳,三人換了便裝,離開驛站。
....
“看到了嗎?就是那個一副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傢伙,你的任務是勾引他。”
街邊,一座茶樓,同樣換上便服不惹人注目的李妙真,站在二樓雅間的視窗,望著不遠處慢悠悠閒逛的三人。
她的身邊,是一名穿著精緻羅裙,青絲如瀑,戴著漂亮首飾的嫵媚女子。
這位女子臉蛋柔美,肌膚細膩,雙眼水盈盈的宛如黑珍珠,小嘴塗抹了紅豔豔的唇脂。
乳挺腰細,風情萬種。
“勾引了之後呢?”豔麗女子掩嘴輕笑,凝視著那個“時間刺客”,彷彿在審視獵物。
“接近他,監視他的一舉一動,旁敲側擊他的收穫。”李妙真說完,告誡道:
“但莫要吸他的精力,這人身體恐怕虧空的厲害,經不起你榨取。”
至於魅的真身會不會暴露,兩人都不擔心,粗魯的武夫沒有馭鬼能力,對陰氣很不敏感,當初在山寨勾引周赤雄這個煉神境武者,魅也沒被識破。
只要不暴露敵意,激發煉神境武者的靈覺,就不存在被識破的可能。
“主人,那奴家就去啦!”魅嫣然一笑,扭著小腰離開。
PS:大章先更後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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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一章 呵,女人
宋廷風在街邊的攤販手裡,買了三兩枇杷膏,硬的,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塊,有點類似許七安前世的潤喉糖。
在京城吃不到這麼硬的糖,又潤喉又甜,是雲州獨有的特產。
特孃的,連塊糖都比老子硬...宋廷風一邊含著,一邊四處亂看,感慨道:“同樣是雲州,白帝城和其他地方就是不同,看這一片繁花似錦的畫面,還以為雲州真的歌舞昇平呢。”
一路走來,他們經過一個個州縣,看過大片荒廢的良田,破敗無人的村莊。清晰的意識到雲州的蕭條。
民生多艱!
“明明有那麼肥沃的地域,耕田不愁糧,靠山吃三代,還緊鄰著外海,盛產鹽田....”沉默寡言的朱廣孝,罕見的說了一大堆,鬱悶道:
“為何落得如此境地?”
宋廷風和許七安一臉唏噓,前者沉聲道:“這次來雲州,正是清除沉痾頑疾的,解決掉勾結山匪的都指揮使,雲州匪患會好許多。
“寧宴說的對,不能沉迷教坊司,大丈夫當為國為民,做一番事業....臥槽,大美人!”
許七安和朱廣孝順勢望去,兩雙眼睛驟然綻放亮光,前方街邊,俏生生的立著一位傾國傾城的美人。
她穿著精緻華美的羅裙,梳著時下流行的髮型,鑲嵌藍玉的絲綢細帶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
肌膚雪白細膩,眸如點漆,紅唇鮮豔,俊挺的鼻子搭配尖俏的臉龐,豔麗無雙。
奈斯...許七安腦海裡閃過這個詞兒。
瓜子臉大眼睛的俏麗美人是許七安情有獨鍾的型別,再有點狐媚子就更好了。他見過最標準的瓜子臉美人有三個:許玲月、懷慶、二號。
但她們三人的氣質,分別是清麗的JK,冷豔高貴的女強人,英氣勃勃的女幹警。
只有這位偶遇的大美人,有著一張狐媚妖嬈的瓜子臉,一看就很浪,是他理想中的女神。
“完美,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美人...”許七安心旌搖曳,只覺得終於在這個孤獨的世界裡遇到了愛情,三千弱水只取一瓢,什麼浮香懷慶臨安國師等等,都是過眼雲煙。
嗯?
他旋即意識到不對勁,遠處那女子即使再漂亮,也不可能以壓倒性優勢取勝那些顏值妖怪....他敏銳的捕捉到這個不合邏輯的情況,這讓許七安稍稍清醒了一些。
緊接著,左手大拇指微微一燙,紫陽居士送的玉扳指中湧出一股暖流,溫養他的精神。
再看那位傾國傾城的美人時,許七安瞳孔一縮,眼裡的並非絕色佳人,而是一個做工精緻的紙偶。
紙偶梳著時下流行的髮型,穿著華麗的羅裙,穿衣打扮與狐媚子美人一模一樣。
精緻的臉龐慘白慘白,目光呆滯,毫無生息。
嘶....
青天白日的遇到這種詭異之事,許七安倒抽一口涼氣。
“這不是個人,是鬼....采薇說過,鬼物能長久存在於世間,要麼受了地利的恩惠,就如我新宅井底的女鬼....要麼是強者隕落後,精神不滅,但依然有時間限制,不可能一直存在....”
許七安瞬間做出判斷,這個女鬼是受人驅使的,背後有一個養鬼之人。
這女鬼很厲害啊,連我都能迷惑....若非儒家浩然正氣百邪不侵,這回我說不定陰溝裡翻船....許七安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看了眼身邊的兩位同僚。
此時,才發現他們問題很大,目光略有呆滯,痴痴望著女鬼。雖然保持了部分理智,但其實深受魅惑影響。
...我剛才也是這副豬哥模樣?許七安感覺有些羞恥。
“廣孝,寧宴,我又相信愛情了。”宋廷風沉迷美色不可自拔,沉聲道:“我打算成家立業,我連兒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你那不是愛情,你那是饞她身子...不,她沒有身子....許七安心說。
“你那只是好色。”朱廣孝吐槽了一句,面露糾結之色,在青梅竹馬的鄰家妹妹和一見鍾情的女子之間,難以抉擇。
會這般糾結,是因為他此時的念頭與宋廷風如出一轍。
就在這時,那位姿容傾城的女子,搖著小纖腰,娉娉婷婷的走了過來。
“三位公子也是出來遊玩?”
到了近前,她頓住腳步,裙襬從晃盪到靜止,她盈盈施禮:
“小女人孤身一人,著實無趣,不知道能否與三位公子同行。”
她就是衝我們來的....許七安心生警惕,故作出垂涎欲滴的模樣,皺著眉頭猶豫道:“我們正要去教坊司,這不好吧。”
“誰要去教坊司?你自己要去便去,宋某不是那種人。”
“寧宴...哎,粗俗了。”
宋廷風和朱廣孝默默退後幾步,與他撇清關係。
哼,這人果然是個色胚,白日宣淫也說的如此磊落....魅心裡呸了一口,臉上笑容愈發明媚。
色胚好啊,姑奶奶最擅長對付色胚。
我有紫陽居士的玉扳指護體,不懼邪祟。她如果有不軌舉動,我立刻偷襲,有心算無心,勝率極大....但最好是留活口,晚上審訊一番....許七安目光一閃,無奈道:
“既然如此,那便結伴吧。”
他打算先靜觀其變,沒記錯的話,大儒們贈送的魔法書中,有道門針對鬼怪的法術。
看似是你釣我,其實是我在釣你....
.....
茶樓,窗戶邊。
李妙真半側著身,借窗邊的幅布遮擋,俯瞰著遠處三人,見魅如此輕易的打入敵人內部,她滿意的頷首。
諸多手段中,美色永遠是對付男人最為奏效的利器。
“姜律中隨著張巡撫外出視察民情,三位司天監的白衣隨行,今日是回不來了。而沒了姜律中坐鎮驛站,沒了術士的望氣術,魅就不會被發現。
“魅雖然擅長魅惑與幻術,但終究沒有形體,不可能真的與男人行床榻之事。要想長期與許七安保持關係而不被發現,我還得去教坊司請一位女子...
“等事情完結之後,我再送他幾瓶壯陽補血的丹丸,年紀輕輕便虛成這般模樣,再不補一補...呵。”
.....
四人在白帝城中兜兜轉轉,飽覽當地風土民情,吃遍各種好吃的美味。
女子自稱蘇蘇,出身商賈之家,父親是綢緞商人,這才穿的起這般豔麗好看的衣裙。
她見三位公子一表人才,相貌不凡,心生敬仰,便情不自禁的想要結交。
是結交還是什麼交啊...你這個要說清楚的...許七安心裡吐槽。關鍵是,這麼蹩腳的說辭,宋廷風和朱廣孝竟然相信了,相信了....
嗯,不能怪他們,他們已經被降智了。
一座茶樓,包廂裡,宋廷風把糕點推到蘇蘇面前,殷勤道:“蘇蘇姑娘怎麼不吃?”
“奴家不餓。”
“蘇蘇姑娘怎麼不喝茶?”
“奴家不渴。”
喝了水怕是要流出來吧...許七安端起茶杯,笑道:“蘇蘇姑娘,進了茶樓不喝茶,是不是看不起我們兄弟仨?”
蘇蘇當即做出委屈的模樣:“公子何出此言。”
“寧宴,蘇蘇姑娘不想喝,你莫要逼迫人家嘛。”朱廣孝和宋廷風立刻呵斥同僚,替心上人出頭。
馬德,你倆都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吧....下面的頭已經取代上面的頭....許七安當即放棄用水來弄溼紙人的想法。
蘇蘇抿了抿小嘴,不經意的問道:“聽口音,幾位公子不是雲州本地人士。”
宋廷風揚起下巴,語氣倨傲:“我們是京城人。”
蘇蘇“呀”一聲,掩住小嘴,驚訝中帶著敬仰:“幾位公子竟是京城人士,小女子素聞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城,人傑地靈,心裡憧憬已久。”
許七安得承認,論如何撩撥男人的心,這位不知根腳的女鬼是他見過最強,即使浮香也稍遜一籌。
她總能撩到男人內心的癢處。
這才是真正的勾引啊...低俗的色誘是以身體為餌,顱內高潮才能色誘之精髓。
朱廣孝不無炫耀的補充:“我們是打更人...蘇蘇姑娘聽說過打更人嗎?”
蘇蘇很配合的搖晃螓首,眨巴著清澈無邪的眸子。
宋廷風搶過話題,對打更人衙門一通鼓吹,在得到蘇蘇姑娘仰慕的目光後,他就有些輕飄飄的站不穩了。
蘇蘇不動聲色的引導話題,“那幾位公子...啊不,大人,隨巡撫來雲州作甚?”
“自然是查案。”
“查什麼案?”
宋廷風正欲說話,桌底被許七安踢了一腳,當即清醒了些,為難道:“蘇蘇姑娘,此事涉及朝廷機密,不能外傳。”
蘇蘇嫣然笑道:“是小女子不識抬舉了。”
認錯非常大方,一點都不矯揉造作,讓宋廷風和朱廣孝愈發的喜歡了。
這三人的意志還蠻堅定,姑奶奶要加大力度才行,今日不能帶回一些有用的資訊,主人會生氣,主人生氣,就不給我男人了....這個叫許七安的意志最堅定,雖然時常偷看我的身子,但他是頭腦最清醒的...嗯,主人吩咐我勾引他,其他兩人可以忽略....
這女鬼開始圖窮匕見了,不行,廷風和廣孝快撐不住了,我得及早動手...
各懷鬼胎的許七安和蘇蘇相視一笑,許七安搶先道:“我上一趟茅廁,廷風廣孝你們陪著蘇蘇姑娘。”
吱...砰...包間的門開啟,繼而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三人,宋廷風道:“蘇蘇姑娘....”
對面的蘇蘇紅唇輕啟,噴出一股虛幻的、不夠真實的陰氣,撞散在兩人臉上。
他們目光瞬間呆滯,宛如木偶。
恍惚之間,宋廷風看見朱廣孝也離開了,包間裡只剩他和蘇蘇。這時,蘇蘇姑娘款款起身,褪裙了。
羅裙、小衣一件件的除去....
“蘇,蘇蘇姑娘別這樣,我不是那樣的人。”
“蘇蘇姑娘,我們到柱子邊.....”
同樣的幻術也發生在朱廣孝眼裡,他沒有宋廷風那麼虛偽,作為一個埋頭苦幹的人,他引著蘇蘇姑娘坐在桌上...
....
“嗤!”
氣機引燃紙張,許七安將紙灰丟進酒壺裡,片刻後,紙張燃燒殆盡,青煙從壺口冒出,粗劣陶瓷燒製的酒壺表面,出現了繁複的咒文。
這是道門的封靈符籙,專門捉鬼用的。
施展此符時,需要尋一個東西做為載體,杯、瓶、囊、壺、壇都可以,將瓶口對準惡靈,符籙便會應激生效。
他把瓶子藏在懷裡,將玉扳指握在掌心,大步返回包間。
剛來到門口,他聽見了兩聲粗重的呼吸聲,是男人的,這讓許七安心裡一沉,產生不好的聯想。
我還是低估這個女鬼了。
包間裡的蘇蘇似乎聽到了腳步聲,大聲說:“是許公子嗎?兩位公子不知為何,突發癔症,你快來看看...”
許七安一邊保持警惕,一邊配合的“匆匆”推開房間。
只見包間裡,宋廷風抱著一根柱子,瘋狂衝撞;朱廣孝雙手按住桌沿,賣弄腰力。
“....”許七安驚呆了。
就在這時,埋伏在門邊的蘇蘇,抓住機會,朝他噴吐陰氣。
許七安意識渾濁了一下,但轉瞬間就恢復清醒,掌心的玉扳指持續散發溫暖的力量。
他配合的做出瞳孔渙散模樣,假裝自己中了幻術。
“砰...”房門輕輕關上,耳邊傳來輕笑聲。
那位蘇蘇姑娘蓮步款款的在包間裡繞了一圈,咯咯笑道:“呵,男人!”
她坐在長條凳上,翹著二郎腿,從嫵媚豔麗的嬌柔女子,轉變成高冷的女王。
不理睬兩個沉浸在男歡女愛中的銅鑼,看向許七安,柳眉輕挑:“姑奶奶有話問你,老實回答。”
許七安目光渙散的點點頭,像一個聽話的,任人擺佈的玩偶。
蘇蘇沉吟一下,道:“周旻是不是打更人的暗子?”
“是。”
....這和主人說的一致!蘇蘇微微點頭,再沒有疑慮,長話短說:“把你們掌握的所有資訊都告訴我。”
對面那個銅鑼,目光呆滯的說:“你做夢!”
嗯?
蘇蘇愣了一下,緊接著,她看見這個叫許七安的銅鑼,鎮定的從懷裡摸出了一隻酒壺,揭開了壺蓋,並將壺口對準她:
“收!”
這個過程中,他一直保持著目光呆滯的失神狀態,以致於直到他摸出酒壺,蘇蘇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情況不對。
下一刻,一股強大的吸力將她籠罩,扯出了她的靈體,投入壺中。
“呵,女人!”
許七安目光微閃,恢復神采,微笑著蓋上壺蓋。
....
PS:這章字數多了些,所以更新晚了,大章------------
單章推書
推薦一本新書,《全世界只有我不知道我是高人》,老作者了。
嗯,我已經看過了,質量可以保證,書荒的讀者可以看一下,傳送門在作者說裡。
不說了,人在酒店,洗完澡了,他在鬆軟的大床上等著我。
這個章推很划算,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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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二章 審問
包間裡,宋廷風和朱廣孝還在做著多人運動,臉色沉醉,不可自拔。
女鬼的幻術很強,效果還沒過去....我只恨兜裡沒有手機啊,不然就把他倆的姿態錄下來,一生的黑歷史....
許七安沒有打擾兩位同僚的“好夢”,而是引燃了一張記錄望氣術的紙張,走到窗邊,徐徐掃過街面,搜尋可疑人物。
入眼,竟是些白茫茫的氣數,在望氣術的定義裡,白光意味著白丁。
“呼...”許七安吐出一口濁氣,返回桌邊,坐著喝茶,靜等幻術效果結束。
十分鐘左右,宋廷風和朱廣孝驀地僵住,彷彿時間停止,十幾秒後,他們在滿足的嘆息中直挺挺倒地。
看著昏睡中的兩人,許七安心裡一動,有了大膽的想法。
他把宋廷風扛到隔壁包間,甩手“啪啪”兩巴掌,宋廷風夢囈似的“嗯”了一聲,睜開疲憊的眸子。
“寧宴?”宋廷風大吃一驚,驀地坐起身,左顧右盼,搜尋著什麼,“蘇,蘇蘇姑娘呢?”
“走了!”許七安“茫然”道:“我從茅廁裡回來,恰好見她滿臉紅暈的出去,走路還一瘸一拐。當然,我試著挽留過,但她急匆匆的就走,喊也喊不住。”
“....找到她,我要找到她,我要娶她。”宋廷風猛的蹦起,隨後一個踉蹌,頭暈眼花。
幻術直接作用於元神,後遺症就是頭暈。
“該死,怎麼越來越虛了。”宋廷風推搡著許七安:“寧宴,你快幫忙追她,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未過門的妻子,你是指隔壁的那根柱子嗎?許七安咳嗽一聲:“你們到底怎麼了?”
這...宋廷風雖是個好色之徒,但骨子裡依舊是保守的,啪啪只能在晚上和床上,在茶樓裡白日宣淫,這種事令他難以啟齒。
“你別急,先坐著休息一下,我去外面看看,定把她追回來。”許七安離開包間,轉頭回了隔壁。
“啪啪!”
兩巴掌抽醒。
朱廣孝的反應比宋廷風要更大,見到許七安,神色極為惶恐,下意識的捂住襠部,然後才發現自己穿著褲子。
他有些茫然的左右看了一眼,問道:“蘇....蘇蘇姑娘呢?”
許七安道:“剛走,我還在樓下遇到她,不管我怎麼挽留,她都堅持要走,我說你是不是惹她生氣了。”
朱廣孝神色古怪:“她走的時候,有什麼奇怪之處?”
許七安“回憶”道:“臉很紅,出了細汗,走路姿勢一撅一拐,可能是崴到腳了吧。”
走路一瘸一拐....朱廣孝聞言,哭喪著臉說:“寧宴,我,我做錯事了....我沒有顏面回京城了,更沒顏面見未婚妻。”
“怎麼了,好好說。”許七安連忙安慰。
朱廣孝便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臉色發白,懊悔不已: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頭腦一熱,就對蘇蘇姑娘做了那般禽獸不如的事。我明明有未婚妻了。她,她還是個黃花大閨女,這可如何是好。”
儘管隔三差五的去教坊司,但教坊司裡的女子和良家女子是不同的。
嗯,小孩子才想著全都要,成年人都知道要不起。廣孝同學頭腦很理智....許七安點點頭:“那你可要好好想想。”
朱廣孝抬起頭:“你似乎一點都不驚訝。”
我不驚訝啊,隔壁的老宋跟你是一個想法...許七安嘆息道:“事情都發生了,還能怎麼辦。或許,那蘇蘇只是人生中的過客而已。”
朱廣孝聞言,失魂落魄。
...媽誒,憋的好辛苦,哈哈哈!看著朱廣孝魂不守舍的模樣,許七安險些伸手捂住嘴巴。
直接告訴他們所謂的蘇蘇姑娘,其實是一位女鬼,那麼宋廷風和朱廣孝頂多覺得丟人,配合幾句怒罵,也就完事了。
以後說起來,還是會覺得糗,但衝擊力不會太大。
現在就不同了,他們表現的多懊悔,在許七安面前說的話越多,將來知道真相後,就越羞恥,恨不得滿地打滾那種。
這是許七安從自己在地書聊天群裡吹牛,偶爾會恐懼一下身份曝光的尷尬中,得到的靈感。
將來我身份敗露,沒臉做人時,想一想老宋和老朱兩位同志,心態就會平和許多...這才是兄弟嘛。
....
離開茶樓,宋廷風和朱廣孝格外沉默。
老宋惋惜自己終於有了成家立業的想法,結果只是一場露水姻緣,心裡萬分悵然。並在自我腦補之下,把蘇蘇姑娘腦補成了世上絕無僅有的奇女子。
“我一定要找到她,娶她做媳婦...”宋廷風暗暗發誓。
朱廣孝則更加憂鬱,因為他要在青梅竹馬的妹妹和天降的美人之間做抉擇。
返回驛站,朱廣孝和宋廷風不約而同的選擇洗澡,也沒讓驛卒準備熱水,直接去了驛站的澡堂。
總感覺哪裡不對,為什麼全在褲子裡...宋廷風泡在冷水中,慢慢回過味來。
蘇蘇姑娘美若天仙,可我是有未婚妻的人啊...朱廣孝還在糾結選擇題。
.....
房間裡,許七安坐在案前,手指凝聚氣機,刮擦掉“封靈符”的一角,霎時間,一股陰風從酒壺的壺口湧出,讓房間氣溫驟降。
一道青煙從壺口嫋嫋娜娜升起,像一條被夾住尾巴的鱔,左衝右突,就是無法把自己從的尾巴從壺口裡拔出來。
無奈之下,青煙幻化成一位傾國傾城的大美人,漂浮在壺口之上,可憐兮兮的“垂淚”望著許七安。
“公子,奴家做錯了什麼,你要如此待我。”
看起來就像3D投影...許七安微微揚起頭,自下而上審視著女鬼。
“呀,公子偷看奴家裙底。”女鬼嬌羞的按住裙子,咬著唇。嬌媚的臉蛋透出欲說還休的勾人姿態。
...還想勾引我,話說回來,這種紙片人老婆真是宅男福音....許七安“呵”了一聲,摘下玉石扳指放在案上:
“蘇蘇姑娘,繼續努力!”
玉石扳指清氣一閃。
女鬼驚疑不定的打量著玉扳指:“儒家的氣息?”
得到許七安點頭確認後,她一下子收起了媚態,翩然立在半空,居高臨下的俯瞰許七安,脆聲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許七安道:“好!我把扳指投進酒壺。”
蘇蘇姑娘立刻服軟:“爺,再商量商量唄。”
很識時務嘛...許七安順勢把玉扳指收起來,往椅子一靠,問道:“誰派你來的。”
蘇蘇姑娘露出諂媚討好的小表情:“奴家的主人叫李妙真,道門天宗聖女,芳齡十九,尚未婚配。便是她指使奴家色誘公子,從公子這裡套取關於周旻案子的線索。以確保是否會威脅到都指揮使楊川南。”
槽點太多,許七安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怎麼吐。首先,這個女鬼真的是二號指使來的,相遇時不過是懷疑,在茶樓裡她詢問周旻案資訊後,許七安就基本斷定她是二號的人了。
二號執行力很強嘛,昨晚剛說要色誘,今天就立刻行動,不愧是軍娘....這個女鬼就是“魅”?
原來“魅”是指女鬼嗎。
其次,二號竟然是天宗的聖女?嗯,倒也合理,因為各大體系裡,擅長養鬼馭鬼的除了巫神教,再就是道門。
他抱著一絲絲的僥倖心理,期望這是巫神教派來的女鬼,然而世事總是無法稱心如意。
最後,二號養鬼的水平太差勁了吧,這是養鬼嗎?這是在養二五仔。我都沒用“大棒”伺候,她就全招了。
“你倒是忠心耿耿。”許七安嘲諷道。
“奴家紅顏薄命,年紀輕輕就死了,做了鬼,自然要愛惜生命啦。”蘇蘇嘆息一聲,靈動的眸子轉了一下,補充道:
“奴家死的時候還是處子之身哦。”
然後呢?因為沒嚐到男人的滋味,所以怨氣不散,成了“魅”?許七安又問道:
“天宗的聖女,怎麼成了飛燕女俠,怎麼來雲州剿匪?”
“天宗修的是天道,想要臻至高深境界,就得太上忘情。所謂想出世,必先入世。為了能看破紅塵,主人奉師命下山遊歷。”
然後遊成了俠肝義膽,人人談及都要挑起大拇指說一聲“好”的飛燕女俠?不知道天宗的長輩們知道後,會不會氣的吐血。
“...噗!”許七安這回沒忍住,笑出聲來了。
他覺得二號渾身上下都是槽點。
女鬼嗔了他一眼,“爺,還有什麼想問的?問完趕緊放了奴家吧。”
“周旻是不是死於楊川南之手?”
“奴家不知道啦。”
“二號有沒有參與此事?”
“這個奴家知道,肯定是沒有的,奴家一直待在主人身邊。”
蘇蘇的話沒有證據,但許七安選擇相信,從地書聊天群中得來的反饋,二號是正義的夥伴,人品值得信賴。
不過,都指揮使楊川南是狼是良,有待考證。
“李妙真的修為。”
“五品。”
道門五品是什麼來著?許七安點點頭,“她遣你來色誘我,後續打算怎麼辦?嗯,我指的是那方面,也用幻術迷惑我?”
蘇蘇頓時露出男人都懂的表情,笑嘻嘻道:“公子呀,奴家肉身早已湮滅,不能陪你行魚水之歡的。但可以附身在女子身上,您要是在街上看上哪家的婦人,一聲令下,奴家就給她附過來,嘿嘿嘿。”
“我不是那樣的人。”許七安沉聲道:“還有,她和楊川南是什麼關係?”
“數月前,都指揮使與主人曾一同剿匪,交情極好。”
已經不是官場菜鳥的許七安立刻猜出了楊川南剿匪的真實用意——應付京察。
“最後一個問題。”
“公子請說。”
“有沒有興趣跟著我?”許七安說完,辯解道:“行不行魚水之歡的無所謂,主要是你這附身的能力不錯。”
蘇蘇姑娘長袖善舞,當即擺出任君採擷的姿態:“奴家願意跟著公子,請公子揭了封印。”
“很好!”許七安拿起壺蓋:“以後就跟著我吧,酒壺就是你的家。”
“公子請揭封印呀,公子,公子.....臭男人,老孃遲早榨乾你。”
隨著壺蓋蓋上,蘇蘇聲音消失,房間內的陰氣消散一空。
......
京城,打更人衙門。
陽光和煦,身穿青衣的魏淵伏案看摺子,南宮倩柔、張開泰等六位金鑼,低著頭,站在室內,一言不發。
魏淵頭也不抬,淡淡道:“看來京城的日子還是安逸了些,十二封從東北傳回來的密報被巫神教的人給截胡了。
“你們這些金鑼是怎麼訓練下屬的?京城待著太閒的話,邊關正好需要你們。”
大宦官即使在盛怒之時,亦是雲淡風輕的姿態,好像世上沒有什麼事能讓他失態。
六位金鑼垂首不言,在魏淵面前就像做錯事的孩子,不敢辯解,不敢說話。
“噔噔噔...”
樓梯裡傳來腳步聲,一名黑衣吏員,雙手捧著信函,急匆匆的進來,在案前停下,躬身道:
“魏公,有云州傳回來的加急密信。”
大奉驛路發達,除了正常的馬匹之外,還有一種叫做火羽獸的奇獸充當腳力,這種走獸源自南疆,屬妖族,性情溫順,擅奔跑。
能輕而易舉做到日行千里。
但是繁殖能力不強,培育起來極為昂貴,因此無法普及,只用於驛路傳書。
魏淵用裁紙刀裁開信函,展開信紙,凝神
密信是姜律中送來的,告訴魏淵,巡撫隊伍已經抵達雲州邊境。信中還提到他們剛入雲州不久,機緣巧合救下了周旻的外室楊鶯鶯,得到了至關重要的線索。
然後,在信的末尾提到了一件事:
“許七安已在衝擊煉神境,晉升之日可待。不過,卑職發現他竟在同時修行兩種觀想圖,其中一種來自衙門,不知是否是魏公給予?另一種觀想圖為佛門獅子吼,兩者俱已登堂入室。
“卑職有一事不解,請魏公解惑。卑職記得,練氣境的武夫在晉升煉神境之前,只觀想一種圖便已吃力之極。這是因為一來元神強度有限,二來多種圖錄共修,會產生混淆,導致精神出現混亂。
“卑職當年也是踏入煉神境許久,才做到同時觀想多種圖錄。衙門中其餘金鑼亦是如此,可為何許七安如此獨特,竟能在練氣境時便觀想兩份圖錄,卑職聞所未聞,難以置信,未將此事公之於眾。”
許七安已在衝擊煉神境....許七安在觀想兩份圖錄....山崩於前都能面不改色的魏淵,目光倏然凝固。
六位金鑼們察覺到了魏淵的表情變化,紛紛抬頭,心裡一凜,如臨大敵。
這份密信,恐怕涉及到了什麼重大訊息,並且不是好事。
否則,魏公為何竟有些失態。
這時,他們聽到了魏淵吐出一口氣,似嘆息似感慨的自語:
“兩個月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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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三章 碑文餘波
兩個月不到?
金鑼們無聲的交換眼神,暗中猜測這句話背後蘊含的意思——兩個月不到!
顯然意見,這是某種時間限制,或者時間跨越尺度。
不過,“兩個月不到”所代表的是什麼事,才是至關重要的。
金鑼們彼此用眼神示意,慫恿對方去問,但也知道魏公此時在氣頭上,沒人敢去觸黴頭。倘若是極其糟糕的事,不正好給魏公發洩的渠道?
一紙文書調到邊關去,那就安逸了....
魏淵想起了自己當年武道修行的歲月,即使是被監正譽為大奉五百年來最有希望踏入一品的天才的他,當年也用了三個半月,才從練氣境跨度到煉神境。
兩個月不到就完成這個壯舉的許七安,天賦比他預料的更強,此前魏淵欣賞許七安,欣賞的是心性。
心性也是天賦的一種。
至於許七安的修行速度,魏淵之前聽說他將氣機充盈到中丹田,已經對許七安刮目相看。
想著明年春末,這小子差不多就能晉升煉神境,五個月晉升一個品級,這份天資是金鑼這一檔次的。
再加上他天生適合走武夫體系的心性,將來或許能成為第二個鎮北王——三品武者。
誰想,許七安的天賦比他預料的更加強大。
最重要的是,許七安在不知不覺中做到了一件堪稱驚世駭俗之事:
練氣境雙觀想。
佛門獅子吼是絕學,但需要搭配觀想圖錄,這種圖錄遠遠無法與真正的觀想圖錄相比,畢竟金獅咆哮圖只作為“獅子吼”絕學的輔助。
屬於絕學的配套部分。
可即便如此,許七安能在練氣境做到雙重觀想,依然堪稱驚世駭俗。
學富五車無所不知的魏淵,很快就想到了三種可能:
一,一體雙魂。
在西域佛國有諸多記載,得道的高僧坐化之後,會於某位孩童體內復甦,不但擁有完整的記憶,還天生精通佛法。
這是因為高僧的殘魂與剛誕生的孩子融合。此類元神先天比普通人強大,有諸多神奇之處,可以做到在微末之時雙重觀想。因為他們的元神其實並不微末。
二,自身有大氣運之人。
這類人極為罕見,但凡有大氣運之人,都是名震一方的強者。如道門的道首,司天監的監正,巫神教的巫神等等。
三,長輩高人加持。
這類人沒什麼好說的,天之驕子,起始就與普通人不同。
“咳咳...”南宮倩柔清了清嗓子。
他是被金鑼們推出來的代表,楊硯不在,魏公的義子在場的只有他,想來魏公是不捨得把義子趕到邊關的。
“義父,有什麼需要孩兒效勞?”南宮倩柔硬著頭皮說道。
魏淵看了他一眼,合上摺子,給自己倒了杯茶,悠哉哉的語氣:“沒什麼,一件小事而已。”
一件小事?你剛才都快管不住自己表情了....金鑼們心裡吐槽。
然後,他們察覺到魏淵的情緒有所變化,儘管還是雲淡風輕的做派,但剛才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而現在是陽光和煦,微風輕拂。
看來密信上寫的是好訊息....究竟寫了什麼?南宮倩柔好奇道:“義父,信上說什麼?”
魏淵由衷的笑起來,“許七安衝擊煉神境了,信是姜律中在雲州邊界寄回來的,這會兒,應該成功晉升煉神境。”
不可能...南宮倩柔險些喊出來。
許七安剛加入打更人,便在問心關的測試中,成功引起了義父的關注。當時,他和楊硯就在身邊。
可以說,南宮倩柔是看著許七安一路成長,最清楚他的根腳。
此人成為打更人時,還是一位煉精境巔峰,在南宮倩柔看來,“呵”一口氣就能吹死的弱小存在。
儘管義父說過此子潛力極大,南宮倩柔也認同,可他還是無法接受。
兩個月不到,九品煉精境竟成了七品煉神境。已經觸及到了銀鑼的最低標準。
“楊硯要是在這裡的話,嘴角要裂到耳根了吧...”南宮倩柔酸溜溜的想。
同樣心裡酸溜溜的還有凝練劍意的張開泰,他以前想過要把許七安招攬到麾下,方法他都想好了——銀子和色誘。
礙於金鑼的顏面,沒好意思實施。
“這個許七安天賦竟如此優異?假以時日,咱們衙門恐怕又得添一位金鑼。”
“還好,還好他沒折在姓朱的那件事上。”
在場的金鑼震驚之餘,難掩欣喜的情緒。
打更人衙門要是再出一位四品武者,整體的影響力、實力都會再上一個臺階。
高品武夫難得,由自身勢力培養起來的高品更加難得。
在場除了南宮倩柔這個檸檬精,其餘金鑼對此事唏噓感慨居多。
這就是有一個好人設的好處,一個比大部分打更人更有底線的人成為高品武者,會更讓人願意接受。
倘若是個陰險小人晉升高品,他們就會不自覺的忌憚。而對許七安不必如此,他能為一個不相干的少女刀斬上級,換一個角度想,護的其實是他內心的底線。
再這樣下去,義父會收他做義子的吧...楊硯悶葫蘆一個,不會與我爭寵,那個討厭的許七安就很油滑....南宮倩柔酸溜溜的想。
魏淵看了眼角落裡的水漏,揮手道:“退下吧,類似的失誤,我不想再次發生。倩柔,去準備馬車,隨我入宮。”
再有半個時辰就是小朝會。
元景帝不上早朝,因為與他打坐悟道的時間衝突。只隔三差五的開一次小朝會,但也不頻繁。
上次的小朝會還是四天前。
....
車輪碾過青石板鋪設的大街,南宮倩柔用力一拽馬韁,馬車在宮城門口停下。
取下懸掛在車板底下的小凳,迎著魏淵下車,南宮倩柔把馬韁交給守城的金吾衛,跟上了那一襲大青衣的背影。
御書房,烏髮再生的元景帝,坐在鎏金大椅上,掃過眾大臣,不夾雜感情的聲音說道:
“禹州布政使司傳回來的摺子,朕已讓內閣謄抄一份送到眾愛卿手中,朕想知道你們的想法。”
戶部尚書率先出列,朗聲道:“臣以為,這只是禹州個例,張行英所謂的大奉各州漕運衙門中皆有細作,完全是無稽之談。”
工部給事中附和道:“張行英所言,缺乏證據,不足為信,只需徹查禹州漕運衙門即可。”
又有多位官員站出來附議,態度很明顯:不查漕運衙門。
漕運二字,自古以來就是麻煩,它所涉及的利益集團太過龐大,從京城到地方,上至廟堂,下至江湖,錯綜複雜。牽扯其中的人太多太多。
元景帝看向當朝首輔,“王愛卿覺得呢?”
首輔大人作揖:“臣認為,徹查禹州漕運即可。”
“魏淵,你有什麼意見?”元景帝看向大青衣。
“臣與首輔大人意見一致。”魏淵回覆。
眾官員收回了凝視魏淵的目光。
王首輔側頭,看了一眼魏淵,既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又有些失望。京察這個節骨眼,誰敢提出徹查漕運衙門,那就是自絕大奉官場。
兩個老對手都不會犯這麼低階的錯,但又希望對方犯錯。
元景帝點點頭,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繼續道:
“青州布政使傳回來的一份摺子,楊恭在青州各大衙門立了戒碑,碑文上寫著:爾食爾碌,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青州布政使司認為,此詩震耳發聵,有警示百官之效,建議朝廷責令各州效仿,立戒碑。
“諸位愛卿覺得呢?”
御書房中,諸公們騷動起來,前後之間交頭接耳。
“好詩,好詩!”一位給事中振奮出列,高呼道:“此詩簡直神來之筆,妙不可言,這才是我大奉該有的詩,而不是‘暗香浮動月黃昏’,或者‘滿船清夢壓星河’。
“臣熱血沸騰,懇請陛下傳令各州效仿,在各大衙門中立戒碑。”
這位給事中的奏請,得到了在場諸公的附和,不涉及利益之爭,不涉及黨爭,諸公們一下子變的輕快起來,勇於發言,發表各自的意見。
不過並非所有人都持贊同意見,也有人不願意看著楊恭揚名,畢竟這位青州布政使是雲鹿書院的讀書人。
但更多的人希望朝廷這麼做,這樣一來,事蹟傳來後,有利於朝廷在天下人心中的形象,非常加分。
這與讀書人喜好名聲是一個道理。
近些年來,從民間到士族,從百姓到鄉紳,罵聲不絕於耳。立戒碑之事,可以挽回些朝廷名聲。
王首輔跨步出列,“臣提議效仿青州布政使司。”
元景帝其實也是這個意思,他雖然修仙,雖然不理朝政,雖然斂財無度,但他覺得自己是個好皇帝。
“楊恭大儒之名非虛,此詩於朕在位期間誕生,必將名垂青史。朕不但要在各州衙門中立戒碑,朕還要親自書寫,以朕手書拿去拓印。”元景帝笑道。
“楊恭當年科舉及第,詩詞就是當屆翹楚。”王首輔也跟著笑了。
在場就魏淵懵了半天。
爾食爾碌,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這不是許七安當日在問心關中寫下的詩嗎。
怎麼就成了楊恭的?
還是說,這本就是楊恭的詩,許七安是聽了他堂弟許新年的講述?
魏淵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測,論詩才,一百個楊恭都不及一個許七安。
此詩最近才出現,巡撫隊伍一路南下,勢必路過青州。也就是說,許七安回到青州,這首詩又是從青州傳過來的。
想通之後,魏淵皺了皺眉,心生疑惑:“此詩是許七安所作,為何陛下方才忽略過去,是刻意的,還是青州布政使司故意沒寫許七安的名字?”
摺子是青州布政使司傳回京城,這類摺子通常是由衙門吏員代寫,畢竟布政使不可能事必躬親....也就是可能存在吏員為了討好布政使,刻意忽略原作者....到時候,只需要說是寫摺子時的疏忽便能搪塞過去。
“事情一旦定下來,楊恭的名聲便會隨著此詩傳出去,到時候,即使楊恭事後解釋,訊息能不能傳開是一個問題,效果有多大,還是一個問題。
“該是許七安的文名,誰都奪不了....還是太高調了,年輕了些。”魏淵心裡嘆息一聲,出列,朗聲道:
“陛下容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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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四章 爛人
元景帝看向魏淵,頷首道:“何事?”
魏淵問道:“青州布政使司傳回來的摺子裡,可有明確此詩是布政使楊恭所作?”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官場老油條們品出了端倪。
元景帝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有什麼問題?”
摺子裡沒有明確說詩是楊恭寫的,措辭如下:楊公責令青州百官立戒碑,刻碑文,警示世人。
這是一種很聰明的措辭,既不明確,又不給予否認。在元景帝看來,這便是預設了。
“此詩並非楊恭所作,另有他人。微臣覺得,此詩一經流傳,必定天下聞名,於個人而言,乃可遇不可求的揚名之機。不該被楊恭獨佔。”魏淵道。
“哦?青州何時出了此等大才?”元景帝笑了笑,來了興趣,盯著魏淵:“不過,你是如何知曉的。”
不是楊恭所作,另有他人....青州確實多出才子,是科考大州....諸公們心裡想著,隨著元景帝的發問,將目光投向魏淵。
都在疑惑魏淵是如何知曉這首詩不是楊恭所作。
“亦非青州之人。”魏淵搖搖頭。
元景帝疑問的語氣“嗯”了一聲。
“而且,微臣還知道此詩並非在青州所作,早在一個多月前便問世。也不是青州人所作。”魏淵又說。
這下,眾大臣也跟著疑惑的“嗯”了一聲,那位說“這才是大奉詩詞”的給事中質疑道:
“魏公可別在陛下面前賣關子。”
老噴子了,開口就戴帽子。
早在一個多月前便問世...也不是青州人所作...心思敏銳的官員心裡一動,有了猜測。
一時間,諸公們的臉色古怪了起來。
魏淵看了眼臉色猛然一沉的元景帝,語氣平靜:“此詩是打更人衙門,銅鑼許七安所作,原作還在衙門裡擺著呢,呵,諸位大人若是觀賞,本官可以借閱。”
果然是他....低聲的議論再次響起:
“此子大才,不讀書真是可惜了。”
“哼,那許平志就是個粗俗的武夫,鼠目寸光。”
“許七安此子,若是能進國子監,該多好!”
到這時候,縱使是不喜歡許七安的朝堂諸公,也難免惋惜一嘆,這等詩才如果是讀書人,當然,前提是國子監的讀書人,那該多好。
沒人質疑魏淵說謊,哪怕是他的政敵。魏淵不可能,也沒必要在此事扯謊,憑白掉份兒。
那位給事中一臉尷尬,垂頭不語,保持低調。
元景帝“呵”了一聲:“你說起此事,是何意啊。”
魏淵笑呵呵道:“自然是幫下屬揚名。”
元景帝冷哼一聲,倒也沒說什麼。
他雖不喜許七安,不過身為九五之尊,卻不至於揪著一個小小銅鑼不放。再說,元景帝不喜的人,朝堂上多的是。
當然,小銅鑼犯錯了,或惹怒了他,又是另一回事。
....
清雲山,雲鹿書院。
天邊飛來一隻雲雁,振翅直撲清雲山,掠過一座座院子,一棟棟閣樓,在崖邊的精緻小閣內,二樓的瞭望廳裡,被一隻手輕鬆抓住。
清光扭曲中,雲雁化作了一隻裁剪精緻的紙雁,惟妙惟肖。
“楊子謙寄書回來了。”李慕白笑著轉頭,告之室內手談的兩位大儒,兩個臭棋簍子。
張慎和陳泰正殺的酣暢,頭也不抬,隨口就問:“寫的什麼?”
李慕白展開信紙,面帶微笑的閱讀,沒多久,臉上笑容漸漸消失,然後臉色漸漸猙獰。
“無恥,簡直無恥!”李慕白驀地將信紙拽在手中,咆哮道:
“老賊楊恭,厚顏無恥,枉為讀書人。我李慕白以他為恥,以他為恥。”
突如其來的咆哮聲,嚇了張慎和陳泰兩位大儒一跳。
“這又怎麼了?子謙的一封信也能惹你這般憤怒?”張慎無奈搖頭,嘲笑道:
“純靖啊,你就是心性差了些,暴躁易怒,當年才會輸給魏淵。你看魏淵,胸有靜氣,不動如山。”
大儒陳泰搖搖頭:“純靖性格的確急躁了些,信給我瞧瞧。”
李慕白已經出離了憤怒,心裡填滿了檸檬的顏色,怒哼一聲,把信紙甩到棋盤上。
張慎伸手拾起,凝神閱讀,楊恭楊子謙在信上說,他在青州接見了巡撫隊伍,見到了許七安。
楊恭大肆誇讚了許七安,稱他為大奉五百年第一詩才,誇著誇著,張慎就覺得不對勁了,看著有些炫耀和吃人嘴軟的味道。
再往下看,是一首詩:
爾食爾碌,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許七安(師楊恭)
信上還說,這是從碑文裡拓下來的。
轟隆隆....崖壁劇烈震動,碎石滾滾,閣樓出清氣震盪,張慎和陳泰的咆哮聲響徹整個雲鹿書院。
“楊恭老賊不配為人師表,老夫建議,將此賊踢出雲鹿書院。”
“一首送行詩就罷了,這首也歸他?老夫不服!!”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他還寫信炫耀...”
....
在驛站吃過雲州風味的午膳,許七安泡了個冷水澡,精神抖擻。
穿著白色裡衣返回房間,揭開壺蓋,嫋嫋青煙浮起,幻化成傾國傾城的美人,鼓著腮幫:
“臭男人!”
許七安無奈道:“本想放你離開的,現在改變主意了。”
蘇蘇當即改變態度,嬌滴滴的撒嬌:“爺~”
許七安眯著眼,審視著她。
“爺,您看什麼呢。”蘇蘇眨巴著眸子,順勢做出任君採擷的勾人動作。
“我在想寧採臣是怎麼操作的。”許七安直言不諱。
“寧採臣是誰?”
“是一位書生,他也和一個魅相愛了。”
“那個魅肯定是饞他的精氣。”蘇蘇氣鼓鼓的說。
“為什麼?”
“因為我就是魅啊,我就很饞男人的精氣。”
“你是怎麼饞的?”許七安眯著眼,沉聲道:“老實交代,我要根據你罪孽的輕重,來考慮放不放你。”
“用嘴吸。”蘇蘇做少女無辜狀,“人家吸的都是十惡不赦的山匪,沒有濫殺無辜。”
“吸哪裡?嗯,我只是好奇魅的手段。”
“吸頭。”
“哪個頭?”許七安眼裡射出凌厲的精光。
蘇蘇神色有些困惑,但還是一五一十的回答,纖細的手指戳著自己的眉心:“這裡。”
許七安眼裡的精光旋即熄滅,沉聲道:“我想過了,你作惡多端,我不能輕易放了你,回去吧。”
砰!
蓋上酒壺。
“浪費時間...”許七安嘀咕著起身,離開房間,敲開宋廷風的房門。
“什麼事?”宋廷風原本打算睡一覺,養一養精神,褲子都脫了,許七安卻來敲門。
“巡撫大人不在,但我們也不能鬆懈,我打算試著解一解周旻留下的暗號,你與廣孝都是經驗豐富的打更人,你們的意見,相信能對我的推理起到作用。”
宋廷風一聽名偵探許寧宴這麼說,又榮幸又慚愧,畢竟有編制的打更人,做的最多的還是暴力輸出,而不是推理。
“寧宴,我在破案方面...其實並不在行。”
“你聽說過一句話嗎?”許七安嚴肅道。
宋廷風搖搖頭。
許七安道:“一些漫不經心的說話,將我疑惑解開,一種莫名其妙的衝動,讓我繼續追尋。你的一舉一動,我卻倍加留心。”
宋廷風警惕道:“你留心我的一舉一動幹嘛?你想做什麼。”
“不是,順嘴了....”
許七安岔開話題:“對了,蘇蘇姑娘的事有什麼感想。”
說話的同時,他盯著宋廷風猛看,期待看見他掩面而逃的羞恥模樣。
宋廷風一聽蘇蘇姑娘,心裡就很痛,沉聲道:“今生不能找到她,將是宋某一生的遺憾。”
她就在我房間裡....這貨還沒反應過來?這不合理啊,只要和朱廣孝一對,蘇蘇的操作就暴露了...他們都瞞著彼此?為什麼啊。
是因為我更值得信賴嗎?許七安頓時有些感動。
“對了,蘇蘇的事,寧宴你別告訴別人,包括廣孝。”宋廷風告誡道。
“放心,我嘴巴很嚴的。”許七安露出燦爛笑容,道:“順便問一句,是因為我比廣孝更值得信賴嗎?”
“不是啊,你為何會產生這樣的錯覺?”宋廷風奇怪的審視著他:“因為你在男女之事上,更沒有底線,所以不怕被你知道。反正也不會比你更爛了。”
“...大家一起去的教坊司,憑什麼我就更沒底線,就因為我睡的是浮香,你睡的是姿色一般的?”許七安不服氣,心說我既不鍊銅也不戀母,怎麼就沒底線了。
“每次與其他同僚說起你夜夜睡浮香,還不付銀子,大家都一起罵:特孃的,爛人!”
“....”
兩人一起敲開朱廣孝的門,宋廷風皺眉道:“你怎麼回事,蔫兒吧唧的,剛才就覺得不對勁。”
朱廣孝張了張嘴,欲說還休,最後看向許七安。
你看我幹什麼,你特麼是不是也覺得我是爛人?許七安生氣的翻白眼。
三人結伴來到儲存周旻遺物的房間,仔細檢查許久,宋廷風就洩氣了:“這些東西,我們翻來覆去看了無數次。”
朱廣孝看向許七安:“寧宴是覺得,遺物裡存在與暗號相關的線索?”
“記得我破解字謎,找到暗號的思路嗎?”許七安在遺物邊踱步,細心的傳授知識:
“換位思考是推理中不可或缺的環節,周旻這個案子,與桑泊案不同,桑泊起碼有跡可循,順藤摸瓜就可以了。
“但這案子完全沒有其他線索,唯一的線索就是破解周旻留下的暗號。”
宋廷風和朱廣孝微微點頭,若有所思。
有過桑泊案的經歷,他們對破案有了些許心得,但還處在照葫蘆畫瓢階段,再出現類似桑泊案的案子,兩人可以模仿許七安的做法,嘗試破案。
可一旦案子的切入點改變,他們就摸不著頭腦了。
擱在武俠裡,宋廷風和朱廣孝還處在練習劍譜階段,而許七安是無招勝有招,手中無劍心中有劍。
“別光顧著點頭啊,說說你們的看法。”
宋廷風不太確定道:“留下暗號,是為了讓我們破解,那麼線索其實在很顯眼,很容易找到的地方,就看我們能不能發現?”
“很好,盲僧你發現華點了。”許七安調侃。
接著,他展開紙條,看著兩組暗號,說道:“這是兩組數字,數字為暗號的形式,必定對應著某個密碼本,找到密碼本,我們就能解開謎題。”
因為單純的一串或幾串數字是沒有意義的,所以意義不在數字本身,而是數字指代的資訊。
其中必然存在一個密碼本。
“除了一個“默”字,其他都是數字,線索肯定不會故技重施的放在堪輿圖裡,那麼什麼地方擁有大量數字?”朱廣孝疑惑道。
“存在數字的線索太多了,書裡不就有數字嗎。”宋廷風說。
“好,非常好的猜想。”許七安眼睛一亮:“我們假設這兩組暗號存在於某本書,按照咱們之前的思路走下去,什麼書是我們最容易得到的?”
宋廷風覺得自己的建議得到了採納,鬥志昂揚的分析著:“三字經、大奉會典、雲州志?”
這些都是雲州可以隨便找到的書籍,三字經屬於啟蒙讀物,大奉會典各州各衙門都有一份,雲州志則是雲州的“史書”,同樣在衙門裡很常見,驛站都有。
三人先讓驛卒找來這些書,沒有立刻翻找,因為還有一個問題擺在眼前。
朱廣孝問道:“那麼字數代表什麼意思呢,怎麼找?”
“男人損失大量蛋白質後,腦子都會短暫的不好用。”許七安看著他,認真的說:“這時候,需要休息,或者補一補。”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些字數要麼代表頁數,要麼暗指第幾個字。這是最簡單的推理。”許七安回答。
宋廷風翻開三字經,“肯定不是頁數,因為三字經只有那麼厚。”
他邊說,邊翻閱三字經:“第一百六十二個字是“義”,第三百四十七個字是“情”。
“其他暗號也解讀出來了,周旻給的兩組暗號,連起來是:默人情性人之...
“好吧,這是錯誤的。”
宋廷風解讀失敗的同時,許七安和朱廣孝也在解讀另外兩本。
朱廣孝說:“默華深水東中....好吧,這也是錯誤的。”
兩人一起看向許七安,他鬱悶道:“默要在白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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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五章 許七安:公主們應該快收到我的曖昧簡訊了
隨後,他們又找了許多隨處可見的書籍,以這種方法解密暗號,但都失敗了。
宋廷風和朱廣孝有些洩氣,前者把眼睛眯成一條縫,道:“寧宴,你突然就不聰明瞭。”
能明顯感覺到,許七安的思維活躍度嚴重下降,沒有往日那麼敏銳。
許七安抬起頭,直愣愣的望著縱橫交錯的梁木,沒好氣道:“你朋友身體不好的那幾天,是不是也特別沒精神?”
“怎,怎麼又提我朋友的事...”宋廷風有些小小的尷尬。
“呵呵。”許七安心說,我十三天沒睡覺了,你指望我腦子轉的多快?蘇蘇那個沒用的東西,提提神都做不到,養她何用。
不過,這種魅的優點不在於核心,在於配套的外殼。
養一隻魅,就相當於養了一個魚塘,比他辛苦養懷慶、臨安、浮香、采薇這些備胎更輕鬆愜意。
到時候,魚塘主許七安手握鋼叉,看中哪條魚,就快準狠的插下去。
“不如休息一下吧。”宋廷風提議。
“讓驛卒送一些甜食過來。”許七安說。
對抗大腦疲憊的最好辦法就是攝入糖分,糖分是大腦唯一可以利用的能量,大部分人喜歡吃甜食,其實並不是甜食有多好吃,而是大腦促使著身體去攝入糖分。
許七安現在就很需要糖分。
驛卒給他們做了桂圓蛋花甜湯,葡萄乾糕點,杏仁豆腐腦....甜的。
許七安矮個裡面拔將軍,挑選了桂圓蛋花甜湯,把杏仁豆腐腦推給眯眯眼,宋廷風頓時高興起來,笑道:“寧宴,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甜豆腐腦。”
因為你看著就是個異端...許七安笑道:“因為咱們是兄弟嘛,看你以淚洗面的,給你吃豆腐腦,甜一甜你的心。”
誰以淚洗面了?宋廷風翻了個白眼,知道他暗指蘇蘇姑娘的事。
話說回來,蘇蘇姑娘可真妙啊,是罕見的,能與我大戰三百回合的姑娘....宋廷風想著今日在茶樓包間發生的銷魂韻事,十更了。
“你不會懂的,你是浪子,我不是了。”宋廷風搖搖頭,冷笑道:
“以前你剛加入打更人時,我勸你娶呂青呂捕頭,你扭扭捏捏的不同意,轉頭就跟浮香好上,我當時就知道你是個同類。呂捕頭要是嫁給你,那就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許七安腦海裡閃過呂青英姿颯爽的模樣,沒好氣道:“雖然呂捕頭沒有浮香漂亮,但你說她是牛糞,太過分了吧。”
“我沒說她是牛糞,我說的是你。”
“那你說什麼鮮花插在牛糞上?”
“....”
吃完甜點,因為名偵探許寧宴狀態不佳,宋廷風便主動承擔起推理的重任,清了清嗓子:
“咱們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是周旻,我肯定會把密碼本藏在一個巡撫隊伍隨時能找到,但又不惹人注意的地方。”
“嗯!”許七安點點頭。
“周旻的住處已經檢查過,沒有暗格和可疑的東西。他留下的這些書,咱們剛才也比對過了。”朱廣孝說。
宋廷風想了想,摸著下巴,“...可能,未必是書呢?周旻心思縝密,別人能想到的事情,他肯定也能想到。
“我們不妨換個思路,那可能是一本寫著字,但不是書的東西?寧宴,你覺得有沒有這種可能。”
“很好,廷風,你的聰明才智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你是一個被教坊司女人耽誤的天才。”許七安捧了一句,問道:
“那你覺得會是什麼呢?既不是書,又在周旻的遺物中。而且還要有相當的厚度....”
許七安忽然頓住。
“是黃曆?!”宋廷風率先喊出來。
埋頭苦幹的老實人朱廣孝,準確的在遺物裡翻找出一本厚厚的黃曆:“是不是它?”
“就是它!”許七安將胸腔裡的濁氣一口吐盡,眼神裡洋溢著興奮。
既是書,又不是書。既醒目,又平平無奇。按照這段時間對周旻這個人物的揣度和分析,許七安有極大把握確認,這就是周旻的風格。
三人迫不及待的翻開黃曆,從第一個字開始,按圖索驥的數到第一百六十二個字:日!
乙卯日的“日”。
接著是第三百四十七個字,第四個字,第一個字,第二個字。
組合起來:默日光丁壹伍!
顯然,這是錯的。
接著,他們採用第二個方法,取頁數,而不是字數。
取頁數的話,那麼每一個字數對應的就是日曆中的某一天。組合如下:
默、4月6號、1月15號、1月29號、1月25號、1月26號。
“日,又錯了。”許七安把黃曆一丟,罵娘道:“這個思路不對,重新來。”
“或許我們可以先解開“默”這個字,因為它是唯一的字,而且排頭。”朱廣孝提出自己的想法。
排頭的意義是很重要的。
許七安捏了捏眉心:“那你有什麼思路嗎?”
朱廣孝搖搖頭。
許七安又問:“默這個字,在咱們衙門裡沒有特殊意義吧?”
宋廷風沉吟道:“巡撫大人和姜金鑼早已研究過暗號,如果“默”字指向的是衙門中的某個暗號,姜大人和巡撫大人應該能發現。”
“巡撫大人能發現什麼?他也就猜字謎厲害。”許七安撇撇嘴,下一刻,他愣住了。
靈光在枯竭的腦海裡迸發,電光火石般的閃過。
他想起了還在警校時,一位研究犯罪心理學的教授曾經講過,一個人的行為和他的習慣是息息相關的。
在對目標人物進行剖析和側寫時,首先要儘可能的收集對方的資料,瞭解對方的習慣。
再狡猾的罪犯,行為模式也是有跡可循的,那就是他的習慣。
周旻的習慣是什麼?
是字謎!
楊鶯鶯說過,周旻喜歡在飲酒時與她玩猜字謎....所以,周旻在思考如何藏匿證據並留下線索時,他會習慣性的往字謎方向靠攏....由此推斷,兩組暗號裡,唯一的一個字,也是一個字謎。許七安思路越來越清晰。
宋廷風和朱廣孝相視一眼,默契的保持著沉默,剛才一瞬間,許寧宴的狀態回來了,一如當初追查桑泊案時的睿智、專注。
默,拆開就是黑和犬....許七安邊捏著眉心,邊問道:“我記得去黃伯街的同僚說過,那裡是狗市?”
宋廷風“嗯”了一聲:“是狗市,怎麼了?”
許七安就說:“默字拆開來,分別是“黑”和“犬”,而黃伯街的資訊是周旻在上一個字謎遊戲裡留下的線索,我覺得現在可以對應上了。”
“你覺得暗號指向的是狗市?”宋廷風皺著眉頭,“那這個黑是代表什麼?僅僅一個犬字,就判斷暗號指向狗市,是不是太武斷了。”
“我有一個想法。”許七安沒有說完,出門喊來了驛卒。
“幾位大人,有何吩咐?”驛卒道。
“你對黃伯街瞭解多少。”許七安問。
“黃伯街啊,那地方可亂了,白日裡還好,靜悄悄的。可一到晚上,那裡便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偷雞摸狗的,江湖遊客,甚至外頭的山匪也會到那條街去。”驛卒回答。
那裡到底賣的是狗肉,還是什麼肉....許七安腹誹了一句,思索道:“山匪和江湖客,應該不至於為了吃一口狗肉,跑那裡去吧?”
“當然不是,黃伯街表面賣的是狗肉,其實是一處黑市。賣的是見不得人的東西,做著見不得光的交易。”驛卒道。
“你有去過黑市?”許七安問。
驛卒頓時露出羞愧之色,囁嚅道:“去買過狗肉。”
買狗肉何必做出一副用手裝逼被發現的尷尬表情...許七安皺眉道:“說人話。”
驛卒小聲道:“在辛6號鋪子找過私娼,買狗肉指的便是這個意思。”
太年輕了,找私娼都這般扭扭捏捏不敢說...三人同時搖頭嘆息。
“辛6號?”許七安問。
“黑市鋪子以天干地支命名。”年輕的驛卒面紅耳赤,感覺自己被公開處刑了。
許七安頷首:“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等驛卒關門離開,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許七安聳聳肩:“情況已經非常明顯,黑犬,指的就是這個掛狗肉的黑市。”
至於白帝城為什麼會有這種地方,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做見不得光的交易,並不值得奇怪。
就連天下首善之城,也存在很多黑市。
黃伯街距離驛站不算遠,但歸屬於外城,夜裡沒有宵禁。
“那其他暗號指的是什麼?”宋廷風自問自答:“應該是告訴我們,去黑市應該找誰,或者怎麼找。”
“答案就在黃曆裡。”許七安很肯定的語氣。
“剛才我們已經檢驗過了。”朱廣孝看著他。
“黃曆的想法是沒錯的,但周旻怎麼可能會把至關重要的線索留在遺物裡呢。”許七安道:
“是往年的黃曆,不是今年的。”
“是哪一年?”朱廣孝沉聲道。
“廣孝啊,今天的你明顯不如廷風機智。往年有那麼多,大奉立國六百年,想要找到正確的黃曆無疑大海撈針,周旻顯得沒有那麼蠢。既然不是今年的黃曆,我猜那個黃曆對他來說有某種不同尋常的意義。
“黃曆當然不會有什麼特殊意義,但年份有,比如出生年月,新婚大喜日子等。沒猜錯的話,那應該是十四年前的黃曆。
“因為那是周旻被委任到雲州的開始。”
十四年前的老黃曆,這回驛站也沒有了,只有衙門和書局還有保留,為了保持低調,宋廷風沒有找衙門,而是去了書局。
一盞茶的功夫,他騎著馬,帶著老黃曆返回。
許七安找來紙筆,在桌案鋪開,想著自己的字難登大雅之堂,便把朱廣孝推出去充當刀筆吏。
他們用之前的方法,採用“第幾個字”的法子解密,發現還是不對,抄錄下來的字牛頭不對馬嘴。
接著採用“頁數法”,第一百六十二頁是五月十二日,宜:開市、婚嫁、入宅、出行。
忌:祈福、開倉、掘井。
“開市!”許七安捕捉出關鍵資訊,“應該是讓我們在夜裡開市之後,再去黑市。”
他的說法得到了宋廷風的認同。
接著是第二組暗號:叄佰肆拾柒肆壹貳
許七安翻到第347頁,這一頁的日期是1月15號,他掃了一眼當日的黃曆,終於恍然大悟,茅塞頓開,說:
“我明白了!
“一百六十二和三百四十七指的是頁數,四、一、二指的是字數。廷風你看,這一頁的第4,第1,第2個字,連起來是什麼?”
宋廷風眯著眼,念道:“丁15...“
聯想到剛才驛卒說的資訊,他脫口而出:“黑市鋪子,丁15號?”
謎題終於解開了...
許七安和宋廷風如釋重負,往椅子一靠,吐出悠長的一口氣。
朱廣孝也擱下筆,感覺渾身輕鬆。
許七安走到桌邊,定睛一看,大吃一驚的表情說:“廣孝,你寫的字竟這般難看。”
宋廷風跑過來湊熱鬧,跟著大呼小叫:“沒法入眼,沒法入眼...”
朱廣孝不服氣:“你們寫的字很好看?”
宋廷風倨傲道:“我的書法不比讀書人差,我小時候為了練字,省吃儉用的買紙買墨。”
許七安則說:“小時候家裡窮,為了練字,我用毛筆蘸水在院子裡練字,一練就是二十年。”
朱廣孝狐疑的掃了眼他們,把筆遞過去:“那你們寫幾個給我看看。”
許七安和宋廷風默契的轉身,勾肩搭背:
“走了,回房休息,書法不是用來炫的。”
“我也這麼認為。”
望著兩人離開的背影,朱廣孝張了張嘴,低頭看著自己的書法,暗暗決定,今後也要開始苦練書法,不能在這個小團隊裡落後他們。
回到房間,許七安脫掉鞋子上床打坐,以確保晚上去黑市時,他的狀態是良好的。
興許是大腦過於疲憊,他很長時間沒有進入狀態,思緒不受控制的發散,難以收束。
....算算時間,懷慶和臨安她們已經快收到我的信了吧....希望那封信能讓懷慶轉怒為喜,儘管我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了她....裱裱那個傻妞肯定很感動,她比褚采薇那個情竇未開的吃貨更好撩....
至於兩位公主會不會私底下交流信件,或者被她們之外的人看見,許七安認為是不可能的。
第一,懷慶和臨安關係不睦,斷然不存在交換信件的可能。而且,他寫的信有些曖昧,這年代的姑娘要臉,不可能會把這種信告訴別人。
第二,懷慶和裱裱都是成熟的公主,成熟到已經可以進行受孕,擁有收發信件的自由和權力,皇帝和妃子們不會過問,其他人則不敢私拆公主的信件。
他這個小銅鑼給兩位公主寫曖昧信件的事,幾乎不存在曝光的可能性。
漸漸的,許七安進入了觀想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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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六章 信
京城,皇宮。
太子殿下在東宮宴請天家的兄弟姐妹,身為胞妹的臨安早早的就到了,坐在椅子上,晃盪著裙底的腳丫。
她今天沒有穿紅裙,是一件紫色為底,鑲金色緄邊華美長裙,她頭戴紅寶石珊瑚冠,以珊瑚為骨架,兩隻栩栩如生的金鳳拱衛中間的紅寶石,垂下六條串著珍珠的流蘇。
此外,還有金步搖和翡翠簪子等首飾,打扮的華麗精緻。
紫色是宮中妃子常用的料子,襯托熟婦的優雅高貴,並不適合少女,但臨安的氣質太嬌貴,給人一種盛裝打扮的洋娃娃的感覺。
再配以圓潤的臉蛋,嫵媚多情的桃花眸,既嫵媚妖冶,又驕傲純真。多種氣質雜糅一處,偏偏又極好的駕馭住了。
距離午膳還有半個時辰,皇子皇女們陸續來到東宮,大家早已習慣臨安華麗精緻式的漂亮。
四位公主裡,大概也只有她適合這般打扮,換成其他公主,恐怕都壓不住過於華麗的裝扮。
懷慶姿色是足夠了,但氣質不符合。
“懷慶還沒到嗎?”臨安靈動的眸子轉動,俏生生的望著門外。
“當差去傳話過去,她晚些自會來。”太子殿下笑著說,接著,咳嗽一聲:
“今日是司天監秘製的雞精售賣的日子,給宮裡也送了一些。本宮這才宴請弟弟妹妹們過來嚐嚐。”
其實早在幾天前,司天監就“進貢”了一批雞精,送到皇宮的御膳房,幾位皇子皇女都享用過這種令人慾罷不能的調味料。
說到這個熱門話題,皇子皇女們頗有興趣的交談起來。
“說到這個雞精,滋味的確令人慾罷不能,只不過容易口渴。”
“昨日父皇還說,此物不可多吃,清淡飲食才是養生之道。”
說著,幾位皇子悄悄撇嘴,對於元景帝處處養生的理念很是不以為然。只有人到中年不得以,才會想著保溫杯裡泡枸杞,年輕人何須養生?
臨安左顧右盼一眼,圓潤白皙的下頜昂起:“你們知道雞精是誰發明的嗎?”
這時候就變裱裱了,婊裡婊氣。
這問題皇子皇女們還真不知道,皇宮裡知道此事的只有三人,太子裱裱和懷慶,三人不說,就沒人會知道。
在兄弟妹妹們的追問下,裱裱下巴昂的更高,嫣然道:“是許七安,是我的下屬。”
她重點強調後半句。
“許七安?”四皇子皺了皺眉,“那不是懷慶的人嗎?”
四皇子是懷慶的胞兄。
“現在是我的人了,他發誓效忠於我。”裱裱炫耀著自己挖懷慶牆腳的行為。
因為在一干兄弟姐妹眼裡,她始終是被懷慶欺負的,現在好不容易扳回一局,就收不住了,許七安越出色,她越高興,因為成就感越大。
眾皇子皇女啞然失笑,四皇子暗暗皺眉,對於臨安撬他胞妹牆角的行為很是不悅。
不過,他雖然是皇后所出的嫡子,地位本該最高,但太子之位最後傳給了庶長子,也就是現在的太子,臨安的胞兄。
同時,元景帝對其他子女一視同仁,卻獨獨寵愛臨安,以及不怎麼喜歡懷慶。這讓四皇子愈發的沒有底氣。
母后說過,懷慶強勢、霸道,與年輕時的父皇如出一轍,而才華更勝數籌。她若是男兒身,恐怕要更讓父皇厭惡。
“許七安是誰的人?”
這時,門外傳來懷慶清冷的,有質感的悅耳聲線,穿著月花色宮裙的皇長女駕到。
眾皇子皇女清晰的看到,臨安囂張的氣焰“咻”的一下萎靡了,她先是不服氣,似乎想硬剛,但旋即又慫了,鼓著腮,大聲說:“一人一半!”
用最囂張的語氣說最慫的話。
懷慶“呵”了一聲。
她知道許七安左右逢源的操作,睜隻眼閉隻眼的容忍,主要是因為臨安是個愚蠢的妹妹,完全沒有威脅。搶人只是為了與她慪氣。
換成是其他皇子,敢這麼搶她的人,懷慶就會反擊,是不留情的反擊,而不像對待臨安這樣,只是嚇唬她。
懷慶走到臨安面前,居高臨下的俯瞰她,淡淡道:“走開,這位置我要坐。”
裱裱抬起頭,只看見懷慶的眼睛,看不到她的下半張臉,因為懷慶胸前那討人厭的幾斤肉擋住了視線。
這讓她很洩氣,這個姐姐不但比她更有才華,身材還更好。除了父皇的寵愛,她沒有一樣比的上懷慶。
裱裱是個嬌氣的姑娘,被懷慶這麼欺負,委屈的別過頭去。
沒辦法,打又打不過,吵架有失皇女身份,況且懷慶是個讀書人,出口不帶髒的。自己不是她對手。
太子“咳嗽”一聲,出來打暖場:“懷慶,你別與臨安一般見識,你是姐姐。”
懷慶這才放過裱裱,不欺負妹妹。
.....
吃飯時,太子隨口道:“聽說今日御書房的事了嗎?”
四皇子當即道:“戒碑和漕運衙門?”
太子點點頭,笑道:“漕運衙門的事兒咱們就不用置喙了,自有朝堂諸公和父皇定奪。倒是戒碑之事,讓人拍案叫絕。”
四皇子頷首:“爾食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好詩!”懷慶眼睛一亮,清麗的容顏綻放光彩。
她向來是食不言寢不語的,但這首詩蘊含的核心,讓皇長女心潮澎湃,比“醉後不知天在水、暗香浮動月黃昏”更讓她喜歡。
什麼破詩,一點都沒意境...裱裱心說。
懷慶盯著四皇子,問道:“此詩何人所作?”
她從不留心宮中的訊息。
太子代為回答:“是許七安。”
“好詩!”裱裱兩隻小手“啪啪”拍打桌面,大聲誇讚。
“是他的脾氣。”懷慶笑了笑。
“什麼就是他的脾氣了,說的好像你很瞭解他。”裱裱習慣性抬槓。
懷慶本來不想搭理,但見幾位皇子都在看著自己,沉吟一下,道:
“許七安此人嫉惡如仇,小節不顧大節不損,與那些只會嘴上說的冠冕堂皇的讀書人不同。”
“是他刀斬銀鑼之事?”太子殿下笑道。
“前日與魏公閒聊,說起此人,”懷慶掃了眼皇子們:“魏公說,許七安入職以來,未曾貪墨一分一毫。”
“那你憑什麼說他小節不顧。”裱裱覺得懷慶在汙衊她的愛犬。
她兇巴巴的瞪一眼懷慶。
懷慶公主說:“許七安沉迷教坊司,夜不歸宿,與影梅小閣的花魁浮香關係匪淺。”
裱裱臉上笑容漸漸消失,睜大了多情的桃花眸子,大聲說:“你胡說。”
她悶聲扒了幾口飯,感覺飯菜都不香了,把筷子一摔,發脾氣說:“不吃了。”
起身,提起裙襬,帶著自己的貼身宮女離開了。
....
臨安被氣走了,但不影響大家吃飯,太子殿下有些尷尬,笑著舉起酒杯,讓宴會繼續下去。
宴會結束後,懷慶回到自己的宮苑,噸噸噸的喝了一大碗茶,接著在閨房裡打坐吐納。
她最近悄悄晉升了練氣境,那天找魏淵“閒談”,為的就是此事。
懷慶的天資很好,但她一直隱忍著,不顯山不露水。但隨著年歲增加,她覺得可以適當的提升自己的修為了。
主要是,今年一整年,元景帝都沒提公主們婚配的事。
父皇修仙,母后更是佛系,元景帝不提,她就懶得管...母后一直如此,身為母儀天下的皇后,卻對自己的職務和身份毫不熱衷。
“殿下,府上送來一封信,青州那邊寄過來的。”侍衛匆匆進來。
府上,指的是皇城裡的懷慶府。
公主和皇子們的信件,一般是進不了皇宮的,會派送到各自的府上。
青州?懷慶公主以為是紫陽居士給她寫信了,頷首道:“拿過來。”
侍衛恭敬遞上,告退。
懷慶展開信封,開篇第一句: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已抵達青州邊界....
懷慶就知道了,寫信的是許七安,信很長,足足有兩頁,她凝神往下閱讀,看到禹州漕運衙門的貪汙案後,懷慶公主一臉凝重。
再往下看,忽然就不太正經了。因為後續的內容不是一個下屬向上級彙報事務的語氣,更像是一個男人在給心儀的女子說心裡話....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懷慶公主喃喃重複著,沉浸於絕美的辭藻,腦海裡浮現蓮花盛放的畫面。
“許寧宴不讀書,實在可惜,可惜...”說完,懷慶公主傾倒信封,滑出一片乾癟的蓮花花瓣。
這小子寫這封信,是在向我吐露愛意?懷慶公主陷入了沉思。
本宮要是把信遞到皇宮,他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她把信封摺疊好,夾在不常看的書籍裡儲存。
然後興致盎然的喚來宮女研磨,將信中寫蓮的金句寫下來,掛在書房裡。
望著這幅字,懷慶輕輕翹了翹嘴角。
....
“殿下怎麼了?”
“不知道,從太子那兒回來,就一直悶悶不樂。”
“許是被長公主欺負了吧....可是不像啊,要是被長公主欺負,殿下這會兒已經破口大罵,罵完就不當一回事了。”
院子裡,幾個宮女湊在一起說話,臨安剛發完脾氣,臥室裡只有兩個貼身宮女陪伴,其他人不敢去觸黴頭。
“殿下何必與懷慶公主置氣...”貼身宮女勸道。
“不是她!”裱裱氣道:“是那個狗奴才。”
兩位宮女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狗奴才”指的是誰,其中一個還被許七安拍過屁股蛋。
宮女們相視一眼,表情疑惑,心說殿下的狗奴才都離京半個多月了。
“他又怎麼惹殿下了?”
“我也不知道。”臨安神色鬱鬱,“就是心裡不舒服。”
“???”
這時,一位侍衛來到院子裡,求見臨安公主。宮女見是自家府上的侍衛,只好硬著頭皮敲門:
“殿下,府上侍衛求見,說有您的信件,是青州那邊來的。”
青州來的信?臨安愣住了,她的交際圈很小,除了皇宮裡的兄弟姐妹,宗室的兄弟姐妹,再就是一些大人們的家眷,偶爾會寫信給她,邀請她參加女子閨房裡舉辦的私密茶會。
但這裡面不包括青州。
“誰寄的信?”宮女代問道。
“不知道。”外頭的宮女回覆。
貼身宮女看了眼臨安,見她頷首,便扭頭喊道:“拿進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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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七章 狗肉鋪子
外頭的宮女接過侍衛手中的信,轉交給開門的宮女後,瞅了眼坐在床邊,側著身,看著就很不開心的臨安一眼,識趣的退走了。
開門的是那位被許七安拍過屁股蛋的清秀宮女,她拆開信封,展開看了一眼。
僅看了開頭一句,聰明的宮女就不再看了,也猜出是誰的信,掩嘴笑道:“殿下,狗奴才來信了。”
裱裱立刻轉過臉,掃了一眼兩頁信紙,又別過頭去:“太長不看。”
這很符合臨安公主的性格,兩位宮女竊笑一聲,把信擱在案上,柔柔道:“奴婢先出去了,殿下有事傳喚。”
宮女一出去,裱裱就頻頻看向桌案,等腳步聲遠去,她邊嘀咕邊走到案邊,拿起信讀了起來。
聽了懷慶的話,她有些生氣,狗奴才表面忠厚,暗地裡竟然是個好色之徒,整日流連教坊司,想想她就堵得慌。
但又不知道原因,所以回來後便生悶氣。
按理說,她堂堂臨安公主,手底下侍衛多如牛毛,那些人的生活作風如何,她從來都不關心的。
她在案前坐下,挺著腰背,微微垂首,坐姿很有精氣神,自小就被培養起良好的行姿坐姿走姿。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殿下的音容笑貌如在眼前,響在耳畔,半月不見,甚是想念。”
“呸!”裱裱啐了一口,嘴角不自覺勾起。
這種不公式化的開頭,充分表達出對方的依賴和想念,凸出自己的重要性。臨安公主最吃這一套。
她是喜歡浪漫的姑娘,也就霸道總裁在這個時代無法萌芽,不然裱裱就是女頻文的狂熱粉。
她接著往下讀,信中寫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奇詭異事,比如運河中發生水鬼害人事件,她的狗奴才奮不顧身的躍入河中救人,大戰三百回合,把那個可憐的侍衛救回來,侍衛感恩戴德的下跪磕頭,但狗奴才扶起他,震耳發聵的說:男兒膝下有黃金!
說的真好...裱裱嘴角帶笑,越看越入迷。
她喜歡看這些稀奇古怪的事,趣味性十足,又驚悚又刺激。
門外,兩位貼身宮女悄悄推開一道縫隙,趴在門縫裡看了看,愕然的發現臨安公主坐在桌邊,如痴如醉,時而輕笑,時而蹙眉,時而又露出害怕的表情。
悄悄的退開,兩人低聲說話:
“公主心情又好了?”
“嗯,明顯的呀...看信也看的這麼認真。”
“姐姐,信裡寫什麼?”
“別問,主子的事不要亂打聽,你忘記宮裡嬤嬤怎麼教我們的了?”
“那個許七安真有本事,公主才認識他多久,就對他這般上心...嗯,這些話我不會到處亂說的。”
....
裱裱意猶未盡的看到末尾,發現故事已經結束,狗奴才說起了青州的一種蓮花,叫紅蓮,妖豔如火,總能讓卑職想起殿下身穿紅裙的絕代風姿.....
看著看著,裱裱圓潤晶瑩的臉蛋泛起羞澀的紅霞,嫵媚醉人。
儘管知道房內無人,她還是心虛的瞟了眼門口,然後把信紙僅僅拽在掌心。
“他,他...”
臨安公主聽見了自己“砰砰”狂跳的心,鵝蛋臉火燒火燎。
他怎麼敢給自己寫這種信?勾搭公主,一旦洩露出去,可是要以死謝罪的。想到這裡在,裱裱就想把信撕了,毀掉證據。
但她又有些捨不得,因為打孃胎裡出來,公主殿下首次收到這種性質的信件,故事精彩刺激,許寧宴說話又那麼好聽....
烏黑明亮的眼睛轉了轉,聰明的臨安就想到主意了,她把脫水乾癟的花瓣和信件放在一起,夾在一本厚厚的書裡,是母妃送給她的孤本。
“好啦,這樣就沒人會發現!”裱裱吐出一口氣,插著腰。
沒多久,院子裡的兩名貼身宮女聽見了公主殿下的召喚:“進來更衣,本宮要換紅裙子!”
宮女們應聲進屋,服侍臨安公主更衣,在她的指示下,換上一件紅豔似火的漂亮裙子。
臨安滿意的點頭,翩然旋身,裙襬宛如綻放的花朵。
“看,本宮的絕代風姿!”她昂起下巴,自信的說。
“....”宮女們對視一眼,一頭霧水。
“殿下,您不生氣啦?”被許七安拍過屁股的宮女試探道。
“生什麼氣?”臨安反問。
“那個狗奴才啊。”宮女剛說完,便見裱裱柳眉倒豎,氣勢洶洶的打斷,不悅道:
“什麼狗奴才,狗奴才是你能叫的?你要稱呼許大人。”
我的狗奴才不給別人叫的,她心說。
.....
影梅小閣。
穿著白色棉布長裙,披散著頭髮,未梳妝打扮的浮香,拎著竹籃在院子裡折梅花。
梅花豔豔,庭院幽靜,她穿著繁複的白裙,裙襬拖曳在地,雪白皓腕掛著竹籃,藍裡沉澱著一簇簇折下來的梅花,她揚起另一隻手臂攀枝。
梅花與佳人,交相輝映。
院子裡的丫鬟望著這一幕,賞心悅目。現在娘子越來越淡泊了,每日練舞,調琴,賞梅,盡做一些雅緻之事。
打茶圍也幾乎不露面,要麼就出去小酌一杯,便撇下客人離開。客人們非但不怒,反而愈發的追捧。
漸漸的,現在能見一面浮香花魁,就值得男人們可以吹噓好幾天。
繼“暗香浮動月黃昏”之後,還有一首詩的名氣不小:美人卷珠簾,深坐顰蛾眉....
經過教坊司的宣傳,為這首詩編造了一個典故:
才華橫溢的許大人惹哭了浮香娘子,為了哄娘子高興,急的團團亂轉。最後連喝三杯烈酒,藉著酒意,文思泉湧,才有了這首詩出世。
單純的詩沒有靈魂,有了典故和故事之後,立刻變的津津樂道。
很多讀書人信以為真,覺得浮香是有才運的女子,多接觸,說不準自己也能像許七安那樣寫出傳世詩篇,流芳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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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自從許大人離京後,娘子就時常長籲短嘆,隔三天,派人去打探一次訊息,問許大人有沒有回京。
這時,守院門的小廝跑了進來,手裡拽著一封信,隔著遠遠的揮舞:
“浮香娘子,有青州來的信,許大人寄來的。”
許七安不敢在寄給公主們的信封上署名,但寄給浮香和家裡的信,則不需顧忌。
本來頗有興致的浮香,先是一愣,接著反應極大的丟開了竹籃,梅花也不要了,提著裙襬,跑著迎了上來,都不讓丫鬟傳信。
她從小廝手裡奪過信封,妙目晶晶發亮,像是突然收好禮物,沉浸在意外之喜裡的小女孩。
許郎竟然給我寄信....浮香內心的歡喜感爆棚了,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在那個男人心裡,還是有些地位的,並不是逢場作戲的關係而已。
這個領悟讓她身體飄飄然,竟有些頭暈目眩。
“娘子...”丫鬟小聲的提醒,娘子臉上的笑容過於痴傻。
浮香絲毫不搭理她,一手提裙,一手拿信,腳步飛快的回了臥室,關上門後,迫不及待的拆開,邊看邊往床榻走,坐在床沿。
她抿著粉色的唇,逐字逐句的看,因為信不長,所以生怕看的太快,就沒了。
看到許七安沒有去青州的教坊司,浮香心裡莫名的很高興,看到他說想他時,要記得修一修指甲,浮香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呸!”
浮香滿臉羞紅的啐了一口,寶貝似的把信抱在胸口,往床榻一趟,閉上眼,豐潤的小嘴勾起愉悅的弧度。
.....
司天監這邊的信收的有些晚,恰好到飯點,為了晉升鍊金術師的褚采薇,感覺已經把來年的努力都用完了。
明年開始要當一條鹹魚,過幾年再嘗試晉升下一品,反正不要那麼累了。
圓潤的鵝蛋臉清減了幾分,下巴都變尖了。
她正坐在飯堂裡,與師兄弟們一起吃晚膳,不過吃之前,褚采薇打算先看看許寧宴給她寄的信。
她有點小小的開心。
“禹州有一種美食,叫黃芽菜煟火腿,火腿是南方獨有的美食,北方難覓....
“青州美食數不勝數,容我一一道來....”
看著看著,褚采薇睜大了眼睛,噸噸噸的咽口水。等這封信看完,司天監的尋常飯菜一下子不香了。
竟覺得難以下嚥。
“可惡的許寧宴...”褚采薇拍桌而起,氣沖沖的往外走。
“采薇師妹去哪兒?”
“我要去青州,還有禹州!”
“啊?”
“去酒樓啦,我才不要吃司天監的飯菜,差勁!”
.....
黃昏之前,許玲月帶著小豆丁從塾堂回府,身後跟著兩名體壯的僕從。
穿著深紅色羅衣,百褶長裙的嬸嬸,正握著剪刀,修剪廳裡的盆栽。
嬸嬸這個一家主母當的很無趣,孩子們剛長大,未曾娶妻,因此還沒有惡媳婦等著她鬥。
再加上許府人丁不旺,不像那些鐘鳴鼎食之家,裡裡外外一群人,嬸嬸管理宅子的擔子也不重。
每天吃茶,澆花,順便帶著府上僕從出門逛街。
要說這內城,就是比外城更繁華更安全,她走在街上都不用怕遇到惡霸。因為內城有打更人巡邏,有京城五衛,有府衙的捕快。
她都一把年紀了,上了街,仍有男人魂不守舍的盯著她看,真討厭。
許玲月進了廳,看見母親俯身修剪的背影,小腰纖細,寬鬆的羅裙下是渾圓豐腴的滿月。
她有些羨慕。
“娘,我回來啦...”許鈴音脖子上掛著小布包,隨著她的狂奔,布包一晃一晃。
晃的她身形不穩,一頭撞到嬸嬸的臀兒。
“咋咋呼呼的。”嬸嬸回頭罵道。
訓斥完幼女,她望向長女:“鈴音在塾堂表現怎麼樣?”
小豆丁上學了,這是上次許二郎回家時,定下來的要求。絕對沒有發洩不滿的意思,純粹是不想看著幼妹荒廢學業。
於是許二叔就託人在內城找了一家頗有名氣的塾堂,先生是個老秀才,治學很厲害。舉人是不會教孩子啟蒙的。
即使是秀才,教兒童啟蒙已經是殺雞用牛刀,但沒辦法,家長們給的太多了。
與許鈴音一起上學的孩子,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許玲月看了眼沒心沒肺的妹妹,嘆口氣,柔聲道:
“先生說,唸書的時候她總是最大聲的,最認真的。但唸完之後她就忘了,今天終於會被三句三字經了...先生高興的險些老淚縱橫。”
嬸嬸覺得好丟人,用指頭戳幼女額頭:“笨蛋,讀書要過腦子的。不要左耳進右耳出。”
“我不是笨蛋,不是不是不是。”許鈴音大聲抗議。
“你就是笨蛋。”
“娘才是笨蛋,因為我是娘生的。”小豆丁跟她抬槓。
“....”嬸嬸啞口無言,拎著她啪啪打了幾下屁股,皮糙肉厚的許鈴音一點都不怕,非要證明自己不是笨蛋。
嬸嬸嘆口氣,不打算和幼女爭執,除了把自己氣的嗷嗷叫,一點效果都沒有。
“你大哥寄了幾分信回來,擱桌上了,玲月你去看看。”嬸嬸是不識字的。
許玲月眼睛一亮,興奮的走到桌邊,拿起信掃了一眼,三封信,分別是寄給自己的,父親的,母親的。
“娘,大哥也給你寄了。”
嬸嬸一愣,水潤的眸子閃過驚喜,心說這個倒黴侄兒竟還惦記著老孃。
“我來讀我來讀...”小豆丁覺得自己上了幾天學,是個讀書人了,念信的擔子應該交給她。
許玲月好笑的看她一眼,把寄給父親的信遞過去,拆開寄給自己的。
小豆丁接過信,頓時小眉頭豎起:“真厲害呢,大哥會寫這麼多的字。大哥的字寫的比我好。”
“廢話,你要不要念。”嬸嬸坐在椅子上。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她唸完了。
“這是信嗎?這是你大哥寫的信嗎?”嬸嬸生氣了。
“這就是信,我都念出來了。”小豆丁雙臂像翅膀一樣拍打,來增加自己的說服力。
“是你只會念這三句吧。”
這時候,許玲月已經看完了大哥寫給她的信,她把那片乾癟的花瓣收好,打算放進香囊裡收藏起來。
許玲月精緻的瓜子臉盈滿笑容,這才拆開寄給嬸嬸的信:“娘,我給你念大哥寄給你的信。”
嬸嬸立刻換了一個慵懶的坐姿,矜持點頭:“嗯。”
“請照顧好鈴音,完畢!”許玲月有些尷尬的強笑一下,“大哥寫信又簡練又點題....”
“他是故意寫信氣我的。”嬸嬸叫道,生氣的別過臉。
.....
許七安和宋廷風、朱廣孝,換上便服,只帶了佩刀。趕在宵禁前離開驛站,來到了黃伯街附近。
他們在臨街的小酒樓點了桌飯菜,一邊喝酒,一邊等待落日,許七安嘴裡叼著筷子,手裡捏著酒杯,看著街上行人越來越少,天色漸漸暗沉。
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西邊,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擱,“小二,結賬。”
宋廷風看著他掏出碎銀結賬,出了酒樓,往黃伯街走去,他納悶道:“寧宴,你哪來這麼多銀子?都沒見你用過銅錢。”
銅錢這個貨幣單位配不上我這個氣運之子....許七安道:“你管我啊。”
“不是,我就覺得你剛才那粒碎銀有些熟悉,缺了一角....我昨天丟了三錢銀子,也是缺一角,那好像是我的銀子?”宋廷風有些不確定的說。
“自信點,把“好像”去掉,那就是你的銀子。”許七安拍拍他肩膀:“我在你房門口撿的。”
“你特孃的...快把銀子還我。”宋廷風追著他打。
很快,他們來到了黃伯街,白帝城著名的黑市之一,與街外不同,這裡並不清冷,人流熙熙攘攘。
不過都有帶兜帽或面罩,不以真面目示人。
三人披上一件黑袍,戴好兜帽,把佩刀藏在袍子裡,進入了黃伯街。
濃鬱的血腥味撲鼻而來,兩邊鋪子清一色都是賣狗肉的,有栓著的活狗,有燒煮好的熟肉,也有生肉。
“好多年沒吃狗肉了...”許七安有些意動。
事情辦完了,就買幾斤狗肉回驛站,寒冷的隆冬裡圍著火鍋吃狗肉,人生一大快事。
很快,他們按著鋪子的門牌號,找到了丁15號鋪子。從外表看,這也是一家賣生狗肉的鋪子,但耳目聰敏的三人,耳廓同時一動,聽見了鋪子裡傳出鶯鶯燕燕的聲音。
這確實是一家賣狗肉的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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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八章 解鈴還須繫鈴人
這是一座二層的小樓,青磚和木料搭配,牆體透著一股經年風霜的破舊。
鋪子老闆是一個瘦削的中年人,眼神銳利,審視著站在自家鋪子門口的三個斗篷客。
“幾位客人,要來幾斤狗肉嗎?”鋪子老闆試探道。
宋廷風嘶啞的聲音回覆:“外面的狗肉怎麼賣,裡面的狗肉又怎麼賣?”
鋪子老闆一聽,臉上頓時堆起笑容,老嫖客了。
“外面的狗肉一錢銀子一斤,裡面的嘛,三錢銀子。”
就這種私娼,竟然開價三錢銀子,說實話,鮑價不出京城便宜多少。身為行業老混子,宋廷風和朱廣孝連連搖頭。
許七安倒不覺得有什麼,因為他自打入行以來,就混跡在行業的頂層,打個茶圍都要十兩銀子,三錢銀子毛毛雨而已...什麼?我白嫖的?哦,那沒事了。
鋪子老闆起身,引著三人進了鋪子,這時候,許七安才發現鋪子老闆的一條腿瘸的。
進了裡頭,那些不可描述的聲音愈發清晰,隔音效果極差,聲音嘈亂無章。
春哥如果在這裡,肯定要說,都聽我口號行動,121,121,進退進,進退進....許七安心裡吐槽。
鋪子老闆嘿了一聲:“鋪子裡的姑娘都沒有空閒,幾位客觀不如等等?我給你們切一斤熟肉。”
天剛黑,鋪子裡的姑娘們就井井有條,黑市的狗肉生意很可以啊....許七安並不打算等待,因為他另有目的。
許七安一腳踹開房間的門,驚的裡頭的姑娘尖叫。他一間間的把門踹開,惹來一片怒罵聲。
幾個男人連衣服都沒穿,奔出來就要給許七安一點顏色瞧瞧。
許七安來一個拍翻一個,五六個之後,男人們不敢上了,他這才氣沉丹田,道:
“丁15號被包場了,趕緊滾蛋,今晚的消費由宋公子買單。”
嫖客們一聽,心裡火氣消了大半,點子扎手,既然對方願意買單,那就認栽了,反正賣狗肉的鋪子在黑市到處都是。
此時,鋪子老闆已經退到了砧板處,那裡有剁肉的刀,他的手按在刀柄,眯著眼,沉聲道:
“幾位不是來買肉的,是來砸場子的?”
“店家別急,稍後我會解釋。”許七安說了一句,然後把赤裸和半赤裸的女人集中在一個房間裡,喝道:
“抱頭蹲下!”
姿色各異的女人們茫然的照做。
“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準離開這個房間。”許七安等她們惶恐的點頭之後,關上門,回了一樓。
鋪子老闆還在與宋廷風、朱廣孝對峙。
許七安再把店鋪的門關上,然後坐在桌邊,取出半塊玉佩,沉聲道:“店家可認識此物?”
瘸腿的鋪子老闆,目光隨之落在玉佩上,燭光裡,它的色澤溫潤,斷口整齊,被鋒利之物切成兩半。
許七安清晰的見到,鋪子老闆的瞳孔一縮。
“你們是周旻的什麼人?”
“你不需要知道,我只問你,認不認識這塊玉佩?”
鋪子老闆微微頷首,“你們稍等。”
說著,他一瘸一拐的走進了東面的一間屋子,因為瘸了一條腿,他平日裡住在一樓。
二樓的房間都是給客人們辦事用的。
許七安給了朱廣孝一個眼神,讓他跟著鋪子老闆,省的對方玩什麼花樣。
很快,鋪子老闆返回,手裡拿著半塊玉佩和一本冊子,正好與許七安拿出來那半塊嚴絲合縫。
“你們是來要東西的吧?”鋪子老闆說著,奉上冊子:“這是周旻留在我這裡的。”
“你不想問什麼嗎?”許七安沒動冊子,而是盯著他看。
“你們會說嗎?”
“不會,但你給的太乾脆。”
鋪子老闆嘆息一聲:“周旻把這個冊子交給我時,交代過,玉佩為信物,不見玉佩不給東西。即使是他本人也不行。
“你們不告訴我身份也無所謂,我只認玉佩,不認人。”
只認玉佩不認人....因為來取證據的周旻可能不是周旻....老諜子心思縝密啊,死了真是可惜....許七安這才拿起冊子,凝神看了片刻,這是一本賬簿,記載著都指揮使司“無端”消失的軍需,每一筆都記的很清楚。
有了這個“證據”,張巡撫就可以把二品都指揮使緝拿審問了,儘管還不能直接定罪。
宋廷風和朱廣孝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見了喜色,證據到手,雲州之行差不多可以畫上句號。
“你和周旻是什麼關係?他放心把賬簿給你。”許七安收好賬簿,喝一口茶,聊天似的語氣問道。
“我本是江湖遊俠,因為好管閒事得罪了一名衙內,被對方帶人毆打,這條腿就是那會兒斷的。人家本來要把我帶出城活埋,是周大人救了我,我欠他一條命。”鋪子老闆悵然一笑:
“瘸了腿,行走江湖就是個笑話,便在白帝城紮根了....當日他把東西交給我,我就預感他要出事了。可我能做的有限,救命之恩還不了,保管東西總能做到的。”
“謝了!”許七安點點頭,心裡補充一句:報仇的事就交給我們吧。
鋪子老闆給他們切了幾斤狗肉,沒要錢,但許七安執意給他留了五兩銀子,並不是狗肉前,而是宋公子的買單費。
宋廷風頻頻回頭,惋惜道:“反正現在也回不去了,幹嘛不在鋪子裡住下,我單都買了...”
“是啊,鋪子裡還有美人兒伺候。”許七安努努嘴:“那你回去吧,她們還潤著呢。”
“....”宋廷風覺得,許寧宴這個人,說話真粗俗。應該說:她們正等著任君採擷呢。
.....
深夜,某座大宅裡。
李妙真盤膝坐在床榻打坐,一頭烏黑靚麗的秀髮披散,襯託著小麥色的瓜子臉,秀美中透著勃勃英氣。
來雲州一年多,不是操練私軍,就是進山剿匪,把她原本白皙的臉蛋曬成小麥色。
不過天宗的弟子,不在乎皮囊,他們的理念是:我,莫得感情!
感情都可以沒有,皮囊就更不需要在乎了。
結束打坐,她凝神感應許久,發現宅子裡沒有魅的氣息。
魅還沒回來?
區區三個銅鑼對魅來說是小菜一碟,更何況那個許七安是個被酒色掏空身子的浪蕩子,這就跟不會有什麼問題。
按理說,白日裡將他們迷的神魂顛倒,便可以直接套取資訊,怎麼會現在還沒回來呢?
莫非魅違背了她的命令,饞上人家的身子?
李妙真旋即排除了這個猜測,魅跟在她身邊數年,最大的優點就是聽話,生前又是個良家,病死後幾乎沒有怨氣,還算善良,知道許七安是個經不起壓榨的,應該不會吸取對方的精氣。
興許是一時貪玩....李妙真掀開棉被,縮了進去,進入夢鄉。
第二日,李妙真洗漱完畢,用過早膳,等到太陽高高升起,依然沒見魅回來覆命,她終於意識到情況不對勁了。
當即在院子裡畫了一個簡陋的太極八卦陣,取出墳土、屍油、貓眼等陰物,擺放在特定的位置。
再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人,放在太極魚上,輔以氣機啟用陣法。
凡人看不見的視野裡,皺巴巴的紙人瘋狂攫取著陰物中蘊含的陰氣,俄頃,手腳動了動。
接著,紙人踉蹌站起來,靜默了幾秒後,它重新趴下,變成了一張尋常的紙人。
李妙真臉色頓時凝重起來,這隻紙人是魅曾經依附過的物品,殘留著她的氣息,本該指引她找到魅。
出現這樣的情況,大概有三種可能:一,魅出了意外,魂飛湮滅。二,魅被封印了。三,魅離開了白帝城,超出了紙人感應的範圍。
三種可能裡,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魅出事了。
“解鈴還須繫鈴人!”李妙真心說。
.....
驛站!
“看完了嗎,這賬簿是不是真的?”
房間裡,宋廷風嘴裡含著枇杷硬糖,問著伏案查賬的許七安。
朱廣孝則盤膝打坐,吐納練氣。
“你懂什麼叫對賬嗎,審問犯人還要當面對質呢。”許七安沒好氣道。
“那你還看得津津有味?”宋廷風打著哈欠,昨晚在客棧裡休息的不是很好,其實是他昨日中了幻術的後遺症。
宋廷風現在就等張巡撫回來,把任務交接之後,他就去府衙委託衙門尋找他心愛的蘇蘇姑娘。
“至少我能大致過一遍,做到心裡有數。”許七安回答。
“我去趟茅房。”宋廷風不跟他掰扯。
等眯眯眼離開房間,許七安側頭,看向吐納的朱廣孝:“你要不要找一找蘇蘇姑娘?”
朱廣孝睜開眼,掃了他一眼,沒吭聲。
“沒想好?”許七安笑了。
“嗯。”
許七安不負責任的開嘴炮轟擊:“這還用想?你和蘇蘇姑娘有夫妻之實,家裡那個臭妹妹,小手都沒給你摸過吧?還臭不要臉的要你一百兩銀子。想錢想瘋了啊,死老頭當自己女兒是鑲...算了,不埋汰她。
“你見過我嬸嬸沒?我嬸嬸漂亮吧,數一數二的大美人。我二叔當年娶她,彩禮也就二十兩。你那個未婚妻,憑什麼啊。”
一百兩銀子,擱普通人家,不吃不喝攢五年,正常得攢十年。
一邊是兄弟,一邊是未婚妻,朱廣孝選擇沉默。但腦海裡不由的想起了蘇蘇姑娘的嬌喘,蘇蘇姑娘風情萬種的姿態。
老朱剛想說些什麼,樓下傳來宋廷風的喊聲:“寧宴,有客人...”
....
PS:先更後改,記得捉蟲哦,親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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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九章 社會性死亡
宋廷風的聲音有些古怪,驚訝中帶著急迫,非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老婆,快出來看上帝!
是這種語氣。
許七安把賬簿揣進懷裡,率先出門,朱廣孝則麻利的穿靴子,跟著出了門。
驛站的大廳裡,一位穿著淺藍色勁裝妙齡少女,坐在桌邊喝茶。貼身的衣褲勾勒出雌豹般矯健的身段,袖口扎著,頭髮依舊是高馬尾。
毫不拖泥帶水的裝束,凸顯出她的瀟灑和帥氣。
明明是英姿颯爽的美軍娘....哪裡像道門天宗的聖女....師門讓人太上忘情,結果你成了急公好義的一代女俠....許七安心裡吐槽著,表面微笑,道
“李將軍,又見面了。”
這小子黑眼圈又加深了...精神狀態不佳....應該是被魅吸取過精氣。李妙真一雙清亮的明眸審視著他,頷首道:“許大人。”
許七安在她對面坐下,左右是宋廷風和朱廣孝,驛卒上前倒完茶,復又退下。
雙方都沒有急著開口,各想著心事。
她應該是為了魅來的,遲遲得不到魅的覆命,知道出了問題....許七安喝茶沉吟,思考著該如何應對。
把魅還給她?
不捨得啊,這麼漂亮的製片人老婆,單看著就很賞心悅目,他還想著帶京城給鈴音開開眼界。
而且,附身能力很有用處,適用於多種情況,多種環境。
“幾位大人...”李妙真摩挲著茶杯,措詞道:“昨日可見過一位叫蘇蘇的姑娘?”
宋廷風和朱廣孝猛的看了過去。
來了,兩個小老弟公開處刑的時候來了....許七安嘴角一挑:“見過,她與我兩位同僚結下了難解之緣。”
聽到這裡,三人的表情各不相同。宋廷風看了眼朱廣孝,心說,明明是與我結下難解之緣,和朱廣孝這悶葫蘆有什麼關係?
李妙真則掃過兩個銅鑼的臉,有些憐憫,聽許七安話裡的意思,蘇蘇肯定榨取了兩人的精氣。
不過,她愈發肯定“魅”在許七安手裡,否則他不會說出這種話。
“抱歉,是我思慮不周,不知道大人能不能將她還給我。”李妙真誠懇道。
“設計坑害朝廷命官,套取機密訊息,這是死罪啊李將軍。”許七安眯著眼,似笑非笑的說道。
李妙真平靜的與他對視,不辯解也不惱怒,似乎完全沒把大奉律法放在眼裡。
許七安忽然意識到,二號是個憤青,儘管她俠肝義膽,但不能掩蓋她是以武犯禁的俠客,並且對不負責任的元景帝極為憎惡。
最重要的是,二號是五品高手。對她來說,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得改變態度....許七安哈哈大笑起來:“不過,本官不是那種得理不饒人的,凡是都可以商量。主要是敬佩李將軍為愛發電,一年多里,各處奔走剿匪,這份為國為民的情懷,令本官汗顏。
“不過,本官很中意蘇蘇姑娘,李將軍能否割愛?”
許七安打算討價還價,宅男都知道紙片人老婆看的到吃不到,但不妨礙他們熱愛。
李妙真聞言,蹙眉道:“魅雖是高階怨靈,但本身無法長存,除非不停的攝取精氣,長此以往,會迷失心智,變成無法控制的怪物。
“只有跟在我身邊,才能維持原樣,你非道門弟子,不精通此類秘術,把她留在身邊只是害人害己。”
她現實裡的形象和網上形象有很大區別啊....網上更活潑更憤青,而現實偏向嚴肅...嗯,嚴肅的形象適合領軍,這大概算是一種偽裝。許七安無奈道:“好吧!”
許七安說了一句稍等,起身返回房間。
朱廣孝和宋廷風目光呆滯,表情僵硬的對視....什麼是魅,什麼是攝取精氣?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剛才,說了...蘇蘇姑娘?
俄頃,許七安拿著一隻酒壺返回,“砰”的放在桌上,三人目光隨之落在酒壺上。
宋廷風和朱廣孝面露茫然,李妙真卻眯了眯眼,認出酒壺上刻著的是道門封靈符。
許七安揭開壺蓋,下一刻,嫋嫋青煙從壺口浮上來,幻化成一個千嬌百媚的大美人,她先狠狠瞪了眼許七安,嗔怒嬌斥:
“臭男人,倫家要餓死啦...”
緊接著她看見了李妙真,小臉蛋瞬間明媚,但又很快做出委屈狀,哭唧唧道:
“主人,你要為我做主。這個臭小子欺負我,侮辱我,您再來晚些,我就懷上他的孽種了,嗚嗚嗚....”
蘇蘇姑娘...朱廣孝和宋廷風在一月份的低溫了,一寸寸的僵化。
砰!
李妙真把壺蓋蓋回去,頷首道:“多謝許大人寬宏大量,此事我欠你一個人情,他日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許七安這才露出笑容:“李將軍客氣。”
二號的承諾還是很值錢的,用一個無法長久保留在身邊的魅換一個承諾,賺了。
他送李妙真離開驛站,行至門口,問道:“以李將軍的身份、修為,想來不缺一隻魅吧?”
李妙真斟酌道:“魅不是尋常鬼物,必須是陰年陰月出生的女子,且死後依舊是處子之身,方能煉成魅。”
陰年陰月是何年何月?許七安微笑頷首,假裝自己聽懂了。
“不過,”李妙真話鋒一轉,挑起嘴角:“就算養條狗也養出感情來了,對吧。”
許七安笑了起來,兩人之間的氣氛不再那麼拘謹和生疏。
李妙真趁機提出:“許大人可否再送我一段路?”
許七安回以暖男微笑:“樂意至極。”
說罷,他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宋廷風和朱廣孝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裡,背影孤寂落寞。
“走吧!”許七安笑容愈發燦爛。
沿著寬敞的大街往前走,李妙真揹著銀槍,腰胯長劍,邁步的英姿極為動人。
許七安頻頻扭頭,打量這位天宗聖女的容顏,她的氣質總讓許七安想起讀警校時暗戀過的警花。
齊耳短髮,五官漂亮,臉蛋乾淨,穿迷彩褲的雙腿又長又直,深青色背心裡藏著兩團飽滿,胸口雪膩。
相比起那位警校校花,許七安腦補了一下,還是覺得白馬銀槍,負猩紅披風,穿軟甲的李妙真要更勝數籌。
李妙真淡淡道:“許大人,江湖兒女不必拘泥小節,但我終究是個姑娘,你這般盯著看,過於失禮了。”
呸,這男人果然是個色胚。
如果說色胚是宴會上初見時的印象,那麼現在,李妙真對許七安的標籤改為:不簡單的色胚。
感覺我色胚的印象很難扭轉了....風評被害....許七安笑容不變:“李將軍很像我一位故人。”
呸!李妙真心裡罵一聲,臉上掛著笑容,“這白帝城繁花似錦,但許大人隨巡撫一路走來,荒涼景象怕是沒少見吧。”
“確實令人唏噓。”
“通常來說,一州都指揮使司管轄的衛所在20至30之間,但云州都指揮使司管轄的衛所,只有15個。你知道這是為何?”李妙真自問自答:
“因為雲州人口稀少,匪患又嚴重,根本無法大規模屯兵,沒有兵,如何剿匪?”
按照大奉軍制,都指揮使司以下的州府一級,設立“衛”,每個衛五千六百人。州府以下的郡縣,設立“所”,每個所一千一百人。
衛所總數只有15個的州,倒不是沒有,可雲州是匪患嚴重地區,按理說,衛所應該超過25個,軍備力量才算合格。
“只需要開墾良田,軍隊平時自己耕作,應該能做到自給自足吧。”許七安說道。
各地的都指揮使司擁有軍田,軍隊不作戰時,做的和農民一樣的活兒。
李妙真看了他一眼:“軍餉呢?”
...許七安道:“慚愧慚愧!”
想起來了,當兵是要發軍餉的,可不是有飯吃就夠,招的兵越多,軍餉越多,要是發不起軍餉,軍隊說鬧事就鬧事。這樣的例子史書上比比皆是。
“我來雲州一年多,與都指揮使楊川南合作剿匪二十餘次,每次他都盡心盡力。我不信這樣的人,會勾結山匪。”李妙真圖窮匕見,表情認真的看著許七安:
“許大人是本次查案的重要人物,你的態度,決定了巡撫的態度。我希望你能慎重處理此事。”
“李將軍過譽了,我只是一個小小的銅鑼。”許七安適當的表現出“吃了一驚”的神色。
李妙真坦然道:“我有調查過許大人,自認對你還是比較熟悉的。”
比如你精通查案,比如你與教坊司多位花魁有染...
“許大人似乎有一個堂弟,在雲鹿書院求學?”
二號果然懷疑三號的身份了....懷疑二郎就是熱心腸的讀書人三號....我不妨利用這個機會把誤會擴大,反正二郎在書院,二號在雲州,相隔十萬八千里....這樣我可以利用二郎的“香火情”,博取二號的信任....反正我自己身份是不能暴露的,社會性死亡的後果太可怕了...許七安笑著說:
“是的,辭舊是一位滿腔抱負的讀書人,深受雲鹿書院大儒們的看中,據說是當書院的傳承者來培養的。”
當傳承者來培養.....難怪三號知道那麼多雲鹿書院的佈局,知道那些機密情報...李妙真恍然的點點頭,笑道:
“許大人同樣是一腔熱血,俠肝義膽。”
態度明顯變化了,似乎愛屋及烏的對許七安也有了些許好感。
...我這時候說一句:挨千刀的元景帝!二號對我的好感度會爆棚吧。
聊了幾句後,兩人告別,一人繼續往前,一人轉身返回。
李妙真尋了一處僻靜小巷,取出酒壺,抹去封靈符,釋放出蘇蘇。接著彈出一張紙人,給她充當附著物。
紙人化成妝容精緻的蘇蘇姑娘,一臉哀怨,“主人....”
李妙真盯著她,問道:“你都跟他說了些什麼?”
許七安能一語道破她道門弟子的身份,顯然是從蘇蘇這裡拷問出的情報。
蘇蘇抬起手,大拇指掐著小拇指,示意道:“就說了一點點。”
“一點點是多少?”
“一點點就是一點點。”
“說!”
“也沒說什麼啦,就是您的身份呀,年紀呀,修為呀,下山歷練呀....”
“?”
一個大大的問號出現在李妙真腦海裡:
“你這不全交代了嗎。”
“我至少沒把您來癸水的日子告訴他。”
“....”
....
許七安回到驛站,看見朱廣孝和宋廷風還坐在那兒,彼此對視,眼神裡充滿了對同伴的不信任。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和蘇蘇的事。”
“你不也沒說嗎。”
見許七安回來,宋廷風目光無神的看著他:“寧宴,你早知道蘇蘇的身份?”
“我知道呀。”
“那你怎麼不告訴我們。”朱廣孝沉聲道。
“是你們讓我保密的。”許七安聳聳肩。
宋廷風和朱廣孝看他的眼神,頓時充滿了不信任。
“那我們和蘇蘇在茶樓裡發生的事...”宋廷風低聲問道。
“都是你們的幻覺!”許七安如實回答。
“呼...”兩人都鬆了口氣,原來只是幻覺。
宋廷風如釋重負的笑了起來:“是幻覺啊,那就沒什麼了。我只是受到了迷惑,昏迷過去了。”
許七安憐憫的看著他們,搖搖頭:“你們是中了幻術,但沒有昏迷。”
“沒有昏迷?”朱廣孝和宋廷風心裡一沉。
許七安來到柱子邊,沉聲道:“廷風,你當時是這樣的...”
他抱著柱子,瘋狂衝撞。
宋廷風:“....”
“廣孝你是這樣的...”他來到桌邊,雙手按住桌沿,賣弄腰力。
朱廣孝:“.....”
“咦,你們倆幹嘛鑽到桌底下啊。”許七安做完,發現朱廣孝和宋廷風鑽進桌底不肯出來了。
“許寧宴你給我滾...你走吧,求求你,你快走,我今天不想看見你。”宋廷風蹲在桌底,抱著頭。
“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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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章 返程
舒服了...許七安神清氣爽的上樓,留給兩位同僚想靜靜的時間。
“我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裡,看到你們有多甜蜜....庫庫庫,哈哈哈!”他一邊狂笑一邊上樓。
“許寧宴你個挨千刀的!”
身後傳來宋廷風和朱廣孝羞憤的咆哮。
接下來幾天,許七安體會到了友誼小船翻了的後遺症。宋廷風和朱廣孝對他採取冷暴力,不聞不問,當他是透明人。
許七安主動找他們攀談,他們也當做沒聽見,自顧自的做事。
是心態崩了,覺得沒臉和我說話,還是遷怒我?肯定是前者啊....許七安是這麼想的。
於是吃午飯的時候,許七安主動攀談:“我已經忘記茶樓裡的事情了,不會再笑話你們了。”
“什麼?”宋廷風和朱廣孝氣瘋了。
蘇蘇姑娘玩弄我們的感情,你玩弄我們的友情,到底誰才是受害人?
“是你倆把控不住,中了那魅的幻術,怪我咯?”許七安不忿的看著他們:
“我為什麼要瞞著你們?你們還好意思問,我要是當場戳破,你倆還不得跳樓啊。你看,要不是因為那個李妙真過來,這事兒是不是掩的好好的?
“你們誰都不難堪,廣孝不知道廷風用他的小老弟撞了一刻鐘柱子,廷風你也不知道廣孝撐著桌子時,腰力這麼好。”
“別,別說了...”宋廷風和朱廣孝捂住了臉。
其實,如果當場戳破,老宋和老朱頂多尷尬一陣子,絕不會像現在這樣,羞恥到恨不得滿地打滾,感覺沒臉做人。
每每想起自己在許寧宴面前說過的話,表露過的情,什麼非她不娶,什麼一生遺憾...宋廷風和朱廣孝就恨不得切腹自盡,離開這個黑暗的人世間。
宋廷風把臉轉過頭,冷笑道:“我沒你這樣的朋友,從那日起,咱們就恩斷義絕了。”
朱廣孝沉聲道:“我也是。”
“別鬧,咱們仨的交情,豈是區區一個女鬼可以撼動。”許七安見兩人無動於衷,都冷著臉,一臉肉疼道:
“大不了回京城請你們去教坊司嘛。”
宋廷風一臉不屑:“區區教坊司就收買我和廣孝?”
許七安沉聲道:“兩次。”
宋廷風哼道:“滾,別跟我說話。”
許七安心痛道:“三次。”
宋廷風:“呵。”
許七安咬牙道:“五次!”
宋廷風緊緊拽住他的衣袖:“那你立字據。”
友誼的小船翻了三天後,終於上了正規,兄弟嘛,怎麼能為一點點小矛盾真的鬧翻呢。請客教坊司只是給雙方一個臺階下,主要原因還是友情足夠真摯....這話是宋廷風說的。
許七安很贊同,就說:“那教坊司的事就算了。”
宋廷風和朱廣孝齊聲道:“割袍斷義!”
說著,揚了揚手裡的字據。
“再還有...”朱廣孝看了他一眼,“不能把蘇蘇...那個女鬼的事洩露出去,誰都不能說。”
“你以後也不能拿這事取笑我們。”宋廷風補充。
“沒問題,我絕對,絕對不會庫庫...”許七安急忙扭過頭去,捂住臉,幾秒後,回過頭來:“絕對不會取笑你們。”
“你剛才笑什麼?”
“我沒笑。”
“你笑了。”
“我真沒笑,我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再好笑都不會笑。”
.....
白帝城外,軍營。
李妙真坐在軍帳內,聽著蘇蘇的彙報:“宋廷風和朱廣孝大部分時間都在驛站裡,偶爾吃膩了驛站的伙食,會出去找酒樓。
“他們是兩人結伴,許七安沒有參與其中,他是單獨行動的,每次外出就去勾欄。
“幾乎每天都會在勾欄待一個時辰,然後回驛站。期間沒有去過任何衙門,也沒有查過周旻的案子在。
“嗯,周旻的墳有被動過的痕跡,根據時間推測,應該是在巡撫隊伍抵達白帝城的當天....”
這幾天,蘇蘇充當著暗哨的任務,盯著驛站的一舉一動。只要許七安三人組一出來,她就悄悄尾行。
武夫是無法感應到陰氣的,更看不見鬼魂,只要保持好距離,蘇蘇就不會被發現。
“還有什麼異常?”李妙真問道。
異常?那個許七安天天撿銀子算不算異常....蘇蘇心裡嘀咕,不過她知道李妙真問的是周旻相關的事件,搖搖頭:
“沒有,他們似乎在等待巡撫回來,再調查周旻的案子。”
魏淵彈劾雲州都指揮使楊川南的事情,齊黨早就傳書告之了。巡撫隊伍為什麼而來,雲州官場人人心知肚明。
李妙真拔開一隻瓷瓶的瓶塞,召喚出住在瓶子裡的一隻鬼物,是個高瘦的中年書生。
“我說,你寫!”
“是,主人。”
以李妙真透過天地會內部得到的資訊,她自認對許七安此人有頗為直觀的認識,查案很厲害,經驗豐富。
如果他真的有什麼線索,或者是準確的方向,那絕對不會在驛站蹉跎這麼多天。畢竟案子進度拖的越久,線索就越少。
這意味著許七安也束手無策了。
不多時,一封信寫好了,李妙真將信交給蘇蘇:“把信給楊川南送去。”
“好噠!”蘇蘇抱著信,扭著小纖腰出了軍帳。
她在厚厚的簾子前頓住,扭過頭,皺著眉頭,可憐巴巴的表情:(?????)
“有話你就說。”李妙真沒好氣道。
“主人不給我報仇的嗎?那個臭小子凌辱我。”蘇蘇不甘心的告狀。
“關你一天而已。”李妙真揮揮手,拒絕了女鬼下屬的請求。
女人都是小心眼的,越漂亮的女人越小心眼,關於這一點,李妙真一直無法理解。
她更喜歡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領兵剿匪的戎馬生活,快意恩仇。說白了就是...直男心態。
“哼。”蘇蘇賭氣的走了。
.....
白帝城周邊的清屏縣,縣裡最大的酒樓。
酒樓今天被包場了,作為本次巡視的最後一站,午膳準備的非常豐盛。
午膳後,張巡撫、楊川南、宋長輔三位大佬為首,十餘位雲州高官作陪,在酒樓的包廂裡交流巡視後的感想。
張巡撫藉機大發雷霆,痛斥眾官員盡是尸位素餐之輩,任憑匪患繁衍發展,致使雲州流民增加,民生蕭條。
“巡撫大人一番話,真是令本官汗顏吶。”宋布政使羞愧道。
“根據密報,雲州的匪患是因為有人暗中扶持,輸送軍需。”張巡撫意有所指:
“有些人,食君之祿,卻做著竊國之事。”
眾官員隱晦的看向沉默不語的都指揮使楊川南,沒有人為他說話,反而個個表態,支援張巡撫嚴查。
楊川南也不表態,不動如山的坐著,任由一群人陰陽怪氣的說話。
整個雲州官場孤立、打壓楊川南的風氣,在巡視期間培養成型。
這時,一位將領敲門進來,是楊川南的心腹,他冷冷的掃了眼眾官員,將一份密信遞給楊川南,轉身退了出去。
楊川南展開信封看完,嚴肅沉默的臉上綻放笑容,收好信封,笑呵呵的道:
“本官也支援巡撫大人,一定要嚴查,不能姑息。巡撫大人手底下能人輩出,想必很快就能查個水落石出。”
張巡撫皺了皺眉,目光落在楊川南手裡的迷信,其餘官員同樣如此,紛紛猜測信上寫的是什麼,讓楊川南底氣忽然足了。
返回白帝城的路上,張巡撫掀起簾子,用力咳嗽一聲。
前頭的姜律中回頭看來,默契的放緩馬速,與馬車並行。
“我忽然有不好的預感...”張巡撫看著這位對查案幾乎沒有貢獻的金鑼。
“是因為楊川南忽然囂張起來了?”姜律中恍然點頭。
張巡撫“嗯”了一聲,這次巡視是他做的一次鋪墊和試探,目的是分離雲州官場,為他緝拿楊川南做準備。
倘若雲州官場是一條心,那他就要慎重製定計劃。若不是一條心,就想辦法孤立楊川南,並得到雲州官場的支援。
對此,張巡撫的把握極大,因為初到雲州時的那場晚宴,宋布政使便已隱晦的透露出了某種資訊。
一切都進展的非常順利,張巡撫和宋布政使配合下,透出一個“我們準備搞楊川南”的訊號給眾官員,迫使他們紛紛站隊。
但收到那封信後,楊川南一下子有了底氣似的,不再保持沉默,竟還笑著與他調侃。
不知道對方有了什麼依仗....張巡撫揉了揉眉心。
“不管如何,巡撫大人只要解決官面上的問題,武力方面有我,查案則有許七安。”姜律中握著馬韁,寬慰道。
張巡撫沉吟著點頭:“只能寄希望於寧宴了,希望他能儘早破解謎題,找到周旻留下的證據。”
“什麼破暗號,周旻簡直是耍人。”姜律中罵道。
張巡撫聽了,心情沉重了幾分。
大隊伍趕在落日前回到白帝城,金霞燦燦的餘暉中,張巡撫帶著大隊人馬往驛站方向行去。
這會兒剛宵禁不久,街道已經被清空,本該是不能出行的,不過這裡不是京城,巡撫便是雲州最大的官,宵禁無法限制他。
驛站的驛卒們提前收到訊息,得知巡撫大人今日返程,熱火朝天的忙碌著晚餐。
馬車停靠在驛站門口,張巡撫踏著隨從鋪好的木凳下車,留守在驛站的幾名銅鑼在院子裡恭候,包括許七安三人。
張巡撫正因為楊川南的反應憂心,見到許七安,突然嚇了一跳:“你怎麼回事?”
許七安的雙眼佈滿血絲,黑眼圈不是黑了,而是青黑青黑,略有腫脹。給人的感覺,好像隨時都會隨風而去,羽化飛昇。
姜律中大步奔來,凝神審視許七安:“幾天了?”
許七安鬱悶道:“十五天了。”
“...”老薑倒抽一口涼氣:“現在狀態如何?”
“還行,隨時會與世長辭吧。”許七安皮了一句。
那就還沒到極限,這小子的元神潛力這麼大?等他晉升煉神境,元神突飛猛進到何種程度?
煉神境的武者,精神力會變得極其敏銳,周邊的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感知,尤其是帶著敵意的。
因此,煉神境的武者幾乎不會被埋伏。同時,精氣神三者交匯,相輔相成,戰力會提升一個檔次。
等兩人敘舊結束,張巡撫忍住問道:“寧宴,關於周旻的暗號,有眉目了嗎。”
“已經拿到賬簿了。”許七安語氣平靜的回答。
張巡撫聽了也很平靜,點頭說:“別灰心,總能解開暗號的...”
他忽然頓住,無聲的望著許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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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晚些
今天狀態不好,枯坐一天,什麼都沒寫出來,更新在凌晨後了,莫要等。
抱歉抱歉,碼字不可能時刻都文思泉湧,總有抓破頭皮的時候。希望大家諒解。
嗯,不算請假,只是更新延遲到凌晨後了。可能一點,可能兩點,我的建議是,明天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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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一章 緝拿人犯
暗號解開了?!
這一刻,張巡撫幾乎想要掏一掏耳朵,來確認耳朵是不是被耳屎給塞住了。
在巡撫大人的規劃中,周旻的案子晦澀艱難,除了暗號之外再無其他線索,查起來困難重重,所以他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就算不能趕在開春前回京,也要把案子追查到底。
可是,萬萬沒想到持久戰還沒開始,證據就拿到手了,這意味著周旻案的結束,意味著雲州之行接近尾聲。
意味著楊川南完了。
張巡撫深吸一口氣,眼睛在許七安身上反覆打量,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不得不承認,還是小覷了這個年輕的銅鑼,因為魏公的賞識和許七安表現出的能力,他已經給予最大的信心,此時才發現,終究還是不夠瞭解啊。
此子必成大器。
大概是有十五天的爆肝壯舉做鋪墊,對於案件進展,姜律中只覺得欣慰,並認為這是符合許七安能力範疇的成就,沒有太大的情緒反應。腦海裡就一個念頭:
許七安有金鑼之資啊。
準確的說,他的金鑼之資更加穩固了。如果說之前還是五五開,現在就是七三了。
張巡撫平復了內心的驚喜與激動,表情沉穩的頷首:“你隨我來。”
率先撇下眾人,進了大堂,上樓回到自己房間。
除了許七安和姜律中,其他人都沒有跟上。
“證據拿到了嗎?”
等許七安關上房門,巡撫大人一改沉穩鎮定的模樣,直勾勾的望來,神色裡難掩亢奮和激動。
許七安從懷裡掏出賬簿,遞了過去。
張巡撫迫不及待的接過,但沒有急惶惶的開啟,深吸一口氣後,收斂了所有情緒,這才開始閱讀賬簿。
“觸目驚心,觸目驚心...竟是如此龐大的一筆數額,楊川南罪該萬死。”張巡撫看完,手指用力拽緊賬簿。
...巡撫大人不愧是讀書人,我看了半天的賬簿,才看出些許眉目。許七安略帶欽佩的語氣,問道:“如此龐大的數額是多少數額?”
張巡撫看了他一眼,彷彿沒聽見,重複道:“觸目驚心,觸目驚心...”
....許七安懂了,數額很龐大,但別問,問就是觸目驚心。
張巡撫鄭重的把賬簿收好,咳嗽一聲,問道:“你是怎麼解開暗號的。”
“這個就厲害了,”許七安當即把自己破解暗號過程,細緻的描述一遍,不忘給兩個社會性死亡的同僚請功:
“宋廷風和朱廣孝也起到了重要作用,他們不但積極參與解密,甚至不惜以身飼鬼,拋棄個人顏面,犧牲之大,令人感動。”
“以身飼鬼?”巡撫大人吃了一驚。
“是的,昨日出行時,有怨靈攔路作祟,幸兒宋廷風和朱廣孝奮不顧身,拼死相搏...”許七安語氣誠懇。
“巫神教擅長養鬼馭鬼,嘿,看來有巫神教的傢伙隱藏在白帝城中。”姜律中眉頭一挑。
許七安點點頭,覺得巫神教背鍋是合情合理的,問道:
“巡撫大人,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張巡撫撫須微笑:“兵貴神速!”
話鋒一轉,又道:“不急,吃完飯再說。”
....
席上,食不言的張巡撫吃過午飯,招手喚來宋廷風和朱廣孝,望著兩位銅鑼,巡撫大人溫和道:
“聽寧宴說,你二人在查案期間作出巨大貢獻。”
宋廷風和朱廣孝立刻望向許七安,有些感動。顯而易見,是許寧宴在巡撫大人面前,為他們請功。
功勳是個好東西,首先關乎到升職。其次,結束雲州任務後,衙門會按照個人做出的貢獻,給予一定的賞銀。
而且非常豐厚。
...好兄弟啊!
宋廷風和朱廣孝感動壞了。
“這是卑職們應該做的,為巡撫大人分憂,為朝廷效忠,萬死不辭。”宋廷風笑眯眯的說著敞亮話。
沉默寡言的朱廣孝則用力點頭。
張巡撫讚許的頷首,關切道:“聽寧宴說,你們在查案期間,以身飼鬼,對抗阻攔辦案的怨靈,付出了極大的犧牲,可有此事?”
...宋廷風和朱廣孝臉上的感動瞬間消失,表情逐漸僵硬。
“怎麼不說話?”
“大人...小事一樁,不值得大人親自過問。”宋廷風強顏歡笑。
張巡撫搖搖頭,溫和道:“待事情結束,本官要寫摺子的,任何人的貢獻,都會被記錄下來,上呈朝廷,屆時論功行賞。”
宋廷風兩人臉都白了,“巡撫大人,卑職不是不想,只是...只是被那怨靈傷了元神,精神有些時常,記不起細節了。”
兩人動作很默契,一手捂臉,一手擺動:“記不起來了,記不起來了....”
....
晚飯後,姜律中和張巡撫帶隊,虎賁衛加打更人總計一百三十人,浩浩蕩蕩的朝著都指揮使的府邸行去。
刀槍弓弩等裝備一應俱全,甚至還配備了火銃,已經做好都指揮使楊川南負隅頑抗的準備。
張巡撫把緝拿行動留在夜裡,就是要給對方一個措手不及,給整個雲州官場一個措手不及。不給對方應對的時間。
沿途遇到兩撥巡城守衛,但都被巡撫大人以更強勢的態度擺平,鐵甲鏗鏘聲中,緝拿隊伍來到楊川南的府邸。
姜律中坐在馬背,大手一揮。
一位銀鑼垮下馬背,疾步奔到府門,沉腰下胯,微微蓄力之後,一拳搗出。
轟!
厚重的大門瞬間撕裂,破碎的木片激射。
打更人們率領御刀衛衝進府邸,一邊高喊著:“巡撫大人辦案,阻攔者殺無赦!”
楊川南府上的侍衛都是軍中好手,桀驁難馴,並不怕所謂的巡撫,操著刀與御刀衛死鬥。
“孃的,這群**子在雲州作威作福慣了?”一位銀鑼獰笑著抽出刀。
都指揮使府上也有高手,迅速衝出來糾纏住銀鑼。
“住手!”
喝聲傳來的同時,楊川南披著袍子出來,一拳擊退兩名銀鑼,救下了幾位侍衛的姓名。
“哼!”
始終觀戰的姜律中跨步而出,朝著楊川南張開五指,他的指節粗壯,表皮泛著神光,不像血肉之軀,反而是青金鑄造。
一股強沛難擋的氣機籠罩楊川南,隨著姜律中的握拳,將他硬生生拉拽著飛過來。
拳意爆發!
這位金鑼一拳擊中橫飛過來的楊川南胸口,當...天地間彷彿一聲洪鐘震響,所有人都看到,楊川南周身神光拒絕閃爍,下一刻潰散成碎光。
銅皮鐵骨破了。
楊川南吐著血橫飛出去。
“大人!”
府上的侍衛們目眥欲裂,握緊了刀柄,就要與這群不速之客玉石俱焚。
“都,都住手...”楊川南踉蹌起身,披頭散髮,身形搖搖欲墜。
張巡撫適時出現,望著狼狽不堪的都指揮使,沉聲道:“楊大人,請約束好下屬。”
楊川南趔趄走來,凝視著張巡撫,嘿然道:“本官好歹是二品大員,張巡撫深夜帶隊衝入本官府邸,妄動刀兵...本官倒想聽聽,有什麼理由?”
“也好叫你明明白白。”張巡撫當然不會大庭觀眾之下掏出寶貝,沉聲道:
“周旻的賬簿,本官已經拿到手了。”
楊川南瞬間瞪大眼睛:“不可能!”
張巡撫冷笑:“楊大人隨本官回一趟驛站,自然就知曉了。”
說完,大喝一聲:“帶走,組攔者,斬立決!”
侍衛們齊齊上前一步,做咬牙發狠姿態,但被楊川南呵斥回去。阻擾巡撫辦案,劫“犯人”是死罪。
楊川南一點都不懷疑打更人的殺伐果斷,更不懷疑金鑼的戰力,他不想手底下的人白白送死。
當即就有虎賁衛上前,取出枷鎖給楊川南套上,押著他往府外走。
浩浩蕩蕩一百三十多人,離開了都指揮使府邸。
......
白帝城外,軍帳。
“什麼?打更人夜闖楊府,帶走了都指揮使大人?”
李妙真吃驚的站起身,瞪著回來報信的一個黑衣鬼魂。這是她留在楊川南府中的眼線,每三天替換一個。
畢竟時間長了,鬼魂得不到陰氣滋養,會灰飛煙滅的。
坐在床榻邊的蘇蘇,晃盪著雙腿,嬌聲道:“巡撫這麼囂張的嗎,沒證據也敢抓人?雖然他現在是白帝城最大的官,但無憑無據的,竟敢動楊大人。
“主人,倫家建議點齊三千人馬,蕩平驛站,把那個姓許的銅鑼吊在白帝城城頭上。”
漸漸冷靜下來的李妙真斜她一眼:“嗯,有理,就委任蘇蘇為衝鋒營先鋒。”
蘇蘇腦袋一縮:“我們還是按照大奉律法來做事吧。”
“滾遠點。”
“噢。”蘇蘇噘著嘴,委屈的起身,離開帳篷。
“回來!”李妙真喊道。
“好噠,主人。”蘇蘇美豔絕倫的臉蛋,一下子云開雪霽,綻放甜美笑容。
“你確定那許七安真的沒有暗中調查?並有了所謂的證據?”李妙真狐疑的盯著蘇蘇。
“沒有沒有。”蘇蘇連忙搖頭,搖的嬌軀抖動,裙襬飄飄。
“其他人呢?”
“我只負責盯著許七安,然後就是他的兩個同僚,其他打更人我沒注意呀。”
李妙真點點頭,只要許七安沒有暗中調查,其他人就可以忽略。至於那小子有沒有發現蘇蘇的跟蹤,這並不重要。
李妙真只關心他這三天裡做了什麼,即使發現蘇蘇的跟蹤,只要他沒有查案,沒有突破性的進展,發現與否,有什麼關係呢。
既然不是許七安得到了“證據”,那麼巡撫緝拿楊川南的理由和目的何在?
試圖暴力解決,屈打成招?
不會,堂堂巡撫不會做出如此不智之事。
“來人!”李妙真喝道。
軍帳外值夜的侍衛應聲進來。
“點齊人馬,破曉時入城。”
“是!”
接著,她看向蘇蘇,“你隨我一起,連夜入城。我要去拜訪巡撫。”
.....
PS:大半夜的碼字,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了一覺,醒來繼續碼,看到還有那麼多讀者等著,瞬間就焦慮感爆棚了,只想著趕緊寫出一章,不然對不起你們。連錯字都沒有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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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二章 許七安:我沒幹
驛站,房間裡。
“楊川南,你與前工部尚書為首的齊黨,勾結巫神教,暗中扶持山匪,為其輸送軍需,養寇自重,究竟意欲何為?”
張巡撫疾言厲色中,狠狠甩出賬簿,砸在楊川南臉上。
賬簿“嘩啦啦”落在地上,攤開,楊川南低頭看了幾眼,臉色微變。
姜律中彎腰撿起賬簿,沒什麼表情的看了眼張巡撫,心說剛才姓楊的補上一腳,好不容易找到了證據就沒了。
幸好他提前重創了對方,短時間內,被震傷心脈的楊川南與常人無異。甚至連普通人都不如。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楊川南冷冷道,他戴著枷鎖和鐐銬,坐在床邊,神色萎靡。
“楊大人,您也別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了。”說話的人是許七安,他是唯一一個以銅鑼的身份,站在屋子裡的人。
三位白衣術士除外。
“這賬簿是你找到的?”楊川南盯著他。
巡撫隊伍來雲州的第二天,李妙真便告訴了他,有一個叫許七安的銅鑼,是本次巡撫隊伍裡的重要角色之一。
甚至可以說,楊川南的命運,一定程度上握在那個銅鑼手裡。
楊川南把李妙真的話聽進了心裡,沒有小覷叫許七安的銅鑼,可他萬萬沒想到,未等他做出任何應對,小銅鑼竟提前奠定了結局。
猝不及防!
“是我。”許七安點頭。
“厲害,厲害...”楊川南搖頭失笑,“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妙真與我說起你時,我雖不曾小覷你,可終究是大意了。”
不,不只是你,我也是...張巡撫在心裡默默附和一句。
任誰也想不到,許七安的業務能力強到這種程度。
楊川南審視著許七安,“衝擊煉神境?”
“昂!”
許七安點點頭,心說到底是都指揮使,比二號那個娘們有眼光多了。老子堂堂正正的修仙,竟然懷疑我是縱慾過度的色胚。
看來不管在哪個時空,黑眼圈的風評都被害了。
張巡撫和姜律中負手旁觀,不催促也不插嘴,給予許七安最大的尊重。
“楊大人是齊黨的人,這點沒有問題吧?”
簡單閒聊幾句後,許七安直入主題,代替張巡撫,展開審問工作。
楊川南頷首,“我父親是齊地人,當年在兵部任職時,受過那時的兵部侍郎提攜,便入了齊黨。”
許七安茫然的看向張巡撫。
張巡撫解釋道:“齊黨是齊地人組成的黨派,楊川南父親時期,齊黨把持的是兵部,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楊川南繼續道:“我父親一直是齊黨邊緣化人物,到了我這裡,依然是。直到我被調來雲州,十幾年裡屢歷戰功,慢慢爬到現在的位置。
“其中確實有齊黨在朝廷為我斡旋的功勞,但我與他們的關係並不親近,除了入京述職時會有交集,雲州與京城相隔萬裡,也就靠那些許香火請維持了。”
張巡撫微微點頭。
楊川南是靠戰功爬上去的,正因如此,養寇自重的罪名才能坐實,也符合打更人衙門對他的評估。
“可要說我為齊黨輸送軍需,勾結巫神教,本官確實冤枉。”楊川南搖搖頭:
“我已經是都指揮使,雲州還有比我更大的官?養寇自重,呵,要不是想為雲州百姓做點事,本官情願調離這個鬼地方。”
這話說的很漂亮,冠冕堂皇,擱在我前世看過的影視劇裡,就是為自己洗白....許七安心裡呵呵兩聲。
他一個字都不信,只信到手的證據。
不過身為合格的審問官,他很懂得引導話題,順勢道:“依楊大人的意思,此事背後還有隱情?”
楊川南看向了張巡撫,“巡撫大人以為,雲州只有我一個齊黨嗎?齊黨勾結巫神教,輸送軍需,幕後主使者就一定是我?
“都指揮使司裡,就只有我一個齊黨?”
張巡撫搖搖頭:“都指揮使大人,難看了。”
這一切聽起來就像是楊川南的狡辯,確實就是狡辯,所謂狡辯,就是沒有證據的掰扯,試圖擺脫責任。
而身為都指揮使,衙門為山匪輸送軍需,責任最大的是誰?肯定是他這個最高階別的長官。
這一點毋庸置疑。
“楊大人,你們中出了一個叛徒啊。”許七安也覺得他在狡辯,但沒有妄下定論。
楊川南似乎看出了他們的不信任,頓了頓,說道:“齊黨確實有幹這些事,但知道周旻身死,我才後知後覺了整個事情的脈絡。
“顯而易見,我是齊黨用來當替罪羊的,真正與巫神教勾結,扶持山匪的另有他人。我本想偷偷找到證據毀掉,明哲保身。可惜你們快了一步。”
這是快了一步嗎?這是你還沒出泉水,我已經推高地了....許七安扭頭看向兩位白衣。
打醬油了大半個月的三位術士,此時終於有了用武之地,他們一直在用望氣術觀察楊川南。
“似乎沒有說謊。”一位白衣術士回答。
“似乎?”許七安不悅的盯著他。
被許公子質疑,術士們還是有些焦急的,忙說道:“我們是六品風水師,這位都指揮使是五品,按理說,我們的望氣術是不會出錯。
“可是吧,這並非百分百之事。首先,倘若楊大人苦修過元神,意志堅定,那他的謊言我們就無法看破。就比如許公子您的一旦踏入煉神境,那麼等閒的八品術士就看不穿您,需得同品級,甚至高一品級的術士才行。
“其次就是遮蔽氣息的法器,當然,楊大人已經搜身過了,沒有法器。
“最後,巫神教和我們術士都有修改記憶的法術,楊大人若是提前做了準備...那他現在說的,確實都是真話。”
“修改記憶?”許七安吃了一驚。
他頭一次聽說還有修改記憶這個操作。
“那是高品強者才能掌握的法術。”白衣術士們解釋。
念及這個世界的高品強者和低品強者的鴻溝太大,許七安就理解了。
低品高手就是低武,高品則堪比神魔,他體內的神殊和尚就是一個例子,被封印在桑泊整整五百年,且是殘肢斷臂,仍舊不滅。
對了,我體內還有一個神殊大師...我自己都差點忘記了...許七安順便在心裡吐了個槽。
這和尚被封印五百年,元氣大傷,借他身體溫養,一直睡到現在。
如果是修改記憶的話,那案子就難辦了....普通的查案手段不奏效了....只有仙俠才能打敗仙俠,早知道就申請讓宋卿或者逼王隨行,而不是三個區區風水師....許七安皺了皺眉。
楊川南凝視著許七安:“許大人....以你的本事,夠資格讓我稱一聲許大人,本官說的是真是假,你不妨去查查。
“呵,這也是我萬不得已情況下的一個備選方案。”
用敵人來打敗敵人嗎...許七安沒好氣的心想。
“我為什麼要幫你,直接把你綁回京城,事情就結束了。”許七安冷笑。
“也可!”楊川南閉上眼睛。
....
驛站自今日起,開始三班輪換巡守,不管白天黑夜,沒經過巡撫大人批准,任何人都不準離開、進入驛站。
虎賁衛們精神很亢奮,因為罪魁禍首已經被緝拿,可以預見,他們回京的日子不遠了。
南方真是個鬼地方啊,陰冷潮溼,夜裡值守時,風吹進脖子裡,會讓人情不自禁的打哆嗦。
雖然北方的寒冷是南方的數倍,可習慣北方生活的他們,完全無法適應南方的溼冷。
“許大人真是神人啊,這才到雲州幾天?半旬左右,便破了這麼一起大案。”
“嘿,一點都不奇怪,咱們在京城時就聽說過他的大名,桑泊案鬧的沸沸揚揚,還不是被他給破了。”
“是啊,這次回京城,恐怕又得成為風雲人物。我們路上多與他親近親近,將來好歹算個靠山。”
虎賁衛們與有榮焉,值守時,湊在一起評頭論足,讚歎許大人斷案如神。
心思活絡的,已經在思考如何攀附許大人,趁他還是銅鑼時結交,將來這份香火情,許大人地位越高,越珍貴。
不要求有多大情誼,只需要讓對方記得名字,也就夠了。
“你得了吧,像你這種喜歡貪小錢的人,許大人是不會喜歡的。告訴你們,許大人可是嫉惡如仇的人,在京城時,因為不滿上級欺凌女子,險些一刀斬殺上級。”
“呸,難道你這種喜歡逛勾欄的人,許大人就會喜歡?”
正聊著,忽然看見一道身影出現在驛站門口。
“什麼人?”
值守的虎賁衛按住刀柄,沉聲喝道。
門口,站著銀槍軟甲高馬尾的李妙真,她漂亮的瓜子臉肅然一片,寒冷拂動她的馬尾,竟有一種與世為敵的豪邁感。
“遊騎將軍李妙真,求見巡撫大人。”李妙真高聲道。
“讓她進來。”姜律中低沉的聲音傳出。
虎賁衛們讓開道路,李妙真微微頷首,跨步進了驛站的院子,走了幾步,回頭道:
“磨蹭什麼,跟上。”
幾秒後,一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不情不願的走過來,扭扭捏捏:“主人呀,這裡都是討人厭的武夫,氣血太旺啦,燙的人家渾身疼。”
蘇蘇在軍營裡時,基本縮在李妙真的軍帳裡,極少外出。軍營倒還好,驛站對她來說,簡直是火山一般。
四品武夫的氣血過於旺盛,讓鬼物難以承受。
李妙真抽出一張符籙,屈指一彈,貼在蘇蘇胸口。
她頓時開心的進了院子,蹦蹦跳跳,不怕氣血燙人了。
“主人我跟你說啊,這裡有兩個打更人可迷戀我了。”她嘰嘰喳喳的說著。
穿越院子,來到大廳,李妙真見到了張巡撫,以及姜律中和許七安三人。其餘打更人不在大廳。
李妙真身姿筆挺的站在廳中,抱拳道:“巡撫大人,你們緝拿都指揮使楊川南,可有證據?”
“你說的是這個嗎?”姜律中手裡握著賬簿,揚了揚。
“證據確鑿。”張巡撫態度溫和,微笑道。
李妙真一下子看向許七安,神色複雜,求證道:“你乾的?”
包括姜律中在內,其餘人外出視察民情,根本沒時間查案。除了許七安,她想不出還有誰。
這和李妙真想的不一樣,她是來試探情況的,如果張巡撫是暴力緝拿,沒有證據,她就打算聯合軍隊施壓,要求巡撫釋放楊川南。
可如果對方真的有證據,那要救出楊川南就困難重重。
“我沒幹。”許七安搖頭否認,接著補充道:“不過是我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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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三章 驚愕
果然,所謂的“證據”是許七安找出來的....
不知道為什麼,李妙真對這個結果並不算意外,只是冷冷的斜了眼身側的女鬼蘇蘇。
蘇蘇假裝沒看見,專心致志的玩著自己的一縷鬢髮。
女鬼同志也很困惑,她保證自己偷懶,但事實擺在眼前,這個小銅鑼在她眼皮子底下,把證據拿到手了。
李妙真深吸一口氣:“巡撫大人,此案是有隱情的...”
張巡撫擺擺手,打斷了她,不鹹不淡的語氣說道:“李將軍,你只是遊騎將軍,且不是朝廷中人,無權插手朝廷的事。
“本官念你剿匪有功,敬佩你的行為,才讓你進驛站的。”
“咳咳!”
許七安用力咳嗽一聲,吸引了在場三人的注意,“巡撫大人,不妨聽她怎麼說。”
他認為二號支援楊川南,可能有個人情感因素,但她不是盲目無知的人。所以想聽聽她的說法。
張巡撫與姜律中相視一眼,“可!”
李妙真朝許七安頷首,沉吟了幾秒,道:“我與楊川南相識一年多,聯手剿匪數次,交情極好。但我並非黑白不明之人,也懂得人心的險惡和善變。
“我相信楊川南,不僅是源於彼此的相處、並肩作戰。我從秘密渠道得知朝廷派遣巡撫赴雲州調查楊川南後,便在他身邊安排了鬼物監視。
“而那時的楊川南並沒有收到齊黨的密信。”
聽到鬼物監視時,姜律中挑了挑眉。
“你是怎麼知道本官要來雲州調查楊川南的。”張巡撫目光銳利的盯著她。
報告巡撫大人,我們也中出了一個叛徒,就是俺....許七安慚愧的想。
地書碎片千里傳書,幾乎沒有延遲,李妙真比楊川南更早知道此事,合情合理。
三號的話她有聽進去,並做了監視。
李妙真直言不諱:“這是我的秘密。”
“楊川南是五品武者,你的鬼物監視,恐怕瞞不過他吧。”許七安心虛的岔開話題,同時感慨著想,事情的發展終於與我預料的一樣了。
他提前將此事告之二號,就是想讓二號配合他們調查,儘管二號和楊川南的關係超乎他的預料,但結果還不差。
“知道又如何?只要他始終在鬼物的視線之內,我的目的就達到了。”李妙真說。
許七安贊同的點頭,就好比前世,人們都能發現路邊的攝像頭在監視著他們,偏偏又沒有辦法,除非拿石頭砸掉。
楊川南要是拿石頭砸掉“監控”,那李妙真就不會這麼力挺他了。
那楊川南有妻子嗎,鬼物豈不是閱片無數?幸好神殊大師在沉睡,不然我也成了國產區的影片男主角....想到這裡,許七安心裡頓時複雜起來。
“就這?”姜律中追問。
“我是天宗門人。”李妙真一字一句道:“我能看穿楊川南的本質。”
什麼意思?許七安發現,姜律中陷入了沉思,並皺緊了眉頭。
“天宗修的是天人合一,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李妙真先看了眼賣主求榮的女鬼蘇蘇,再看向許七安。
前者羞愧低頭,後者問道:“然後?”
姜律中接過話題,嘆口氣:“欲達成天人合一,必先太上忘情,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據說天宗道士修為越高,越像個石頭人,無喜無悲,無情無慾。即使親兒子死了,也不會有半點傷感。”
那以後生了孩子我來養....許七安下意識看了眼李妙真,後者挑了挑眉,感覺小銅鑼眼裡有惡意。
姜律中繼續說著:“天人合一,需得感悟天地規矩的變化,將萬千氣象融於自身。天宗門人比任何讀書人都要懂得什麼叫格物致知。
“對善、惡、貪等品質,有著非常強的直覺。”
這不就是人形測謊儀...不,人形測謊儀是司天監術士。天宗門人應該是人渣鑑定器?許七安恍然點頭,終於知道李妙真為何如此信任楊川南。
“但司天監的望氣術尚有弊端,你這個....”許七安措詞道。
“身為天宗修行者,應該對自己的直覺無比自信。”李妙真淡淡道,這是道心問題,如果對自己的直覺產生懷疑,那便是最自身產生懷疑,遲早死於心魔。
“那你格我吧,看看我的品質。”許七安說。
李妙真搖頭:“我們相處時間太短,那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頓了頓,她撇嘴道:“你的品質已經寫在臉上。”
你媽嗨...
“知道自身捲入齊黨與巫神教的旋渦後,楊川南就一直想著自救,一邊排查都指揮使司內部的齊黨人員,一邊尋找周旻遺留的證據。
“如果能自證清白最好,如果不行,就毀掉所謂的“證據”,明哲保身。”李妙真坦然的說出楊川南的算盤。
...這很合理,換我遇到這種事,肯定也是先自保....然後看能力去查案....許七安點點頭。
張巡撫眯著眼,回憶著楊川南一路上對他似有似無的敵意。在對方眼裡,自己這個巡撫,就是來找麻煩的。
許七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搖頭道:“李將軍,口說無憑的。我們得到了證據,楊川南即使不是主謀,身為都指揮使,他都必須擔這個責任。”
哪個衙門出了問題,一把手就得擔責任,自古都是這個規矩。
“何況,司天監的望氣術尚且不能當做證據,你的格物致知,更無法說服朝廷。”
四品以上,司天監的望氣術就不能當做證據了,因為望氣術不會說謊,但術士會說謊。同樣的道理,道門天宗的功法不會說謊,可李妙真會說謊。
許七安起身走到女鬼蘇蘇身邊,捏了捏她的臉,那張如花似玉的絕美面孔頓時凹陷下去。
“你幹什麼。”蘇蘇花容失色...不,華容變形。
“果然還是紙做的。”許七安拍了拍美人的肩膀:“蘇蘇,想不想要一具活著的肉身?不是附身那種,是無主的身體。”
“死人嗎?”蘇蘇斜睨他,冷笑道:“故去的皮囊,最多用一段時間,就會腐爛。”
“不,是真正無主的身體,沒有魂魄。”許七安說。
蘇蘇一臉不信。
“我與司天監的宋卿是老相識,他在進行生命鍊金術,終極目標就是煉製出於常人無異的肉身。而且,近期取得了重大突破。”許七安一本正經的說。
“真,真的嗎...”
大概是司天監的金字招牌起到了作用,蘇蘇開始有了興趣,併產生一定的嚮往。
“當然是真的,只要你選擇跟著我,我肯定能給你弄一具乾淨的,無主的肉身。至於陰氣滋養的問題,我可以想辦法。”
反正忽悠就好了,騙女孩子都是這麼騙的。
先給她們畫一個大餅,展望未來,給予足夠的好處和諾言,她們就會因為那個可望不可即的大餅,任你為所欲為。
等到將來發現是騙人的,生米已經煮成熟飯。
“咳咳!”
張巡撫咳嗽一聲,提醒小銅鑼不要偏題,勾搭女鬼的事,以後再說。
許七安領悟領導的意思,鋪墊也足夠多了,試探道:“李將軍,你既然說楊川南與你也有暗中查過都指揮使司內部的情況,那麼,不知道你們有什麼線索?”
如果沒有的話,請你回去吧...
李妙真似乎早已打好腹稿,燭光中,微微垂頭,長而翹的睫毛牽住了光,陰影擋住了美眸。
“周旻死後不久,我便協同楊川南調查都指揮使司,最後鎖定了一個目標人物,也是齊黨。但那人非常油滑,似乎察覺到了危險,不能我們收網,便隱匿失蹤。”
你這話相當於沒說啊...你不是很擅長找人嗎...周百戶你都能揪出來....許七安吐著槽,搖搖頭。
張巡撫皺眉道:“那人是誰?”
“與周旻一樣,是都指揮使司,經歷司的一名經歷,掌庫房收發等事務。”李妙真回答。
要驗證李妙真的話是真是假,其實很簡單,就如當初拆穿楊鶯鶯的謊言一樣。許七安當即問道:
“名字、年齡、相貌、家住地址,以及他的親人和好友....李將軍能提供這些資訊嗎?”
“自然可以,不過我沒帶在身上,明日我派人送到驛站。”李妙真說:
“至於此人容貌,我可以畫給你們。”
張巡撫點頭,命人取到筆墨紙硯,臉蛋變形的蘇蘇乖巧的研磨。但總感覺她一顆心不在這裡了,時不時看一眼許七安,然後低頭沉思。
一盞茶後,李妙真畫好肖像。
這人是個瘦削的中年人,目光銳利的中年人。
黃伯街,丁15號狗肉鋪的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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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四章 撲朔迷離
艹....看到狗鋪老闆的瞬間,許七安腦海裡就只剩下這個字,許久之後,才是茫然和憤怒,以及微微的後怕。
茫然是沒搞懂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憤怒是感覺自己智商被侮辱了,後怕則是對方如果圖謀不軌,自己當時很可能中招。
“此人叫梁有平,與周旻不同,他是雲州本土人士。聽楊川南說,此人還是透過他的渠道,勾搭上了齊黨。”李妙真說。
“都指揮使司的經歷,職權與周旻相同...”張巡撫若有所思,片刻後,質疑道:“為何你與楊川南不及早聯絡本官,坦誠布公?”
李妙真腰背挺的筆直,坐姿從一開始就沒動過,只是轉動小麥色的瓜子臉,淡淡道:
“京察之年,朝廷黨爭激烈,焉知魏青衣是不是打算趁這個機會拔出齊黨各地的官員?”
“本官代天牧狩,自當恪盡職守,善撫黎民,嚴懲貪官,才算不辜負陛下信任,魏公信任。”張巡撫沉聲道。
李妙真撇撇嘴,一臉不屑。
挨千刀的元景帝...許七安能猜到二號此時的內心活動。
他疲憊的吐出一口氣,敲了敲桌面,引來三人側目後,聲音低沉:“這人我認識!”
三人吃了一驚。
許七安凝視著肖像畫,問道:“他是不是個瘸子?”
“對,梁有平曾在剿匪中跌落山崖,摔斷了腿。”李妙真回答。
...那傢伙的話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能信,虧老子當時還被感動了。許七安又有了罵孃的衝動。
同時,他意識到自己的精神狀態真的很差,因為當時都沒想到施展望氣術看一看那人說的是真是假。
換成平時,他不會犯這麼大的疏漏。
“怎麼回事?”張巡撫忍不住發問。
許七安一邊擺手,一邊捏眉心,“巡撫大人,我現在腦子亂的很。嗯,容我去個地方,回頭我再跟你好好解釋。”
說著,他看向姜律中:“姜金鑼陪我去?”
姜律中看了眼張巡撫,搖頭:“魏公的命令是,時刻跟隨、保護巡撫大人。”
好吧,也有道理,萬一我們回來後,發現巡撫大人的腦袋被人摘走當球踢,那就安逸了...許七安道:
“那喊兩個銀鑼陪我,再借我三十名虎賁衛。”
他不承認自己有點害怕,一切都是為了穩妥。
“我陪你!”李妙真表現的很積極。
許七安立刻改口:“姜金鑼,我要三個銀鑼。”
李妙真:“...”
這個小銅鑼不信任她,李妙真露出了些許女子姿態,惡狠狠的剮了他一眼。
俄頃,許七安帶著三名銀鑼,三十名虎賁衛,以及李妙真和蘇蘇,眾人騎馬出了驛站,奔向黃伯街黑市。
有了不久前大部隊衝動的經歷,巡城計程車兵一看打更人的差服,攔都沒攔,反而自覺讓路。
京城來的巡撫隊伍,有便宜行事之權。
出了內城,很快抵達黃伯街,一群甲冑鮮亮的虎賁衛衝入黑市,引來路人的警惕和敵意,紛紛退避。
許七安帶隊來到丁15號鋪子,愕然發現大門禁閉,門窗黑洞洞的,裡面沒有亮燈。
他心裡一沉,揮手讓虎賁衛包圍鋪子,打算強闖。
“等等!”李妙真喊了一句。
她從腰包裡掏出錦囊,開啟,一縷縷青煙浮出,從門窗縫隙裡鑽入鋪子。
“完美的探子。”許七安稱讚道。
李妙真矜持的“嗯”一聲。
道門可真有意思,一氣化三清,天地人三宗修行的路子完全不同。地宗修功德,天宗修莫得感情,人宗反其道而行之,把好好一個絕色道姑修成了狐媚子....許七安心裡腹誹的同時,忽然想到一個點。
天人兩宗勢如水火,莫非正是因為相反的修煉路子?
而地宗修的是功德,兩邊都不沾,所以跟兩宗的關係都還可以,沒仇沒怨,見面還能禮尚往來幾句。
否則李妙真這個天宗聖女,也不可能加入天地會。
洛玉衡那個道首,也不會贈丹藥給金蓮道長。
果然左右逢源才是王道,正如我夾在臨安和懷慶之間,兩邊都能討好,兩邊都能撩。
嫐!
完美。
這時,幾縷青煙嫋嫋娜娜的返回,在李妙真耳邊低語片刻,鑽回了錦囊。
“鋪子裡沒人,也沒埋伏。”李妙真道。
許七安當即揮手,帶著三位銀鑼破門而入,樓上樓下搜查,鋪子裡一切陳設都保持原樣,沒有被破壞。
鎖著的抽屜裡甚至還有二十兩銀子,許七安選擇把它們充公,收到自己錢包裡。
...沒有打鬥痕跡,沒有搜刮痕跡....鋪子的主人彷彿只是暫時離開....許七安搜查無果,帶人出了鋪子,走向臨鋪出來看熱鬧的老闆。
這家鋪子也是賣“狗肉”生意的。
“你過來,本官有話問你。”
丁16號鋪子的老闆順從的走過來,低眉順眼:“大人。”
“丁15號鋪子的老闆去哪兒了?”
“是有幾天沒開業了,他鋪子裡養的姑娘,都跑我這裡來謀生了。”16號鋪子的老闆有問必答,但不說多餘的話。
“什麼時候關門的?”許七安又問。
“三天前。”
三天前...特麼就是我走之後?許七安目光微閃,繼續問道:“15號鋪子的老闆,是不是瘸腿那個?”
“是他,不過不是原先的老闆。”
...不是原先的老闆。許七安心裡的某個猜測得到證實,“原先那個老闆呢?瘸腿的新老闆什麼時候接手鋪子的?”
“15號鋪子換主人大概是一旬前,原老闆去哪兒我就不知道了。”
許七安又問了周邊其他鋪子的老闆,得到的回覆差不多。周邊店鋪的老闆,也對15號鋪子突然換東家這件事很驚訝。
不過黑市裡人情冷淡,沒人往心裡去。
返程的路上,馬匹緩行,許七安不知道第幾次捏了捏眉心。
李妙真側頭看著他,聲音透著成熟女子的磁性,“你似乎精力衰竭了。”
也好叫你知道我不是色胚....許七安道:“李將軍似乎對我有誤會,認為我是個好色之徒,不然何以派蘇蘇姑娘來迷惑我。”
“難道不是?”
面對許七安一言不合就A上來的行為,李妙真選擇硬剛。
“我在衝擊煉神境,已經很久沒睡了。”許七安解釋。
他沒具體透露是幾天。
衝擊煉神境?李妙真微微睜大美眸,審視著他。
這個時候,她才發現自己一直誤會了,見到黑眼圈濃重的許七安,任誰都會下意識的覺得對方縱慾過度。
而不是率先想到衝擊煉神境,隨後在天地會內部,聽一號評價許七安是色胚,沉迷教坊司,好色之徒的印象從此加固。
就算這是衝擊煉神境帶來的變化,也改變不了你是色胚的事實......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有多瞭解你....李妙真暗道。
不過她有些好奇,這小子熬了多久?
李妙真對武夫體系瞭解不多,畢竟她下山歷練才短短几年,沒有遇見過恰好衝擊煉神境的武夫。
像楊川南這般經驗豐富的,一眼就看出許七安在衝擊煉神境。這是過來人才有的眼光。
“沒記錯的話,衝擊煉神境的極限是十天?”
“李將軍對武夫體系不太瞭解嘛。”
“我為什麼要了解?”
“你似乎不太瞧得起武夫。”
李妙真頗為幽默的回答:“我不是一個人。”
許七安:“....”
他不由的想起了驕傲的白衣術士和儒家讀書人,他們同樣瞧不起武夫,這個世界的鄙視鏈就是:誰都不服誰,但大家一致看不起武夫。
許七安以前只知道世上最令人作嘔的歧視是“掃黃打黑”,現在多了一個,名字叫:武夫。
除了術士和武者,各大體系都有超越品級的存在,或出現過超越品級的存在。但術士的作用遠遠高於武夫,術士更容易得到尊重。
不知道什麼時候,武者體系也能出一位武神。
“真叫人氣抖冷啊。”許七安說。
....
回到驛站,張巡撫和姜律中已經不在大廳,留下一名虎賁衛候著,告訴許七安和李妙真,巡撫大人在房間裡的等候。
敲開張巡撫的房門,許七安與李妙真進了房間。
“李將軍畫的那個人,就是替周旻保管證據的黑市鋪子老闆。我解開周旻留下的暗號,摸索到那邊,才得到了賬簿。”
許七安把事情經過告訴張巡撫和姜律中。
聽完,張巡撫臉色凝重:“原先那個老闆,會不會就是真正的,保管賬簿的人?”
許七安點頭道:“十有八九是的,而且沒猜錯的話,估計已經被滅口了。後來我遇上的鋪子老闆,是梁有平假扮。”
姜律中摸了摸下巴堅硬的鬍渣子,語氣不解:“那他們是如何找到黑市去的?”
“還記得我分析案子時說過的話嗎,”許七安捏著眉心,“我們是透過楊鶯鶯這條線索查出黑市丁15號鋪子的。但這條線索不是給我們的,而是給青州布政使楊大人的。
“也就是說,周旻原本留給我們的線索,提前被人破解了。”
世上聰明人比比皆是。
李妙真搖搖頭:“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既然已經找到了賬簿,直接毀掉便成了,為何要留下來等著你們去找,再把賬簿交給你們?”
姜律中吃了一驚:“賬簿被掉包了,我們拿到的是假的?”
“不!”張巡撫搖搖頭:“如果賬簿是假的,明日本官去都指揮使司對賬,很快就能看出破綻。那他們送假賬簿的意義何在?”
姜律中眉頭皺的更緊了:“可是送真賬簿就更離譜了啊,把真正接頭的狗肉鋪老闆給殺了,然後賬簿原封不動的還給我們?”
“的確,賬簿不管是真是假,都不符合邏輯。”許七安捏著眉心,在房間裡踱步:
“就讓我們來好好回顧一下這個案子。”
“周旻查出楊川南暗中支援山匪,寫密信回報衙門。齊黨得知後,當即向打更人衙門發難,製造了貪汙案試圖逼迫魏公妥協。
“隨後在我的機緣巧合之下,查出了齊黨勾結巫神教,暗中扶持山匪的內幕。朝廷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派我...”
張巡撫用力咳嗽一聲。
許七安改口道:“派巡撫大人赴雲州查案。”
“適才我在黑市裡詢問過,丁15號的原主人是一旬前被害的。而這個時候,我們還在青州邊界。李將軍,楊川南是什麼時候收到京城那邊傳來的密信?”
“信是大概六天前收到的,來自楊大人的一位好友。”李妙真道。
“這就對了,我們走的已經是最快的路線,齊黨即使比我們快,也不可能超過一旬。”許七安點點頭:“殺周旻滅口也好,殺狗肉鋪老闆也好,應該和京城的齊黨無關。我們真正的敵人在雲州。
“這樣的話,這案子無非兩種情況:一,這一切都是楊川南使的苦肉計。二,幕後有一個黑手,準備把楊川南推出來當替罪羊。在密信傳回京城時,就開始佈局謀劃了。殺死周旻,尋找被藏起來的證據,並試圖讓楊川南背鍋。
“倘若賬簿是真的,那麼第一種情況的可能性不大,因為這相當於主動把屠刀遞到我們手裡。
“賬簿是假的,就更沒有意義了。楊川南既沒有擺脫嫌疑,也沒有真正獲罪。梁有平主動把賬簿交給我們,反而惹來猜疑,變相的救了楊川南。”
李妙真敏銳的捕捉到一個邏輯漏洞:“也就是說,賬簿一定是真的。依照你的推測,賬簿是真的;有一個幕後主使想把楊川南推出來當擋箭牌。
“那梁有平殺死狗肉鋪老闆,親手將賬簿交給你們的行為,就不合理了啊。”
是的,賬簿是真的這個前提下,幕後黑手只要等待巡撫隊伍找到它,楊川南就百口莫辯。
梁有平的行為,就多此一舉了。
張巡撫沉吟道:“或許,是賬簿有問題。賬簿是真的,但它存在某種問題,這個問題會讓我們把矛頭指向真正幕後黑手。因此他們不得不絞盡腦汁的找到它,毀掉其中的破綻。
“然後冒充狗肉鋪子老闆,等待我們找上門,好將賬簿交給我們。”
姜律中先是點頭,隨後搖頭:“他們怎麼知道賬簿有問題,這賬簿不是周旻做出來的嗎。”
張巡撫微笑道:“周旻之所以能找出證據,因為他是都指揮使司的經歷,掌庫房和收發,軍備器械都要過他的手。而那個梁有平,他也是一名經歷。”
許七安突然說道:“有件事我沒想明白。”
“嗯?”李妙真望過來。
“為什麼負責把賬簿交給我們的是梁有平?”許七安掃過三人,“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梁有平已經暴露了啊。我們一旦抓住楊川南,一番拷問,他為了自證清白,肯定會辯解,會把知道的統統說出來。
“這樣的情況下,只要我們對照梁有平的畫像....喏,就有現在這場會議了。”
李妙真皺眉道:“因為只有梁有平能找到賬簿裡的問題?”
姜律中瞅她一眼:“他們有充足的時間找到賬簿裡藏著的問題,屆時換人偽裝就行,根本沒必要讓梁有平一直待在那裡。要不是寧宴看到你的畫像,他根本意識不到狗肉鋪老闆是假的。
“也就是說,只要那人不是梁有平,我們就不會發現。看起來就像主動把破綻暴露了。”
至於易容,以許七安等人的眼力,近距離接觸,很容易就能看破偽裝。
.....
朱廣孝在夢中驚醒,感覺到了膀胱的膨脹,於是起夜上茅廁。
出了房間,行至走廊,忽然看見大廳裡,桌邊,坐著一個白裙女子。
她有一頭烏黑靚麗的秀髮,這個角度,朱廣孝只能看到白裙女子的側臉,僅是一張側臉便美的不似凡塵俗物,讓人怦然心動。
蘇,蘇蘇姑娘....不,是那女鬼!!
朱廣孝雙眼幾乎要瞪出眼眶。
.....
PS:好久沒了,看在大章的份上,來幾章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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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五章 夢境
看到這個女人朱廣孝氣的渾身發抖,大冬天的全身冷汗手腳冰涼,這個世界竟如此險惡,充斥著對男人的壓迫。
她玩弄了我的感情,傷害了我的尊嚴,現在又大搖大擺的出現在我面前....眼淚不爭氣的流了下來。
朱廣孝忍住打拳的衝動,憋著尿,扭頭就敲開了宋廷風的房門。
宋廷風披著袍子,似乎剛剛醒來,開啟門,抱怨道:“什麼事啊,大晚上的串什麼門?”
“你過來,噓,小聲點...”
朱廣孝臉色難看,拽著宋廷風躡手躡腳的出門,來到走廊,指著樓下大廳,道:“看!”
宋廷風一看,氣的渾身發抖,手腳冰涼,眼淚不爭氣的流下來....
兩個拳師雙眼赤紅,心態炸裂,宋廷風咬牙切齒說:“她竟還有臉來驛站,當我們打更人是吃素的?”
朱廣孝沉聲道:“怎麼辦?”
這件事絕對不能洩露,否則他們會被釘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以後在衙門裡怎麼做人?
“乾脆,咱們來一個娘娘進冷宮——一不做二不休。”宋廷風做了一個向下切的手勢。
“不行。”
朱廣孝沉默寡言不假,但人不笨,分析道:“她既來了此地,說明那位遊騎將軍也來了。咱們不能動手,一動手反而暴露了,也會被巡撫大人問責。”
“那怎麼辦?”
“我建議找寧宴商量一下。”
兩人對視一眼,感覺也只能找那個賤人了。
就在這時,樓下的蘇蘇心有所感,驀地抬頭看過來,見到兩人後,臉上頓時洋溢起甜美的笑容:
“呀,是你們啊。”
宋廷風和朱廣孝臉色僵住。
....
“現在瞎猜沒有用,我的提議是,明日先去都指揮使司對賬,確認賬簿的真假。然後,全州通緝梁有平。”
張巡撫給出了意見。
許七安看了眼瓜子臉的美軍娘,心裡頗為沉重,因為以李妙真的人脈和關係,尚且不能揪出梁有平,這意味著對方背後有靠山。
全州通緝未必靠譜。
這個案子的關鍵,就在梁有平身上。
“好主意!”姜律中卻不甚在意,非常贊同張巡撫的提議,摸著下巴說道:
“如果抓不住梁有平,咱們就用都指揮使楊川南交差。”
這回輪到李妙真氣抖冷了。
所以說,這要是楊川南的苦肉計,那根本就是找死。張巡撫也好,姜律中也好,都是官場老混子。
混朝堂的人,抱負是有的,但要說他們眼裡揉不得沙子,是正義的夥伴,那就太幼稚了。
滿腦子正義的人,能在官場混的風生水起嗎?
答案是否定的。
張巡撫會試著查出真兇,主持公道,但他也會毫不猶豫的把楊川南推出去交差,撈取功績。
楊川南可不無辜,首先一個失察之罪逃不掉。其次,他本身就是齊黨的人,現在齊黨倒臺了,官場規矩:擼!
“姜金鑼,太魯莽了。”許七安努力睜大他的卡姿蘭大眼睛,以抵抗睡意,義正言辭:
“周旻為何會被滅口,背後是誰在誣陷楊川南,這一切到底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身負皇命的我們,應該竭盡全力,還無辜者一個公道,還雲州官場一個朗朗乾坤。”
姜律中和張巡撫奇怪的看著他,這小子不是喜歡說冠冕堂皇的空話的人。
“說的真好!”李妙真拍案叫絕,揚起秀麗的瓜子臉,妙目盈盈,看著許七安的目光裡,充滿了認同和肯定。
聽到李妙真的稱讚,兩人若有所思,彷彿猜到了什麼。
“那,寧宴,這案子就繼續勞煩你了。”張巡撫語重心長的說:“一定要查出真相。”
巡撫大人剖開一定是黑的....在他面前玩小聰明我真是太傻了....許七安頓時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側目一看,見李妙真美眸閃閃發亮,希冀的看著他。
“卑職也只能...盡力而為。”
許七安已經不是滿腦子熱血的年輕人了,說話不會說的太滿。想當年他十八歲的時候,口號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等他三十五歲的時候,口號是:求求老天爺不要再搞我了。
這時,眾人聽見房間外傳來一陣騷動,以及強盛的氣機波動。
姜律中率先推門而出,一雙鷹眼銳利的顧盼,然後,他看見宋廷風和朱廣孝一手捂眼睛,一手握拳頭,鼓盪氣機,胡亂揮舞。
口中喊著:“別過來,同樣的錯誤我們不會再犯第二次。”
他們對面,美絕人寰的蘇蘇姑娘,皺著小眉頭,一臉無辜的姿態。
“誤會,誤會...”許七安衝了出來,展開雙臂,攬住兩個同僚的肩膀,半推半頂的把他們帶到房間。
“你倆怎麼回事?”他皺眉道。
“那個女鬼是怎麼回事?”
兩人表現的很激動,沉聲道:“明知道我們...還讓她來驛站?那事兒傳出去,我們還要不要做人?”
“她是陪主人過來商議楊川南案子的。”許七安沒好氣道:“這事兒你們自己不暴露,誰會到處亂說?人家是一輛公里數很高的馬車,什麼樣的男人沒勾引過,你們倆就是弟弟。”
宋廷風這才好受了許多,暴躁道:“我不管,我看到她就渾身難受,羞恥的恨不得仰天長嘯。我不要見到他。”
朱廣孝認同的點頭。
許七安眼神頓時充滿了憐憫,有一種病叫做“蘇蘇PTSD”。
得到賤人的安撫後,宋廷風問道:“楊川南有沒有老實交代?那個遊騎將軍是過來找麻煩的?”
“這件案子不好搞哦...”許七安只恨手頭沒有煙,嘆口氣,“知道我們在狗肉鋪子遇到的那個老闆,真實身份是什麼嗎?他是一個都指揮使司的經歷。”
他把事情簡單的說了一遍。
房間裡一片寂靜,宋廷風和朱廣孝駭然相視,感覺後背都沁出了一層冷汗。
他們感覺自己在第五層,結果人家才是第五層。
“如果當時能把他帶回驛站就好了。”朱廣孝悶聲道。
“你怎麼不提醒我?”許七安捏著眉心,最近時常頭暈目眩,並伴隨輕微的幻覺。
“誰能想到人是假的?”朱廣孝沉聲道:“當時巡撫大人和姜金鑼外出視察,我是想著等他們返回,彙報了進度,有需要的話,再奉命提人便是。再說,證據到手,人就沒價值了。”
“是啊,他要不是假的,咱們回頭去找便是。”宋廷風說。
“就知道放馬後炮。”許七安沒好氣道。
“對了,你剛才說的那個名字,似乎有些熟悉....”朱廣孝皺著眉頭,做沉思狀:“說起來,我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有人把我關在小黑屋裡。”
許七安笑了,“那個小黑屋是不是叫404?”
“什麼404?”朱廣孝沒聽懂,繼續說道:“有人把我關在小黑屋裡,一個勁兒的逼問我:梁什麼的在哪裡...名字記不起來了。”
宋廷風瞪大眼睛:“梁有平?”
朱廣孝詫異道:“對,就是這個名字,你怎麼知道?”
宋廷風:“....我也做這個夢了。”
許七安臉色大變,像是聽到了某種可怕的事。
....
PS:這章短了點,主要是,不短的話,感覺12點之後才能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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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六章 二號,乾的漂亮
同一個夢,是偶然嗎?
許七安想到了巫神教,巫神教有入夢的能力,侵入朱廣孝和宋廷風的夢境,屬於基操。
這是很簡單的推理。
許七安想不通的是,巫神教的人為什麼要在夢境中逼問梁有平的下落?
梁有平難道不是齊黨的人麼,齊黨不是勾結巫神教麼,他們不應該是一夥的呀。
“你怎麼了?”
宋廷風察覺到同僚臉色不對,關切問道。
“老千層餅了...”許七安喃喃道。
“什麼意思,你要吃餅嗎?”朱廣孝等待他的回覆,如果許寧宴回答是,他就去叫驛卒準備宵夜。
許七安沒有回答,而是離開房間,敲開了隔壁一位銀鑼的房門。
“趙銀鑼,夜裡睡的可好?”許七安問道。
姓趙的銀鑼,不高興的審視他,回答說:“你不吵我,就很好。”
“有做夢嗎?”
“...你怎麼知道?”趙銀鑼吃了一驚。
許七安頓時臉色嚴肅,迫切追問:“你夢到了什麼?”
“夢到教坊司的小娘們了,哎,這來雲州都這麼久了,連女人的小手都沒碰過。難捱哦...”
“打擾了,告辭!”
他又去敲了銅鑼和虎賁衛的房門,抽出了十幾人,發現他們並沒有做夢。整個驛站,夢中被審問的只有朱廣孝和宋廷風兩人。
真是可憐啊,不但得了蘇蘇PTSD,還在夢裡被人《黑屋囚禁審問.avi》
壞事全讓他倆給碰上了....許七安看著兩位同僚的目光,再次充滿憐憫。
“你的眼神讓我很不舒服,再這樣看我,咱們沒法做兄弟了。”宋廷風沉聲道。
“咱本來就是父子。”
許七安說完,見宋廷風舉著凳子要過來揍他,連忙道歉:“錯了錯了,你先一邊去,我想靜靜。”
“發生什麼事了?”朱廣孝問。
“容我捋一捋思路。”許七安擺擺手。
只有朱廣孝和宋廷風在夢中遭遇了審問,問的還是梁有平的下落....顯而易見,原因是我們曾經到過黑市,從梁有平手中得到賬簿....至於我為什麼沒有被審問,原因很簡單,我爆肝修仙啊!
不行不行,腦子越來越困頓了,我不能一個人抗下所有,得拉著張巡撫和姜律中一起傷腦筋...許七安立刻出門,去找張巡撫。
路過關押楊川南的房間時,李妙真恰好與姜律中一起出來,身後跟著美豔女鬼蘇蘇。
她剛才“探望”過楊川南了。
“李將軍這是要走?”許七安迎上去。
李妙真頷首,儘管案件撲朔迷離,但巡撫已經答應竭盡全力追查真相,楊川南還有一線生機。
她這次來驛站,就是為了求這一線生機,也不枉與楊川南相交一場。
包括讓飛燕軍入城,也是施壓,作為談判籌碼,並非真的要玉石俱焚。
“呵,你恐怕走不了!”許七安皮了一句。
李妙真一愣,眯著眼打量他。
蘇蘇嬌斥一聲,喝道:“主人,這小子要對你不利,蘇蘇幫你揍他。”
說罷,她就要用“鹽汽水”噴死許七安,但一口陰氣還沒來得及吐出,就被李妙真擋住。
“你只是想借機報復吧。”李妙真瞅了她一眼,轉頭問道:“何事?”
“別急著走,下半場開始了,我剛剛得到了些新的線索。”許七安捏著眉心。
姜律中眉梢一挑,愕然道:“你想起什麼了?”
三人一起進了張巡撫的房間,張巡撫快五十了,也算一把老骨頭,不過,因為有司天監術士的存在,這個世界計程車大夫階層壽命較高,能和許七安前世一樣,愉快的享受到癌症這種長壽病。
張巡撫正打算睡覺,又得無奈的起身穿衣。
這才吩咐長隨開門。
“夜深了,你們有什麼事明日不能再談?”張巡撫捏了捏眉心:“本官只是普通人,沒你們這群武夫精力旺盛。”
李妙真下意識的反駁:“我可不是武夫。”
許七安和姜律中“冷漠”的斜她一眼。
張巡撫擺擺手,不耐煩的語氣:“有話便說,說完滾蛋。”
讀書人很講究養生,爆肝熬夜這種行為,簡直是對生命的糟蹋。
李妙真和姜律中同時看向許七安。
得,又是這個小子...張巡撫無奈的看著許七安。
“有件事我覺得應該讓幾位知道。”
受到三人注視的許七安,緩緩開口,把宋廷風和朱廣孝在夢中受到拷問的事情說了出來。
“不錯,是巫神教的手段。”姜律中給予肯定答覆。
李妙真也跟著點頭,隨後看著許七安:“你沒遭遇審問的原因是,衝擊煉神境,沒有睡覺?”
“昂。”
“巫神教也在找梁有平?”張巡撫努力消化著這個訊息,一時間有點茫然,“梁有平不是齊黨的人嗎?”
齊黨和巫神教是一夥的啊。
李妙真望著燭臺上,如豆般的燭光,愣愣出神片刻,“會不會我們猜錯了,梁有平不是齊黨的人,交給我們賬簿,也不是為了陷害楊大人?”
姜律中感覺頭疼了,真是這樣的話,案子就太複雜了。
“梁有平是齊黨這個資訊,是你告訴我們的,不是我們猜的。”許七安看她一眼,又道:
“而且,如果梁有平不是齊黨的人,那很多邏輯就不通了,我個人更偏向他是齊黨的人,我們之前的推理沒有問題。”
“那你怎麼解釋巫神教找他這件事?”李妙真蹙眉。
...這姑娘的智商也就普通人水平...雖然不笨但也不算太聰明....如果懷慶在這裡就好了,我的壓力會減輕許多....四號也成,四號是個很會聯想的人....
四人討論了片刻,暫時沒有新的收穫,張巡撫有些困頓,而且明日要去一趟都指揮使司,不宜熬夜。姜律中和李妙真不擅長推理,許七安腦子要裂開了。
只好暫且作罷,改日再談。
“巡撫大人,我今夜便在此歇下了。”李妙真提出請求。
張巡撫爽快答應,驛站是大本營,有金鑼銀鑼坐鎮,不怕李妙真做出不智之事。
李妙真深深看一眼許七安。
....
回到房間,宋廷風和朱廣孝還在,兩人盤膝打坐。
“你倆為什麼沒走?”
“等你訊息。”
“沒有訊息,滾滾滾,回自己屋裡練氣去,晚上記得別睡了。”
趕走兩位同僚,許七安抱著木盆下樓,在澡堂泡了個冷水澡,頓時神清氣爽了許多。
伸手去扯汗巾,忽然發現汗巾不見了。
“你在找這個嗎?”嬌滴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隻手伸了過來,白色的寬袖裡,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藕臂。
“蘇蘇姑娘,男女授受不親啊。”許七安沒接汗巾,也沒轉頭,他有些生氣。
倒不是因為洗澡時有女子旁觀感覺害羞,而是某個紙人能看能摸,但不能草(一種植物)。可紙人沒有自覺,偏要在這個時候出現。
“男女授受不親?”
白裙子的蘇蘇姑娘挪到浴桶邊,接著窗外投射進來的淡淡月光,低頭瞅了眼清澈的水底,尖酸刻薄的說道:
“本姑娘可瞧不上豆芽菜。”
許七安把汗巾丟進水裡,充當馬賽克,擋住女鬼侵略性的目光,淡淡道:“蘇蘇姑娘可聽過一句話?”
蘇蘇歪著頭看他。
“睪處不勝寒。”
“高處不勝寒?”蘇蘇沒聽懂他說這話,想表達什麼意思。
...在這個世界玩梗,何嘗不是一種高處不勝寒....嗯,諧音梗是要抓去坐牢的....許七安沒了調戲女鬼的興致,不耐煩的語氣:
“有事說事?老子泡在冷水裡半天了,要感染風寒的。”
“練氣境武者也會感染風寒嗎?”蘇蘇咯咯笑了幾聲,大大方方的坐在浴桶邊緣,眼波明媚。
“你之前說的話,是真的嗎,沒有騙人家?”
許七安知道她說的是什麼,立刻畫大餅:“當然,男子漢大丈夫,一個唾沫一個釘。你相好跟我私奔了?”
“什麼私奔呀,說的難看死了。”蘇蘇聲音軟濡,白了他一眼,討價還價道:“我可以幫你做三件事,換一具肉身,好不好。”
你一個弱雞女鬼,能幫我做什麼?還不是想白嫖我,呸,女人!
許七安一口拒絕:“不行。”
“求求你了,好不好嘛。”
“就算你對我施展魅惑,我也不會上套的。”
“呵,你最好先看一看它,再說這話。”
“....也成,但我不要你做三件事,換一個要求。你有了新肉身,給我做幾年小妾。”
這話就是瞎扯淡了,因為宋卿根本沒這技術,與她說肉身的事,純粹是想騙她跟自己回京。
“我還是處子之身呢。”蘇蘇害羞的說。
“是啊,你每換一個紙人,就是處子之身。”許七安說。
“人家說的是還沒死的時候啦,”坐在浴桶邊緣的她,低頭看著水中映出絕美的容顏,嘆息一聲:
“人家活著的時候,也是大戶人家的千金。那一年十八歲,爹爹給我講了一門親事,未來夫君是個讀書人,模樣俊俏,彬彬有禮。我在閨閣裡滿心歡喜的待嫁。
“可誰想第二年開春,爹爹捲入了一場大案中,被狗皇帝給砍了腦袋。家中女眷本該充進教坊司,孃親不願意我們活著受辱,便熬了一鍋摻入砒霜的雞湯....
“我記得還有一個弟弟,當時恰好在外求學,逃過了一劫。我死之後,執念不散,在亂葬崗徘徊了數日,眼見就要消散,沒想到遇到了天宗的一位高人,他說我是萬中無一的魅,將我收了去。
“我在天宗待了二十多年,看著主人嗷嗷待哺的被抱上山,一點點長大...”
許七安本來聽的津津有味,突然發現了華點,聲音都變的尖銳了,“啥?你都死了二十多年!”
蘇蘇挺了挺胸脯,道:“論年紀,人家都可以當你娘了。”
“娘!”
“...你這人,沒臉沒皮的。”蘇蘇有些害羞,她死前還是黃花大閨女,雖然變了鬼之後,經常被無良主人指使著勾引男人,但頂多就是賣弄風騷,畢竟鬼是沒有實體的。
公里數都是虛的。
“你跟我說這些幹啥子。”
“我有兩個夙願,一是再見一次我的胞弟,希望於血肉之軀見他,宛如當年。二是查清楚當年爹爹被捲入的案子。”
浴桶裡,冷水盪漾,折射著月光,晃動在她臉上。
許七安有種久違的心動,是男人看到絕色美人都會有的心動,更準確的說,是荷爾蒙的躁動。
“咋地,你爹是被冤枉的?那你跟著我啊,跟了我,我就幫你查案子。世上還有人比我更懂怎麼查案嗎?”許七安覺得這女鬼有眼無珠。
“我不記得了。”蘇蘇搖搖頭,“當年的事情,我一點都記不清了。我連自己為什麼而死都不知道。”
“畢竟二十多年了嗎。”
蘇蘇又搖頭:“主人的師父,請過一位巫師體系的高人為我算卦,但什麼都沒有算出來。那位卦師說,這和司天監有關。”
這句話的資訊量太大了,許七安愣了半天。
李妙真的師父認識巫神教的人?嗯,修巫師體系未必是巫神教的人,也可能是散修....巫師體系第六品擅長算卦,所以六品巫師又叫卦師....區區一個女鬼,怎麼牽扯到司天監了?
等等,卦師擅長算卦,那怎麼沒算出梁有平在哪裡,反而入夢宋廷風和朱廣孝?
“喂!”
蘇蘇生氣的鼓了鼓腮幫,“我在和你說話呢。”
許七安皺眉頭:“我在聽呢。”
蘇蘇撇撇嘴:“反正就是這樣唄,你要是能為我塑造一個鮮活的肉身,給你做小妾又何妨。心情好了,我還可以給你生個大胖小子。”
“買一送一,謝謝哦。”許七安翻白眼。
.....
終於趕走蘇蘇,許七安對於騙鬼這件事,有些小小的愧疚,終究是讓她空歡喜一場。
不過,他決定在查案方面彌補蘇蘇,回京之後,盡他所能的去查一查。
“心太軟的男人,就是容易吃鮑不成蝕把米啊。”許七安盤膝坐在床上,打算透過觀想和吐納來緩解疲勞,把自己從猝死的邊緣拉回來。
但就在這時,忽然心悸了一下,險些當場去世。
“艹...”許七安罵罵咧咧的從枕頭底下摸出玉石小鏡。
【二:抱歉,深夜打擾諸位,我在雲州遇到了點困難,想求助大家。】
.....二號雖然不是聰明絕頂的姑娘,但她很懂得利用手頭資源....地書聊天群裡除了五號,其他人智商都不錯,哪怕是苦大仇深的恆遠大師,其實也是個聰明人.....要不是我礙於身份,雲鹿書院的學子不該知道雲州案件的詳情,早就想透過地書碎片向天地會成員求助了...許七安只想說:二號,幹得漂亮。
.....
PS:早上起來看了下本章說,看到有人半夜在等更新,我一臉懵逼。
上一章末尾,我的意思是,那章之所以短的原因是想趕在凌晨之前更新,如果寫的太長,那更新時間就在凌晨後了。並不是說我凌晨之後還要更一章。
敲黑板!審題要認真啊各位!!!
不過,雖然是你們曲解了我的意思,但誰叫我是寵讀者的作者呢。
看到這麼多人等著,我心裡就很愧疚,這章是在地鐵裡碼出來的。早飯都沒時間吃。總算完成了。所以可能會有錯字,等我晚上下班回家,有時間了,我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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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七章 許七安:我爽了
許七安垂著頭,凝視著鏡面,等待片刻,最先回復的是南疆小蠻妞五號。
【五:雲州離我們這邊挺遠的,我幫不到你。】
她覺得二號是三次元裡進行求助?五號應該是睡迷糊了吧,不過這智商真心要不得....許七安嘴角一抽。
接著是六號恆遠:【發生什麼事了?許大人在雲州可好?】
李妙真先是回覆了一切安好,卻沒有急著把案情公佈出來,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她在等我,還是等一號或四號?大概都有...群裡的智商擔當們沒說話,她就不開口討論案情....許七安理解了二號的想法,以指代筆,鍵入資訊:
【說說看,雲州的案子怎麼樣了。】
李妙真鬆了口氣,振作精神,如果只有五號和六號回應,那她就不準備說了。
當下,將整個案件的脈絡詳細的傳書在地書聊天群裡。
資訊量太大,她一段段的發,發了一刻鐘,才把事情講清楚。
回應李妙真的是許久的沉默,就在她有些忐忑和焦慮時,向來喜歡窺屏的一號,這次竟主動傳書:
【無外乎兩種可能:一,梁有平其實不是齊黨的人,他把賬簿交給許七安,是另有所圖。二,梁有平失蹤了。】
梁有平失蹤了....李妙真咀嚼著一號的話,第二個可能是她沒有想過的。
保險起見,她傳書道:【有沒有楊川南和梁有平是同夥,在演苦肉計的可能?】
【一號:可能性不大,官場規矩,楊川南這次無論如何都要背責任,區別只在輕重。如果你是楊川南,你會自己挖坑自己跳?
【梁有平殺死原本的接頭人,銷燬賬簿裡有問題的部分....我個人是贊同這個猜測的。因此,他齊黨身份可能性很高。】
這時,四號發言了:【所以,一號覺得巫神教入夢審問那兩個銅鑼梁有平的下落,很有可能是梁有平失蹤了。】
一號的分析,給許七安開啟了思路。
梁有平失蹤了,所以巫神教的人迫切的想要找到他?因為他如果落入“敵人”之手,那麼會透露出很多對己方不利的訊息....
雲州的那位幕後主使認為,梁有平是被我們抓住了,因此才派遣巫神教的人來夢中審問...我和老宋老朱接觸過樑有平,所以是最可能逮捕梁有平的人,而因為我一直沒有睡覺,於是隻能入夢審問宋廷風和朱廣孝....
可是,時隔三天才來審問?
李妙真握著玉石小鏡,等待片刻,始終等不到三號發表意見,他只在剛開始問了一嘴,接著就沒聲息了,這讓李妙真有些急。
三號是極聰明的人,他的意見和看法,不說是標準答案,但也能給人足夠的啟發。
【二:三號,你是又睡著了嗎?你對這案子有什麼好看?】
我坐著看...許七安心裡吐槽。
他知道天地會其他成員也在等待他的看法,傳書道:【我也有一個疑問:六品巫師擁有算卦的能力,為什麼算不出梁有平的下落。另外,巫師還有咒殺的能力,倘若梁有平是對方的同謀,在得知對方失蹤,可能洩露秘密後,殺人滅口是最穩妥的選擇。】
【四:這個問題我來回答,巫師的咒殺術只能針對修為低於自身的目標,限於梁有平的水準,應該是有人庇護了他。是誰不清楚了,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很多。
【至於算卦的能力,各大體系修為高絕的強者都有手段應對針對自身的占卜,但無法為他們庇佑,除了一個體系之外。】
說到這裡,四號頓了頓,隔了幾秒,才說道:【司天監的術士。】
彷彿一道閃電劈在眾人心頭。
司天監的術士?許七安吃了一驚。
【二:四號,你的意思是,綁走梁有平的是司天監的術士?】
【四:呵呵,這一切的猜測,都得是梁有平失蹤這個前提。】
【一:如果梁有平真的是被司天監的術士擄走,那麼,為什麼張巡撫不知道?亦或者,是故意向二號隱瞞?】
【二:不像是隱瞞,他們應該真的不知道。】
【四:這就更耐人尋味了。但有一點你們要警惕了,我們能猜到這一點,巫神教的人也能想到,畢竟術士剋制卦術和咒殺。於是,這才有了今夜的夢中審問,試探梁有平有沒有落在打更人手裡。
【這樣的試探,不會只有一次兩次。我們可以將計就計,反向鎖定幕後主使。你將此事告訴張巡撫,他懂得該怎麼做。】
一號隨後發表意見:【還有一點,對方既然來試探,說明已經做好梁有平落入打更人手裡的心裡準備。至少在他們眼裡,落入司天監術士和落入打更人手裡,性質是一樣的。
【這樣的話,勢必已經做好玉石俱焚的準備。】
聽到這話,許七安和李妙真心裡都是一凜。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只能先下手為強,擒賊先擒王....許七安心說。
不過,為今之計,是先找出那位幕後黑手。否則敵在暗,我在明,沒搞頭。
這時,一號問道:【這案子雖然麻煩,但以許七安的能力,應該不至於束手無策吧。】
一號,會說話就多說點,不行出本書....許七安感覺自己被舔了一口,還挺舒服。
李妙真回覆:【他在衝擊煉神境,狀態極差。】
【六:許大人這麼快就衝擊煉神了?他離京之前,距離練氣境巔峰還差些許,我以為他晉升煉神境,得開春。當真是令人吃驚的天賦。】
原因只有許七安自己知道,他晉升練氣境以來,身邊問題一大堆,修煉的時間反而不多。
趕往雲州的路上,除了和同僚吹牛逼,大部分時間都很無聊,只能修煉。因此進步神速。
【一:不,這份天資堪稱驚世駭俗了。】
本來大家並不在意,畢竟七品的煉神境不算什麼,天地會裡個個都是人才,智商高,說話又好聽。一位煉神境武者掀不起什麼波瀾。
但聽一號和六號這麼說,紛紛來了興趣,包括與許七安三次元裡接觸過的李妙真。
【四:聽你倆的語氣,這位銅鑼似乎很不一般,還是個天才?】
恆遠和尚想了想,回覆說:【倒也不是,只是他離京時見過我,就他當時的狀態,晉升煉神境應該在開春,沒想到這麼快。一號對他應該更瞭解。】
【一:我上次講過他的背景,不過當時沒有告訴你們,許七安此人,加入打更人時,只是煉精境。到現在為止,滿打滿算也就兩個月。】
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了,每個人都能聽出這句話裡蘊含的巨大資訊。
兩個月跨一個品級,不管是在什麼體系,什麼勢力,都是最頂級的天才了。
四號不由的想,三號疑似許七安堂弟,清氣沖霄的緣由很可能與這位堂弟有關。現在,又出了一個天資如此出色的許七安,這京城許家恐怕在不久的將來,會成為京城冉冉升起的新星。
金蓮道長將地書碎片贈予那位堂弟,其實,是打算兄弟通吃的意思?
李妙真吃了一驚,那天一號告訴她的,通篇都是許七安破案如何如何厲害,但在天賦方面,卻沒有提及。
....不知道他熬了多少個日夜?李妙真忽然很好奇這個問題。
【五:還好吧,兩個月破一品嘛。】
一直插不上嘴的五號,傳書評價。
【三:這已經很不容易了。】
許七安開小號為自己裝逼。
【五:嗯,我沒說不好呀。只是我也兩個月就跨一品了。我現在準備培養命蠱,就是六品境。我從八品到六品,就用了四個多月的時間。】
?
一個大大的問號出現在眾人腦海裡。
四個月跨兩品,兩個月跨一品,沒毛病...天地會成員們好像知道金蓮道長邀請五號加入天地會的原因了。
李妙真興奮的在桌上打了個滾,握住拳頭,用力揮舞了一下。果然,向天地會成員求助是正確的選擇。
心機深沉的一號,經驗豐富的四號,以及聰明絕頂的三號,他們齊心協力之下,竟這麼快就把案子的脈絡梳理清楚了。
甚至給她想好了接下來如何應對。
.....
次日,許七安頂著烏漆嘛黑的眼圈,來到大廳吃早飯。不久,張巡撫與姜律中等人也下來了。
李妙真是最後一個登場,穿著軟甲,揹著銀槍,腰胯佩劍,帥氣的高馬尾一甩一甩。身後跟著傾國傾城的魅。
宋廷風和朱廣孝默契的背過身去,留給蘇蘇一個後腦勺。
李妙真徑直去了張巡撫和姜律中那一桌,先是看了眼許七安,然後略有些驕傲的昂起尖俏的下頜,道:
“我已經破案了!”
張巡撫和姜律中相視一眼,前者目光微閃:“我們到房間說話,寧宴,你也來。”
房間裡,李妙真繪聲繪色的把“聊天記錄”轉述了一遍,聽的張巡撫和姜律中一愣一愣。
“李將軍心細如髮,本官佩服。”張巡撫精神一振,熬夜的疲憊都退去不少。
姜律中也對這個瓜子臉的美貌女將軍刮目相看。
李妙真矜持的笑了笑,忽然扭頭看向許七安:“你似乎對本將軍的推理不以為然?”
廢話,咱們是群友,你在我面前裝什麼逼....明明有的東西,還偏要裝一裝....許七安配合著露出震驚和欽佩的表情,稱讚道:
“李將軍的辦案和推理能力,比我更強。許某人佩服,佩服。”
李妙真微微一笑:“本將軍倒是也沒想到自己有幾分破案天賦。”
她覺得,在許七安這個高手面前,壓他一頭,簡直太爽了。
許七安也覺得很爽,因為,將來身份曝光了,社會性死亡的不止有他。
不知道為什麼,一下子就覺得未來充滿光明....許七安笑了起來。
.....
吃完早膳,張巡撫正準備去一趟都指揮使司,結果虎賁衛進來稟告:
“巡撫大人,宋布政使帶眾官拜訪!”
張巡撫頓時與姜律中等三人無聲交換了一個眼神。
顯然,雲州官員們是為了昨夜都指揮使楊川南被逮捕的事情來的。但有了剛才的交談,他們留了一個心眼。
或許,這也是一種試探。來自幕後黑手的試探。
.....
PS:這案子快結束了,我為第三卷埋的伏筆也埋了,開心。求個月票,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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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八章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來的挺早啊。”張巡撫笑呵呵的說了一句,帶著姜律中離開。
許七安沒有跟隨,而是喊來三位不喜歡與武夫同桌用餐,因此縮在房間裡吃早飯的白衣術士。
“許公子來了啊。”
三位白衣術士慌起身,恭敬的請許七安入座。
“有件事兒要問你們...”許七安斟酌了一下,道:“除了你們仨,咱們司天監還有誰一起來雲州?”
為了增加認同感,他特意說“咱們司天監”。
三位白衣面面相覷:“沒有了,只有我們仨。”
許七安臉一沉:“看不起我是吧。”
“...許公子哪裡話,真的只有我們三人。”白衣術士解釋。
不知道用望氣術看術士會不會有效果...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許七安點點頭:“知道了。”
他也就想想,三個小老弟不至於騙他。而且,術士們肯定有遮蔽自身氣數的辦法,畢竟他們是專業的。
“眼下有官員拜訪張巡撫,你們仨在樓上盯著,看看他們的氣數變化,然後回覆我。”
交代完畢,許七安帶著三位白衣,側深藏在二樓的樓梯拐角。
....
大廳裡,張巡撫接見了白帝城各級官員,但凡是城中級別夠的,基本都匯聚於此。
昨夜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只要不是瞎子和聾子,就不可能不知道。何況是這些緊盯著巡撫大人一舉一動的城中官員。
一番寒暄之後,穿著緋袍的宋布政使,開門見山,直入主題:“今早聽士卒稟報,巡撫大人昨夜直入都指揮使司,將楊大人給抓了?”
顴骨略高,笑起來就眯眼睛的宋布政使,此時睜大了眼睛,一瞬不瞬的凝視著張巡撫。
其他官員也是如此。
張巡撫頷首,沉聲道:“齊黨勾結巫神教,輸送軍需,本官將他緝拿回驛站,正在審訊。”
“這...”眾官員臉色微變。
宋布政使皺著眉頭,壓低聲音,語重心長的說道:“巡撫大人,慎重,慎重啊。”
頓了頓,他俯身,讓自己更靠近張巡撫一些,繼續說道:“楊大人是都指揮使,大人莫非有確鑿證據?不然,恐難以服眾。”
即使以巡撫的權威,想要動堂堂二品都指揮使,也得證據確鑿才行。沒有證據,抓人就犯忌諱了。
首先,雲州官場不會同意,其次,都指揮使司下轄的衛所不會同意。
前者還好,最多動動嘴皮子,後者則是一群bing痞子(作者注:兵和痞不能連一起)。
證據是肯定要拿出來的,沒個交代,會鬧出亂子。但張巡撫沒有急著示出證據,笑道:
“諸位,你們在雲州為官多年,對都指揮使楊川南此人,有何感想?”
聽到這個問題,眾官員表情各異,發表自身看法。
樓梯拐角,許七安低聲道:“看,仔細的看。”
片刻後,他又問:“哪個說謊了?左邊那個賊眉鼠眼的,我覺得他就不靠譜。後排第二個,一看就不是好人....”
說完,發現三名白衣術士無聲的盯著他,許七安鬱悶道:“看我做啥,說話。”
白衣術士嘴唇囁嚅一下:“沒一個是講真話的....”
許七安張了張嘴,一時間說不出話,太特麼人間真實了,這就是官場!
所謂的沒一句真話,指的是在場官員們嘴裡說的,和心裡想的完全不同。
但這並不能代表他們就是“狼人”,因為官場上的虛情假意不要太多,吧啦吧啦的說十句話,一句話是假的,在司天監的望氣術裡,那說的就是假話。
望氣術也有侷限性,做不到像水漏一樣,把時間精確到秒。
接下來,張巡撫與眾官員說了賬簿的事,不過他沒有公開亮出來。
...眾官員隱晦的交流視線,巡撫隊伍才來雲州多久?半旬不到。其中三天還在外面視察。
可就算是這樣,還是在短短几天內,揪出了楊川南的罪證?
一時間,眾官員心裡一寒,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誰敢說自己沒任何問題?
張巡撫要是出手針對他們,在座的一個都跑不掉。
一位官員嚥了咽口水,問道:“巡撫大人手底下,人才濟濟啊。不知是哪位大人,立下了這汗馬功勞?”
說話的同時,他掃了一眼周圍的打更人。
其他官員不動聲色的審視著打更人,都在猜測。
宋布政使目光微閃,笑道:“本官記得,那位精通農耕之事的銅鑼,當日並未陪同巡撫視察。”
這話給了眾人提醒,級別不低的官員們,頓時有目的性的搜尋許七安的身影。
有的則看向了張巡撫。
“不錯,正是此人!”張巡撫點頭。
其實以在座官員的智慧,即使沒有張巡撫肯定,他們也多半能猜出來。留守驛站的打更人不多,偏就有那位銅鑼,職務不高,卻可以坐在巡撫大人身邊。
再回想起不同於其他打更人的佩刀,種種特殊,不難猜到那位叫許七安的銅鑼,業務能力強悍,是這次巡撫隊伍的重要人物之一。
“咳咳!”
許七安適時出現,咳嗽一聲後,默默的站在張巡撫身後。
當時就看出他的不同,沒想到堂堂都指揮使,竟然栽在一個銅鑼手裡....
不少官員眼神裡既有警惕又有敬畏。
....
二樓走廊,李妙真雙手按住護欄,俯瞰著下方的眾人,聽見身邊的蘇蘇撇了撇嘴:“就會逞威風。”
她們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見許七安和白衣術士躲藏的身影。
剛才,破案的功勞被宋布政使隱晦點破,張巡撫承認之後,辣個臭男人就連忙整理儀容,威風凜凜的出場了。
蘇蘇也就不知道“裝逼”這個詞彙,否則她就能精準的抓住形容詞。
“男人都好名聲,人之常情。”
李妙真現在對許七安逐漸改觀,覺得除了好色,各方賣弄都無可挑剔。為人正派,說話好聽,又擅長破案,能力出眾。
“你似乎對他頗為成見,但又不是真的厭惡。”李妙真側目,看一眼女鬼,皺眉道:
“你以前對男人都是很不屑的,現在感覺跟他成了冤家。”
蘇蘇不承認,急忙辯解:“我只是生氣啦,倒是主人,你對他好像挺有好感。”
李妙真大方承認:“許七安這個人,確實還不錯。”
蘇蘇就說:“他昨晚許諾我,幫我重塑肉身,但提了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給他做幾年小妾。”
“...許七安這個人,果然秉性惡劣,無可救藥。”
商談結束,眾官員陪同張巡撫去都指揮使司,接下來要查賬,確認賬簿的真假。
查賬這種事,許七安是門外漢,便沒有跟著去湊熱鬧,被安排在驛站,與其他打更人一起看守楊川南。
等人走光了,許七安站在大廳裡,抬頭望著二樓的兩位美人,笑道:
“你倆什麼時候走?不是要趁姜金鑼不在,劫走楊川南吧。”
蘇蘇嬌哼一聲:“主人是天宗聖女,是飛燕女俠,最是信守諾言。”
許七安聳聳肩:“人與人之間信任,其實是很脆弱的,就像紙一樣,一捅就破。”
蘇蘇抬槓,大聲反駁。
“不信你下來,我給你驗證。”許七安招招手。
蘇蘇一撐護欄,輕飄飄的飛到大廳,站在許七安面前。
噗...許七安一指頭戳在她胸口,就像戳破一張紙。
“你,臭男人,姑奶奶要殺了你。”蘇蘇氣瘋了。
“看,我說的沒錯吧。”
蘇蘇狂吐陰氣攻擊許七安,但武夫一旦有了警惕,近距離戰鬥遠勝其他體系,因此每一口陰氣都被靈活的躲開,反而她自己身上不斷多出一個個洞,胸口,後腰,小腹....
這具身體很快就被玩壞了。
李妙真不得不重新取出一個紙人,做為蘇蘇附身之物,鬼物沒有實體,白日裡受到烈陽暴曬,輕則元氣大傷,重則灰飛煙滅。
紙人上畫著道門符籙,可溫養鬼物,封存陰氣。
“咦,李將軍還隨身帶著紙人?你藏哪裡的?”許七安故作疑惑。
“我自然有我的手段。”李妙真道。
“什麼手段?傳說中的須臾納芥子?”許七安瞪大眼睛,就像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須臾納芥子是什麼東西...李妙真先是一愣,又覺得受到許七安的崇拜,很有滿足感,便點頭道:
“算是類似的法術吧。”
“李將軍不愧是天宗聖女。”許七安歎服。
李妙真矜持的“嗯”了一聲。
....你就裝吧,不就是地書碎片嗎,你現在裝的越多,將來涼的越徹底。許七安由衷的笑了。
午時,許七安招呼兩位大美人用完鱔,估摸著張巡撫也快回來了。
結果巡撫沒等到,等來一位守城計程車卒快馬加鞭的衝進驛站,大喊著:“卑職有要事求見巡撫大人!”
虎賁衛攔住了他,呵斥道:“不得擅闖驛站。”
守城計程車卒大急,高喊道:“巡撫大人,卑職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
院子裡的動靜驚動了驛站內的打更人,一位銀鑼帶著兩銅鑼出來,皺眉道:“巡撫大人不在,有事與我說。”
守城士卒嚥了一口唾沫,急道:“衛司的軍隊在南城外集結,威脅說巡撫大人不出去見他們,他們就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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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九章 本官許七安
“雲州的這群大頭兵敢造反?”
那位銀鑼眉頭頓時揚了起來,喝道:“城外現在什麼情況?”
士卒快馬加鞭趕來,嘴唇被寒風凍的青紫乾裂,口乾舌燥,張嘴發出的聲音嘶啞難聽:“南城城門已關....”
“別急,先喘口氣!”
許七安聞聲下樓,給士卒倒了杯涼水。
士卒趕緊接過,噸噸噸的喝完,感覺喉嚨舒服了許多,他感激的看了眼許七安,語速飛快:
“衛司集結了三千大軍,就在南城門外,為首的衛所指揮使徐虎臣揚言,半個時辰內,如果巡撫大人不釋放都指揮使,給他們一個交代,那就入城!”
兵諫!
熟讀歷史的許七安腦子裡最先閃過這個詞兒,所謂兵諫,就是以武力規勸君主或尊長,使其服從。
簡而言之,就是用拳頭逼你就範。
兵諫和政變的區別在於目的不同,行為卻是一樣的。許七安印象最深刻的兩次兵諫,分別是馬嵬坡的楊玉環之死,以及少帥掏出小手槍對老蔣啪啪啪。
這兩次兵諫,都是成功的,一次改變了大唐的未來,一次改變了中國的未來。
不過兵諫是死諫,非萬不得已,沒人會用。
“狗膽包天!”
趕過來檢視的幾位銀鑼問清楚情況,頓時出離了憤怒。
這種事在京城根本碰不到,乍聞訊息,他們心裡的驚訝和憤怒難以言表。
“巡撫大人去都指揮使司了,不可能在半個時辰內趕到南城。”一位銀鑼按住刀柄,沉聲道:
“南城的城防軍有多少人?”
“不足千人。”士卒回答。
這怕是守不住啊....
“這樣,我們幾個率領虎賁衛趕去南城,那群大頭兵敢造反,就砍他丫的。相信能拖到巡撫大人和援兵過來。”一位銀鑼提議。
幾個好戰的打更人,頓時躍躍欲試。
虎賁衛本就是身經百戰的悍卒,再加上練氣境打底的打更人,配合城防軍的話,守住衛司軍隊的進攻不難。
“那楊川南怎麼辦?他是朝廷要犯,我們不能棄之不顧。”許七安提醒這些頭腦發熱的打更人。
“帶上他一起去。”一位銅鑼說。
“你信不信衛所的兵當場跟我們死磕?”許七安挑眉。
“他們兵臨城下,打的不就是這個目的?”那位銅鑼冷哼道:
“以為武力逼迫,就可以讓巡撫大人,讓我們屈服?正好讓這些雲州的兵蠻子知道,什麼叫打更人。”
這是打更人們最惱火的地方。
向來只有他們督察百官,懲治貪官汙吏,什麼時候居然有人敢欺負到家門口?還揚言讓巡撫半個時辰內出去見面,不然就衝進城來。
這是完全不把打更人放在眼裡,把他們的麵皮踩在腳下。
仕可忍,武夫不可忍。
術士可忍,武夫還是不可忍。
幹他孃的。
許七安一看形勢不對,連忙敲了敲桌子,沉聲道:“諸位冷靜,武力解決不了問題。”
最開始接見士卒的那位銀鑼脾氣最暴躁,看著許七安爆了句粗口:“反正老子忍不了,姜金鑼不在,這裡銀鑼說了算。兄弟們,跟我走,帶上楊川南。”
李妙真站在一旁,冷眼旁觀。
砰!
拍桌的巨響中,許七安站了起來。
正準備離開驛站的一眾打更人愕然回來。
許七安指著那位銀鑼的鼻子,破口大罵:“老子管你是不是銀鑼,少特麼用職位壓我,壓的住嗎?你去問問姓朱的,壓不壓得住!
“你把矛盾激化了,你讓巡撫大人怎麼做?殺光衛司三千士卒?退一步說,你要守不住呢,戰火波及到城中普通百姓,你負責嗎,你能負的起責?”
那銀鑼梗著脖子,吹鬍子瞪眼:“許七安,你特麼覺得自己能負責?”
“至少老子的肩膀比你能扛!”許七安喝道。
一時間竟沒人反駁。
一個銅鑼的大放厥詞,竟讓滿屋子的打更人齊齊緘默...女鬼蘇蘇詫異的看著這一幕,她覺得難以理解。
“你們所有人都留在這裡,看守楊川南,他是朝廷重犯,不能有任何閃失。外城的守軍交給我去拖延。”許七安見沒人繼續抬槓,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你?”
眾人一臉質疑。
許七安捏了捏眉心,思路清晰的解釋:“衛司的軍隊兵臨城下,其目的不是攻城,而是要求巡撫大人釋放楊川南。這就有迴旋的餘地。
“你們火急火燎的趕過去,還帶著楊川南,這與挑釁無異。反而是把矛盾激化,讓雙方都沒有退路。
“當然,憑我肯定勸不動衛所的將士,但李將軍可以。”
許七安把李妙真推了出來,笑道:“想必李將軍也不願意大家鬧的這麼僵,讓楊川南沒了退路。”
李妙真似乎就在等這個結果,緩緩吐出一口氣,不再冷眼旁觀,頷首道:“本將軍會盡力而為,撐到巡撫大人趕來。”
....
李妙真和許七安牽了兩匹快馬,向南城門趕去,紙人蘇蘇抱著李妙真的小蠻腰,坐在後面。
“你這個小銅鑼還挺有能耐呀!”蘇蘇側著頭,打量著並行的許七安。
“不是我有能耐,主要是...”許七安咳嗽一聲,用吐露秘密的語氣:“其實我和張巡撫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
蘇蘇一下抓住重點:“呀,你是張巡撫的兄弟?”
“要不然我怎麼有那麼大的話語權?”
“原來如此...”蘇蘇恍然大悟,感覺自己知曉了一個大秘密。
李妙真嘴角一抽,很想提醒自己的女僕,告訴她許七安這個人說的話,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能信。
他之所以有那麼大的話語權,是因為深得魏淵信任和賞識,在衙門中地位不同尋常。
但這些資訊來自天地會內部,二號知道的情報與李妙真有什麼關係?
.....
來到南城門,展示腰牌後,兩人登上城頭,城防軍的千戶親自接待。
“巡撫大人,為何還沒來?”
手持軍刀,國字臉,三角眼的魁梧千戶,目光望向空曠的大街,心裡難掩失望。
“巡撫大人在都指揮使司查案,暫時趕不過來,我與遊騎將軍先來拖延時間。”許七安解釋。
他站在城頭俯瞰,城外有兩個方陣,其中大那個方陣,正是衛司的軍隊,騎兵在前,步兵在後,中間是火炮軍。
旌旗獵獵,三千兵馬望著城頭,寂寂無聲。一股難以言喻的兇悍之氣撲面而來。
許七安現在是半步煉神境,但直面這支身經百戰的軍隊,心裡的念頭仍舊是迴避,不敢正面硬剛。
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什麼樣的武夫才能做到這般壯舉?
他感慨的想。
“雲州的軍隊兇悍無比,說鬧就鬧,根本不怕死。”李妙真手持銀槍,與他並肩俯瞰:
“我昨夜趕來驛站,就是怕巡撫大人做事過激,將事情推到不可挽回的局面。”
許七安點點頭,雲州匪患如火如荼,在雲州當兵,不兇悍才怪。常年徵戰計程車兵,煞氣深重,通常只認與他們並肩作戰的首領,外人很難駕馭。
不像安逸之地計程車兵那麼惜命。
“那邊的小方塊,又是那個所的軍隊?”許七安問道。
兵臨城下的是白帝城下轄的衛指揮使司,又稱衛司。下一級的是所,邊上那個小方塊,看著大概四五百人,許七安猜測是郡縣級的“所”。
李妙真頓時有些尷尬:“是我的飛燕軍。”
寧也是個二五仔?許七安看著她的眼神,充滿了不信任。
李妙真解釋道:“我確實有想過用軍隊施壓,這都是在雲州軍隊裡養的臭毛病。”
她把鍋甩給了雲州軍隊。
“那我們現在怎麼做,出城?”許七安試探道。
“嗯。”李妙真點頭。
“我能不去嗎?”
“你代表的巡撫大人,”李妙真橫了他一眼:“衛指揮使徐虎臣脾氣暴躁,且剛愎自用,你既然想化解矛盾,少不得要隱忍。”
“你的面子都不行?”
李妙真“呵”一聲:“我要不陪著,他說不得就砍了你這個銅鑼。”
“嘿,當兵的還真不講理。”
城門咯吱聲裡開啟,城防軍的千戶送兩人出城,揮揮手:“保重啊。”
許七安在馬背上回望:“千戶大人,不如與我們同去?”
千戶說:“這裡風大,大人說什麼?卑職聽不清...哦,大人說關城門?好的,卑職打死也不開城門。”
城門緩緩關閉。
“....”許七安心說,淦。
李妙真沒有直撲衛司,而是調轉馬頭去了自己的飛燕軍,喊來數十騎壓陣,這次迎上衛司的三千兵馬。
“我的飛燕軍,修為最低的也是煉精境,共計四百三十七人,伍長煉精巔峰,什長練氣境,百戶銅皮鐵骨境。”
李妙真聲音悅耳清脆,略帶得意的向許七安介紹自己的私軍。
四名六品境,四十名練氣境....我的媽誒,這女人太可怕了吧?
許七安嚥了咽口水,“這樣的軍隊,在雲州也沒有了吧。”
李妙真“嗯”一聲,矜持道:“大家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跟著我來雲州的。”
你面子是有多大?許七安扭頭,看著駿馬銀槍的高馬尾美軍娘,不得不重新評估她的實力了。
許七安對她的直觀印象是天宗聖女,其次才是飛燕女俠。可如今看來,飛燕女俠這個稱號得排在前頭。
李妙真在江湖上的人脈關係,或許比他想象的更深不可測。
天地會內部個個都是人才,我這個小銅鑼要加把勁了...嗯,先定個小目標,成為魏淵的兒子...
“那徐虎臣是什麼修為?”許七安突然問。
“煉神境巔峰。”李妙真回答。
“修為倒是不高。”許七安詫異道。
“魏淵還是普通人呢,不一樣當了三軍統帥。”李妙真搖頭道:“行軍打戰不是好勇鬥狠,高品武者能以一當百,當千。但未必能統領一支千人軍隊。
“我的能力,五百人已經是極限。但徐虎臣能統率三千至五千人的軍隊。沙場上正面交鋒,我必敗無疑。”
暴力是美學,戰爭是藝術,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
李妙真在距離衛司軍隊五丈處停下來,朗聲道:“徐指揮使,過來說話。”
一騎出列,為首的將軍身高八尺,胯下的坐騎比普通的馬匹要高大,手裡使一柄長槊。
敢用長槊的,無一不是驍勇悍將。
徐虎臣手持長槊,目光凌厲,深青色的下頜剛剛刮過,他朝著李妙真微微頷首:
“李將軍也是同我等一起營救都指揮使大人的?”
李妙真搖頭:“楊大人一切安好,徐將軍太沖動了。你可知這樣做的後果?”
“大不了一死。”
徐虎臣光棍的很,咧嘴道:“老子這條命就是都指揮使大人救的,朝廷要治他,老子就豁出這條命。”
許七安突然問道:“你們是怎麼知道這個訊息的?”
徐虎臣斜睨許七安,冷笑道:“原來是魏閹手底下的鷹爪。”
你說我沒事,說我爸爸就過分了...許七安拇指一彈,後腰的黑金長刀出鞘半寸,沉聲道:
“徐將軍,不要挑戰朝廷威嚴。本官是帶著誠意而來,你若不識抬舉,剛才,就已經將你斬落下馬。”
李妙真說了這麼多,其實透露的是一個意思:莫要和當兵的講道理。
講道理是讀書人乾的事,當兵的只講拳頭,拳頭硬,你才有尊嚴。
許七安的想法是,先展示武力,贏得尊重,震懾這群不怕死的傢伙。然後才好好講道理。
徐虎臣對李妙真客客氣氣,對他直接冷嘲熱諷,這就是沒有尊嚴的體現。
但直接砍人肯定不行,那會把矛盾激化。
“噠噠噠...”
他調轉馬頭,默不作聲的去了另一側。
徐虎臣和李妙真,以及飛燕軍的數十騎,目光追隨著他。
“哼!老子要見巡撫,他一個銅鑼也配與我對話?”徐虎臣不屑的嗤笑一聲,“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以為這裡是京城,人人都怵打更人?
“李將軍,都指揮使大人究竟如何了。”
李妙真搖搖頭,只是望著許七安的背影。
徐虎臣有些急躁,他性格本來就暴躁易怒,對巡撫大人避而不見,派一個銅鑼也應付自己,心裡已經極為不滿。
甚至按捺不住斬殺銅鑼,向巡撫示威的衝動。
看在遊騎將軍李妙真的份上,才願意過來說話。
這時,那個銅鑼停了下來,還扭過頭來看徐虎臣,面帶冷笑。
接著,他左手拇指一彈,將佩刀頂出半寸,右手握住了刀柄,短暫蓄力之後....
“鏘!”
刺耳的出鞘聲迴盪在半空,在徐虎臣等人眼裡,在數千軍隊眼裡,只覺得空氣扭曲了一下,似有什麼劃過。
下一刻,沉悶的響聲中,地面裂開一道細縫,從許七安腳下,一直蔓延到軍隊面前,縱向十餘丈。
前排的騎軍騷動起來,馬匹似乎受了驚。
徐虎臣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他...剛才是真的能斬我下馬。
這位領兵打戰,彪悍無比的將軍,心裡升起了一絲絲的敬畏,認同了許七安的誠意。
李妙真詫異的盯著許七安,腦子裡閃過大大的問號。
以她天宗聖女的眼光來判斷,這一刀鋒芒之銳利,迅捷如雷霆,即使初入六品銅皮鐵骨境的武者,也無法用肉身硬抗。
這是一個練氣境的武者能斬出來的?
她緊接著,想起了一號說過的話,許七安這人曾經斬過一位銀鑼,而那位銀鑼是煉神境的高手。
當時的他便能越級斬人,而今,他是半步煉神。
如果天才,金蓮道長竟沒有邀他入會,而是選擇了他的堂弟,那位堂弟...恐怖如斯。
“嚯哦。”
身後,飛燕軍的高手們,一陣驚歎。
“噠噠噠...”
小銅鑼騎著馬返回,強撐著疲憊的身體,淡淡道:“徐將軍,本官許七安,代表巡撫大人來與你商談。”
“...”徐虎臣沉聲道:“大人請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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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章 安撫和翻臉(大章)
我的媽誒,感覺真快猝死了....許七安現在的狀態,就像熬夜72小時,然後被逼著跑了一千米。
心臟砰砰狂跳,在超負荷的邊緣徘徊。
幸而他在煉精境打下的基礎很紮實,身體韌性和耐久性極強,換成前世的他,恐怕已經殯儀館排隊...不,應該是早在爆肝修仙的第四五天裡,就已經含笑而去。
“至少換來了對方的重視,可以好好溝通...最討厭的就是非暴力不合作,大家溫和一點,坐下來喝喝茶,聊聊天不好嗎?”許七安心裡想著,表面裝作雲淡風輕,朗聲道:
“徐將軍,都指揮使楊川南捲入了什麼案子,你知道嗎?”
徐虎臣頷首,聲音低沉:“這件事早就在雲州官場傳開了,但都指揮使是被冤枉的。”
“冤不冤枉,你說了不算。巡撫大人說了也不算,得查了才知道。”許七安耐心開解道:
“巡撫大人就是為這件案子而來,目前我們確實掌握了對楊大人極為不利的證據,不過巡撫大人並未魯莽裁斷,已去都指揮使司核實證據。
“徐大人不管不顧,帶著三千兵馬軍臨城下,這是要把楊大人往死路上逼啊。”
徐虎臣冷哼道:“你少給本將軍戴帽子,昨夜,都指揮使司傳來密報,巡撫率隊強攻都指揮使府邸,楊大人被一位金鑼重創,奄奄一息。
“即使楊大人真的有罪,那也是三司會審,你們不走公堂,私闖府邸,不就是想屈打成招嗎。”
你懂個屁,這叫兵貴神速,不給對方反應的機會....倘若楊川南真的是幕後黑手,那他現在已經造反了。
“巡撫大人做事,自有他的章法,我知道你不怕死,不過還是得提醒徐將軍,您想兵諫,可以。但莫要衝動行事,三千兵馬可掀不翻白帝城,更掀不翻雲州。”
許七安說完,見徐虎臣瞪著眼珠子,似乎被自己的話激怒了,他悠悠的補充道:
“但你得為楊大人想想,他還好端端的在驛站裡,八字還沒一撇的罪,徐將軍是要給他提前判了?”
徐虎臣皺了皺眉,確實有了些猶豫,不像剛才那般衝動暴戾。
“你看,案子都沒查清楚,徐將軍就這般了。巡撫大人上報朝廷的時候,說楊川南擁兵自重,武力威脅....到時候,來的就不是巡撫了。”許七安威脅完,又安撫道:
“李將軍與都指揮使相交莫逆,我的話你不信,她的話總信吧。”
見雙方都把目光投向自己,李妙真沉吟著說道:“目前形勢,確實對都指揮使不利,但兵諫非正道。徐將軍別衝動,給巡撫大人一點時間。”
楊川南與她是戰友關係,李妙真的心自然是向著楊川南的,但解決問題要有章法,兵諫如果有用的話,李妙真早就嘗試了。
可問題是不行啊,都指揮使司只能調動白帝城下轄的“衛指揮使司”,雲州其餘府郡縣的衛所,雖屬都指揮使司管理,但都指揮使並沒有指揮作戰的權力,每逢戰時,朝廷都是臨時命將。
正因為種種限制,李妙真的飛燕軍才應運而生。
僅憑“衛都指揮使司”這三五千的兵馬,根本撼動不了巡撫大人的權威,白白犧牲而已。
“哼!本將軍可以等待,可如果張巡撫不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就算本將軍答應,手底下幾千號的兄弟也不答應。”徐虎臣變相的服軟了。
呼...搞定!許七安鬆了口氣。
遇到這種矛盾,千萬不能衝動,要懂得和稀泥。像其他打更人那樣搞,這事兒就麻煩了。
名偵探許白嫖本能的牴觸戰爭,那樣會死很多人。而這事並非一定要用戰爭來解決。
至於後續怎麼處理,就交給巡撫大人來頭疼。
....
另一邊,都指揮使司。
剛剛對賬結束的張巡撫還處在憤怒狀態中,朝著一眾官員拍桌怒罵:“廢物,通通都是廢物。
“那楊川南該死,縱使他非幕後主使,這瀆職的罪名也能讓他充軍流放。
“你們也是,都指揮使司向山匪輸送軍需,數額如此駭人聽聞,整個雲州官場竟毫無察覺?通通都該死。”
經過對賬,駭然發現工部每年向雲州輸送的軍需中,有近四分之一不知所蹤。其中包含弓弩、火藥、火器、鐵礦等等。
一眾官員低著頭,默默承受張巡撫的唾沫飛濺,不敢頂嘴。
口吐芬芳之後,張巡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準備開始下半場,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一位銅鑼不經通報,氣勢洶洶的闖了進來,高聲道:
“巡撫大人,白帝城下轄衛司,衛指揮使徐虎臣率三千兵馬集結在南城外,揚言您不放人,他們就入城。”
入城是委婉的說法,其實就是攻城。
張巡撫驚的站了起來,在場十餘名官員一陣騷動。
“什麼時候的事?現在情形如何?”張巡撫追問道。
“那徐虎臣口出狂言,讓您半個時辰內去見他,時辰早已過了...”銅鑼說完,見一眾官員勃然變色,忙補充道:
“許七安攜遊騎將軍李妙真出城談判,情況目前不明。”
張巡撫頭皮發麻,他沒想到雲州的軍隊如此彪悍,不講規矩。
此刻的心情,既驚且怒,同時還有焦慮和擔憂。
許寧宴雖然破案厲害,但張巡撫知道他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子,連殺人經驗都沒多少,更何況是與不講理的軍隊周旋。
“誰讓他去的,誰讓他去的?”
張巡撫拍桌怒吼。
那位銅鑼撇嘴,“是許寧宴硬要出頭,本來依照銀鑼們的意思,是帶著楊川南一起守城,等待支援。
“許寧宴還說,他會扛責任。”
平心而論,許寧宴採取的策略更穩妥,更正確。朝廷對於士兵譁變,通常都是採取安撫措施,然後斬殺領頭者,以儆效尤。
能不動刀兵就儘量不動。
但是,張巡撫看來,這顯然已經超出許寧宴的業務能力範疇。
“宋大人,立刻通知五城兵馬司,集結兵力趕往南城。各衙門衙役全體出動,維護城中治安....”
張巡撫迅速做出部署,慌而不亂,體現出一位巡撫該有的素質。
......
“駕,駕...”
張巡撫策馬狂奔,一把老骨頭差點被顛散架,他甚至都不敢開口埋怨姜律中,因為冷風會倒灌進來,只敢喊幾聲“駕”。
原本在張巡撫的安排中,姜律中應該率先趕往南城,一位四品金鑼最適合鎮場子。
但姜律中穩如來狗,不肯離開巡撫身邊,害怕巡撫大人的狗命被可能存在的刺客奪走,光榮送出一血。
姜律中心裡也擔憂,不過不是擔憂衛司軍隊攻城,而是擔憂許寧宴那小子的狗命。
作為上過戰場的金鑼,他深知軍隊的難纏和不講道理,別看許七安在京城挺威風的,還曾在刑部衙門口殺人。
其實恰恰因為那是在京城,才能讓朝堂大佬們投鼠忌器。
這裡可是雲州,匪患嚴重的雲州。但凡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甭管土匪還是當兵的,沒一個是軟柿子。
一言不合拔刀砍人的可能性極大。
漸漸的,臨近南城,姜律中耳廓微動,凝神細聽片刻,如釋重負道:“巡撫大人,不必這麼趕,慢些。”
張巡撫不想開口說話,把姜律中的話當耳邊風,沒有搭理。
“戰沒打起來。”姜律中說。
嗯?
張巡撫一愣,果然降低了速度,勒了勒馬韁,改狂奔為小跑。
“真的?”
“嗯。”
姜律中是高品武者,如果城外發生激烈大戰,他是能感應到的。
“看來局勢相對穩定。”張巡撫鬆了口氣,接著對許七安刮目相看:“是許寧宴穩住了局勢?”
姜律中搖搖頭:“到南城自然知曉。”
半柱香後,他們看見的城牆的輪廓,張巡撫眯著眼望去,城頭的城防軍如臨大敵,車弩和火炮前都有士卒準備著。
張巡撫一夾馬腹,疾馳而去,在城牆邊勒馬停下,提著官袍的下襬,火急火燎的攀登臺階。
緋色官袍象徵著他的身份,無人敢攔。
“巡撫大人,您總算來了。”
國字臉三角眼的千戶見到張巡撫的剎那,感覺心裡的大石終於放下,長長吐出一口氣。
趕路時還心急如焚的張巡撫,登上城頭時,收斂了所有情緒,臉色威嚴,面無表情。
他站在城頭看了一會兒,吩咐道:“用吊籃放我下去。”
千戶說:“卑職直接給開城門吧,方才那位銅鑼和遊騎將軍就是從城門出去的。”
胡鬧...張巡撫嘴角一抽:“衛司的兵馬要是真有攻城之心,城門已經失守了。”
千戶立刻低頭。
“不用吊籃,我帶巡撫大人下去。”姜律中按住張巡撫的肩膀,下一刻,張巡撫眼前一花,便來到了城外,距離許七安等人,不過十丈。
許七安這邊,也注意到了姜律中和張巡撫。眾人表情各不相同,李妙真表情不變,許七安緊繃的臉色微松。
徐虎臣則瞬間繃緊了身軀,握著長槊的手緊了緊。
巡撫不可怕,可怕的是跟在身邊的那位金鑼。
張巡撫高聲道:“徐虎臣,下馬說話。”
徐虎臣皺了皺眉,再次握緊了長槊,權衡之後,他把長槊掛在馬鉤上,雙手空空的迎上張巡撫。
“巡撫大人!”徐虎臣抱拳。
“好大的狗膽。”張巡撫冷笑一聲,“今日,即使我讓姜金鑼將你格殺當場,也照樣能鎮壓住你背後的三千士卒。”
徐虎臣沒有說話。
“說一千道一萬,不就是想救楊川南嗎。本官問你,如果楊川南真的犯了死罪,你們救不救?”
“楊大人是無辜的。”
“本官只問你,救還是不救。”
“救!”
張巡撫哈哈大笑:“果然是血性漢子,本官賞識你。楊川南的案子,現在下定論為時過早。你既相信楊大人的為人,那本官也在此向你保證,只要楊川南是無辜的,本官一定還他一個清白。”
頓了頓,張巡撫忽然翻臉,疾言厲色:“但你私自帶兵,軍臨城下,是死罪!”
徐虎臣心不甘情不願的抱拳:“卑職...知罪,只要巡撫大人能還楊大人清白,卑職任憑大人處置。”
“罷了,念在你未魯莽行事,只要帶隊回軍營,本官既往不咎。”張巡撫寬容大量。
“巡撫大人既然做了保證,那卑職就相信大人。”徐虎臣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扭頭,朝許七安微微頷首。
幸虧有這個銅鑼從中斡旋,讓事情沒有惡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徐虎臣帶隊來鬧,想要的是一個結果,或者說是一句承諾。深怕京城來的巡撫為了功績冤枉都指揮使。
眼下,巡撫做出了允諾,且案子還在調查中,都指揮使還沒被定罪。
這個結果已然很好了。
接下來,張巡撫一陣和顏悅色的安撫,擺出禮賢下士的姿態。這讓徐虎臣受寵若驚。
大老粗就是這樣,沙場拼殺眉頭都不皺一下,但別人一旦噓寒問暖,他們就會心生感激,兇不起來。
尤其是張巡撫這樣身份的高官。
最後結果皆大歡喜,徐虎臣對眾將士有了交代。張巡撫則化解了這次兵諫,沒有鬧出亂子。
.......
騎馬返回驛站的途中,張巡撫大力誇讚許七安,“你倒是深知人心,懂的如何化解矛盾。寧宴,你又立功了。”
許七安擺擺手,沒有接茬,因為過於疲憊,失去談話興致。
李妙真沒有跟著回驛站,帶著她的私兵回了軍營。
姜律中皺眉道:“巡撫大人的緩兵之計只能用一時。”
張巡撫冷笑道:“本官知道,姜金鑼,夜裡你去一趟衛司軍營,把徐虎臣等一干將領
許七安心裡一沉。
張巡撫淡淡道:“帶出軍營後,全部斬殺,一個不留。”
“巡撫大人...”
望著說翻臉就翻臉的張巡撫,許七安像是吃了一隻死老鼠,難以形容此時的心情。
張巡撫像是沒聽到,繼續說著:“沒了帶頭的人,普通士卒就是一盤散沙,稍加安撫便成了。楊川南的心腹勢力,也就衛司的三五千兵馬。解決掉這個隱患,處置楊川南就沒有後顧之憂。”
“可是,此案明顯另有隱情。”許七安沉聲道。
“那是另一回事,能查出來,本官自會還楊川南一個清白。但徐虎臣譁變之心堅決,本官必須將苗頭扼殺在搖籃中。”張巡撫幽幽道:
“我會派人從雲州各個衛所召集兵馬,這樣的事,不會有下一次了。”
巡撫是有權力調動各大衛所的軍隊的。
交代完之後,張巡撫看了一眼許七安,嗤笑道:“寧宴啊,慈不掌兵,朝堂也好,戰場也好,猶豫就會敗北。心軟則害人害己。”
道理我都懂.....許七安默默嘆息一聲。
姜律中經歷過風風雨雨,絲毫沒有波瀾,問道:“調動各衛所的兵馬,巡撫大人是想借此次事件,壓一壓雲州官場?”
張巡撫緩緩點頭:“楊川南如果不是幕後黑手,那麼,幕後那位就在城中,四品以上的官員都有嫌疑。本官未雨綢繆,防止對方狗急跳牆。”
回到驛站,喝一碗茶的功夫,門口值守的虎賁衛進來稟告:“巡撫大人,宋布政使等諸位大人求見。”
張巡撫屏退閒雜人等,在大廳接見了眾官員,他們是為了楊川南的案子來的。
“此案既已證據確鑿,還望巡撫大人早日定奪。”宋布政使說道。
雲州知府等官員紛紛附和。
“逼宮”來了...許七安心想。
假如幕後黑手就在這些人裡,在張巡撫驗完證據的情況下,煽動官員們逼宮的行為不難理解。
但有些急了...
衛司的軍隊剛剛撤去,就迫不及待的要逼張巡撫給此案蓋棺定論,實在不像是一個老謀深算之輩該有的操作。
只能說明梁有平遲遲沒有線索,讓對方如坐針氈,恨不得立刻推楊川南出去做替罪羊。
越是心急,越容易露出馬腳....姜金鑼斬殺徐虎臣等將領,然後調動各衛所兵馬過來,巡撫大人就能安枕無憂,好好陪幕後黑手玩一玩。所以,眼下拖延時間就夠了....許七安念頭閃爍。
果然,張巡撫一口答應了官員們的要求,但推說今日還要再密審楊川南,明日再三司會審。
反正先把今天給拖過去。
打發走諸位大人,張巡撫喝著茶,感慨道:“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殺徐虎臣是穩楊川南這條線,調動兵馬是穩幕後黑手這條線。畢竟案子一旦水落石出,對方必定魚死網破。
許七安沉吟道:“待姜金鑼今夜辦完事,我們可以讓人偽裝成梁有平,引蛇出洞。”
話剛說完,值守的虎賁衛又進來了,道:“巡撫大人,門外有一群自稱福順鏢局的鏢師,說要求見巡撫大人。”
“福順鏢局?”張巡撫皺了皺眉,對這個鏢局的名字毫無印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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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一章 朝廷要犯
“福順鏢局?”
侍立在不遠處的朱廣孝,求證似的問了一句,吸引了包括張巡撫在內的,眾人的目光。
張巡撫皺眉問道:“你知道這個鏢局?”
朱廣孝回答道:“福順鏢局就是我們來雲州的路上,遇到的那夥被劫匪血洗的商隊。福順鏢局還有一個名字,叫福順商會。”
說著,他看了眼宋廷風和許七安兩個賤人。當日就是這兩人上下推諉,最後把活兒甩到他頭上。
他負責把商會東家趙龍的遺物送還給家人,循著地址,找到的就是這個福順鏢局。
“許是知道巡撫大人視察歸來,他們特意來感謝的吧。”一位銀鑼猜測道。
若非他們剿滅山匪,奪回貨物,福順鏢局這次恐怕得賠的底兒掉。
因此,鏢局的其餘鏢師和趙龍的家屬,前來求見巡撫大人,表達感謝是可以理解的。
這是張巡撫初來雲州,做的第一件善舉,他撫須輕笑道:“那便讓他們進來吧。”
很快,三個穿著青色厚棉衣,同色腰帶緊束,腳穿黑色靴子,頭戴鼠皮帽的中年人,在虎賁衛的引領下進來。
他們胸口用繡著緋色的“福順”兩個字。
三人兩手空空,武器在門口時便被收繳。
許七安眯著眼,掃過三人,為首的絡腮鬍漢子是練氣境,其餘兩個漢子是煉精境。
“草民趙銳,福順鏢局新任當家,見過張巡撫。”絡腮鬍漢子躬身抱拳。
在儒家的禮儀裡,只跪天地君親師,民見官只需行禮,無需下跪。當然,對簿公堂時例外。
難怪是練氣境,原來是鏢局的新任當家....也只有練氣境才能撐起一個大鏢局....許七安收回了審視的目光。
張巡撫頷首,道:“你與趙龍是什麼關係?”
趙銳痛心道:“趙龍是我兄長,聽聞他的噩耗,家中哀聲不絕。草民叩謝巡撫大人,為家兄報仇雪恨。”
說罷,這才跪地磕頭。
張巡撫坦然的受了跪拜,想著安慰幾句,然後說些漂亮的場面話,就把人給打發走。
不料趙銳起身後,說道:“草民來此,除了感謝巡撫大人的恩情,再就是走鏢來的。”
走鏢?!
眾人一愣,重新打量著三人,這才意識到他們穿的是鏢師的勁裝,而不是便服。
張巡撫斟酌道:“何出此言?”
趙銳抱拳:“昨日,有一位神秘客人來到鏢局,說要寄一個“物件”給巡撫大人。客人還說,那,那是朝廷通緝要犯,讓我務必親手交給巡撫大人...
“草民知道此事不合規矩,通緝要犯,應當轉交衙門。但...他給的實在太多了。”
朝廷通緝要犯....張巡撫扭頭,看了眼姜律中和許七安,姜律中眼中既有愕然又有期待,想來是意識到什麼。
而許七安的眼神渾濁,瞳孔渙散,有些注意力不集中。
寧宴在這種時候選擇晉升煉神境,實在不智....張巡撫心裡腹誹,旋即又想到,常人一旬是極限,正常來說,許寧宴本該在抵達雲州時,順利晉升。
誰能想到他那麼優秀呢。
“帶上來!”張巡撫沉聲中。
趙銳領命,帶著兩名同伴出了驛站,直奔停在門口的馬車,馬車邊守著十幾個青壯鏢師。
見到趙銳出來,青壯鏢師們心領神會,從馬車裡拖出一個頭套麻袋的男人,押著他進驛站。
男人似乎腳受過傷,一撅一拐的,行走極為不便。
進了驛站,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的盯著頭套麻袋的男人,其中尤以許七安幾個知道梁有平底細的人最為炙熱。
張巡撫站了起來,指著頭套麻袋的男人,語氣有些急促,高聲道:“快,快,把麻袋摘下來...”
不用虎賁衛上前,張銳搶先扯掉麻袋,露出辣個男人的真容。
臉龐瘦削,皮膚粗糙,淺褐色的雙眼,掃視之間極為銳利。
梁有平,都指揮使司,經歷司的經歷。
那個在逃的齊黨,將賬簿交給許七安的傢伙。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張巡撫喃喃道,他深吸一口氣,吩咐道:
“驗明正身!”
一位銅鑼上前,捏著梁有平的臉,仔細查驗,回稟道:“是本人。”
尋常走江湖常用的易容術,無非就是人皮面具,這種面具在目光毒辣的人眼裡,很容易看穿。
因為僵硬,缺乏表情。
至於更高階的易容術,往往涉及到高品強者,等閒人做不到。
呼...張巡撫輕舒一口氣,看向張銳等人,面帶微笑的說道:“此人確實是朝廷的通緝要犯。”
他側目,看了一眼許七安。後者心領神會,噔噔噔的上樓,把三個宅男術士揪出來。
“你們看著樓下三個鏢師,確認他們有沒有說謊。”
“好的,許公子。”
樓下,張巡撫問道:“那位神秘的客人是什麼身份?”
“草民不知道。”趙銳搖頭,“那人穿著斗篷,帶著兜帽,看不清身份。”
“沒說謊!”白衣術士們眼中清光流轉。
這個答案倒也在情理之中,不管對方出於何種目的,進鏢局時肯定做了偽裝,這年頭也沒有發快遞要登記身份證的規定。
鏢師作為當代的快遞小哥哥,沒有五險一金,沒有商業保險,要是還不懂規矩的話,說不得剛問出口:請你亮明身份,登記一下。
可能迎接他們的就是一把鍘刀。
“趙鏢頭!”
樓上的許七安忽然喊道。
樓下大廳裡,眾人紛紛仰頭看來。
許七安斟酌道:“那位寄快遞...的神秘客人,有沒有說過什麼話?”
趙銳抱拳說:“就是讓我們把此人送來驛站,交給巡撫大人,並說他是朝廷通緝要犯。”
“還有其他嗎?”許七安提醒道:“比如說:手握明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
趙銳一臉懵:“沒有。”
“那有沒有背對著你們?”
“沒有。”趙銳有些鬱悶,這問的都是什麼奇怪問題?
許七安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許七安懷疑這一切都是逼王乾的,但他沒有證據。
儘管兩個問題都被否決,但這不代表就不是逼王楊千幻。因為梁有平送達驛站後,我們肯定會旁敲側擊“寄件人”的身份。
逼王雖然感覺腦子有問題,但不是傻子,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破綻。
讓許七安困惑的是,逼王為什麼不直接現身?按理說,這種力挽狂瀾的機會,是逼王最渴望的時機。
試想,就在案子陷入瓶頸,巡撫等人抓耳撓腮之際,他突然跳出來,亢長悠揚的說道:
手握明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
背對眾人,腳下還踩著一個梁有平!
瞬間暴漲好嗎。
全場最佳,MVP!
是有不得以的苦衷,不能現身?
張巡撫又旁敲側擊了幾句,然後就讓虎賁衛送客了。
“把人帶到我房間,本官要親自審問。”張巡撫雙手負後,順著樓梯上了二樓。
張巡撫上樓,路過許七安的時候,問道:“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沒有。”許七安搖搖頭,又道:“他們沒說謊。”
張巡撫“嗯”一聲,“隨我進屋。”
許七安帶著三位白衣術士,跟著張巡撫進了房間。姜律中拎著梁有平隨後進來,把瘸子仍垃圾一樣仍在地上,反身關門。
梁有平雙手被捆綁著,他也沒起身,認命般的坐在地上。
“你就是梁有平?”張巡撫坐在案後,威嚴的盯著瘸子經歷。
“巡撫大人似乎對下官頗有了解。”梁有平“嘿”了一聲。
“你殺害黃伯街,丁15號狗肉鋪老闆,偽裝成接頭人,將賬簿交給我們,是為了嫁禍給楊川南。你的背後還有誰?一五一十的交代。”張巡撫沉聲道。
“我要是交代了,巡撫大人能饒我一條性命?”梁有平冷笑道。
“死罪難逃,但可以讓你死的痛快點。”姜律中坐在一邊,手裡捧著茶,笑容陰冷:
“打更人折磨犯官的手段,你可以嘗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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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二章 畏罪自殺
在打更人衙門裡,主掌刑訊的是南宮倩柔,這個死人妖非常歹毒,自創了數百種慘無人道的刑訊手段,命工匠打造的新型刑具多達百餘件。
為大奉的刑訊手段添磚加瓦。
其中有一件叫做站刑,把大鐵陀掛在犯人的脖子上,時間久了,犯人的脖子會一點點的酸脹、疼痛,無法支撐。
但偏偏不讓犯人休息,強迫犯人站著,可謂痛不欲生。不出兩天人就在無止休的痛苦中死去。
像許七安這樣爆肝修仙的刑法也有,據說就是在晉升煉神境中得來的靈感,這種刑法多痛苦,許七安感同身受。
他依靠打坐和冥想,已經痛苦不堪,尋常人就可想而知。
在南宮倩柔所著的《刑法大典》中,這類鈍刀割肉的刑法足足有上百條。
姜律中雖然不是南宮倩柔那種精通一百零八種姿勢的審訊狂魔,但耳濡目染之下,一些個折磨人的酷刑他還是瞭然於胸的。
梁有平沉默的與姜律中對視,兩人的目光俱是銳利如鷹,不過沒什麼修為的梁有平很快敗下陣來。
他挪開目光,自嘲的笑道:“看來我是別無選擇了。”
張巡撫和姜律中都沒開口,面無表情的盯著他,這人既然落到手裡,就算是石頭,也能讓他開口說話。
梁有平看了眼許七安,拍著自己瘸掉的腿,悠悠道:“我沒騙你,這條腿的確是人打斷的,只不過救我那個人不是周旻。
“我出生在雲州,從記事起,就知道雲州匪患嚴重,百姓深受其害。年少時的夢想是習武,成為一名仗劍江湖的豪俠,專殺山匪。
“但窮文富武,貧苦的家境根本供不起我習武,只好讀書。考了兩次舉人沒中,我便投筆從戎,參軍去了。”
夢想還沒開始,就被現實給打敗了......幸好我有二叔每年上百兩銀子喂著,不然也只和二郎一樣讀書了......嬸嬸討厭我是應該的。
許七安內心感慨。
而以許大郎的資質,讀書能有什麼出息?大概不會比許鈴音強到哪裡去。
“有一年,我在白帝城見到一個衙內當街欺凌民女,怒而出手,但寡不敵眾,被他的扈從打斷了腿。那衙內覺得掃興,不願放過我,命人將我帶出城活埋,就是這個時候...
“那位大人出現了,他讓隨行的侍衛救下了我,並緝拿了衙內,給了我一個公道。”
許七安幾人意識到,那位大人,應該就是梁有平效忠之人,十有八九便是幕後黑手。
梁有平昂起頭,迎著張巡撫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雲州布政使,宋長輔。”
“......”
房間裡一片寂靜。
張巡撫的表情頗為奇怪,既驚訝,但又不驚訝。畢竟白帝城內,四品以上的官員都有可能是幕後黑手。
巡撫大人心裡早有準備,不會有“大吃一驚”的反應。
“是他....”
不過張巡撫內心依舊萬分沉重,都指揮使楊川南已然涉案其中。現在又多了一位布政使。
雲州官場真是從頭爛到根了。
“誰抓的你?”許七安趁著空隙,問了一句。
“我不知道。”梁有平搖頭,臉上浮現茫然:“那天你們走了沒多久,我驅散鋪子裡的私娼,鎖門離開。剛走出黃伯街,我就被人敲暈了。
“醒來時發現自己被關在一間小黑屋裡,頭套著麻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吃喝拉撒都在小黑屋裡,有人給我定時送飯。再後來,我就被帶去鏢局,給送到你們這裡來了。”
“沒看清那人的長相?”許七安追問。
梁有平搖頭。
....梁有平是在我們離開後失蹤的,然後,三天之後,巫神教的人入夢審訊,試探梁有平是否落入打更人手中....因為這三天裡,宋布政使陪著張巡撫外出視察,所以沒有發現梁有平失蹤,直到返回白帝城,才知道小老弟失聯了....對了上啊。
許七安恍然大悟。
張巡撫指頭敲擊桌面,“繼續說。”
“自那以後,我便跟了宋布政使,當時他還不是一州布政使....”說起往事,梁有平眼中流露出追憶:
“隨著宋長輔的官越做大,我一個瘸子也跟著平步青雲,成了如今的經歷司經歷,做到了正六品。
“也是宋長輔引薦之下,我加入了齊黨。但這個身份是不見光的,周旻是打更人衙門的暗子,我則是齊黨的暗子。
“齊黨為山匪輸送軍需,必須得過經歷司這一關。這些年,我一直在替宋布政使做事,偷改賬冊,侵吞軍需....”
“之前還口口聲聲說,夢想成為大俠,殺盡山匪。現在卻成了助紂為虐的惡人。”許七安忍不住嘲諷。
梁有平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對於許七安的嘲諷,梁有平選擇了沉默。
張巡撫眯著眼,問道:“那楊川南是怎麼回事?他也是齊黨,為何你們要陷害他。”
梁有平搖頭:“這些我並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和齊黨走的並不近。宋布政使透露過,楊川南本就是齊黨擺在明面上的棋子,隨時都可以捨棄。”
背鍋的...許七安在心裡個楊川南做了定義。
“如果沒有周旻的話,雲州的密謀會一直下去。”梁有平搖頭失笑:“這或許就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說起來,我與周旻關係不錯,散值後經常一起喝酒。
“只是沒想到他是打更人的暗子,我是齊黨的暗子,要不怎麼說人心隔肚皮呢。”
梁有平像是開啟了話匣子,不用張巡撫審問,自己就吧啦吧啦將知道的事吐了出來。
“周旻是個很聰明的人,對數字極其敏感,我們察覺到他發現賬簿不對後,我曾出面拉攏過他,許以重諾....”
姜律中舒服的靠在椅子上,“他拒絕了?”
“沒有。”梁有平嘿然道:“他一口答應了下來,願意同流合汙。只是他沒想到,所謂的拉攏只是表面功夫,實際上是對他試探,試探他都發現了什麼。
“周旻同樣是緩兵之計而已,扭頭就寫密報把事情抖了出去。”
這才是一個智商線上的暗子的操作嘛....換成電視劇裡的套路,周旻肯定義正言辭的拒絕....許七安藉著吐槽讓自己大腦保持活躍,忍不住說道:
“其實他已經預感到你們要殺人滅口了。”
“聰明人自然有聰明人的覺悟,他本來可以逃的,雖然也逃不掉。”梁有平昂起了下巴。
這話似乎是在說他自己,他同樣是那個預感到自己命運的聰明人,既然逃不掉,就懶得逃了。
“東窗事發後,宋布政使就按照既定的計劃,把楊川南推出去頂鍋。一邊暗中佈局,一邊等待巡撫大人的到來。”
張巡撫聽到這裡,質疑道:“那麼,為什麼你要親自留在丁15號狗肉鋪?賬簿裡應該有對宋布政使不利的罪證吧。”
“是的,賬簿裡有幾筆軍需是從布政使司轉運到都指揮使司的。至於我為什麼留在丁15號,我收到的命令就是這個。”梁有平回答。
...這不合理啊!
許七安皺了皺眉,看向三位白衣術士:“他的話可信嗎?”
三位白衣術士搖搖頭:“看不透,他的氣數被掩蓋了,望氣術無法窺探。”
望氣術無法窺探....許七安先是吃了一驚,而後醒悟,梁有平身上被人動了手腳,有人替他掩蓋了氣數。
四號說過,術士有手段剋制巫師,正是因為這種遮蔽,才讓梁有平避免了咒殺和占卜。
“寧宴,你有什麼想說的?”
儘管許七安智力嚴重下滑,張巡撫還是希望多聽一聽他的意見。
“讓梁有平等在狗肉鋪裡,就是一個錯誤的決定。我覺得以宋布政使的老謀深算,不會犯這麼低階的錯誤。”許七安侃侃而談:
“當然,不排除這是挑釁,畢竟如果沒有那位神秘高手中途擄走了梁有平,我們即使知道問題不對,也查不出什麼。
“最後只能拿著切實的證據,把楊川南帶回京交差。”
是挑釁還是別有原因,暫時無法確定,除非當面對質宋長輔。
倒是那位神秘高手,許七安有懷疑人選,那就是逼王楊千幻。首先,他只認識這麼一位高品術士。其次,雖說外頭有散修術士的存在,但能遮蔽氣數,能瞞過姜律中的感知,這份實力可不是一般的散修能達到。
這就好比前世,能進中科院的絕對是高學歷人才,不可能存在自學成才的野生學士。
至於為什麼是楊千幻,因為許七安只認為這位。
嗯,這個猜測還有待確認......
“想知道原因還不簡單。”張巡撫冷笑一聲:“即刻傳令,全員出動,緝拿布政使宋長輔。記住,兵貴神速!”
依然是對待楊川南的那一套,但很好用。突擊行動能夠讓敵人猝不及防,來不及做出應對。
沒多久,虎賁衛全員出動,張巡撫只帶了姜律中和寥寥幾位打更人。其餘銀鑼銅鑼留守驛站,看管楊川南。
許七安也留在了驛站,理由是休養生息。
他剛在城外開了無雙,這會兒身體虛弱,不宜行動。
.......
砰!
布政使府邸的大門被破開,姜律中帶著虎賁衛殺進府中,把反抗的府衛一一制服。
出乎意料的是,宋布政使沒有如楊川南一樣現身,虎賁衛在臥室裡找到了他,他已經死了。
宋布政使倒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匕首,鮮血流淌一地,浸染了衣衫和半張臉。
“巡撫大人,他死了。”
虎賁衛檢查過後,恭聲彙報。
“畏罪自殺了嗎?”張巡撫走到屍體邊,臉色嚴肅。
宋長輔竟然就這麼死了?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派人去府衙,傳喚經驗豐富的仵作過來驗屍。”
......
仵作很快趕過來,隨行的還有云州知府,知府大人滿臉惶恐不安,在臥室見到宋布政使的屍體後,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巡撫大人,這,這...”知府臉色慘白,嘴皮子顫抖,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慌什麼慌?”張巡撫看了一眼宋長輔的屍體,只好先把知府帶出臥室,來到書房,給他講述案子的反轉。
原來宋布政使才是勾結巫神教,為山匪輸送軍需的罪魁禍首?
知府目光呆滯,半天都沒消化這個驚天大訊息。
“此事應該儘早告示下去,免得雲州官場人心浮動。”
位置決定思路,張巡撫此刻想的是如何安撫官員,維持穩定。
換成許七安在這裡,首先做的是對屍體和案子吹毛求疵,直到沒有疏漏。
正說著,虎賁衛進來通報:“大人,仵作已經驗屍完畢。”
“傳他進來。”張巡撫道。
仵作腳步匆匆進來,低著頭。
“報吧。”
“是!”仵作這才說話,道:“死者宋長輔,年四十五歲,身高六尺一寸,屍體的頭部,髮膚、骨骼均無損傷。四肢、軀幹除胸口刀傷外,無其他損傷。
“口腔、咽喉無異味異色,非中毒而死。經檢驗,死於胸口刀傷,是自殺。”
張巡撫頷首道:“妥善儲存屍體。”又扭頭對知府說道:“召集白帝城六品以上官員至布政使司衙門。本官有話要說。”
做完安排,張巡撫皺著眉頭,沉思許久,招來一名銅鑼,吩咐道:
“你速回驛站,將這裡的事原原本本告訴許七安,聽取他的意見,回稟本官。對了,包括仵作的驗屍報告。”
.....
驛站。
“什麼,宋布政使死了?!”
聽到訊息的許七安,驚的瞪大眼睛。
“巡撫大人想問問你的意見。”那位傳話的銅鑼大大咧咧的坐在桌上,腳踏著長凳,手裡捏著茶杯,喝了一口,嘮嗑道:
“姓宋的倒是識趣,聽到我們破門而入的動靜,知道在劫難逃,畏罪自殺了。巡撫大人讓我回來問問你,怎麼看這件事。”
元芳,你怎麼看......許七安腦海裡下意識的浮現這句名臺詞。
宋長輔畏罪自殺是他沒有想到的,還以為有機會讓梁有平與宋長輔對簿公堂。
許七安精神異常疲憊,想事情要一件一件的想:
是巡撫大人的“兵貴神速”策略起到了作用,讓宋長輔覺得大勢已去,選擇了自盡?
但正常來說,不應該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嗎....這又不是打遊戲,感覺有點劣勢就五分投....死的有點過於衝動,嗯,也有可能是那位始終不曾現身的夢巫殺人滅口。
不對啊,夢巫殺人滅口的前提,得是東窗事發吧....可他怎麼知道事情已經敗露?
剎那間,宛如一道閃電劈入腦海。
“驛站附近肯定有宋長輔的眼線,時刻監視著這邊的動靜。沒準就是那位四品夢巫。福順鏢局的鏢師押著梁有平進來時,雖然有套著麻袋,但瘸子走路的特徵很明顯。”
“宋長輔早就知道梁有平已經落網....”許七安心裡做出判斷,他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勁了。
他們在驛站裡審了梁有平半個多小時,之後巡撫帶隊衝入布政使府邸,即使以虎賁衛的奔行速度,從驛站到布政使府邸,少說也得四十分鐘。這麼漫長的時間裡,宋長輔會坐在家裡等死嗎?
可是宋長輔的確死了,仵作已經驗明正身......臥槽!
“不好,中計了!”
許七安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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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這章四千多字,所以更新晚了。想必大家也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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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晚點。
寫了兩千字,但不滿意,全刪了。
今天十二點前肯定無法更新了。這案子到結尾了,我要好好構思構思,既要填坑,又要寫的爽,有點頭疼。
所以這一章明天補了,凌晨不一定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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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三章 許七安的無奈之舉
死的不可能是宋布政使,因為他有足夠的時間逃走,根本沒理由坐在家中等死。
夢巫殺人滅口的可能性不大,因為還沒到需要滅口的地步,有足夠的時間撤退,完全沒必要走極端。
那為什麼要偽裝出畏罪自殺假象?
許七安有兩個猜測:一,宋布政使也是個替罪羊,殺他滅口,等於把線索掐斷。同時捏造出畏罪自殺的假象來迷惑張巡撫。
二,宋布政使在拖延時間。
此前商討案情時,許七安和張巡撫等人就有一個共識,一旦將對方逼到窮途末路,那絕對會是一場腥風血雨。
所以張巡撫兩次都是不按規矩的突擊,就是不想給對方反應的機會。
但這一次,似乎是對方提前了一步。
“如果是拖延時間的話,那麼宋布政使的屍體就是假的,作為經驗豐富的仵作,怎麼可能發現不了易容呢。除非仵作是個狼人....”
基於這個推測,那麼巡撫大人就危險了。
此時張巡撫身邊只有虎賁衛和姜律中,大部分打更人留守驛站,姜律中固然厲害,但不要忘了,對面也有一位四品夢巫。
一旦姜律中被夢巫纏住,單憑虎賁衛,任何守護巡撫大人的安全?
戰力彪悍的銀鑼銅鑼才是本次衛隊裡的中流砥柱。
宋布政使在白帝城經營多年,楊川南而今成了階下囚,他一家獨大,再沒有本土勢力能遏制他....雖然他調動不了衛所軍隊,但城裡的五城兵馬司是聽布政使司號令的....
想到這裡,許七安當即招來驛站內所有打更人,將自己的猜測告訴他們。
打更人們一聽,臉色無比嚴肅,儘管還有人將信將疑,但事關巡撫的安危,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留下四人在驛站留守,其餘人跟我走。”一位銀鑼喝道。
他看了眼許七安:“許寧宴,你就守在驛站吧。”
許七安的狀態大夥都知道,不適合高強度作戰,去了也發揮不出太出眾的戰力。
牽來馬匹,十餘位打更人快馬加鞭,奔向宋長輔的府邸。
.....
“寧宴,事情為什麼會變成,變成這樣?”
宋廷風臉色難看,眼裡充斥著不安和焦慮。
他的銅鑼身份是接觸不到案件機密的,在宋廷風以及其他打更人看來,案情的進度是斷裂的,是跨越性的。
出去視察回來,許七安解開謎題了,張巡撫把都指揮使楊川南逮捕了。
李妙真來驛站拜訪之後,案件似乎發生了反轉,但具體過程他們依舊不知道。
緊接著,就是今天,一夥鏢師送來一個瘸子,巡撫大人密審之後,原來宋布政使才是幕後黑手。
直到剛才,許七安把事情的大致經過告訴眾打更人,他們才豁然貫通。
宋廷風現在已經知道案情的進展,以及眼下面臨的情況,只是訊息突如其來,他還需要
點時間消化。
“有句話說,戰場瞬息萬變。查案也是這樣的,敵人不會等著你一步步蒐集證據,準備妥當,然後束手就擒。”
許七安還算鎮定,畢竟有姜律中這位高品武夫,以及一眾修為強悍的打更人。
“廷風,你現在立刻出城,去找李妙真,把城內發生的事告訴她。”
為了穩妥起見,許七安決定請求飛燕軍的幫助,李妙真的私軍極其強大,匯聚了五湖四海的江湖高手,戰力彪悍。
“好!”
宋廷風起身就往外走,又快速折返回來,噔噔噔跑上樓,幾分鐘後,換了一身平平無奇的便服。
聰明...許七安暗暗稱讚,同時自省,我竟然沒有提醒他換便服,san值降的這麼厲害?
宋廷風騎上一匹不會堵車的小母馬,噠噠噠的走了。
可是半小時後,他又策馬狂奔著回來了,大步衝進驛站,臉色難看:“寧宴,城門關閉了。”
...許七安無聲的望著他,一顆心倏地沉入谷底。
“我感覺要出事了。”
許七安坐不住了,起身在大廳裡踱步。
“能出什麼事?姜金鑼可是四品武者,仍在江湖上,那可是一方梟雄。而且,其餘同僚也過去了。”宋廷風寬慰道。
他同樣也在寬慰自己,給自己增加信心。
即使以大奉的國力,目前來說,也只有一位鎮北王是三品武者。四品境界,確實可以在江湖上橫著走。許七安在京城見慣了四品高手,但那是京城,大奉的核心。
當然,江湖水深,可能藏著一兩位千年老王八。
“其他三處城門肯定也關閉了,宋布政使.....或者他背後的巫神教,擺明瞭要關門打狗。”許七安來回踱步:
“你想過沒,他們當然知道姜金鑼是四品,仍敢這麼做,說明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沒準從他們入夢審問你和廣孝的時候,就已經在籌謀了。我們沒有鎖定宋布政使,他們就可以忍,按兵不動。
“可一旦我們知道宋布政使才是幕後黑手,那他們會毫不猶豫掀了棋盤。”
“然後呢?”宋廷風聲音有些顫抖:“就算殺了巡撫大人,他們不怕朝廷發兵圍剿嗎。”
“齊黨和巫神教謀劃這麼多年,打的不就是這個主意?”許七安看著他,“不為了謀反,人家搞那麼多破事幹嘛。”
宋廷風心裡有些慌亂,不過他好歹是資深打更人,也是見過風浪的,不至於六神無主。
“一定要想辦法把資訊傳出去,調動衛所的軍隊。”他說。
“巡撫大人原本計劃今夜派姜金鑼殺了徐虎臣等一干將領,他們也算命大,躲過了一劫。”
許七安回應了一句後,便陷入了沉思。
老宋有一句話說的對,要把訊息傳遞出去。
雲州終究不是姓宋,不然齊黨和巫神教沒必要這般偷偷摸摸,各郡縣暫且不論,這白帝城中,至少楊川南統領的衛司,就可以和宋布政使掰掰手腕。
宋布政使陷害楊川南,未必就沒有剷除異己的想法,禍兮福之所倚嘛.....許七安不由想到了這個可能。
但楊川南目前是階下囚,自身嫌疑還沒徹底洗清。而且,就算許七安想用他,重傷在身的老楊也不可能出城去。
“殺出城去,怎麼樣?”
一旁,沉默了許久的朱廣孝悶聲道。
這條路很危險,但他只能想到這個辦法。
“現在驛站裡只有四個銅鑼,要面對數百名城防軍,乃至更多....非常勉強。”宋廷風搖頭,否決這個提議。
城防軍不是烏合之眾,裝備精良,有弓有火銃。其中想必也有幾個好手。單靠他們四人,即使能殺出城,也要耗費一番功夫。
等趕到軍營,通知飛燕軍,再殺回來....恐怕白帝城內的動亂都已經結束了。
還有一個辦法!
許七安摸了摸懷裡的玉石小鏡,心裡感慨:我真不想社會性死亡啊。
“我有一個方法可以通知飛燕軍。”許七安說完,連忙擺手:“你們不需要多問,廷風廣孝,你倆留在驛站看守楊川南和梁有平,倘若他倆有任何異動,斬立決!”
“你這話什麼意思?”宋廷風一愣。
“我要趕去巡撫大人那邊...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不好的預感。”許七安低聲道。
說完,他走出驛站,牽了馬,趕往宋布政使的府邸。
街上人流如織,百姓們照常活動,完全沒有意識到一場劇變即將拉開序幕。
不過,這與他們本身也沒關係。雲州不管換不換主人,他們照常生活。
許七安一手拽馬韁,一手掏出玉石碎片,他沒有直接傳書二號,而是先@了金蓮道長。
【三:金蓮道長,傷勢痊癒了嗎?】
他估摸著金蓮道長的傷也該治癒了,上次替他去洛玉衡那裡求藥,這都快一個月過去,傷要是再沒好,那就是為難我胖虎。
【九:多謝關心,已經痊癒多時。】
“呼.....”
許七安鬆了口氣,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三:請替我遮蔽其餘人,我找二號有要事相商。】
三號有什麼事找二號,這麼神秘?
分散在天南地北的“天地會”成員,盯著鏡面的傳書,好奇心充盈了胸膛。
但等待許久,發現地書碎片不再傳來任何資訊,他們意識到手裡的地書碎片被短暫的遮蔽了,無法再接收任何資訊。
這種秘術只掌握在地宗的道士手裡,當初那位紫蓮道長就是用了同樣的手段,將他們所有人都遮蔽。
“這種秘術真讓人火大啊...”
南疆的小蠻妞惱火的把玉石小鏡往地上一摔,“轟”一聲,地面劇震,玉石小鏡嵌入地底。
【九:三號,你可以說話了,除了我和二號,沒人能看到你的傳書。】
他們已經斷網了麼....道長,其實我也不想你看到我的傳書啊,雖然你一直冷眼旁觀我的操作,但社會性死亡的時候,現場能少一個是一個...許七安邊吐槽,邊減緩馬速,以指代筆,傳書道:
【二號,能看到嗎?】
正等待著的李妙真秒回了他的傳書:【你有什麼事與我商量?】
憑藉女人的第六感,她認為三號接下來要說的事,有可能與他的堂兄許七安有關。
否則,一個在京城雲鹿書院,一個在雲州白帝城,相隔數萬裡不止。能有什麼事商量?
【九:需要我退避嗎?】
【三:好的道長,謝謝道長。】
【九:呵,看起來是極其重要的事,放心,貧道不會外傳的。】
....你特麼的!許七安臉龐呆滯。
道長你喜歡上貓的習慣還在嗎?在的話一定要保持啊,將來我肯定給你曝光出去....許七安深吸一口氣,傳書道:
【二號,我接下來說的事情很重要,你不要有任何猶豫和質疑,聽我說完後,立刻行動。】
也不要過分在意我的社會性死亡,許某人要臉的。
....
PS:先更後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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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四章 夢巫現身
三號的話很奇怪,明明遠在京城,卻彷彿情況緊急到就發生在我身邊似的....李妙真細長而精緻的眉毛輕輕蹙起。
她今晚其實有事,經過了白日兵諫的風波,出於天宗修行者的敏銳直覺,她隱約察覺到張巡撫笑容外表之下,隱藏著的殺意。
因此,打算黃昏之前去一趟驛站,周旋一二,看事情能否有迴旋的餘地。
但三號是她非常看重的網友,正直勇敢,聰明睿智,是一個令人敬佩的讀書人。三號有事,她不可能置之不理。
剛想到這裡,就看見玉石小鏡的鏡面,緩緩浮現一行文字:
【雲州案,真正的幕後黑手是宋布政使,張巡撫破解了謎團,原本打算以雷霆之勢緝拿宋長輔。
但宋長輔提前察覺到了危險,設計迷惑張巡撫和打更人,並暗中封鎖了城門。現在白帝城處處殺機,巡撫隊伍恐遭不測。二號,你速派兵馳援。】
幕後主使是宋布政使?!
李妙真像是被一柄重錘砸在腦門,懵了一會兒,宋長輔才是幕後黑手,也就是說勾結巫神教的齊黨是宋長輔。
宋長輔是齊黨的人?
沒時間思考那麼多了,如果正如三號所言,那麼白帝城的動亂一觸即發,不,甚至已經展開激戰。
張巡撫要是出了意外,整個雲州都會滑向不可控的深淵,姜律中是四品武者,一旦開戰城中百姓難免會被波及。
而這只是動亂的開端,明年開春,朝廷絕對會派大軍進攻雲州,戰火之下,多少百姓會生靈塗炭。
李妙真豁然起身,手已經抓起了靠在桌邊的銀槍,但就在這時,她忽然僵住。
腦海裡閃過一連串大大的問號,然後匯成一句話:三號怎麼知道這些事?
三號遠在京城,又是怎麼知道雲州發生的事?
她心裡隱約有一個猜測,這個猜測在她心裡掀起了軒然大波,震驚程度絲毫不比宋布政使兵變來的小。
於是,李妙真頓住,站在原地,手指略帶顫抖的傳書:【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傳書發出去後,半天沒有人搭理。
李妙真眉梢一揚,扭頭朝坐在床榻邊,低頭看書的女鬼蘇蘇說道:“傳我命令,集結飛燕軍。”
蘇蘇低頭看書的風情,像極了溫婉知性,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那種溫雅是鐫刻在骨子裡的。
如果看的書不是《XX豔史》,那就完美了。
“噢!”
蘇蘇戀戀不捨的放下手裡的小劉備,扭著盈盈一握的小腰,往帳篷外走。
她有些鬱悶,書裡的男主人公清一色的俊秀書生,溫文爾雅,學富五車。
而她將來重塑肉身的話,要給許七安這個好色之徒當小妾。
差距也太大了。
目送女鬼女僕出去調兵遣將,不耽誤時間的李妙真,沉著臉,傳書威脅:【你若不說,我絕不派一兵一卒。】
這當然只是威脅,李妙真現在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去白帝城。
【三:其實我領了書院的任務,秘密趕往雲州。】
【二:你當我是傻子?】
三號是雲鹿書院學子,眾所周知,開春後就是春闈,是天下讀書人魚躍龍門的時機。四號之前提及過三號要參加春闈,三號也沒否認。
雲鹿書院和雲州八竿子打不到一處,什麼事情會讓三號舍棄備考的寶貴時間南下?書院人才濟濟,又為什麼非得是三號。
雲鹿書院的學子奉師命南下,卻對雲州案瞭解的透徹清晰,未免也太不合理。除非有人給他洩露...許七安確實會向堂弟洩露,假設三號是那位堂弟的話。
那麼驗證三號有沒有說謊,還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詢問一號,讓他(她)去雲鹿書院打探。
不過那太耗費時間,現在的情況,時間就是生命。所以二號直接開口詢問,她希望三號能說實話。
【三:好吧,攤牌了,我是許七安,我就是三號。】
三號是許七安!?
李妙真當場石化,俏麗的瓜子臉呆滯如石刻。
她彷彿聽到了自己內心有什麼東西在坍塌,轟隆隆的分崩離析。
正直善良,胸懷正義的讀書人(×)
卑鄙無恥,虛偽好色的打更人(√)
三號的形象,在她心裡進行了坍塌、重組等一系列過程。
乍聞噩耗,李妙真內心是出離了憤怒的,她感覺自己被欺騙了,被玩弄了感情,被當做猴耍。
說實話,他對三號很有好感,三號不像一號那樣心思深沉,總愛窺屏。也不像四號那樣看似溫和,實則驕傲無比。
至於五號六號和九號,各有各的特點,但從觀感上來說,都不如三號。
可是,一切都是騙人的。
這一刻,李妙真在腦海裡回憶起了三號對許七安的評價。
“臭不要臉,簡直臭不要臉啊....”她緊緊握著銀槍,胸脯起伏劇烈。
這要擱在現代,李妙真就是今日說法裡的女主角了,標題是:《十八歲少女被網友欺騙感情》
等等!
憤怒中的李妙真忽然想起了一些不開心的事:
如果三號就是許七安的話,那天她一臉誠懇的在地書群裡求助,請求他們幫忙分析案情。
第二天,有點小驕傲的在張巡撫和許七安面前,吹噓說自己破案了....想到這裡,李妙真胸脯起伏愈發劇烈,臉蛋憋的通紅,產生拔劍自刎的衝動。
當時的許七安,心裡恐怕在嘲笑自己吧。
她雙手捧住臉,聲音顫抖:“賤人...”
......
遙遠的京城,金蓮道長盯著地書碎片,等了好久,三號和二號沒有繼續交流。
“密談結束也不說一聲。”金蓮道長抱怨道。
許七安這小子,平時吹牛不打草稿,現在好了吧,身份曝光,無地自容了吧。
不過這也不算什麼,金蓮道長修道數十載,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就失態的。
“庫庫庫....”
幾分鐘後,一聲橘貓跳上院子裡的圍牆,警惕的往裡張望,似乎打算潛入廚房偷吃。
但這時,橘貓忽然僵住,愣在牆頭不動了,幾秒後,琥珀色的瞳孔恢復靈動,翹著尾巴,開心的走了。
屋子裡,金蓮道長躺在床上,眉目安詳。
....
許七安最後看了眼玉石小鏡,二號沒有嘲諷、指責、謾罵,詭秘的保持了沉默。
有些意外,但又有所預料。
“她應該也想起那天,一時心態飄了說的話,這就是大家一起死的好處啊。”許七安感慨。
接著,他沉澱精神,抱元守一,在識海里呼喚神殊和尚:“大師,大師....”
“大師,在下遇到危機了,希望能得您的幫助。”
call了神殊和尚半天,竟然沒有回覆。
許七安有些慌了,之所以敢一馬當先的趕去現場,他是有底氣的,神殊和尚就是他的底氣。
當初兩人約法三章,許七安把身子貢獻出來,溫養斷臂。神殊和尚則要在危機關頭出手相助。
但現在,外掛商好像跑路了?
“向死而生。”
腦海裡,傳來神殊大師縹緲的聲音。
向死而生?什麼意思,你這個回覆是救我,還是不救?
許七安忙在腦海裡溝通神殊,但狗日的和尚又沉睡了,call不醒。
....
布政使司,後院。
“乒乒乓乓”的聲音傳來,那是虎賁衛在搜查罪證。張巡撫與姜律中站在院中,雲州知府恭敬的侯在一旁。
張巡撫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馨香,與梅花不同,是從未聞過的花香。
顧盼之中,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朵花,一朵潔白的花,看起來與路邊的野花沒任何區別,但它散發的幽香濃鬱悠長。
“寒冬臘月的,竟還有花?”張巡撫詫異道。
知府大人聞言,扭頭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甚在意的搖頭:“許是什麼特殊品種吧,下官也不認識,不過宋布政使...宋賊倒是個愛花之人。”
張巡撫微微頷首。
虎賁衛沒有蒐羅到有用的證據。
“奇怪...”張巡撫皺了皺眉。
宋府和布政使衙門太乾淨了,乾淨的就好像特意收拾過一番,沒有留下任何罪證。
不過,宋長輔做事隱蔽,可能另有根據地,收集不到證據也不奇怪。
沒多久,派人傳喚的官員在布政使衙門齊聚。
.....
大堂,張巡撫站在門口的屋簷下,負手而立,庭院裡,十幾名高官分列兩側,沉默的投來注目禮。
“諸位!”
張巡撫眼神銳利,掃視著左右兩列高官,沉聲道:“宋長輔勾結巫神教,貪墨軍需,養寇自重。雲州四圍民生凋敝,變亂頻發。
“本官奉聖上旨意,嚴加查察。事發之後,宋長輔畏罪自盡。
“自今日起,雲州一切軍政要務,由本官負責處理。凡附逆此賊者,即刻到本官處言明狀況,視情節輕重予以處分。”
“謹遵鈞命!”
眾官員俯首。
這時,在張巡撫的視線裡,看見一夥打更人正從大堂的門口衝進來,氣勢洶洶。其中一位銀鑼,手裡還拎著一個人。
堂內的官員們聞聲看去。
“他們怎麼來了?”張巡撫望向身側的姜律中。
姜律中搖搖頭。
“巡撫大人,大事不妙。”
那位手裡拎著人的銀鑼,人還沒到,口中已經高呼起來。
姜律中眯著眼,看清了銀鑼手中的人,吃了一驚,那是府衙的仵作。
“怎麼回事?”
張巡撫目光落在仵作身上,臉色頓時無比嚴肅。
那銀鑼將手裡的仵作,交給身邊的銅鑼,快步上前,附耳低聲訴說。
聽完許寧宴的分析後,一眾打更人快馬加鞭趕到宋布政使府邸,結果撲了個空,巡撫已經離開。
問詢府裡之後,得知巡撫去了布政使司。
經驗豐富的銀鑼們沒有即可離開,謹記著許寧宴的分析,於是重新查驗了宋布政使的屍體。
這才發現,那張沾滿血汙的臉,其實是一張人皮面具。
死的果然不是宋長輔。
打更人們當即捉拿了仵作,火急火燎的趕來布政使司。
“原來如此!”
張巡撫臉色幾經變化,從震驚到凝重,再到現在沉澱情緒後的面無表情。
他緩緩掃過眾官員,望向仵作,道:“誰指使你的?”
仵作驚恐難安,目光頻頻望向側後方,那是雲州知府所立的位置。
“回稟巡撫大人,是下官。”知府作揖拱手,竟坦然的承認了。
張巡撫冷哼一聲,也不廢話,揮手道:“拿下....”
他的手沒揮出去,簡單的一個揮手動作,卻艱難的彷彿是抬起千斤之物。
緊接著,他軟綿綿的摔在地上,身邊的姜律中下意識的想扶,沒想到一個踉蹌,堂堂四品武者竟然被張巡撫帶著一起跌倒。
“中毒了...”姜律中心裡一凜。
“姜金鑼,巡撫大人。”打更人大驚失色,紛紛靠攏過來。
庭院裡,一眾官員惶恐不安,此刻的雲州知府在他們眼裡竟如此陌生。
“混賬!”
一位銅鑼抽出佩刀,就要斬殺知府。
知府面無表情,抬手結了個印。
“赫赫...”那名被丟棄在地的仵作忽然變異,渾身肌肉膨脹,雙眼化作紅瞳,喉嚨裡迸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一頭撞向抽刀的銅鑼。
噗!
刀鋒斬在肩膀上,把仵作整條胳膊斬斷,他恍然不覺,結結實實的撞入銅鑼懷裡。
眾人聽見了骨骼碎裂的聲音。
銅鑼倒飛出去,手裡的佩刀“哐當”落地。
打更人們眼疾手快,接住了他。但這無法改變結局,那位銅鑼眼裡的瞳光迅速黯淡,生命之火熄滅。
“夢巫!”姜律中沉聲道,“原來你就是巫神教那位四品夢巫,周旻是你殺的?”
知府笑道:“正是!”
“譁...”眾官員迅速後退,警惕的看著知府。
那位神秘莫測的夢巫,原來一直就隱藏在身邊?他用的什麼手段剋制司天監白衣的望氣術?
紅瞳中只剩猙獰,失去人性的仵作,默默撿起了斷臂,按在斷口處。
猩紅濃鬱的血管閃爍,血色絲線纏住斷臂,重新接續。
血靈傀儡!
這是九品的巫師就掌控的秘術,能夠將活人煉化為傀儡,並以燃燒精血為代價,將傀儡催化成悍不畏死,戰力無雙的死士。
因此,九品巫師又叫“血靈”。
當然,九品的巫師對傀儡的戰力增幅有限,更做不到接續斷臂的程度。
“我中的是什麼毒?”姜律中似乎不甘心。
“這種毒叫松花白蟲,白蟲屍體燃燒,會產生無色無味的毒,這種毒不會對身體造成任何影響,但會潛伏在身體裡長達十天。
“這十天裡,中毒者一旦聞到一種叫做松花的花香,身體就會軟綿無力,成為待宰的羔羊。這是南疆蠱族毒部的毒方。”
“姜律中,為了對付你,本座真是煞費苦心啊。你是高品武者,普通毒藥對你無效,且很容易識破,唯有這種組合式的蠱毒,且藥性溫柔綿長的毒,才能讓你中招。”知府大人神色得意。
張巡撫虛弱喘息,“是後院那朵花?”
“沒錯。”
“所以,你特意引著我們去後院。”
“巡撫大人的聰明才智,來的晚了些。”知府譏諷道。
“那,白蟲的毒呢?”
“你們天天燒的蠟燭,便是了。你們千防萬防,沒想到毒會在蠟燭上吧。巡撫大人外出視察時,驛站裡的蠟燭就在神不知鬼不覺中被偷換。”
驛站不可能時刻都有人守著,尤其外出視察期間,偷換蠟燭防不勝防。
張巡撫強撐著問:“宋長輔在哪兒?”
“等你們死了,他自然會接手雲州官場。”知府冷笑道:“接管白帝城後,囤積在各處的山匪便會進攻各府郡縣,京察年尾,雲州將從大奉割裂出去。”
這時,眾人聽見了雜亂又響亮的腳步聲,正有大隊人馬逼近。
“毒藥會在兩炷香之後緩解,可惜你們活不到那時候了。”知府大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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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抱歉,卡文沒有好轉,寫的慢了。另外,這章四千六百字,三千字的早就更新了。下一章在凌晨後,不過千萬別等,肯定是兩三點了,甚至更晚。
先更後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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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五章 許七安犧牲了(三章合一)
喊殺聲旋即響起,守在外頭的虎賁衛與五城兵馬司的叛徒展開交戰,弓弦聲,火銃發射聲,兵器碰撞聲......
清晰的傳入眾人耳中。
遠有叛軍,近有夢巫,這堪稱絕境的情況,讓一眾打更人臉色難看,一顆心沉入谷底。
好在都是有著豐富經驗的打更人,見慣了血腥和廝殺,心志堅定。
“保護姜金鑼和巡撫大人進內堂。”姓趙的銀鑼大喝道,他隨之抽出了刀。
姜律中一把拽住對方的衣袖,想要說些什麼,但那位銀鑼在他開口前,搶先說道:
“頭兒,我懂,夢巫不擅長近身戰,只要注意不被他得到髮絲和血肉,他就無法發動咒殺之術。”
唐銀鑼咧嘴道:“是啊,頭兒。四品的武夫我們打不過,四品的夢巫難道還不行?那也太丟人了。”
銅鑼們見頂頭上司如此有底氣,心裡不禁一鬆。
夢巫手段怪異離奇,不擅長正面戰鬥,這一點,他們身為銅鑼只是略知一二。
出乎銅鑼們意料,姜律中竟然沒放手,這位平日裡宛如神明的金鑼,已經連站都站不穩了,但他依舊死死拽住那位銀鑼的衣袖。
“走!”姜律中說。
趙銀鑼回過頭來,咧嘴道:“頭兒,你讓我們帶巡撫大人走,這可不行。”
姜律中搖頭:“帶著巡撫你們走不掉,我是讓你們走。”
“姜金鑼,不打一場怎麼知道會輸?”一位銅鑼說,似乎是為了給自己鼓氣,他說的很大聲。
趙銀鑼猛的拽回了袖子,拽的姜律中一個踉蹌。
唐銀鑼扶住了他,嘆口氣:“......等回了京城,頭兒你請我們喝酒吧。”
最後那位銀鑼沒有說話,朝著姜律中抱拳。
趙銀鑼一手揚刀,一手摘下腰間的軍弩,扣動扳機,弓弦“嘣”的一聲,利箭怒射而去。
嘣嘣嘣...
其餘打更人默契的抬弩射擊。
成為傀儡的仵作,低吼著擋在知府面前,任憑一根根弩箭射入身體,箭尖從背後透出。
“給老子死!”
趙銀鑼高高躍起,在青磚崩裂聲裡,橫飛過十幾丈,手中的制式長刀迸發出扭曲空氣的氣機。
噗。
仵作傀儡當場斬成兩半,血線狂舞,努力的想把他再拼湊起來,但沒有成功。
夢巫知府靈活的避開了刀芒,那道鋒銳的刀氣撕裂大地,一直蔓延到大堂門口處的臺階,發出“砰”一聲巨響。
其餘兩位銀鑼的攻擊尾隨而至,他們俯身狂奔,拖曳出殘影,彼此配合殺向夢巫。
攻擊的同時,兩位銀鑼腦海裡浮現巫師體系的資料。
大奉與巫神教偶有衝突,四品以下,包括四品的巫師情報,打更人衙門裡非常詳細。
九品巫師能將生人煉製成傀儡,輔以秘術激發潛能,燃燒精血,讓一個普通人瞬間擁有極強戰力,提升越多,精血燃燒速度越快,直至油盡燈枯。
同時,九品巫師還可以激發身邊同伴的潛力,同樣以燃燒精血為代價,因此被稱為“血靈”。
八品巫師掌握的能力是詛咒,根據生辰八字、貼身之物,以及血肉體液等物體為媒介,咒殺目標人物。因此,八品巫師被稱為“咒師”。
優點是詭異莫測,令人防不勝防。
缺點是隻能咒殺境界低於自身的目標。
七品巫師的稱號是“靈媒”,能操縱屍體和鬼魂,不管是大奉還是北方的妖族,在戰場上都吃盡了靈媒的苦頭。
六品巫師叫做“卦師”,精通卦術,趨吉避兇。這個境界的巫師可以用兩個字形容:苟、穩當!
用一句話形容:穩如老狗。
出門不需要看黃曆,只需要算上一卦,就能知道今日吉凶。
五品巫師叫“祝祭”,可以透過儀式召喚來先祖的戰魂,附身於己,被召喚的戰魂如果是武夫,那麼祝祭就是一名武夫。如果道士,那麼祝祭就是道士,以此類推。
限制是,只能召喚同等級的戰魂。
四品巫師就是眼前這位知府的境界,“夢巫”,行走於夢境之中,殺人於無形。遇到夢巫最有效的辦法,就是不要睡覺。
“不給他佈置儀式的機會,不給他請戰魂附身的機會,就能贏!”趙銀鑼心裡鼓舞著自己。
這時,他聽見了呢喃般的聲音,猛的扭頭看去,那是一名被忽略的官員,他割破了自己的手腕,以鮮血在地上畫出古怪複雜的陣紋。
口中唸唸有詞著晦澀深奧的音節。
趙銀鑼心裡一沉。
下一刻,一股強盛的氣機從知府體內誕生,他的頭頂浮出一道嫋娜的黑煙,隱約是一個模糊的人影。
與此同時,兩位銀鑼的刀鋒斬來。
長刀割裂衣衫,斬在知府身上,爆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他頭頂黑煙晃動了一下。
銅皮鐵骨。
“誰告訴你們,儀式必須要巫師本人才能佈置?其實,傀儡也可以。”
頂著知府大人面孔的夢巫,譏笑一聲,抬起手,握住了兩位銀鑼的脖頸。
隨著“咔擦”一聲,兩位銀鑼瞬間殞命。
四品武者殺兩個銀鑼,可不就是捏死兩隻螞蟻一樣簡單嘛。
“混賬!”
大堂裡,傳來撕心裂肺的怒吼聲,像是一隻老獸瀕臨絕境的咆哮。
那是無能狂怒的姜律中,他雙眼赤紅,面目因憤怒而扭曲。
活著的銅鑼們嚇的肝膽欲裂,終於意識到,幾位銀鑼剛才只是鼓舞士氣而已。
巫師確實不擅長近身戰,但四品就是四品,鴻溝一般的境界差距。所謂的不擅長近身戰,是相較同品級其他體系而言。
“慫什麼?”
趙銀鑼大喝一聲,震的銅鑼們一個激靈。
此時此刻,這個吃喝嫖賭樣樣精通的銀鑼,依舊揚著他的戰刀,宛如坦然赴死的勇士。
“兩炷香時間,我們要為姜金鑼爭取兩炷香時間,現在還早著呢。”趙銀鑼喝道。
“聒噪。”
但是現實是殘酷的,偽裝成知府的夢巫,抬起手,氣機匯聚於掌心,用力往下一按。
震波在空氣中誕生,漣漪擴散。
包括趙銀鑼在內,眾打更人胸口如撞,吐血倒飛。
僅是一招,便將一眾打更人打廢。
姜律中對這一切似乎早已瞭然,他閉上了眼睛,此時反而沒有了憤怒,因為大家很快就能在另一個世界相見。
夢巫再次握住了拳頭,請戰魂附身的時間有限,他並不打算和姜律中多說什麼廢話。
畢竟接下來才是重頭戲,掌控白帝城,召集山匪,攻打各府郡縣,必須得在朝廷反應過來之前把雲州打下來。
巫神教圖謀數年,今日便是摘取果實之時。
一拳打出,氣機摩擦空氣,發出沉雄的咆哮,直撞大堂方向。
一道人影攔在了中間,是趙銀鑼,他雙手合握長刀,沉腰下跨,怒吼著斬出一刀。
這理當是他人生中最巔峰的一刀。
刀氣崩潰,長刀炸碎,胸口的法器銅鑼破裂,可怕的氣機推著趙銀鑼飛進大堂,整座大堂“轟隆”一震。
姜律中心中也是一震,他惶急的爬過去,把奄奄一息的下屬抱在懷裡。
觸控到趙銀鑼的瞬間,姜律中就知道迴天無力了,他渾身骨骼沒有一處完好,臟腑也是如此。
司天監或許有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但云州沒有。
之所以還沒立刻死去,大概是武夫最後的倔強。
趙銀鑼一直是個很倔強的人,總是一意孤行,屢次違逆姜律中的命令,就像剛才用力甩開他的手。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姜律中低聲道。
趙銀鑼沾滿血汙的臉上,強行擠出一個笑容,滿牙床的血,斷斷續續道:“頭兒,我今年其實又養了一房小妾,十八歲,可嫩了。
“但我怕你知道,沒敢養在家裡。你經常召我們幾個銀鑼密會,三令五申,每年貪的銀子不能超過五百兩,販夫走卒一次勒索不能超過十文,商鋪酒家一次不能超過三錢。
“你知道嗎,我們幾個私底下都笑話你,連貪汙都要制定條例,全天下也只有你了。我們幾個銀鑼,表面上聽你的話,其實背地裡該怎麼貪還是怎麼貪。不然哪養的起這麼多小妾呢....抱歉啊,頭兒,讓你失望了。
“所以,不用為我們這種人傷心,按照魏公制定的規矩,我應該被拖到菜市口斬首。
“老唐喜歡喝酒,如果你能活下來,記得每年的清明,要多給他倒兩杯酒....
“最後,最後一個要求.....我,我不想死在異鄉,帶我,回京....”
趙銀鑼瞳孔裡的神采散去。
“哎!”張巡撫長嘆一聲,自責道:“是本官大意了,是本官大意了....”
“眼下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這話,姜律中是笑著說的,但眼裡的悲傷藏也藏不住,洶湧的流淌出來,化作滾滾熱淚。
夢巫緩緩走來,暢快的笑著:“說實話,我們其實並不打算割裂雲州,扶植山匪,囤積軍隊,只是一手有備無患的暗棋。它應該用在最需要的時候,而不是現在這樣。
“雖然姓周的經歷查出了賬簿問題,但按照我們的計劃,不過就是把楊川南推出去頂罪。
“沒想到齊黨竟如此愚蠢,暴露了與我們合作的秘密。招來了你們。
“更讓我意外的是,區區一個銅鑼,居然能做到這一步,完全打亂了我的計劃。不得以,只能對你們下手,提前佔領雲州。要恨就恨那個姓許的銅鑼吧,若非他壞事,你們原本不用死。
“現在,你們先走一步,我會把那個銅鑼揪出來,殺掉。”
話音方落,忽然有兩道勁風襲來,夢巫抬了抬手,便將兩枚冷箭震碎。
圍牆上,站著一個挺拔昂揚的銅鑼,手裡握著司天監宋卿贈予的法器軍弩,不過,現在已經變成了凡物。
它的一生,只能射三次。
“我許七安就這麼沒排面嗎,一口一個“那銅鑼”?”
他身上有血,但都是別人的血,一路殺進來的。
許七安說完,目光落在死去的兩位銀鑼身上,落在重傷不能再戰的銅鑼身上,那玩世不恭的跳脫氣質倏地沉澱。
眸光暗沉,面無表情。
.......
西城門,一道銀光從天而降,轟隆釘在城牆上,碎裂的磚塊四射,塵埃揚起。
穿著魚鱗軟甲,扎著高馬尾,身後一件猩紅披風烈烈鼓舞,李妙真站在槍桿上,盯著彎弓搭箭的一眾士卒。
沉聲道:“為什麼關城門?”
三號.....許七安那賤人說的沒錯,城門確實關閉了,但李妙真沒有魯莽的破城殺人,親自降臨城頭質問。
“鏘.....”一位將領拔出刀,戟指李妙真:“殺無赦。”
竟然不解釋,直接動手。
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李妙真眸光瞬間凌厲。
崩崩...弓弦震動的清越聲裡,數十枚箭矢射向李妙真。
她不閃不避,一拍錦囊,一股股陰風鑽出,纏繞住箭矢,改變它們的飛行規矩。
箭矢擦著李妙真掠過,弓箭手們變成了人體描邊大師。
“鏗!”
李妙真腰間的飛劍出鞘,化作銀色的閃電呼嘯,遊走過一位位守城士卒的脖頸,肆意收割著生命。
噠噠噠...密集的馬蹄聲傳來,飛燕軍疾馳而來,塵煙滾滾。
四名銅皮鐵骨境的百夫長,率領著煉神境的什長,殺上城頭,配合著李妙真的飛劍收割守城士卒。
“主人,你好久沒使用飛劍啦....”女鬼蘇蘇輕飄飄的落在槍桿上,從後面摟住李妙真的腰。
這把飛劍是道門天宗賜予李妙真的法器,平時幾乎不用,但每次出鞘,都意味著李妙真情緒很糟糕。
“我很生氣。”李妙真說。
“是因為巡撫大人遇刺?”
“不是,是因為一個賤人。”
“.....”
蘇蘇皺起好看的眉頭,欲言又止,她是不是忘記自己是天宗聖女這件事了?天宗宗旨太上忘情,不喜不悲,可下山這幾年,李妙真變的越來越衝動,越來越嫉惡如仇。
硬生生把自己混成了急公好義的飛燕女俠。
飛燕女俠的稱號,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這把飛劍輕盈似燕,殺人無影。其次才是她急公好義,哪裡有不平事,她就飛到哪裡。
飛燕軍再次展現出了攻無不克的彪悍戰力,迅速清除城頭守衛,接著,一位銅皮鐵骨的武夫,一頭撞開了城門。
李妙真輕輕躍起,身形下墜,然後握住了長槍,用力拔出,與它一起墜地。
在她的帶領下,飛燕軍殺入城中。
......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夢巫短暫的錯愕後,大笑起來。
啪嗒!許七安躍下牆頭,握著監正送他的黑金長刀,咬牙切齒道:“該下地獄的是你,你這婊子養的。”
“許寧宴,你來幹什麼?”姜律中臉色大變,“你特孃的送死嗎,你救不了我們的,走,快走。”
我還走的掉嗎....許七安心說。
他確實走不掉,因為夢巫鎖定了他,正緩緩握拳,頭頂的黑煙微微鼓盪,像是在蓄力。
“寧宴,你...”張巡撫閉上了眼睛,“你這是何必呢。”
許七安一點都沒慌,心裡溝通神殊和尚:
“大師,快助我殺了此人。”
“大師?”
“臥槽,大師你還在不在?你別玩我啊。”
“大師我草泥馬的...”
拳罡撲面而來,耳邊風雷怒吼。
當是時,一聲嘆息傳遍全場:“手握明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
許七安腳下,一道陣紋亮起,升起半透明屏障。
“轟!”
氣機在屏障表面炸開,爆炸聲震耳欲聾,鋪在地面的青磚第一時間掀起,聲勢駭人。
布政使司的大堂,轟隆隆的坍塌了半邊。
漫長的耳鳴過去,許七安聽見姜律中的怒吼:“楊千幻,你也在雲州,你為什麼袖手旁觀,你剛才為什麼沒出手?”
許七安豁然回首,看見一道白衣身影,負手而立,背對著他們。
對於楊千幻的出現,他心裡沒有任何驚訝,只想說:你這死鬼,你終於來了。
許七安早就懷疑那個擄走梁有平的術士就是司天監的某位師兄,極有可能就是楊千幻。
果不其然。
我楊某人一生行事,何需向他人解釋?楊千幻心裡浮現這句話,但沒有說出口,嘆了口氣,解釋道:
“我來雲州是身負師命,方才不在此處。”
監正給他的任務是:看好許七安。
許七安在哪裡,他就在哪裡。
幾位銀鑼遇害時,他並不在現場。
“我帶你們走。”楊千幻腳下陣紋擴散,籠罩向許七安,籠罩向張巡撫等人。
“哼!”
夢巫一腳踏裂陣紋,“楊千幻,想在本座手中救人,你還不夠格。”
楊千幻的回覆是:“手握明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
“狂妄!”夢巫山羊鬚顫動,似乎生氣了。
“走不走?”許七安耳畔,響起楊千幻的傳音,“我只能帶你走,人數太多,陣紋無法成型便會被破壞。”
許七安嘴角一挑:“你還有一個辦法,帶這傢伙走。”
“外頭有數百名叛軍。”楊千幻警告道。
“我知道。”許七安回答。
短暫的沉默後,楊千幻道:“好。”
他用力跺腳,陣紋迅速擴散,這次,只籠罩了夢巫一人,在他剛剛反應過來時,兩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帶出城去打。”許七安朝著天空喊道。
沒有得到回覆。
許七安把兩名銀鑼的屍體帶進了大堂,輕輕放在姜律中腳邊,“抱歉,我來晚了。”
“你不該來。”姜律中沉聲道。
我還是來了....許七安很想玩梗,但話到嘴邊,變成了苦澀的笑。
銅鑼們互相攙扶著進了內堂,打坐吐納,撫平傷勢。
姜律中掃了一眼倖存的銅鑼們,眼裡多少有些欣慰,但外頭隱約傳來的打鬥聲已經進入尾聲,這讓他意識到大夥沒有脫離險境。
“外頭什麼狀況?”張巡撫望向大堂之外。
“大概還有四五百叛軍,我殺進來的時候,虎賁衛已經摺損殆盡了。”
銅鑼們睜開了眼睛,他們的眼神是一樣的,充斥著絕望。
“罷了,罷了......”張巡撫慘笑一聲:“看來在劫難逃,本官有負皇恩,有負魏公的囑託。”
“你不負他們的,你負的是這三位死去的銀鑼。”許七安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門檻處。
“寧宴,你走吧,以你的戰力,從後堂離開,能脫身的。”姜律中紅著眼眶,催促道:
“滾滾滾,趕緊的,老子今天就和部下一起死在這裡了。你是魏公看中的人,你要死在這裡,魏公會刨我墳的。”
“有希望的,只要撐下去,我們會有救兵的。”許七安的視線裡,已經看見叛軍的身影了,他們攻進來了。
他回首,朝張巡撫拱手:“巡撫大人是個好官,雖然也有一肚子的壞水,但心裡終究是把百姓擺在前頭的。我討厭這個世界,但能看見你這樣的好官,我很欣喜。所以我不想讓你死。”
他接著朝姜律中拱手:“姜金鑼是個好上級,教坊司喝花酒是一把好手,以後有機會的話,我再請你去教坊司,看上哪個花魁儘管說,浮香不行。”
他看向三名銀鑼的屍體:“不管他們生前是怎樣的人,至少在死之時,沒有辜負打更人三個字。”
最後,他抱拳,抬到頭頂,“魏公待我恩重如山,處處優待,沒道理享受福利的時候衝在最前頭,遇到危險又龜縮在後。”
說完,他關上了大堂的門。
姜律中微微動容,嘶啞的喊道:“寧宴!”
一位銅鑼嘴皮子顫抖,喃喃道:“不行的,不行的,他在衝擊煉神境,他根本撐不住的....”
張巡撫顫巍巍的起身,虛弱的風一吹就倒,但他還是堅強的站了起來,朝著許七安的背影,深深作揖。
外面的情況他們看不到了,但在弓弩發射的聲音裡,在兵器碰撞的聲音裡,在嘈雜的喊殺聲裡,傳來少年激昂的吟唱: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髮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
.....
許七安守在庭院入口,手起刀落,手起刀落....叛軍來一個他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甲冑在這口監正出品的長刀中,脆弱的彷彿紙糊,更何況是血肉。
起初還感覺到不適,對於雙手染血充滿著恐懼,但殺的多了,也就麻木了。
叛軍中,多以普通人為主,偶爾有幾名煉精境的高手。對於氣機渾厚,半隻腳踏入煉神境的許七安來說,其實也沒太大差別。
但架不住人海戰術,且自身狀態實在糟糕,一氣斬殺十幾人後,許七安漸漸力竭,胃裡翻江倒海,手臂麻木,失去知覺。
最麻煩的還是弓弩,這些玩意密集攢射,根本不是一把刀能扛住。
好在胸口綁著法器銅鑼,等閒刀槍劍弩無法傷他,許七安儘量嗑飛射向面門的冷箭,其餘地方也就隨它了。
一氣斬首五十人後,許七安到達了第一個極限,體內氣機枯竭,雙眼發黑,精神宛如干涸的池塘,下一刻就會昏迷過去。
當他撐過這個極限後,詫異的發現,乾涸的池塘湧出了新泉,滋養著元神。
周遭的景物變的清晰,士兵們猙獰的面部表情,鼓起的肌肉,揮舞戰刀劃出的軌跡......一切細節都準確無誤的被捕捉,烙印在腦海裡。
....這就是煉神境,能東西周遭一切的煉神境?
不,還沒到極限,還可以繼續突破。
向死而生!
許七安忽然明白了神殊和尚的意思。
不眠不休的壓榨元神,本身就是一種向死而生。但還不夠,如果把元神比喻成一塊鐵胚,普通武者晉升煉神境,相當於錘子只砸一次。
許七安現在做的是反覆捶打,淬鍊元神,一次次在生死邊緣突破極限。
斬首一百人,他再次面臨極限,強撐過去後,新泉汩汩冒出,精神力再次突飛猛進。
“不行了,快撐不住了......臭和尚,老子這條命就交給你了,你可別耍我啊.....老子京城裡還有一大群想通的妹子呢......”
一氣斬殺兩百人後,新泉沒有繼續湧出,因為許七安力竭而亡了。
元神的飛速成長,與肉身並沒有關係。他一次次壓榨元神,其實也是一次次壓榨肉身,元神有新泉湧出,但肉身沒有。
這個殺神終於停止揮刀,拄著而立。但叛軍沒有繼續進攻,他們握著戰刀,面目猙獰,警惕著,恐懼著,他們被殺的膽寒了。
“拿弩箭射他。”人群裡有一個聲音大聲喊。
嘣...弓弦震動,弩箭激射而出,不知道是體力耗盡,還是情緒緊張,原本射向眉心的弩箭竟然偏了,擦著許七安的頭皮飛過。
但叛軍們歡呼起來。
“他死了,他死了....哈哈哈哈,這狗日的終於死了。”
“剁碎他,剁碎他為兄弟們報仇。”
一擁而上。
但就在這時,一口飛劍破空而來,繞著人群一劃,將最前方的幾名士卒斬殺。
緊接著,四名宛如神魔般的武夫撞破圍牆,率領一群甲士殺了進來。
此時叛軍還有三百餘人,但面對這支天降奇兵,不比韭菜好到哪裡。一條條生命被收割,一個個士卒倒下,濃鬱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清理完叛軍的飛燕軍,看見了畢生難忘的一幕。
庭院入口處,一個少年傲然而立,身上插滿了箭矢,腳下是橫陳的屍體,他站在屍山上,拄著刀。
沒有了生命的氣息。
披著猩紅披風的李妙真,站在他的面前,背影竟有些落寞。
原本滿腔怨氣和怒氣,幻想過再次見面,一定要狠狠教訓他一頓的李妙真,此時此刻,竟如鯁在喉。
李妙真紅著眼圈:“對不起,我來晚了。”
“妙真...”
一位百夫長走過來,目光卻停留在許七安身上。
“嘩啦啦。”他原地站直,鱗甲碰撞,朝著許七安抱拳。
嘩啦啦......鱗甲碰撞聲響成一片,四百多名飛燕軍同時抱拳,整齊劃一。
他們甚至不知道庭院入口站著的這位少年是誰,叫什麼名字。但他們發自內心的敬重。
“進去看看,巡撫是死是活。”
李妙真的聲音略顯空洞。
“是!”
百夫長繞過許七安,奔進了庭院。
人群之後,傾國傾城的蘇蘇,靜靜的站在角落裡,怔怔的看著許七安。
“你是笨蛋嗎....”
.....
哐...
百夫長推開門,看見盤膝坐了一地的打更人,看見了完好無損,但臉色慘白的張巡撫。
眾人臉上露出了絕望之色。
百夫長一愣,忙說道:“在下飛燕軍百戶,李虎,你們得救了。”
飛燕軍?!
打更人們面面相覷,雖然不明白飛燕軍為何會出現在此,但外頭的喊殺聲確實是停了。
他們得救了。
絕境逢生。
“呼....”張巡撫一個踉蹌,緊繃的弦,終於放鬆了,他用力扶著桌子,才沒讓自己摔倒。
“寧宴呢.....”張巡撫問道:“外頭那位,那位銅鑼呢?”
死裡逃生的打更人齊刷刷看了過來。
百戶忽然有些閃避,不敢看他們的眼神,他們眼裡有著希冀,有著從自己口中得到好訊息的渴望。
“他.....戰死了。”
......
張巡撫連滾帶爬的衝出大堂,穿過庭院,來到了許七安面前。
但他看到的,只是一具殘破的人形,渾身插滿了箭矢,佈滿了刀傷,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沒來由的,他耳畔迴響起少年最後的吟唱: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髮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
一諾千金重....
這一刻,巡撫大人癱坐在地,老淚縱橫。
.....
城外。
一排排床弩攢射,弓弦聲清越迴盪,一架架火炮發射,轟隆聲震耳欲聾。
楊千幻腳下亮起一道道陣紋,功能各不相同,有時是狂風裹挾著箭矢,增加它的穿透力,或者改變執行規矩,追擊敵人。
有時是召來火焰,增添炮彈爆炸的威力。有時則是純粹的召來天雷,轟殺敵人。
“我精通三十六種陣法,其中二十中是攻殺之術,殺你這螻蟻,不過彈指之間。”楊千幻冷哼道:
“但你要是收回之前那句話....”
“什麼話?”
已經數次召喚戰魂的夢巫,身形狼狽,儘管他戰力無雙,卻無法觸及到掌握了傳送陣法的楊千幻。
“你剛才說,我要在你手中救人,還不夠格。男人,你成功激起了我的怒火。”
“收回又怎樣,不收回又怎樣。”
“收回就留你全屍,不收回就讓人化作灰灰。你們巫師不擅長攻殺,屍體堆積如山的戰場才是巫師的主場,至於這裡,我說了算。”
“我想走你一樣攔不住。”
夢巫隔空一掌,拍的炮彈炸裂,他被狂熱的氣浪推的踉蹌後退,嘴角沁出血絲。
“現在張巡撫和姜律中已經死了,等山中囤積的大軍趕來,你也只有灰溜溜逃回京城這條路。”
說到這裡,夢巫忽然心悸了一下,他皺了皺眉,一邊後退,一邊掐指運算。
對於卦師而言,心悸就意味著冥冥中的預兆。
“怎麼可能....”夢巫失聲驚呼。
他算到了危險,危險來源於姜律中。可是,他現在本該死去,沒有任何生機才對。
行動之前,他卜過一卦,卦象顯示,今日都會非常順利。可如今再算,一切都已經變的不同。
卦象顯示,大凶之兆。
是誰遮蔽了天機?
“轟轟轟....”
地平線盡頭,一道身影狂奔而來,他前一刻還在遙遠的天邊,下一刻已近在眼前。
是面目猙獰,雙眸赤紅的姜律中。
狂暴的氣機如海潮翻湧,昭示著主人的無邊怒火。
......
驛站,大廳。
宋廷風和朱廣孝守在大廳裡,樓上只留一位銅鑼看管犯人。
兩人的佩刀放在桌上,誰都沒有說話,寂靜的枯坐,這樣的氣氛已經維持了半個時辰。
突然,兩人耳廓齊齊一動,聽見了車輪轔轔的聲音,在驛站門口停下來。
宋廷風和朱廣孝抓起佩刀奔了出去,在院子裡看見了張巡撫,看見了銅鑼們,看見了高馬尾的李妙真。
他們臉上鐫刻著悲傷,沉默不語。
“寧宴呢?許寧宴呢?”宋廷風在人群裡張望,沒有看見同僚的身影。
“在外面。”一個銅鑼低聲說。
宋廷風心裡“咯噔”一下,不顧一切的衝了出去,然後,他在驛站外的馬車裡看到了許七安。
他臉上蓋著一件袍子,宋廷風能認出他,是因為那口與眾不同的刀。
宋廷風伸出手,顫抖著,扯下了袍子。
半個時辰前,還是生龍活虎的同伴,現在已經沒有了表情,永遠的沒有了。
宋廷風站在那裡,低著頭,也許有個五六秒。突然,“啊....”撕心裂肺的嚎了出來。
“節哀...”一名銅鑼走過去,眼裡含淚。
“滾!”朱廣孝一腳把他踹飛出去。
宋廷風還在那裡哀嚎,“我去你孃的節哀,老子兄弟沒了,你讓我節哀....你們還我兄弟,還我兄弟....嗷嗷嗷....”
......
灰濛濛的世界中,許七安再次見到了那座小廟,廟裡盤坐著一個俊秀的年輕和尚。
“大師......”許七安悲憤道:“我好像死了,我想問候一下你全家女性,不知是否方便?”
.....
PS:這章九千字,三章合一。
昨晚我碼字,碼著碼著,就睡著了。五點半起來的,然後洗了把臉,繼續碼字。因為劇情原因,不好斷章,最好是能連續讀完才有閱讀體驗。所以我想,乾脆一口氣寫完吧。於是就寫了九千字。
嗯,下一章收尾,雲州案就結束了。回京城泡公主去。
記得幫我抓蟲,我去補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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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六章 春祭日復甦(8000字大章)
許七安很憤怒,任誰遇到這種事都會憤怒。
要不是知道打不過,許七安早就上前找麻煩了,一手拎著領口,一手掄巴掌,一邊打一邊質問:
不是說好的救我嗎,你這個坑貨,你特麼還我一條命!
這臭和尚完全辜負他的信任了啊,說好我把身體獻給你,你幫我殺敵的呢?雖然咱倆是口頭協議,但能不能有點契約精神?
這時候,許七安很應景的想到一首歌:
出賣我的愛,你背了良心債,最後知道真相的我眼淚掉下來。
“我現在該怎麼辦?我還能活嗎?是要轉世投胎,還是奪舍重生,這個世界有輪迴嗎?”
許七安懷著忐忑的心情,壓住所有情緒,好言好語的和神殊和尚商量。
事已至此,翻臉已經沒用了,應該考慮如何面對未來。這不是慫,這是成年人的思維方式。
轉世和奪舍重生兩個選擇,許七安更傾向於後者,畢竟8D成長到8====D,需要很漫長的時間。
一個成年人的靈魂,困在嬰兒身體裡,沒幾年他就因為過於無聊而發瘋了。
許七安浮想聯翩之際,神殊和尚睜開眼睛,眉眼祥和,道:“你似乎在怪我?”
不,不怪你,只怪我信錯了人.....許七安心裡吐槽。
“你對武夫體系瞭解多少?”神殊和尚面帶微笑。
許七安想了想,道:“勥烎菿奣?”
神殊大師表情微微一頓,像是沒聽見,淡淡道:“武夫錘鍊自身,以人力對抗天地之力。這個“身”不單是指肉身,精氣神三者是一體的。”
你這臭和尚都不會接梗,不好玩.....許七安恍然的點頭:“所以,大師即使被封印在桑泊五百年,元神依舊不滅,便是此理?”
這才合理嘛,如果只是錘鍊肉身的話,那武者的短板也太明顯了,像道門這種專修元神的體系,豈不是分分鐘可以奪舍武者?
武者雖然沒有各大體系那般花裡胡哨,但感覺後期最穩,至少比道門要穩。
看看道門三宗都是啥德行,幹啥啥不行,崩壞第一名。
神殊和尚頷首,“但三品之下,武者以打熬肉身和吐納練氣為主,唯有七品煉神境是錘鍊元神。”
聽到這裡,許七安猛的意識到不對勁,既然精氣神三者比例相等,為何只有七品這一個品級錘鍊元神?
“你現在知道煉神境的重要性了吧。”神殊和尚講解道:
“尋常武者煉神,只是初步摸索到極限,此為下等。在絕境中不停的突破極限,此為上等。你在這個階段打下的基礎越紮實,將來到了高品,你的底蘊越深。”
“大師,七品煉神,是為哪一個品級打基礎?”許七安心裡一動。
“二品合道。”
這對我來說太遙遠了,我這輩子能不能達到那個高度還難說呢....許七安心裡腹誹,“道理是這般,可,可我終究還是死了。”
他覺得,為了虛無縹緲的二品打基礎,白白賠上一條性命,太虧了。
“向死而生,不死,又怎能生?”神殊和尚笑道。
“那我是轉世還是奪舍重生?”許七安追問,沉吟道:“如果能選擇,我希望奪舍重生,也沒什麼太大的要求,嗯,首先一定要俊美無儔。
“其次,得是顯赫世家的嫡子,含著金湯匙出生。當然了,修為最好是練氣境,千萬不要煉精境,我不想再過以前那種,以手撫陰坐長嘆的苦日子。
“最後,要有一個雙十年華的狐媚子姐姐,會嚶嚶嚶那種。”
神殊和尚無視了他的要求,臉龐彷彿鐫刻著萬古不變的祥和,道:
“三品武者能斷肢重生,極難殺死,修至最高境界,號稱不死不滅。貧僧僥倖達到了此等境界。”
許七安心裡一動,便聽神殊和尚說道:“你死之前,我將你最後一縷生機攫取保留,我借你身體溫養殘軀,亦能反饋於你。貧僧贈你一滴精血,你將之煉化,自可起死回生。”
那一縷生機就是現在的我嗎.....所以我出現在了這裡?許七安問道:“多謝大師,那我何時能甦醒?”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神殊和尚道。
還好這個世界沒有火葬,不然嗩吶一響叔嬸白養.....難怪神殊大師沒有出手救我,原來向死而生是這個意思......你早說啊,我當時可以多喊幾句口號,裝個清醒的**.....確認自己能復活後,許七安心情明媚起來,愉快的吐著槽。
.........
城外!
粗鄙的武夫迎面撲來,夢巫呼吸一窒,彷彿直面了山傾,直面了海嘯。
此時此刻,困惑和懊悔都是無用的情緒,殺敵才是他唯一的出路。
夢巫雙手捏印,口中唸唸有詞,他的身體爆發出刺目的血光,氣息節節攀升。
血靈術,已燃燒精血為代價,短暫提升戰力。
姜律中無雙拳意已至。
夢巫以拳對攻。
兩隻拳頭撞在一起,最開始的那個瞬間是無聲的,但在幾秒後,轟隆隆的巨響宛如焦雷爆炸。
兩人腳下地面同時一沉,塵埃瞬間揚起,籠罩方圓數百米。
楊千幻閃避不急,倉促間一腳跺地,一道道陣紋亮起,化作一道道屏障,但又在下一刻紛紛破碎。
逼王感覺後腦被人用力敲了一悶棍,後背被馬車狠狠撞中,疼的差點叫出聲,但忍住了,因為不符合身份。
砰砰...
之後又是兩拳,夢巫體表血光潰散,頭頂黑煙炸散,他宛如炮彈倒飛了出去。
姜律中已經被憤怒沖垮了理智,現在的他反而無比契合武者心境,鬥天鬥地,無所畏懼。
突然,姜律中大腦像是被鋼釘扎入,心臟彷彿被刀刃剖成兩半,他“哇”的噴出一口血,突如其來的異變讓他無法繼續追擊。
咒殺術!
剛才那一瞬間,夢巫竊走了他的一片衣角,以貼身之物發動了咒殺術。
若是低品武者,此時已命喪當場。
在高品強者的對戰中,這類幹擾幾乎可以分勝出了,勝機就在剎那之間,但夢巫果斷的放棄了這個機會,因為對方是武夫。
銅皮鐵骨。
各大體系很討厭武夫,覺得他們是粗坯,除了武夫手段單調,只會施展暴力。還有一個原因:武夫很難殺。
他們可以失誤十次二十次甚至更多,你殺不掉他們,只能慢慢磨。
而你只要失誤一次,他們就會把你的腦漿子打出來。
可能還會掀起你的天靈蓋,看一眼你的腦子,然後失望的走掉。
呸,粗鄙的武夫。
咒殺術生效後,夢巫快速撤離,朝遠方逃遁。
“砰!”他隨後撞在了無形牆壁上。
“楊千幻!!”夢巫憤怒的咆哮。
“我精通的陣法中,其中六種是困敵之術,你趕緊破陣,後面還有五個陣法等著呢。”楊千幻出現在不遠處,背對著夢巫。
此情此景,只看背影,任誰都會感慨一聲:世外高人!
夢巫沒有破陣的機會了,他不是武夫,容錯率太低太低。姜律中殺到,戰魂在剛才的三拳中崩潰,此時的夢巫不再是一名“武者”。
眾所周知,論近身戰,各大體系在武者面前就是弟弟。
“噗!”
姜律中一拳打在夢巫臉上,頭顱炸開,紅的白的,碎裂的骨塊四射。
無頭屍體一下子僵直,隨後緩緩萎頓。
“混蛋,混蛋....”
虛幻的身影出現在半空,俯瞰著姜律中和楊千幻,面孔扭曲。
那是夢巫的元神,高品強者死後,元神能短暫停留數日,更何況在元神領域,巫師僅次於道門。
“這傢伙該怎麼處理?”楊千幻道。、
姜律中搖搖頭:“我對元神無可奈何,殺他不死。更困不住他。”
如果是肉身的話,一拳轟殺,但元神比較特殊,免疫拳頭攻擊。震盪氣機確實能對元神造成傷害,不過效果有限,這個時候,如果夢巫的元神想逃,姜律中一點辦法都沒有。
楊千幻驕傲的說:“我可以困住他!城裡有一個姑娘是天宗的人,她有辦法煉化這隻鬼。”
說完,他悠悠道:“手握明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
轟!
元神之力肆意奔湧,夢巫自爆了。
姜律中緩緩扭頭,盯著白衣術士,一字一句道:“他自毀了。”
“......忒心急了。”楊千幻鬱悶道。
“問題的重點難道不是你廢話太多,耽誤了時機?”
“告辭!”
“楊千幻....”姜律中大喊,但白衣術士已經沒了身影,他後半句話沒有說出來。
許七安犧牲了。
........
深夜,驛站裡瀰漫著悲傷的氣氛,明亮的燭光碟機散了黑暗,卻照不透人們內心的陰霾。
現在是子時三刻,重傷的銅鑼們留守在驛站。巡撫大人不在,楊川南也不在,因為他被釋放了。
巡撫大人親自釋放。
當模樣狼狽,卻面無表情的張巡撫返回,來到他的面前,問他:願不願意戴罪立功。
楊川南立刻就答應了,不是因為急於脫罪,而是這一刻,楊都指揮使從這個讀書人眼神裡,看到了令他心悸的暴風雨。
楊川南隨即離開驛站,奉命調動衛司軍隊入城,與飛燕軍配合,剿滅了其餘三門的叛軍。
剿殺叛黨的過程中,朱廣孝和宋廷風身先士卒,大開殺戒,身中數箭,不得不返回驛站養傷。
接管白帝城後,楊川南和李妙真率軍包圍五城兵馬司,上至正六品“指揮”,下至吏員,盡數緝拿。
再之後,張巡撫強行召集白帝城所有品級在身的官員,命白衣術士逐一審問,揪出宋長輔逆黨三十四人,加上五城兵馬司的官員、吏員,以及俘虜計程車卒,共計四百零八人。
沒有後續的審問,也沒收監,張巡撫獨斷專行,將一干逆黨押至邢臺斬首。巡撫有便宜行事之權,但不包括私斬犯官。
不過,眼下是非常時期,任何逾越之舉,事後都能用清剿逆黨來解釋。只要張巡撫平定雲州叛亂,朝廷只會嘉獎他。
邢臺殺的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事情還沒結束,按照那位被姜律中一拳爆頭的夢巫的說法,逆黨的計劃是先殺巡撫,再奪白帝城,然後與山匪配合攻陷雲州。
張巡撫已經派遣信使前往各府郡縣,讓當地衛所嚴陣以待,警惕山匪的襲擊。
李妙真和楊川南積極籌備守城事宜,徵調民兵,搬運、維修守城器械,摩拳擦掌的等待著敵人。
可一直等到深夜,也沒有見半個身影,派出去的斥候同樣沒有回來覆命。
南門,建在城牆上的甕城裡。
張巡撫、姜律中、楊川南以及李妙真,坐在桌邊議事,姜律中眯著眼,盯著城防圖研究。
李妙真神色鬱鬱,沉默寡言。
張巡撫掃了他們兩個一眼,最後看向楊川南,虛心求教:“都指揮使大人,是不是山匪收到兵變失敗的訊息,取消了行動?”
他是個讀書人,雖也讀過幾年兵法,不過紙上談兵不值一提,在座的兩個武夫,一個道門弟子,都是經驗豐富的悍將級人物。
楊川南臉色依舊蒼白,胸口隱隱作痛。
好在他是個將才,修為暫時被廢,但沙場上調兵遣將的能力比個人武力更重要。
有用的時候喊我都指揮使大人,沒用的時候一口一個逆黨.....楊川南心裡難免腹誹,表面穩重凝肅,道:
“多線作戰的話,訊息傳遞速度不會那麼快,即使進攻白帝城的軍隊得到訊息,但其餘各路兵馬不可能資訊同步。
“按說,如果真的如那位夢巫所言,眼下各府郡縣應該已經爆發戰爭。再等一個時辰,如果沒有叛軍進攻白帝城,我們就出兵支援各郡縣。”
楊川南看向交情甚篤的飛燕女俠,“妙真,你怎麼看?妙真,妙真.....”
李妙真“啊”了一下,似乎才回神,反問道:“什麼事。”
楊川南把問題重複一遍,然後關懷道:“你怎麼了?”
“沒什麼。”
李妙真搖搖頭,腦海裡又浮現那個年輕銅鑼,半步不退,守在庭院入口的畫面。
悲壯又淒涼。
但真正讓李妙真念念不忘的,並非單純的畫面衝擊,而是她無論如何都沒想到,那個她以為好色無恥的男人,竟然能夠做到這一步。
在大家瀕臨絕境的時候,在其餘銅鑼選擇吐納療傷的時候,真正站出來的卻是那個好色之徒。
巨大的反差所產生的衝擊感,才是最強烈的。
每次回憶他拄刀而立的畫面,李妙真就有些難過,也許經年之後,回想起今天的這一幕,依舊鮮明深刻。
“楊千幻呢?”張巡撫問道。
“走了,我留不住他。”姜律中說。
他有些遷怒楊千幻,只要想起三位下屬的犧牲,姜律中便會產生無能狂怒的情緒,憎惡自己,也會遷怒楊千幻。
儘管楊千幻有過簡潔的解釋。
自責和悔恨會伴隨他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歲月洗滌中解開心結,他才能與自己“相逢一笑”,把過去拋卻。
“他為什麼來雲州?”張巡撫皺眉。
姜律中搖頭。
突然,姜律中耳廓一動,扭頭看向漆黑的夜幕。李妙真慢了一秒,也隨之扭頭。
“來了!”姜律中沉聲道。
眾人當即奔出甕城,來到城牆上,極目遠眺,看見連綿的火光出現在遠處的黑暗裡,緩緩浮動,宛如一條流淌的河。
嗚嗚嗚....咚咚咚.....
號角聲和鼓聲同時響起,迴盪在寂靜的寒夜裡。
靠著女牆打瞌睡計程車卒,紛紛驚醒,抓起身邊的長矛、弓弩、盾牌等武器,進入作戰狀態。
李妙真站在牆頭,眯著眼眺望遠處,忽地一凜,喝道:“小心!”
話音方落,一道銀光破空而來,槍尖在空氣中擦出尖銳的嘯聲。
四品武者!
而且是巔峰的四品武者!
李妙真大驚失色,嬌軀緊繃,雲州竟然有這種品級的高手?山匪裡有這種品級的強人?
接下來的一幕讓她大吃一驚,姜律中竟主動迎了上去,不緊不慢的伸手去接銀槍。完全沒有應對強敵該有的嚴肅和警惕。
更讓她意外的是,那看似兇悍無匹的銀槍,實則綿軟無力,主動把自己送到姜律中手中。
李妙真凝眸看去,這是一杆沉重的銀槍,槍身的銀漆斑駁,透著歲月的滄桑,但槍尖寒光凜凜,血跡未乾。
比起她手裡的普通銀槍,這杆槍是真正的戰兵。
李妙真的本命武器是飛劍,之所以使槍,主要是因為參軍後,得有一件與身份匹配的武器。
遠處“轟”一聲巨響,一道身影在數百米外躍起,於空中劃過高高的弧線,砸在城牆的馬道上。
此人穿著玄色打更人差服,胸口繡著一面金鑼,表情冷硬,宛如雕刻。
“你怎麼來了。”姜律中既意外又驚喜,將銀槍丟了過去。
“奉義父之名,赴雲州剿山匪。”楊硯接過長槍,回答的言簡意賅。
張巡撫一愣,似乎把握到了什麼,追問道:“魏公與你說了什麼?”
“義父說雲州山匪會作亂,命我秘密前來。”楊硯說道:
“我已在數日前秘密掌握雲州各處衛所的兵力,原本打算過段時間清剿山匪,不料今日黃昏,有十幾股山匪四處作亂。我剛帶隊剿滅,猜測白帝城可能出事,就立刻趕過來了。
“在白帝城六十里外,遇到一股兩千人的兵馬,剛殺完。”
李妙真瞄了一眼槍尖,心說難怪上面還有血跡。
張巡撫如釋重負,原來我們只是擺在明面上的棋子,魏公暗中還有部署。
楊硯目光掃過眾人,在人群裡蒐羅了一遍,皺眉道:“許七安呢?”
張巡撫臉色驟然凝固,姜律中眼中的驚喜,漸漸消退。
楊硯心裡一沉,本就面癱的臉,愈發的冷硬。
“他......”張巡撫眼睛裡流露出悲傷,道:“他,戰死了。”
李妙真微微垂頭,嘆息一聲。
咔擦.....楊硯腳下的石磚驟然崩裂,一股股氣機不受控制的溢位,昭示著這位金鑼的情緒失控了。
他眸子銳利如刀,常年面癱的臉,罕見的扭曲起來,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怎麼死的。”
張巡撫把今日發生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訴楊硯,最後說到許七安為了保護大家,死守不退時,巡撫大人眼睛發紅:
“他身中三十一箭,刀傷六十餘處.....他至死都是站著的,說不退就不退....一諾千金重,一諾千金重啊。”
姜律中緩緩吐出一口氣,看著張巡撫悲慟的模樣,有些不忍,沉聲道:
“是我失職,對不起....”
楊硯手中的長槍毫無徵兆的橫掃,槍桿彎曲,重重的砸在姜律中胸口。
砰!
天地間,爆發出洪鐘大呂般的震響。
姜律中撞碎女牆,拋射了出去。
楊硯一腳跺塌半個城頭,沖天而起,怒吼聲遙遙迴盪:“姜律中,你這個廢物,老子今天非殺了你不可。”
........
驛站裡,大廳。
許七安和三位銀鑼的屍體,停放在大廳正中央,身上蓋著白布。
許七安身上的箭矢已經扒掉,沾滿血汙的臉也清洗乾淨,深夜無眠的宋廷風和朱廣孝,默契的下樓來,搬來兩張椅子,一左一右坐在許七安身邊。
也不說話,就默默坐著,陪著。
男人的悲傷是沉默的。
期間,宋廷風說了兩句話:“就當是給你守靈了。”、“來生再做兄弟。”
朱廣孝說了一句話:“到最後,還是我們兩個人。”
蠟燭漸漸燒到盡頭,燭淚一滴滴滑落、凝固,在這個悲傷的氣氛中,宋廷風和朱廣孝沒有再說一句話。
直到沉聲的腳步聲從驛站外傳來,一隊打更人來到驛站,為首的是楊硯,楊金鑼似乎剛經歷過一場大戰,狼狽不堪。
身後,跟著他來雲州的幾位銀鑼,宋廷風和朱廣孝都認識。
許七安也認識,比如曾經一起查過桑泊案的閔山和楊峰,比如......三人的頂頭上司李玉春。
李玉春此時像極了行屍走肉,他一小步一小步的走向許七安,走的很慢,短短十幾步,竟彷彿佈滿了荊棘,踩一腳就會有鑽心的痛。
李玉春伸出手,掀開了白布.....他身子一晃。
“頭兒。”
宋廷風和朱廣孝連忙去扶。
李玉春低頭,看著許七安的臉,說道:“我聽說寧宴戰死了,但怎麼死的,具體過程我還不知道,你倆能給我說說嗎?”
宋廷風和朱廣孝對視一眼,都有些擔心,頭兒太平靜了。
宋廷風把事情經過告訴李玉春,後者很安靜的聽完,緩緩點頭,“不愧是我帶出來的銅鑼,好樣的,沒給我丟臉。
“他做事一直很合我心意的,就像當初砍姓朱的那個小雜種。他從來不貪錢,這點比你們倆都好,你們要向他學習。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修行太散漫,再就是巡街時經常偷摸著去勾欄聽曲,有人好幾次到我這裡來告狀。”
他叨叨叨的說著散碎的小事,回憶著以前的點點滴滴。
大抵還算平靜,這讓宋廷風和朱廣孝鬆了口氣,他們知道頭兒很重視、欣賞許七安,當初因為刀斬銀鑼的事,他都敢當眾削魏公的臉面。
可是,當他掀起白布,檢查許七安的衣著時,忽然暴跳如雷:
“哪個狗孃養的給他整理的衣衫,哪個狗孃養的給他整理的衣衫,衣襟沒對稱啊,衣襟沒對稱啊.....”
他破口大罵,一副憤怒的要拔刀砍人的姿態,似乎只要這樣,別人就會忽略他眼裡洶湧的淚水。
“頭兒。”宋廷風喊了一聲。
“衣襟沒對稱,衣襟沒對稱。”李玉春雙手捧著臉,肩膀不停的顫抖,不停的顫抖.....
........
李妙真返回了白帝城內的府邸,一個人在書房靜坐許久,手邊放著玉石小鏡。
她幾次想要拿起,告訴大家三號的死訊,但又忍住了。
就當是最後為他保留一點顏面吧.....李妙真嘆息一聲,還是拿起了玉石小鏡,傳書道:
【道長,我有事要單獨與你說。】
深更半夜的,突然被傳書的悸動驚醒,天地會眾成員心裡非常惱怒,看到二號傳書的內容後,更加惱怒了。
又來?
【九:我已經遮蔽其餘人。】
【二:道長,雲州的事已經平息了。】
【九:這是好事。】
【二:我已經知道三號就是許七安。】
金蓮道長呵呵一笑:【九:這是好事。】
【二:許七安戰死了。】
【九:???】
【二:我會想辦法取回地書碎片,來年開春後,我會離開雲州,去一趟京城。】
【九:你確定許七安戰死了?】
【二:嗯。】
【九:這不可能。】
【二:道長何出此言?】
【九:許七安是有大福緣的人,絕非短壽之人。】
【二:可他確實死了,我親自殮的屍體。】
金蓮道長問道:【可有元神散出?】
李妙真皺了皺眉:【我趕到時,他已經死去。而且,他還不是煉神境,元神不算強大,受到煞氣和血氣的衝擊,很可能當場便消散了。】
再說,以她天宗聖女的水準,一具屍體還有沒有生機,她會看不出來?
金蓮道長許久沒有回覆,過了幾分鐘:【我知道了,地書碎片你不必管。許七安是死是活,我會親自驗證。】
李妙真揚了揚眉,金蓮道長顯然不相信她的判斷。不過她也沒反駁,訊息已經傳達,信或不信,是道長的事。
不過地書碎片是地宗至寶,李妙真覺得金蓮道長處理的方式太隨意,不夠重視。
結束遮蔽,一號立即傳書:【二號,是不是雲州的案子結束了?】
李妙真回信:【你想知道具體情況的話,可以用等價的訊息交換。】
【一:好,沒問題。】
【二:真正勾結巫神教,扶植山匪的是布政使宋長輔,東窗事發後,他封鎖白帝城,召集叛軍圍殺張巡撫,雖然失敗,但打更人亦是損失慘重。
【我們....傳書時常說的那位許七安,犧牲了。】她終究還是沒有公佈許七安就是三號的事實。
三號再也不會出現了......李妙真心裡補充了一句,有些難過。
許七安犧牲了?
天地會內部,反應最激烈的是六號恆遠,其次是四號,不過四號純粹是惋惜人才。
恆遠和尚不同,他再次體會到了師弟恆慧死去時的悲慟。
【二:開春之後,我要去一趟京城。一號,我要知道人宗年輕一代所有弟子的情報。】
一號再也沒有回覆她。
.......
雲州現在是一堆爛攤子,白帝城官場大動盪,人心惶惶。
作為朝廷委派的巡撫,張巡撫是走不了的,他把雲州案的經過,寫成摺子上報朝廷。然後留在雲州主持大局,等待朝廷的指令,等待新的布政使抵達雲州,他才能回京。
姜律中和楊硯留在雲州剿匪,以及護衛張巡撫的安全。
但許七安以及三名銀鑼的屍首要運回京城,他們是英雄,不應該埋骨異鄉。寒冬臘月,屍體短期內不會腐爛,但也不能長期留在雲州。
護送四人屍體回京的任務交給了閔山閔銀鑼。
李玉春三人決定留在雲州參與剿匪,宣洩無處安放的悲鬱。同時,內心深處,他們不敢帶著許七安的屍體回京,害怕面對他的家人。
張巡撫為四位犧牲的打更人準備了棺材,深深作揖,很長時間沒有起身。
封棺時,張巡撫把四封京城寄來的信,放在了許七安的胸口。
.......
2月2日,春祭日。
這個世界沒有春節,但有一個與春節相似的節日,叫做春祭日。
這一天,皇帝率領文武百官祭天,祈求今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是大奉最重要的日子。
家家戶戶都會跟著祭天,烹羊宰牛,即使是再忙碌的人,都會在春祭日歸家,與親人團聚。
春寒料峭,運河上浮著薄冰,官船緩緩北上,踏上歸途。
許七安在春祭日甦醒了。
.......
對了,我還欠著三個盟主加更,“敗筆人生”“沛謙哥”“總教頭”。有空加更哈。這個大章不算加更,是月票榜的感謝。
我不會嚷嚷著“多少月票加一更”這樣的話,從來沒有,因為感覺這樣會讓你們產生壓力,但如果大家投的月票多了,我會自覺加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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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七章 備胎們的回信(為盟主“敗筆的人生”加更)
好黑....我在哪裡....我是誰?
他迷迷糊糊的想,記不清自己是誰,身在何處。
嗚嗚嗚.....
咚咚咚.....
許七安聽見了號角聲,擂鼓聲。漸漸的,他聽見了其他聲音,排山倒海的喊殺聲,沉雄又雜亂的馬蹄聲,以及爆炸聲,刀刃碰撞的銳響聲。
各種各樣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於許七安腦海構成一幅清晰的畫面。
是戰場!
他剛這麼想,眼前的黑暗便劈開,光明穿透進來,視線裡果然是一片戰場。
黑壓壓的大軍衝殺,宛如密密麻麻的螞蟻,高品武夫在戰場中肆虐,就如同人類踩踏螞蟻窩。
這個戰場裡不是隻有人類,還有兩層樓高的巨獸,幾十米長的大蛇,盤繞在天空猛禽....
有盤坐在高空誦經的高僧;有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蠻族;有悍不畏死的死屍大軍;有成排成排的火炮軍;有騎乘兇獸的驍勇騎兵.....
“這是什麼戰場?太誇張了吧,死的人太多了吧。”許七安茫然的想。
他的目光掠過戰場,掠過死屍大軍,掠過火炮兵,望向了戰場後方的高空,那裡有一群懸空的飛獸。
一襲青衣傲立在獸頭,揹負雙手,漠然的俯瞰著廝殺正酣的戰場。
“魏淵?!”
許七安心頭一震,忽然記起自己是誰了,也就是這個瞬間,戰場畫面崩潰,歸於無邊無際的黑暗。
許七安睜開眼,看見的還是黑暗。
我去,好悶.....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凝神細感應,接著,他“看見”了黑暗的船艙,看見了整齊排列的五口棺材,看見了緩速航行的官船,看見了波光盪漾的運河。
這是他踏入煉神境後獲得的神異。
不知道其他煉神境武者是怎麼樣的,反正許七安的精神力一定程度上可以充當眼睛。
哪天即使鈦合金狗眼瞎掉,他也絲毫不怵。
“我剛才看見的夢境....不,應該不是單純的夢,夢哪有這般清晰?什麼死屍大軍、佛門高僧....這些我都沒接觸過,怎麼會夢到?”
“夢裡為什麼會有魏淵?他看起來還很年輕....至少兩鬢沒有斑白,我爸爸年輕時可真帥,跟我一樣帥.....”
許七安躺在棺材裡,回憶著夢境裡看到的畫面,漫山遍野都是黑壓壓的大軍,參戰人數規模龐大。
多方勢力混戰。
再結合魏淵的出現,以及他的事蹟,許七安心裡當即有了猜測——山海關戰役。
魏淵的事蹟裡,最出名的就是山海戰役......諸國混戰,規模龐大,完美契合史書記載的山海關戰役.....只是我為什麼會夢到山海關戰役?二叔這隻弱雞竟然能活下來,肯定趴在屍體堆裡裝死了吧.....許七安心裡想著,推開了棺材蓋。
新鮮的空氣湧入,他深吸一口氣,翻身坐起,突然,昏暗的船艙裡傳來一道驚喜的聲音:
“你醒了。”
許七安被嚇的一抖,這才發現,左側三米外盤坐著一個白衣人,背對著他......好了,身份揭曉了,楊千幻。
這貨是唯一一個讓許七安只看背影就能認出的男人。
沒有立刻回應,他沉吟著措詞幾秒,才說道:“我們這是在哪裡?”
楊千幻語氣頗為輕快,顯示出他心情極好:“回京的路上,哦不,水上。”
“雲州的案子結束了?”許七安臉上喜色浮動:“哎,這破案子終於完結了,老子終於不用熬夜爆肝。
“我死了一回,也不知道宋廷風和朱廣孝有沒有為我傷心,可能更傷心五次白嫖的機會沒有了吧....
“哎,最後還是沒有把蘇蘇騙回家當紙片人老婆,李妙真恐怕想砍死我的心都有了,幸好老子早死一步,不然還挺尷尬的....”
楊千幻耐心的聽他嘮嗑。
“對了,你怎麼也在船上?”許七安問道。
....楊千幻想了想,說道:“我奉師命來雲州辦事,現在事了,自然就回去了,恰好打更人送你們的屍骨回京,我便偷偷溜上來。
“隨後,我就發現你身上的刀傷箭孔,竟詭異的修復,我便料定你沒死。等了一旬,嘿,還真就活過來了。”
楊千幻說的很平淡,但其實心理歷程遠比語氣要跌宕起伏的多,得知許七安戰死的訊息後,他心說完了完了,回京後老師要把我鎮壓在摘星樓底,永世不見天日了。
恐慌的差點脫離師門跑路。
同時覺得很可惜,辣麼有趣的一個小子,怎麼就戰死了呢,怎麼就想不開呢,竟然用自己20歲的生命去換一個老頭子的命。
張巡撫都半隻腳踏進棺材的糟老頭子了。
他一路尾隨,潛入官船,開啟了許七安的棺材板,沒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撥開雲霧見青天。這小子身上的傷勢竟離奇恢復,心跳漸漸復甦,居然是否極泰來的氣象。
於是,楊千幻便開心的守在棺材邊,屎都沒時間拉。
當然,這些事是不能讓許七安知道的。
.....他是不是揭我棺材了?不然怎麼知道我身上的傷勢修復.....好端端的揭我棺材幹嘛.....總覺得他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許七安心裡腹誹,臉上卻露出微笑:
“監正大人派你來雲州做什麼?”
恰好這時,楊千幻問道:“你怎麼做到死而復生的?”
問完,兩人望著彼此,陷入了沉默。
幾秒後,心虛的他們又默契的同時岔開話題:
“今天天氣不錯。”
“今天風兒甚是喧囂。”
許七安和楊千幻又沉默了下來。
有些尷尬....就在許七安想著岔開話題,聊一聊別的時,他忽然發現自己懷裡揣著四份信函。
誰的信?
棺材存放在艙底,只有微弱的光從甲板縫隙裡穿透進來。
甲板居然透光,這船應該好好修繕了.....許七安吐了個槽,隨手拆開信封,接著微光閱讀起來。
而今他的目力,已經能做到黑夜中視物,毫無障礙。
踏入煉神境後,身體各方面屬性得到提升。
“大哥:
寄回來的信,家裡收到了。娘和爹都很開心,鈴音也很開心,尤其是娘,沒想到大哥竟會給她寫信,娘高興的直拍桌呢。知道大哥在外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
字跡娟秀,是玲月妹子的寄來的信。
嬸嬸怕不是拍桌罵我已故的娘吧.....那你有沒有開心啊,小妹子.....許七安心裡浮現許玲月清麗脫俗的瓜子臉,想著她微微低頭,含羞帶怯的姿態,不由的翹起嘴角,繼續閱讀。
“你離京沒多久,鈴音就被迫去塾堂讀書啦,一切都是二哥操辦的。現在,鈴音已經會背誦三字經的前九個字了,爹和娘剛得知時,險些喜極而泣。”
鈴音竟然能背九個字了?許七安險些喜極而泣。
“不過她好像被人欺負了,娘給她買的玉鐲子,價值十兩的玉鐲子,前幾天不見了蹤影。她的手腕有淺淺的淤青,顯然是被人硬拽下來的。
“鈴音傻乎乎的,問她是誰幹的,她也不說,完全不當一回事。大概在她心裡,除了吃的,什麼都不重要了。
“春祭將近,爹每日都歸家都很晚,要麼就宿在外營,沒時間管理家裡的事。娘沒敢告訴他,自己去找塾堂先生質問,但先生推說不知道,興許是鈴音自己弄丟了。娘氣的渾身發抖,但又無可奈何。
“如果大哥在家裡,肯定不會發生這種事吧。如果二哥在家,肯定罵的先生無地自容。
“不過二哥最近很生氣,聽爹說,他在寒風裡凍了半宿,第二天回家拿錢糧時,就不跟我們說話了。二哥真小氣,忘記給他寫信又不是大哥的錯,大哥也是很忙的呀。”
妹子,二郎好歹是你親哥,你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了,你這是連胸都拐到我這裡了....請繼續保持....許七安看到這裡,險些伸手捂住嘴,才沒讓自己笑出聲。
好可惜,沒能目睹二郎狼狽模樣,庫庫庫....
“對了,娘說開春後,就要給我找夫婿,娘真討厭,她怎麼不自己嫁。鈴音很想你,天天嚷嚷著要找大哥。我,我....也很想你。”
說什麼傻話,嬸嬸怎麼能改嫁?嬸嬸生是我許家的人,死是我許家的鬼.....嗯,大哥也很想你們。
看完了,許七安心滿意足的摺疊好信紙,裝回信封裡。
他看了眼楊千幻,這貨依舊背對著他,安靜的像個木頭人。
“你看我做什麼,我還能在哪?”楊千幻沒好氣道。
許七安不搭理他,低頭,拆開了第二封信。
“許郎:
與君一別,已是兩旬,思君之情,如烈火烹油,愈發熾烈。我在教坊司一切安好,就是總愛瞌睡,醒來便摘摘梅花,四處走走。我釀了一罈梅花酒,盼君歸來,舉杯共飲。”
這是花魁娘子的回信。
“偶爾也會出去陪客人小酌幾杯,聽他們高談闊論,其實奴家是想聽到關於你的訊息,然雲州與京城相隔萬裡,訊息傳遞不易。
“那些臭男人,自詡讀書人,其實大多都是酒囊飯袋,才華平平,不及許郎萬一。奴家常常想,能遇見許郎,是上天對我最大的恩賜。
“前些日子,倒是丫鬟帶回來一個訊息,聽說許郎在青州新作一首詩,被紫陽居士奉若至寶,銘刻在碑文上,警示世人。奴家與有榮焉,喜不自勝。
“許郎,奴家夜夜想你,指甲修的乾乾淨淨啦。”
想我就想我,不要弄的滿手都是.....許七安嘿嘿一笑,小心的摺疊好信紙,收回信封。
最後還有兩封信,他回憶了一下自己養的備胎們:褚采薇、懷慶、臨安。
分明是三個人呀,哦不,三個胎呀,怎麼只回了兩封信。
許七安有些生氣,心說誰沒給我回信?是我養胎技術不夠好,還是本海王的鋼叉,插的不夠準?
他隨便選了一封信,展開閱讀:
“狗奴才:
雲州的案子何時結束?本宮不是想你,只是覺得春祭在即,好多侍衛都休沐回家啦,身邊沒幾個可用的奴才了。”
開篇第一句話,一股子婊裡婊氣的嬌蠻傲嬌撲面而來。
公主殿下還會缺侍衛嗎......嗯,裱裱還記得給我回信,不錯不錯.....許七安繼續看下去。
“你發明的五子棋在本宮手裡發揚光大啦,人人都誇我是蘭心蕙質,聰明絕頂,就連討厭的懷慶也對我心悅誠服,五體投地,私底下與我說:臨安智慧遠勝與我,懷慶甘拜下風。
“但是這種事情她肯定不會承認的啦,我隨口告訴你一聲,你也別記在心裡,懷慶畢竟是公主,留她幾分薄面。
“本宮也不佔你便宜,春祭將近,父皇送了我一些金銀玉器,綢緞首飾。等你回來,隨便去本宮庫房挑幾件。”
哈哈哈,臨安這個傻妞兒,我哄她說二叔為了供我習武,四處舉債,日子過的艱難,她竟然就當真了,變著法子送我銀子,太特麼天真了吧.......請繼續保持啊。
許七安開心的笑了。
“那個雞精是怎麼回事啊,不是你發明的嗎?為什麼外頭都在傳,說是司天監的褚采薇發明的。本宮氣的要死,就跑司天監鬧了一場。
“司天監的白衣不敢對我出手,竟跑去父皇那裡告狀,本宮被父皇狠狠臭罵了一頓。等你回來,本宮再帶你去討回公道。”
額.....其實雞精還真是采薇做出來的,我只是給個思路。嗯,她要利用雞精來凝聚鍊金術士的位格,這件事早就與我知會過了。
許七安有些小感動,裱裱還是很護犢子的。
他把臨安的信塞回信封,深吸一口氣,開啟了最後一封信。
懷慶和采薇,你倆到底誰是叛徒,現在就見分曉了。
“許銅鑼
雲州環境複雜,匪患由來已久,齊黨與巫神教既以秘密謀劃多年,想必在雲州積蓄了不小的勢力。
“切記小心行事,即使有姜律中一位四品武夫,也不是萬分穩妥。若是鎖定目標,一定要以雷霆之勢緝拿,不給對方應對的時間。
“我猜魏公暗中佈局,但多半不會與你們碰頭,或許張巡撫知曉,或許不知。你雖斷案如神,奈何實力有限,切莫單獨行動。”
信是懷慶的啊。
許七安心情很複雜,失望和喜悅都有,失望的是大眼萌妹竟是個渣女,枉費我一往情深,將她收入魚塘,而她如此絕情。
喜悅的是懷慶沒有當渣女,心裡還是惦記著本銅鑼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面對這樣的結局,許七安喜憂參半。
“懷慶真可怕啊,智商未免太高了吧......不,這不僅僅是智商,還有對局勢的分析,對人心的把控,她連魏公的心思都能把握到.....完了,以後出軌很容易被抓。”
懷慶公主似乎還是魏淵的半個弟子,有這份本事倒也不奇怪....許七安眯著眼,繼續往後閱讀:
“前些日子,采薇來我宮苑用膳,閒聊時說起了你,她說最近在煩惱怎麼給你回信,因為她不愛讀書,怕寫的不好讓你笑話。
“她還說:許寧宴真有心,從青州寄了一片紅蓮花瓣給我。說我與紅蓮一樣明媚如風。
“采薇與本宮說起時,眼角眉梢掛著笑意.....我便與采薇說:本宮替你執筆回信。她欣然同意。
“呵,許大人真是風流倜儻,一花贈兩人,說辭各不同,偏還形容的恰到好處。
“本宮佩服。”
......許七安臉色呆滯的看著信紙。
“你怎麼了?”楊千幻問道。
“翻車了.....”許白嫖老臉一紅,羞恥的想要跳進運河,游回白帝城。
臥槽,忘記褚采薇是個情竇未開的少女,她和懷慶關係又好,與好閨蜜分享這種事完全沒心理障礙啊。
懷慶本來就對我有偏見,離京時都不肯見我,如今采薇姑娘這波偷家......懷慶肯定把我打上渣男標籤了吧。許七安臊的面紅耳赤。
許某人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啊,你這樣讓我怎麼有臉回京.....哦,我已經死了,那沒事了。
同時又覺得慶幸,因為裱裱、浮香、玲月妹子的信,懷慶是看不到的。
後兩者不用說,與懷慶沒有交集,裱裱雖是她姐妹,但兩人勢如水火,不可能分享這種閨房密信。
炫耀就更不可能了,裱裱再天真無邪(婊裡婊氣),她也是皇家出生的公主,不會傻到把這種信拿出來到處說。
還好我知道褚采薇是個榆木腦袋,沒有與她調情,說的都是些沿途的美食.....恐怕正是如此,懷慶公主心裡不悅,但還是寫信提點我。畢竟我寫給她的是情(舔)書,寫給采薇的是正常書信。
嘿嘿,想不到吧懷慶,你以為我在第二層,其實我在第五層。
“是誰寫的信?”
見許七安終於看完,楊千幻又開啟了話匣子。
“京城的朋友寄來的信。”許七安面不改色。
“是相好的吧。”楊千幻道。
許七安一下警惕起來:“你偷看我的信?”
楊千幻冷笑道:“我楊千幻不屑做這等齷齪之事。”
畢竟是四品術士.....許七安頷首,道:“話說回來,你家的采薇師妹真是個榆木腦袋,到她那年紀,也該少女懷春了吧。我愣是撩不動,給她寫信,她還.....”
許七安長嘆一聲。
楊千幻贊同道:“采薇師妹的確開竅的晚,她只是當成了尋常朋友的書信往來,才告訴懷慶公主的。也不是完全對你無意,至少你在她心裡是很有重要的朋友。”
許七安目光驟然犀利:“你特孃的怎麼知道她告訴懷慶了?”
“......”楊千幻。
逼王好半天沒說話,知道自己被套路了,頓時,他也體會到了許七安剛才的羞恥感。
你不但偷看我的信,你特麼還給粘回去了.....
“算了,看在你幫我抓住梁有平的份上,我也懶得計較。”許七安告誡道:
“但你千萬不要把信的事外傳。”
事已至此,楊千幻看都看了,他還能讓時光倒流不成,不如假裝大方。
楊千幻一愣:“我沒幫你們抓梁有平啊。”
甲板縫隙裡,一陣寒流撲進來,吹在許七安脖頸。
他緩緩打了個冷戰,汗毛一根根豎起,連聲音也帶著一絲顫抖:“你說什麼?”
......
冬日的暖陽高掛,南宮倩柔駕車抵達宮城外。
停泊好馬車,他把韁繩丟給迎上來的羽林衛,彎腰摘下木凳,開啟馬車的門,道:
“義父,到了。”
穿著奢華的大青袍,兩鬢斑白的魏淵,鑽出馬車,踏著木凳下來。
兩人進了宮城,往御書房行去。
“義父,聽說今早有八百里加急?”南宮倩柔問道。
大奉情報等級,分為三百里加急、四百里加急、六百里加急,以及最高的八百里加急。
其中八百里加急的情報,直接送入內閣,由內閣轉送皇帝。在送入內閣前,除傳送情報的驛卒外,任何人不得經手。
否則視為謀逆。
魏淵臉色凝重的點頭,八百里加急文書送進宮後,沒多久,陛下就在御書房召開了小朝會。
八百里加急的,必然是大事,只是不知來自哪一個州。
“真是多事之秋!”魏淵輕嘆一聲,頓了頓,又道:“讓你準備的犀甲,進展如何?”
“材料已經收集完畢,就等拿去司天監煉製了。”南宮倩柔酸溜溜的語氣。
犀甲是魏淵要送給許七安的禮物,犀甲刀槍不入,水火不侵。若再請司天監的鍊金術師和陣師出手,煉製成法器。
那就是一件防禦無雙的至寶,哪怕是五品境的武者,也休想輕易攻破。
南宮倩柔知道魏淵的想法,他要為許七安補足最後的短板,為這株尚未長成的樹苗保駕護航。
臨近御書房,南宮倩柔被禁軍攔下,魏淵獨自一人前行。
魏淵跨過門檻,進去御書房。
他隨意掃了眼兩側的群臣,眉頭頓時一皺。
眾大臣都在看他,以一種晦澀莫名的眼神。
元景帝也在看著魏淵,不過老皇帝心思深沉,不露喜怒。
“陛下。”魏淵作揖行禮,自然而然的入列,站在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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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八章 撫卹金(本卷終)
魏淵在官場屹立不倒幾十年,氣氛稍稍變味,他就能敏銳的分辨出來。
儘管元景帝只是在他進來時,瞥他一眼,儘管群臣此時已經收回了目光,但魏淵知道,本次小朝會,多半與自身有關。
春祭剛剛結束,再過幾天京察就要出結果了。這段時間,各州的吏部紛紛傳來考察名單,就等著元景帝大筆一揮。
而京城內的考察結果,已經在吏部尚書的主持下,漸漸成型。
這份考察名單的成型,過程中伴隨著怎樣的腥風血雨,堂內的諸公、元景帝心知肚明。斷然不會在此時此刻,推到重來。
既然不是京察之事,還會有什麼重大要事涉及自身?
魏淵心思電轉,腦海裡浮現兩個字——雲州!
八百里加急情報來自雲州......看來雲州真的叛變了,以姜律中和楊硯能力,有張行英此前做的努力和鋪墊,雲州亂不起來.....魏淵沉吟著。
又等了一刻鐘,有資格參加小朝會的大臣們陸續到齊。
元景帝俯視堂下眾臣,道:“今早,有一份雲州來的八百里加急文書,雲州案已經有了結果。勾結巫神教,扶植山匪,輸送軍需者,為雲州布政使宋長輔。”
彷彿一顆炸彈砸下來,群臣們炸開了鍋,駭然失色。接著,就是難以自控的議論聲,怒斥聲。
不過,其中有部分人並不驚訝,比如王黨。
加急文書要先經內閣之手,由內閣轉交通政司,通政司掌出納帝命,通達下情。
是專門為皇帝勘合關防公文,奏報四方臣民實封建言、陳情申訴及軍情、災異等事的衙門。
內閣是王首輔的地盤,內閣當然是沒權利私拆加急檔案,但皇帝閱讀後,首先要做的就是把檔案內容告之內閣,然後開會。
所以王黨拿到的是第一手訊息。
“肅靜!”
元景帝身邊的大伴,連喝數聲,才讓群臣們安靜下來。
“眾卿聽一聽吧。”元景帝道。
頭髮花白,穿蟒袍的大太監看了眼角落裡的宦官,微微頷首。
那宦官抬步上前,展開手裡的文書,朗聲念道:
“臣張行英,扣上:
雲州案結於一月二十四日,逆賊宋長輔、楊侑、陳明......三十四人,皆以伏誅。”
一連串的名字,全是有品級的官員。
“今雲州歸治,大案結陳。此乃朝廷教化有功,乃陛下厚德神明之功。
“金鑼姜律中,一路護臣周全,兢兢業業.....
“金鑼楊硯,身冒百死,率軍痛擊叛軍,平叛有功,使叛軍未能燒殺掠奪,荼毒雲州百姓,居功至偉....
“銀鑼趙彬、唐山狐、李運,三人為保護微臣,死於巫神教夢巫之手,死亦無悔,其心之忠烈,氣概之沛然,微臣痛惜之至.....”
“銅鑼宋廷風、朱廣孝,在查案過程中屢做貢獻,助許七安找到證據,為保護證據,不惜以身飼鬼,以至氣血大虧......剿殺叛黨過程中,身先士卒,不懼生死,報國之心令人感動.....”
從金鑼到銅鑼,張巡撫逐一表功,寫的極為詳細,非常用心。
魏淵沉默的聽著,即使聽到三位銀鑼殉職,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大權臣,始終面無表情,不露情緒。
“銅鑼許七安,在南下過程中,勘破鐵礦走私案,此事前表已具,不再詳陳。但在雲州案中,許七安幾以一人之力,破解種種線索,找出罪證.....亦是他察覺出宋長輔的陰謀,令案情反轉,使臣沒有錯怪忠良。
“東窗事發後,宋長輔狗急跳牆,召集叛軍關閉城門,圍殺微臣於布政使衙門。臣身處絕境之際,許七安一人一刀,與數百叛軍死戰,斬敵兩百餘人,終力竭而亡。
“微臣鬥膽,求諡爵位。
“臣身在雲州,冀能早日面聖。張行英再拜頓首。”
唸完,宦官收攏長長的摺子,退了下去。
元景帝掃了一眼止不住譁然,交頭接耳的群臣,目光最後落在魏淵身上。
這位身負傳奇,被譽為大奉五百年來最強大國手的宦官;這位打贏山海關戰役,壓服周邊各國的五軍左都督;這位統率打更人,監察百官,名聲狼藉的魏閹.....
此時此刻,竟在朝會上走神了。
“張行英所奏之事,諸位愛卿覺得如何啊?”元景帝問道:“魏淵,魏淵,魏淵....”
連喊了三聲,一次比一次大聲。
魏淵渾身一震,似乎嚇了一跳。這才反應過來,輕輕的“啊?”了一聲。
元景帝嘴角一挑:“魏愛卿似乎精神不佳,張行英扼殺雲州叛亂於搖籃之中,這也是你的功勞,莫非魏愛卿不高興?”
魏淵不答。
禮部給事中,左都給事跳出來呵斥:“魏淵,陛下問你話。”
魏淵依舊不答。
“罷了!”元景帝心情好著呢,擺擺手,與群臣商議摺子的事,對一干打更人論功行賞。
到了許七安的時候,對於諡爵位有了分歧,小部分大臣贊同授予爵位。更多人則表示不妥。
其實並無不妥,爵位不是官職,是對有功之人的“獎勵”,是朝廷拉攏人心的手段。
許七安這種情況,屬於死後封爵,僅是身後榮譽。
但許七安是魏淵的心腹,和魏淵抬槓是文臣們的本能,其次,許七安樹敵太多。從稅銀案到桑泊案,再從平陽郡主案到雲州案。
因為他,王黨的戶部侍郎倒臺了;梁黨廢了;王黨的禮部尚書倒臺了;齊黨的工部尚書誅了九族.....
恨他的人數都數不過來,即使是身後榮譽,也不願給他。
其中以同為齊黨的大理寺卿和禮部侍郎最激動,慷慨陳詞,點明弊端,總之就是一句話:
許七安不配。
大理寺卿雖是齊黨,但勾結巫神教的工部尚書,沒有證據指明大理寺卿也勾結了巫神教,他得以置身事外。
所謂黨派,只是政治盟友,而非親屬家眷。
禮部侍郎是王黨的人,頂頭上司在桑泊案中被許七安搞垮了,最可恨的是新任禮部尚書是魏淵的人。
群臣的態度讓元景帝有些猶豫,從他的角度來說,那個總是看不順眼的銅鑼殉職,當然不足以讓堂堂天子興奮狂喜,但說實話,還挺舒坦。
就像趕走了嗡嗡的蒼蠅。
不過,對於給予爵位,元景帝是贊同。因為許七安確實立了大功,封爵能彰顯他的賞罰分明。
元景帝對死人最是寬容。
但是如果大部分臣子都不同意,那元景帝也不會堅持己見。
元景帝正要宣佈結束話題,駁回張行英的建議,忽然看見魏淵出列了。
大宦官徑直走向禮部侍郎,抬手,“啪!”一聲。
響亮的耳光響徹御書房,瞬間壓過了群臣的爭執聲,一道道詫異的目光望來。
“啪!”
大理寺卿也捱了一巴掌,踉踉蹌蹌的跌倒,發冠脫落,披頭散髮。
“譁....”
詫異的目光變成了喧譁,御書房炸開了鍋。
大奉歷史上,脾氣暴躁的大臣們,在朝堂之上動手鬥毆的例子倒是不少。更何況這裡是御書房。
但打人者是魏淵,這就顯得荒誕離奇了。
在群臣心裡,魏淵以宦官之身執掌打更人衙門、都察院,竊居高位,身上的標籤有:陰險狡詐、腹黑歹毒、狡詐深沉、善謀等等。
但絕對沒有“衝動魯莽”,這麼容易落人把柄,早給人玩死了。
魏淵又有什麼陰謀?故意的?
朝堂諸公念頭浮動間,職業噴子給事中就不用想這麼多,六部的幾位“左都給事”倉惶奔出,高呼道:
“陛下,魏淵當堂打人,目無陛下,目無王法,請陛下將旨,斬了此獠。”
給事中不用想這麼多,逮著把柄死磕就行。
當即,不少大臣紛紛附議。
對於眾臣的控訴,魏淵絲毫不理,作揖,沉聲道:“陛下,齊黨之事尚未完結,工部尚書雖已處置,但同黨依舊蟄伏朝堂。桑泊案中,禮部尚書勾結妖族,同黨亦是尚存。
“恰逢京察,微臣提議,延緩考察,待一切水落石出之後,再做定奪。”
幾個意思?
眾臣悚然一驚,難以置信的看著魏淵,話裡話外的意思,分明是想延緩京察,他還想搞事情?!
自年初以來,京城官場經歷了風聲鶴唳蟄伏,小心翼翼的觀望,以及年中至年尾的勾心鬥角和人人自危,早已疲憊不堪。
即使是最好鬥的陰謀家,也想著早點結束京察,休養生息。
魏淵這廝,竟要把鬥爭延續下去?
他,他瘋了?
就連首輔王貞文都忍不住側頭,愕然的審視著魏淵。魏青衣面無表情,與平時沒有太大的區別。
身為老對手,王首輔發現自己此刻居然無法揣測出魏淵的用意。
一時之氣?
不,魏淵怎麼可能會被情緒左右。再說,氣從哪裡來?
元景帝盯著魏淵,看了片刻之後,恍然意識到,那個叫許七安的銅鑼,在魏淵心裡有非同一般的地位。
他壓了壓手,待眾臣安靜下去,緩緩道:“如此錯綜複雜的懸疑奇案,許七安旬月便破,真是神乎其能啊。
“此等人才殉職,乃我朝廷的損失。就按張行英所奏吧。
“魏淵當堂毆打朝廷命官,目無法紀,罰俸一年。至於京察之事,依照祖制,不必更改。”
眾臣對於元景帝輕描淡寫的處罰,倒是沒什麼意外,儘管心裡失望,但也知道這種事不可能扳倒大宦官。
以魏淵的重要性,陛下對他的容錯率極高,毆打朝廷命官一兩次,受些處罰已是極限。
令他們驚訝的事,魏淵竟不再糾結京察之事,閉口不談。
這讓群臣意識到,所謂延緩京察,只是魏淵洩憤的藉口。
相比起不輕不重的處罰,魏淵失態的原因,讓群臣們極為在意。原來無懈可擊的魏閹,也有令他在意,讓他失態的存在?
隨後,就許七安追封爵位之事,多方展開激烈討論。
一番扯皮後,許七安的爵位定下來了:長樂縣子。
子爵!
無法世襲罔替。
........
小朝會結束,諸臣散去,魏淵一言不發的前行,不知是不是刻意的,他步伐極快,走在群臣面前,不讓人看到自己的神色。
“義父。”
南宮倩柔迎上來,正要詢問小朝會內容,詢問八百里加急的文書,可他忽然愣住了。
魏淵的明明沒有表情,卻讓人輕易讀出了傷感,那雙沉澱著歲月洗滌出滄桑的眼眸裡,竟有著深深的蕭索。
沒有打招呼,連頷首都沒有,魏淵沉默的走來,沉默的與南宮倩柔擦身而過,沉默的繼續前行。
青袍下襬,輕輕搖晃。背影蕭索孤寂。
出了什麼事.....南宮倩柔一愣,他看了眼後方走來的諸臣,忍住了試探的想法,大步跟上魏淵。
車輪轔轔,返回打更人衙門的路上,南宮倩柔忍了一路,臨近衙門時,終於出口問道:
“義父,發生了什麼事?”
車廂裡,魏淵低沉嘶啞的聲音傳來:“許七安殉職了。”
這.....南宮倩柔神色凝固。
他扭頭,悄悄的打量了車廂一眼,儘管車門擋著,但他還是不自覺的放緩動作,害怕被魏淵發現。
整個打更人衙門都知道魏公重視許七安,但只有南宮倩柔和楊硯知道,何止是重視,義父對許七安抱著極大的期望,就像匠人發現了一塊完美的璞玉。
愛不釋手,心心念念要把他雕琢成舉世無雙的美玉,玉成之日,震驚天下。
雖然沒有明說,但南宮倩柔心裡清楚,這份期待和重視,已經勝過他這個義子很多很多。
現在許七安殉職了,義父的心情可想而知.....南宮倩柔心裡嘆息一聲。
他原以為自己會暗暗高興,許七安的出現讓他嫉妒,讓他心裡不平衡,無數次想過,如果那傢伙從沒出現就好了。
義父最關注的還是我。
如今聽說了許七安的死訊,南宮倩柔卻沒有半點開心的情緒,反而悵然若失,心裡空落落的。
這時,手裡的韁繩忽然脫落,南宮倩柔吃了一驚,才發現掌心的韁繩,不知何時被他捏成了齏粉。
回到衙門,南宮倩柔隨著魏淵進了浩氣樓,登上七層,魏淵在茶室口頓住,低聲道:
“你先出去,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南宮倩柔欲言又止,躬身退走,但沒有離開,而是候在茶室外。
茶室安靜,午後的陽光灑在瞭望臺,寬敞明亮。、
魏淵照常翻閱公文,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他還是那個喜怒不形於色的大宦官。
日頭漸漸西移,黃昏的陽光是橙紅色的,照的西邊雲朵如燒。
魏淵手裡的公文,一頁都沒翻過,他枯坐了兩個半時辰。
合上公文,捏了捏眉心,魏淵喊道:“倩柔。”
“義父......”南宮倩柔聞聲進來,精緻的俏臉佈滿擔憂。
“召集在衙門內的所有金鑼。”魏淵道。
南宮倩柔退走,不多時,帶著六名金鑼返回。
此時,魏淵負手站在茶室中央,無聲的目光審視著金鑼。
“魏公。”金鑼們抱拳。
魏淵微微頷首,緩緩道:“傳令散佈在外的所有暗子,滲透東北方各國。夏初之前,本座要得到巫神教的西南方的邊防佈局圖,不惜一切代價。”
金鑼張開泰吃了一驚:“魏公....”
其他金鑼同樣吃驚。
魏淵淡淡道:“秋收之後,本座要打巫神教。”
果然....幾位金鑼小心翼翼的觀察魏淵,終於察覺到了這位大宦官細微的不對勁,以前的魏公,始終是智珠在握的超然姿態,有著與身份地位相匹配的靜氣。
但今日的魏公與往日不同,那雙飽含滄桑的眼睛裡,燃燒著銳利的鋒芒和鬥志。
這種鬥志和決心,只有在當年山海關戰役時才有。
金鑼們齊齊低頭,用上了正規的回覆:“謹遵鈞命。”
幾位金鑼告退,出了浩氣樓,一位金鑼皺眉道:“朝廷恐怕不會輕啟戰端。”
南宮倩柔冷笑一聲,朝廷不輕啟戰端,但巫神教會,東北諸國會。只要主動把機密情報透過秘密渠道送過去,就不怕巫神教不上鉤。
等邊境受到侵擾,陛下和朝堂諸公就不會視而不見。
以義父的手段,想打巫神教,只取決於他願不願意打,而不是陛下想不想打。
張開泰看向南宮倩柔,皺眉問道:“今日朝堂是不是出事了?魏公有些反常。”
南宮倩柔頷首:“今早有一封八百里加急,雲州張行英遞回來的。如義父所料,雲州果然叛變了。”
頓了頓,他掃過眾金鑼,不自覺的沉聲道:“許七安殉職了。”
眾金鑼猛的抬頭,看向浩氣樓。
........
此時,許七安還在水上漂著。
擄走梁有平的不是逼王?!
許七安心裡升起難以言喻的驚悚,就如同在廢棄的宅子裡自拍,照片拿回家洗出來後,發現身後站著一個披頭散髮的白衣女鬼。
那種驚悚感,叫人脊背冰涼,頭皮發麻。
“梁有平真不是你擄走的?”許七安求證道。
“我楊千幻何曾說過謊話。”逼王淡淡道。
老師給他的任務是暗中看護許七安,儘管逼王不知道老師為什麼會下這樣的命令,但他向來是個守規矩的弟子。
做事很靠譜!
答應看護許七安,就絕對不做多餘的事。
雲州案跟他也沒啥關係,破案與否,是巡撫的事。後來許七安自投羅網,他才不得不出面救助,暴露了自身。
滾,你剛才還騙我說沒偷看信件.....要不是實在沒心情,許七安當場就把逼王的臉給打腫。
梁有平不是楊千幻擄走的?如果是這樣的話,整個案子都要推到重來了.....會不會,幕後黑手並非宋長輔,而是另有他人,比如楊川南?
雲州的案子,原本只是暗子周旻查出楊川南侵吞軍需,扶植山匪.....直到我誤打誤撞,發現齊黨與巫神教勾結,這才引出了後續的巡撫入雲州查案。
這個案子的真相會不會是這樣的:
楊川南發現自己的圖謀被打更人暗子曝光,於是讓夢巫殺周旻滅口,並破解暗號,找出罪證......然後設下了這個苦肉計,翻盤的點就是梁有平。
他先故意讓梁有平在狗肉鋪裡等我,然後又借李妙真道破梁有平身份,引來我的注意.....隨後讓人把梁有平送到張巡撫手中,利用這個反轉,讓我們徹底相信幕後主使是宋長輔,自己從容脫身?
梁有平當時確實被遮蔽了氣數,司天監的望氣術無法看出他有沒有說謊。
許七安品了許久,否定了這個推測,理由有如下三點:
一,沒必要這麼麻煩,費盡心機把案子搞的這麼複雜,只會暴露更多破綻,越簡單的案子越難破。正所謂武器越怪,死的越快。案子也是此理。
楊川南只要毀掉證據,即使大家都覺得是他做的,但張巡撫沒有證據,就動不了一個二品的都指揮使。
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二,張巡撫等人,包括許七安,之所以對梁有平說的話深信不疑,主要是因為他們都認為出手相助的人是楊千幻。
回顧一下案情,梁有平被送到驛站時,對於梁有平的供詞,張巡撫等人將信將疑。當時,張巡撫的應對措施是先緝拿宋長輔,與梁有平對峙。
結果宋長輔“畏罪自殺”,緊接著雲州各軍就叛變了。事件銜接的太緊密,根本沒時間去核實案件的真相。
直到楊千幻的出現,眾人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個術士是楊千幻,合情合理。
於是梁有平的“自投羅網”,便有了合理的解釋。
奈何楊千幻幫助姜律中擊殺夢巫後,就立刻離開了,後續的核實無法進行。
許七安把這一點列為理由,是因為楊川南不可能知道楊千幻來到雲州。那麼這個詭異出現的術士,在張巡撫等人心裡是無法解釋的疑點。
儘管他可以用隨後而來的叛變抹殺張巡撫,可是,既然都能抹殺張巡撫等人了,還至於搞的這麼花裡胡哨?
反而是夢巫的說法才合理,之所以隱忍,是想推楊川南頂罪,直到事情敗露,才不得不實施最後計劃——殺人滅口。
三,如果楊川南是幕後黑手,那群跟著他叛變的逆黨早就把他給供出來了。雲州官場裡的那些逆黨,會不知道自己是跟著哪個老大的?
這是造反,又不是古惑仔混社會。
“幕後黑手應該就是宋長輔無疑,但是,那個憑空出現的術士是怎麼回事?”
“野生術士能修到這種境界?要知道,術士體系才出現六百年左右,不像武夫和其他體系,存在時間已久,有大量的野生修行者。”
“而就算是淵源流傳的儒家等體系,對修行之法的管控依然很嚴格,只有沒爹的(超越品級)武夫,才遍地開花,這也是各大體系看不起武夫的又一個原因吧。”
“還有,那個不知根腳的術士,為什麼要幫助我?他有什麼目的?”
許七安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就是稅銀案中的術士,煉製出假銀的術士與雲州案中的術士會不會是同一個人呢,或者,同一個勢力?
倘若如此,幫助我這個選項就可以排除了.....這幫龜孫,差點害的老子流放千里,害二叔問斬....許七安頭疼的捏了捏眉心。
司天監,沒那麼簡單啊。
“咳咳...”許七安咳嗽一聲:“有件事要告訴楊師兄。”
“說。”
許七安便把無名術士的存在,原原本本告訴楊千幻,然後問道:“咱們司天監是不是藏著什麼秘密?”
“咱們司天監?”背對著他的楊千幻反問。
“反正采薇姑娘遲早是要嫁給我的嘛。”
“呵。”楊千幻嘲諷了一下,接著,語氣嚴肅的說道:“司天監確實有些秘密,比如老師從來不說師祖的事,但我心裡清楚,老師曾經弒師。”
弒師....許七安回顧了一下前文,想起桑泊案的調查中,那位初代監正的相關資訊。
初代監正是支援五百年前舊皇室的,原本的平海王,後來的武宗皇帝篡位後,監正就變成了如今的監正。
關於初代監正的資訊,被從歷史中抹去。
抹的乾乾淨淨,即使是懷慶公主這種可以修歷史的女學霸都找不到點滴資訊,還是透過佛門五百年前的傳教,側面突破。
原來監正真的弒師了,當初還只是猜測,現在實錘....許七安道:“楊師兄的意思,雲州出現的這位術士,與初代監正有關?”
楊千幻搖頭:“這個我不知道,莫要問這麼多啦,術士體系你不瞭解,即使是我這種世間難有的奇男子,也不知道一品和二品術士叫什麼。”
許七安現在已經不是小萌新了,通常來說,這種情況就意味著,知道一品和二品的資訊,就能知道很多術士體系的秘密,而這種秘密,是不能讓外人知曉的。
“那你知道能遮蔽氣息的術士是第幾品嗎?楊師兄你能做到嗎?”許七安不甘心的試探。
“這倒可以與你說,”楊千幻說道,“遮蔽氣數的話,正常的術士都可以做到,不難。能為他人遮蔽氣數,得六品以上。
“但真如你所言,那個梁有平能遮蔽四品夢巫的占卜和咒殺,術士裡只有一個品級能做到,梁有平被遮蔽的不是氣數,而是命數,是天機。”
頓了頓,他說:“三品術士,天機師。”
....三品?!雲州案中的那個術士是三品?!許七安懵了一下,感覺自己腦子不夠用了。
雲州案竟然牽扯到三品術士!
如果是這樣的話,四品陣師的楊千幻當然做不到了,可惡,要是早點知道這麼重要的資訊,我.....我會當做什麼都不知道。
許七安心說,三品術士的謀劃,即使看穿了也不能說破。
這不是慫,是成年人的思維模式。
要相互給面子的。
“你記得保密,不要外傳,尤其是老師弒師的事。”楊千幻頓了頓,補充道:
“我不是害怕老師,我是覺得,他一把年紀了,不能晚節不保。我得給他留點做人的體面。”
你越解釋,越顯的你心虛好嘛.....我哪敢亂說啊,監正一指頭就能捏死我......許七安點點頭,贊同道:“我也覺得應該給監正幾分體面。”
楊千幻微笑道:“你果然是個有趣的男人,與我一般。”
司天監的歷史不久,很多事情其實很好查,不像道尊和儒聖那樣,後者是幾千年前的人物,前者乾脆是脫離了歷史記載。
許七安打算回京後秘查司天監,順便查一查蘇蘇的家事,絕不是饞人家身子,人家沒有身子。
“咕嚕咕嚕....”
許七安的肚子有些餓了,他旋即從棺材裡出來:“我去找點吃的。”
楊千幻問道:“那你準備怎麼解釋自己死而復生之事?”
許七安忽然僵住,是啊,他怎麼解釋死而復生之事。
京城裡的大佬可不是好忽悠的,而他現在已經不是當年的長樂縣小快手,哦,今年還是小快手。
是當初那個小快手。
許七安默默躺回了棺材裡:“我先不露面,等到了京城,再問問我爸爸的意見。楊師兄,伙食的事,就勞煩您啦。”
楊千幻點點頭,表示沒問題,接著詫異的問道:“你不是自幼父母雙亡,被二叔養大的嗎?”
“其實我是魏淵的私生子啦。”
“什麼?!”楊千幻大驚失色。
許七安是魏淵的私生子,魏淵竟然有私生子?
.......
內城,許府。
第二天早上,南宮倩柔帶著兩名銅鑼,敲開了許府的大門。
其實側門已經開了,但以他金鑼的身份,自然是要走中門的。
門房老張開啟中門,看見三位打更人,連忙低頭,道:“幾位大人,有何貴幹。”
因為大郎是打更人的緣故,他對打更人的等級、差服,有一定的瞭解。
這位女子打更人胸口繡著金色的銅鑼,一看身份地位就比大郎要高。
此時,天色剛亮,南宮倩柔掃了眼老張,目光望向府內,道:“御刀衛百戶許平志,可在府中?”
他是奉義父之命,給許七安松撫卹金的,三百兩紋銀。
銅鑼的身價就這麼多,規矩就是規矩。
但南宮倩柔知道,以後許家人能吃到的紅利,絕對是難以估量的。比如御刀衛百戶的官職,可以再往上提一提。
那位即將參加春闈的雲鹿書院讀書人,將來的仕途不會是被打發到偏遠外縣。
“在的,在的,老爺和夫人此刻在後廳用餐。大人您先到前廳用餐,小人去喊老爺。”
門房老張恭敬的引著三位打更人進了前廳,吩咐下人端上熱茶。
兩位銅鑼客氣的致謝,態度非常友善。
南宮倩柔沒有接茶,道:“不必浪費時間,領本官過去。”
.....
PS:上一章我寫了五口棺材,有些讀者沒理解,我在這裡解釋一下:上上一章有失誤,死的是五個人,還有一位龍套銅鑼被我忽略了,所以最後送回去的是五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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