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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劍 評點本 014四章 暗流

作者:九指書魔

【評點本】014四章 暗流

高揚板刷似的鬍鬚翹了起來,瞪著眼道:“盟主,我倒是不想鬧,可是人家已經鬧到咱們家門口來了!這連院比肩的娼寮妓館一落成,再弄些個娘皮倚門靠框的yin聲lang語,咱的生意還有法兒幹麼?那幾個進項倒不值什麼的,可咱們的面子往哪兒擱?開了這個頭,他們還不得寸進尺?”他本音洪亮,雖未以氣催聲,仍然震得窗格嗡聲作響。

鄭盟主淡淡一笑,道:“娼家分五等:館、樓、院、堂、寮【嫻墨:伏下五處,除一處為“避賢者諱”,改院為樓外,其餘都能輕易找見,非閒筆】。徐三公子再胡鬧,也不敢在京師開那種下三濫的娼寮,敗他爹的名聲。他既然買下的都是茶軒精舍,必是要改建成上流的香館,這種香館多養些歌舞詩妓,往來客人以達官顯貴、儒子文人為主,不致於太難看。咱們暫且觀望一陣,看看情況再說。”

高揚見盟主話說到這份上,也不便再強爭,只好納氣歸列。晨會繼續往下進行,常思豪聽他們再說的,多半都是一些前事處理的結果和進展情況,自己不知前因後果,多數上不接下,半明不白,但見鄭盟主隨聽隨與眾人商量處理,一些事情的解決辦法若是定下,負責之人便立刻下殿去辦,不禁暗歎其辦事效率之高。

如此進行了小半個時辰,晨會這才結束,鄭盟主令諸劍留下,吩咐在彈劍閣上安排酒席給常思豪正式接風。他邊向外走,邊微笑著問道:“荊理事,小雨呢?”

荊問種寒了面孔:“這孩子出去一趟,玩得野了,簡直成了個瘋婆子,和我說道起來一句一頂,越來越不成話!”鄭盟主道:“我讓初喃陪著她同去見你,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怎麼,你還是罰她了?”荊問種道:“罰她?豈敢!她老人家是雪山尼的單傳大弟子,武林中與我同輩論交,我怎敢罰她?”鄭盟主聽他說得滑稽,忍不住笑出聲來。

眾劍還不知此事,聽完鄭盟主的轉述也都笑了,高揚道:“老荊,你怎麼也跟個孩子似的?小雨年幼不懂事,你犯得上和她頂這個牛嗎?”荊問種道:“我自然不會。她這渾勁刁勁,完全襲於乃母,我和她娘打了半輩子架,母夜叉都降住了,難道還對付不了她?我說好,你既是出家人,就該在庵廟裡待著,如今回到家,就是在家人,在家從父,父死從兄,出嫁從夫,我還沒死呢!然後就把她鎖在屋裡,也不聽那些胡纏八扯,讓她自個兒反省去了!”眾人皆笑【嫻墨:前批盟中豎規矩而滅人情,沈初喃是盟中縮影,此處荊問種所為,無情之至,可怕的是“眾人皆笑”,絲毫不覺有何不對。在體制內的人,因為大家都在做同樣的事,當這件事不正常的時候,大因為大家都在做,也顯得極正常,無法發現不對頭的地方,這其實是一個最淺顯的政治隱喻。百劍盟處處與政治掛鉤,其結果必然是導致意識形態的異化,異化就是他們的正常化。中國現在開放了,看北朝就覺可笑,那是因為我們走出了五十步在回頭看。世界上還有多少人在回頭看我們?作者以偽笑料寄託大思考,正是希望讀者也能跟著他一起思考,最終走向獨立思考,如果跟著這幫劍客笑,那即便是作者不哭,我也要哭。】。

常思豪雖覺荊零雨被囚禁起來不大合適,但人家父女之間的事,外人也不好多說什麼【嫻墨:小常身處於百劍盟之外,我們可能置身於這世界之外?誠然,沒事有人過來喊“你們國家沒r權”,大家當然反感,但人家張這個嘴,至少是出於好意和良知,至少人家覺得不對頭的時候,沒有做馬丁尼莫拉、沒有做“沉默的大多數”。要不然,你的事與我何干?你們一輩子奴隸制我也看哈哈笑,不好嗎?那不是文明的尊重,那是冷漠與殘忍。想想,中國人講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是多麼的可怕?】,陪著笑笑,沒有作聲。說著話眾人來到東院,一座高閣閃入眼簾。這閣高三層,全木結構,冷然崛立於曠闊的平地,肅肅生威,予人一種孤獨傲岸之感,黑沉的色調與周圍亮白的雪色形成鮮明的對比。一行人直上三樓,這裡的條案擦抹得乾乾淨淨,黑木地板啞亮生光。四周圍依牆擺有十幾個球形三足炭火小暖爐,爐身雕鑄著穿雲龍鳳,圖案簡潔,卻神韻十足,上蓋內所裝薰香是外國異品,如今爐內火炭正紅,烘得閣內暖香撲面。眾人落坐飲茶,已不像晨會上那般緊張嚴肅。鄭盟主又將昨夜事對大夥敘述一番,自己和常思豪的談話內容也略點一二,酒菜上來,眾人有說有笑,都放開了心情。

三巡酒過,鄭盟主拉著常思豪的手道:“賢侄,咱們既然已經交了心,有些話,我也就想直說了。”

眾劍客目光都被吸引過來,一個個擱杯靜聽,停了閒談。

常思豪低首道:“是,伯伯有話只管說。”

鄭盟主在他手背上拍了一拍,嘆了口氣:“現在政局和江湖上的情況,你也都清楚了,民間的慘景,你更是親身經歷。咱大明叫起來還是天朝大國,堂堂亮亮,實際上早已經風雨飄搖,再不整頓就不行了!可是你瞧瞧那些朝臣,指得上嗎?底下的人求官的求官,謀財的謀財,又有幾個把國家百姓放在心上?江湖是人尖子待的地方,能人眾多,一個個大俠大劍,說起來都是人中的龍鳳,響噹噹的身份,可是他們在幹著些什麼呢?他們為一己之私,爭名奪利、尋仇報復,再則就隱居起來做自了漢!人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江湖,但是真正的江湖不該是這樣的,江湖中人,更不該是這樣的……江湖中不能僅僅充斥著血雨腥風,陰謀詭計,它還要有情有義啊!什麼是情?不是小兒女愛戀纏綿,你噥我怨,而是看見流民慘狀,遍野餓殍,能起惻隱,生慈悲,打心眼兒裡真正地疼起來!什麼是義?不是為相好的出氣潑命,抑或是簡單粗暴的除惡去霸、劫富濟貧,富人有好有壞,犯罪自有國法制裁,有錢又招誰惹誰了!”

說到這裡,他著力握了握掌思豪的手:“這個義字,古意乃宜也,是正當之意,守義這是要人堂堂正正地去做事,要用正當的方式讓人們過上好日子啊!自我盟首代老盟主韋天姿創盟那天,他老人家就說過,百劍盟不要捲入江湖幫派的爭鬥,它要做劍道傳播和發揚的工具,要讓更多的人通過劍學明道,改善身心,用這份修出來的智慧,真真正正地去為這個生了我們、養了我們的人世給一些回報,做一點事情!他老人家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包括後續的歷代盟主,盟眾,也都沒離了這個宗旨!可是一個存在於江湖的盟會組織,能夠真正地超脫嗎?樹欲靜,風不止啊!麻煩總是會不找自來的。我盟不得已這才在內部分流,將修劍堂超脫出去,使諸位大劍能夠專職精研劍理,心無旁鶩,而百劍盟則大力擴充經營,以取得江湖上的地位和話語權,沒有人力物力財力,空有一個虛名和理想,能辦成什麼事呢?”【嫻墨:理想照進現實,還得按現實走,此言或不能說是百劍盟眾總體的意識形態,卻是鄭盟主真正的意識形態】眾劍聽他說得動情,一時心潮澎湃,唏噓聲起,有的連眼圈也紅了。大家心裡清楚,百劍盟稟承著這樣的宗旨,能在波譎雲詭、人心險惡的江湖上一路走到今天,著實不易!

荊問種擱盞輕嘆,也是目光感慨:“外人只看得到我盟的壯大和向官府、向權力的靠近,以為我們野心勃勃,時時處處建勢抓權,甚至將我盟列在江湖三大勢力之首,卻不知道,這其實遠非我盟的初衷,而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下策!好在初期的艱難已經過去,不論投入我盟的人原來出於什麼樣的目的,明白了劍家真意之後,也都能真心誠意地留下做事,盟外認同我們的人也越來越多。知己難尋哪!看到如今的盛況,以往的艱難和曾經的誤解也便算不得什麼了!可惜的是長孫笑遲,鄭盟主敬重他是一方人傑,多次傳去書信,希望雙方能夠交成朋友,商討輔政治國之道,共襄盛舉,一起做些有益國民的事情,可惜這一封封書信皆如石沉大海,有去無回,聚豪閣仍然我行我素,屠遍江南武林。唉,他已統霸數境之豪傑,爭得一方之雄長,難道非要吞併天下,統一武林,才算志得意滿?”

經過雪夜的對談,常思豪思想改變很多,聽鄭盟主原來竟有意與聚豪閣結好,已不覺意外,忖道:“可那長孫笑遲乃是一個黑道梟雄,眼中只怕僅有江湖這一片天地,手裡賺的錢越多,地盤管的越寬,他便越高興,想讓他坐下來和你們一起談論國政大事,那不是笑話嗎?”四顧眾劍,有的表情憤憤,有的遺憾,有的陷入思考,都沉默不語,一時廳中靜寂無聲,顯得有些壓抑。

“富貴榮華幾時兮――華宮朱壁生青苔!”

鄭盟主仰面一聲長吟,浩然氣壯,然而目光低落下來,卻流透出些許悽黯:“不論誰人,縱能橫行天下,幾十年後不一樣離塵歸壟,灰飛煙滅?人活於世,離不開功、利二字,利,應當求之,功,可以圖之,可是,求功當求百世功,圖利,當圖千秋利呀!”【嫻墨:不言不該求功利,而言求何功、求何利,是真偉男子、真人傑、真實在人語也,可知鄭盟主在盟中,也有掙扎。】常思豪一時心神激盪,尋思:“我在江湖上雖也參與了些事情,內心卻總覺得自己是個看客,與這些人格格不入。而今,倒終於找到、也該承擔起屬於自己的這一份責任了!”當下調正身姿道:“鄭伯伯放心,聚豪閣若穩穩待在江南便罷,他們若真北上,絕響定不會坐視不理,屆時小侄亦當全力襄助,盡己之能。”

鄭盟主的目光深深地瞧進了他的眸子,似乎在對他心意做著評估,隔了一隔,緩緩道:“我現在擔心的,倒不是長孫笑遲。”

常思豪一愣,心想:“不是他,那又會是誰呢?”

鄭盟主移開了目光,道:“絕響這孩子,我是知道的,他有些小聰明,小手腕,可是常糾於枝節放不開心胸,又好大喜功,愛在人前顯貴【嫻墨:雖說三歲看到老,但四年多不見,鄭盟主若憑以前印象來判斷不免偏頗,可知他是對現在的情況有所瞭解後,結合以前印象得出這結論才敢說。】。權勢二字,他未必能利用好,卻是一定要抓的。以他的性子,若身邊無人約束,將來發展成什麼樣,只怕就難說了。山西秦家會否成為聚豪閣第二,也未可知。”

他這番話喃喃而述,顯得很是語重心長。常思豪聽得眉尖一挑,字字驚心,萬沒料到,鄭盟主居然暗暗提防著秦絕響,而且這份擔心和憂慮,竟到了這樣嚴重的地步!然而他不是不清楚自己與絕響的關係,卻肯說出這番話來,自是有著非比尋常的意味。

鄭盟主又把目光轉向他,臉上恢復了些笑容,繼續道:“好在絕響還年輕,只要有人能幫扶他,引導他,便不會走上歪路。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是我行我素,對別人的話很少放在心上,你和他輩份相同,年齡相近,對此可要多操些心了。”【嫻墨:是替秦家憂,又替盟裡憂,替孩子憂,也替大人憂,是替江湖憂,也是替官場憂,處理江湖,則顧不得官場,此與憂管亦闌同義,鄭盟主真“集天下之憂而憂”。】常思豪愧然一笑:“小侄書沒看過幾本,勉強不算是個白丁,絕響雖然頑皮,可家教精嚴,書也念了不少,懂的道理也比我多,他教我還可以,要說幫扶引導他,那小侄可就不夠格了。”

江石友顧眾而笑:“常少劍知禮,也能自謙,這在年青人中,很是難得呀!”眾劍都笑道:“江總長說的是。”此時閣下傳來喊稟之聲:“稟盟主,洛虎履、魏凌川求見!”

鄭盟主一笑:“來得正好,都上來吧!”他並未刻意提高聲線,語音也不刺耳,卻沉亮異常,遠遠傳了出去。

蹬蹬蹬梯板聲響,兩人走上樓來,都是二十來歲年紀,一個玄衣如鐵,眉寬鼻高,英姿俊逸,雙目顧盼間神光炯耀,一個桔袍似焰,面容和善,只是眉距較遠,眉梢略垂,帶著些憂相。二人各有一柄漢裝古劍斜挎,腰側懸衡墜玉,襯得越發英氣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