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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劍 評點本022 二章 功德

作者:九指書魔

【評點本022】二章 功德

李雙吉大口嚼著饅頭,臉也沒抬地道:“俺哪知道?”

常思豪森然:“你果然是鬼霧的人。{免費小說}”李雙吉聽他話音不對,翻翻眼睛,這才反應出不對頭,問道:“鬼霧?那是啥?”常思豪道:“我問‘你們鬼霧有多少人’,你說不清楚人數,那麼自然承認是鬼霧的人了,這會兒怎麼又裝不知道?”

李雙吉回味半天渾搞不清,撓了撓腦袋:“這是啥跟啥嘛!總之都不知道就是了!”又去抓饅頭。

常思豪拋出的本是語言圈套,料想對方若是東廠安排下的人,自然精明強幹,一聽就能感覺出話裡有勾,表情多少會有些變化。不想卻落得這個結果。要說是裝的,此刻對方身體各處完全放鬆無備,卻又絕然不像【嫻墨:刑偵科的讀身體語言是必修課。】。忖道:“難道是我疑心太重了?”回思一路上相處種種,李雙吉都是實實誠誠,沒什麼不對頭的地方。武志銘他們供說,事情確然沒有雙吉的份,看來經歷了夏增輝和這次齊中華的事後,自己確是有些敏感,反應過度了。想到這裡,心情漸漸放鬆下來。

李雙吉遞過一個饅頭:“又琢磨啥呢?成天琢磨,也不知道你琢磨個啥。人這玩意兒到哪河脫哪鞋,該幹啥幹啥,別跟自個兒過不去。咱早上沒吃就出來了,中午打架又沒吃上,到現在哪有不餓的道理?”又把辣椒鹹菜碟往前一推:“一塊兒整吧!”【嫻墨:雙吉之妙,妙在似傻非傻,沒上沒下。說著是伺候人的,其實是陪你待著,朋友範兒。】常思豪望著遠處靈棚的燈火,喃喃道:“老人的死,我有責任。”

李雙吉道:“別跟俺說這個,俺整不明白。俺吶,跟你們這些英雄豪傑是越待越糊塗。國家防土蠻、鬧海賊是你們的責任,武林這門那派鬧糾紛也是你們的責任,啥啥都往身上攬,啥啥都是你們的責任。這回老太太死了,也成了你的責任,天下還有啥不是你的責任?”【嫻墨:問得好。讓一個半傻子來問,尤其妙。美國英雄電影裡講,能力多大責任就多大,這話看似好話,實則可以引申出很多東西。試想美國全球駐軍,原因何在?四處打**官司、資助別國政治敵對勢力,原因何在?小常在吃飽飯後,遇上鄭盟主,意識到了自己肩頭的責任,但並沒有意識到有很多事情不該是他承擔,也不該由某些自以為有頭腦的人來承擔。作者說百劍盟是一種文化暴力,就在於此。這個世界絕不是你認為這樣好,就該這樣走的。可是很多人都在自以為是而不自知。作者在此設問,正是暗提醒讀者不要順著百劍盟的思緒走,不要順小常思緒走,而是要脫出來看到一個大世界,等於是在觀景塔上又把讀者託上一層,送入雲端】常思豪有些發愣:“雙吉,原來你對我這麼有看法【嫻墨:不是對你有看法,是對這個世界上自以為是的人有看法,此時小常尚未悟。把真相和思考暗透給讀者,而書中人猶在夢中,正是製造懸念的小把戲,故此話切勿直讀,要跳出文章來看,方不會被作者帶溝裡。】。”李雙吉嚼著鹹辣椒,發出割鋸木板的聲響【嫻墨:趣。吃青蘿蔔鹹菜也這聲音,不過沒有鹹椒過癮,辣椒要醃到半透明且辣味淡掉苦味略生才好吃,吃時又非吃味,實實是吃這聲音】,晃著大腦袋說道:“啥看法不看法的,反正吧,跟在你身邊,和看臺上唱戲不一樣就是了。”

常思豪問:“怎麼不一樣?”

李雙吉道:“這咋說呢?戲臺上唱你和秦老太爺殺韃子,挺威風,生活中瞧你這日子過的吧……也不咋帶勁。”說著又扔進嘴裡兩個饅頭。

那饅頭個個如拳,他扔起來倒像是在吃花生米。常思豪想到他因嚮往英雄生活而跟了自己,不料自己每日除了屏人密謀便是迎來送往,加上在京壓力頗大,每天的臉色陰鬱難看,不免讓他大失所望【嫻墨:只怕有人看慣秦府風雲之血烈,看東廠天下也失所望,卻不知這正是文章的妙處,長河滾卷,山巒疊障,有曲有直,有隱有顯,方是壯麗山河,小說也講文武戲,唱秦湘蓮,上來就鍘二十個陳世美,噴觀眾一脖子血,過癮是過癮了,有何意思?美國恐怖電影多,沒幾個拍出好作品,原因就在於此,這裡頭學問大著呢。】。強自一笑道:“不帶勁就不帶勁吧,我本來就不是什麼英雄豪傑。”李雙吉道:“俺知道,你們喜歡讓別人稱呼大俠客、大劍客啥的。”常思豪搖頭:“我也不是什麼大俠、大劍。我……”目光茫然遠去:“我大概也是個傻二。”

李雙吉咧嘴一笑:“啊哈。那不是和俺一樣啦?對對對,‘你就是俺,俺就是你’【嫻墨:禪機掉到俗世中,就是一笑。】。”

想起蕭今拾月,常思豪臉上閃過些許笑意,扶他後背嘆道:“雙吉,跟在我身邊,也許真沒什麼好處,弄不好還要丟了性命。以後的去留,你要好好問問自己。”說著起身向前走去。

沒踱出幾步,李雙吉在後呼喊:“你想讓俺走啊?俺不走!”常思豪回過頭來,李雙吉道:“幹大事是吃辣椒,過日子是咬饅頭,這玩意兒也得就和著來。【嫻墨:傻話恰是真話。今人寫小說多有不懂這傻話的,無“就和”二字,文章便無起伏擒放。】【嫻墨二評:又不止寫書人如此,買書人不會讀的更多,不懂不讀,偏買一堆往書架上擺,進了屋就覺怪腔怪調,和人不協調。】”

常思豪苦笑著扭回臉去,垂頭低嘆:“你啊,一點也不二。”

他來到靈棚之中,取出小山上人寫給唐太姥姥的書信,擱在火中燒化了,想到此事未成,心下一陣廢然。此時唐氏兄弟帶過一個僧人給他介紹:“這是唐根的父親、我家三弟。他本名唐墨豐,現在法號六成。”【嫻墨:好法號。六根不靜,未可言成。】常思豪趕忙施禮。六成合十道:“常侯爺不必如此。適方才貧僧已聽兄長講罷經過,唐根年幼,行事荒唐言語莽撞,侯爺不避嫌辱,一力護持周全,唐門上下皆感大恩。”他表情恬淡適然,說話川音很淡,兼之生得眉目清和,令人一望之下便覺平靜。常思豪聽他非但不怪罪自己,反而倒誇獎起來了,忙道慚愧。心裡想:怪不得在寨中瞧不見唐家老三,敢情他已出家做了和尚。

小林宗擎合十禮讚:“早聞百餘年來,唐門歷代均要舍一人出家為僧,功德浩深,令人讚歎。”六成和尚垂首陪笑,目光低去時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火盆邊眼也不抬地燒紙的妻子,神色有些黯然【嫻墨:一個贊,一個看,一個聽見裝沒聽見。老婆守活寡,自己守清靜,是真清靜乎?黯然雖妙,卻不如眼也不抬更妙。多少辛酸血淚,終化作眼也不抬。】。幾人出了靈棚,六成道:“當年我生了唐根這孩子,給家中留了香菸,算是立一大功【嫻墨:孩子是女人生的,還算男人立一大功,真奇葩】,因此奉祖母之命,在眉山落了發【嫻墨:立了功得獎賞居然是出家,更奇葩】,到現在也有十餘年了。以前總想著回去瞧瞧,一直未得其便,不想今日相見,卻是來為她老人家送行了【嫻墨:唐門不近人情,故太姥不得善終,活該。當初秦lang川不說這老太太不是,是留個臉而已,心中定也有不以為然處。前述過,作者寫唐門是與大明對射,故寫太姥不近人情,恰如嘉靖“二龍不相見”,一般的不近人情,寫太姥橫死不得善終,也正是寫大明不得善終。】。”

唐墨顯涕淚未盡,囊聲囊氣地道:“當初就該把我捨去,你是咱唐家的人才,這輩子卻都擱在廟裡lang費老。”唐墨恩道:“大蟈,你這叫什麼話噻?舍親予佛,當然要撿聰明才智的舍噻,盡舍些草包,如何弘揚佛法?佛祖又要來何用噻?”唐墨顯怒道:“這麼說我是草包?”唐墨恩知道說走了嘴,忙又扶臂勸道:“你莫氣噻!哪個說你是草包噻?沾火就著的,才是草包噻!”唐墨顯愣了一愣,繼而大怒:“那不還是我嗎?”【嫻墨:笑。此即“嚼饅頭”文字。然這饅頭也不算乾巴。】兩兄弟鬧鬧哄哄,小林宗擎不住相勸。六成見慣不怪,拉著常思豪緩緩踱開,說道:“侯爺入蜀之意,貧僧已然知曉。適方才大哥二哥都說,咱兩家是知己親戚,這個忙沒能幫上,實在對你不住。”常思豪道:“這可言重了。”六成擺手一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聚豪閣的事我們雖然無能為力,不過貧僧倒有一件小小禮物,你見了一定歡喜。”常思豪愧然道:“我這趟到蜀中來得急促,什麼禮物也沒備上,哪還能收您的禮?”六成笑道:“別的禮物也就罷了,這件禮物,你一定不會拒絕。”常思豪有些奇怪,心說莫不是什麼唐太姥姥留下了什麼信物,拿去讓遊老劍客瞧瞧,便能改變他心意?問道:“不知這是件什麼東西?”

六成笑道:“不是東西。是一個人。”

“一個人?”常思豪越發奇怪起來。六成道:“昨日我寺裡來了個路過掛單的胡僧……”常思豪“啊”了一聲。六成笑道:“這胡僧儀態不小,身具貴氣,防人心重,貧僧見他行動有異,便略施手段,將其麻翻。一搜隨身物品,從中找到一軸手卷,原來這胡僧便是瓦剌國師火黎孤溫,此次南下是要到廣西古田聯合韋銀豹的義軍,約定共同起兵,圖我大明。”常思豪原沒見過手卷內容,一聽自己的猜測正確,又驚又喜道:“果然如此!他現在何處?”

六成道:“貧僧怕他另有同黨營救,將其藏匿在三蘇祠【嫻墨:火黎知禮,然禮出儒門方為正統,入三蘇祠,正是以書香壓其羶氣,妙極。】袁老先生處,離此倒也不遠。”常思豪大喜:“大師截下此人,便是消弭了一場兵禍,真正功德無量。”又問:“不知這位袁老先生是誰?莫非也是一位隱居的武林前輩?”六成笑道:“非也。袁先生名食古,字祥平,乃眉山巨儒,一生不屑功名,專在三蘇祠教書講學、主持祭酒事,故人又稱袁祭酒,與貧僧交情莫逆。”

常思豪登時不安起來:“火黎孤溫武功高強,老先生乃一儒士,這……”六成笑道:“火黎孤溫中了貧僧的‘六鬱醉筋燒’【嫻墨:妙。清靜是摒情棄欲所得,必有壓抑,非六根清靜不能六成,故六不成乃懷六鬱,六鬱借酒一澆,便成六鬱醉筋燒。】【嫻墨二評:五志迷情,如痰堵心竅,需發散之,故曰五志迷情散,六鬱在身,積心火要發燒,才有六鬱醉筋燒,對看可樂。誰說只秦自吟一人得病?這個國師、那個掌門,都是得道高僧,哪個比她強?】,仍自昏厥不醒,就算緩過來,渾身上下也只是一灘泥水,這倒不必擔憂。”常思豪仍是放心不下,六成見狀,便答應這就帶他過去瞧瞧。常思豪連連致謝,和陳勝一等人打過招呼,讓李雙吉牽過四匹馬隨六成同去。此時已是入夜時分,三人出得墓園,但見江上銀魚翻lang影,月下青雲緩度山,兩岸竹林堆碧,翠墨相連,直讓人從打心眼兒裡都清爽起來【嫻墨:閒帶一筆夜色,為後文佈景】。常思豪上了馬,卻望著夜景凝神不動,六成和李雙吉料是有事,都看過來。常思豪道:“我在想,拿到火黎孤溫,卻又如何處置他才好?”

李雙吉道:“這個簡單,把他送到衙門解往京師不就得了?”常思豪搖頭:“這等勾連大逆,到京師論罪必死無疑,可是殺了他只能令瓦剌和咱們的關係更加緊張。再說他們得知此事更可派其它使節去廣西,咱們哪能次次攔截得住?可若是不把他送官,又不能放了,總這麼押著,更是不妥。”李雙吉道:“咦?照這麼說,這大和尚咬著粘牙,捧著燙手,敢情成烤地瓜了。”【嫻墨:雙吉除吃沒別的事。】六成微微一笑:“常侯爺對這位火黎國師,似乎另眼相看。”

常思豪心想:“這和尚好強的眼力,可比他大哥、二哥精明得多了。”說道:“我和火黎孤溫在劍門道上打過照面,此人本性倒也不壞。”當下將兩人如何在棧道相遇、自己如何救難、後來在林中如何理論以及割肉同餐等事講述一遍。

六成點頭,沉吟片刻,說道:“依此說,這火黎孤溫倒也是知恩懂禮之輩,貧僧倒有一計降他,只是有幾成把握倒也難說。”常思豪趕忙問計,六成道:“他見你猜破手卷內容,仍然執著南下,顯是想打一個時間差,搶在朝廷方面有所動作之前,先行聯絡上古田。”

常思豪點頭:“不錯。”

六成道:“待會兒到了三蘇祠,先讓袁祭酒將火黎孤溫弄醒,然後咱們在隔壁假作相見,大聲互致問候,待貧僧問及‘侯爺怎會得閒到此?’你便答說奉聖旨視察九邊,忽然傳來軍情,言說朝廷已然派出大軍在古田設圍,要將韋銀豹一夥一舉全殲,皇上命你中途改道赴廣西督軍作戰。這一路經過眉山,就來看看老朋友。然後講起笑話,說不想在途中遇上一個瓦剌國師,破獲機密,知道他們要聯結南方作亂,然後說朝廷大軍到處,指日便可克定古田,韋銀豹自身難保,成擒就是旦夕之間,瓦剌消息閉塞,不曉軍情,還派人聯絡,這豈非是天大笑話?所以當時這瓦剌國師逃走,你連趕也沒趕。那時貧僧便連拍大腿,說出擒得火黎孤溫之事,大嘆原以為這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還想押著他找朝廷請賞,這一來倒空歡喜了。”【嫻墨:出家人講戒定慧,六成張嘴是謊,出家依舊如同在家。】常思豪頗覺有趣,不住含笑點頭。

六成道:“屆時貧僧裝作火大,揚言說雖然這胡僧沒用,但也不能白抓一回,不如給他灌些屎尿,折辱一番,然後砍翻埋掉,也就算了。此時火黎孤溫在隔壁聽了,勢必氣苦之

極【嫻墨:氣苦則不淨觀未成】。那時你再出言勸說,言道這瓦剌國師如何武功高強、知禮明事,倒也不失為一位高僧,重重誇獎一番,表示惺惺相惜,並且請貧僧作個人情,將其開釋為好。火黎孤溫知所謀已洩,再行南下毫無意義,又感念侯爺救命恩德,相見之下態度亦應有所轉變,那時曉以利害,讓他回去勸說綽羅斯汗修德養民,不要妄行兵事,多半他也能聽得進去了。”常思豪撫掌笑道:“好計好計!不過為成此計,反讓您大失莊嚴,我這心裡倒有些過意不去了。”

六成笑道:“諸相無相,有相皆妄,行菩薩事,即菩薩相。待兵禍來時,見屍骸遍野,貧僧復悲容而立、朗誦經文,是真莊嚴哉?”【嫻墨:不在乎名譽形象,為公眾無我無私,出家又是在家。心有天下,出家人都是在家人,心若真正出離,那便不是在家人,更不是出家人,而是死人。佛法是告訴人怎麼活的,不是讓人躲清靜的。躲清靜,恰是心中不清靜,不躲,事來則應,此心如一,起一事滅一事,事事滅盡,方得真清靜。故修行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是“有事不怕事”。活著就別想清靜,把事辦好了,心裡才清靜。】三人打馬登程,行了兩盞茶時分,遙見前方林遮處一派紅光照天【嫻墨:上文寫夜,正為襯此火。】,六成瞧出那方正是三蘇祠的所在,登時瞠目道:“糟,祠中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