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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劍 十二因緣之:受

作者:九指書魔

十二因緣之:受

雲向四周攤開著身體,像水母溶化在透明的藍裡,睡態有些餳松,風撩撥著她,但她不理風情,陽光按摩著她,她沉酣入夢。

她像雲一樣白,而她的夢是紅的,她的足下是紅紅的繡鞋,身上是紅紅的嫁衣,頭上是紅紅的蓋頭,她夢想過會有這一天,但沒想過這場夢就這麼到來了,透過蓋頭,她看到一片紅的世界:紅的床沿,紅的房間,紅的桌子,紅的窗稜,這紅紅得豔麗、紅得熱烈、紅得殘酷、紅得血腥,女人的世界總是紅的,紅在女人的身體裡,在白骨中醞釀,在肝膽裡存蓄,在心臟裡奔湧,在脈絡中輸送,溢在口邊,就開作了唇瓣,流出身外,就排解了孤清,天色黑了,夕陽匿了,歡聲歇了,賀客去了,怎麼辦呢?怎麼辦呢?這一切似是無來由的,又似是蓄謀已久的,似前生訂下的,又似是今生做就的,它就這麼來了,帶著濃濃的酒氣,帶著咚咚的步聲,帶著對快樂的渴望,帶著對幸福的憧憬,來了,來了,紅裡出現了一片陰影,她忽覺雙肩受力,蓋頭飛起在空中,她向後仰去,背上微微撞疼,她感覺有些眩暈,於是閉上了眼睛,耳邊是劇烈的風聲,吹得溫暖而又沉重,她聽到自己的名字,喚得急切而又深情,她變得心慌意亂,體內紅潮激湧,好像要從乳尖爆發,趕忙束臂掩胸,好像要從唇瓣流溢,卻又被啜取一空,她感覺身心被某種巨大所壓制,彷彿綁上了上銅柱,即將遭受炮烙之刑,她感到恐懼,像鳥兒聽到嗡嗡的絃聲;她感到孤獨,像河蚌陷入深寂的泥濘;她感到無助,像在蛋的封閉中安逸、怕被誰來啄破的心情,女人的身體是殘缺的,她最柔軟的部分長在最愛她的人的心中,柔弱有著巨大的力量,能把離去的那一部分喚醒,絃聲中絕,給了她喘息的空隙;泥濘緊繃,給了她著力的支撐,刑罰沒有到來,像風暴凝止在空中,她仍被沉沉地壓制,卻已不感害怕,熱度傳來,小腹在跳動,她感覺要與失落已久的那部分自己連通,這令她又變得有些緊張,有些害怕這重逢,怕那一部分已經變了,變得連自己也不懂,怕自己孤清得太久,無力受承那回歸的熱情,她感覺自己變得緊緻,緊緻而且透明,像一個細頸的琉璃杯,在一場沒有壺的宴上,獨自面對著巨大的葡萄酒桶,桶來倒酒了,這是一種天地懸殊的輕重,杯中的紅渴望家園,桶內的紅渴望啟封,這酒桶壓著杯緣,把所有的重量都集中,而杯是如此輕薄纖脆,經不得摩擦,經不得觸碰,經不得著力,經不住風停,然而這桶卻忽然墜落,像天神的失手,像鬼怪的作弄,這衝擊是如此巨大,像隕石砸上了窗稜,這一瞬間她身杯破碎,碎片如時光停止般飄移在空中,她感到很多自己在離去,像衛兵棄守了孤城,她感到很多東西在飛舞,像躺在冰車上,倒著滑進鳥兒的夢,杯中的紅在空中流溢,這紅不再孤清,這是火辣的紅,是甜蜜的紅,是脫離了束縛的紅,紅得讓人充實,紅得讓人感動,她感覺自己被這紅重新連接起來,有了張力,有了彈性,有了自我,有了心情,每一塊透明的碎片都在溶化,連成一張紅色的絲網,將酒桶包裹在懷中,酒桶笨拙地晃著,彷彿酒液傾覆帶來的滾動,酒的熱情在發起著衝擊,迫不及待外面的風景,但這熱情裡有一種疼愛,有一份體貼和慎重。雖然它們時隱時消,正被激情衝散,在漸漸脫離意識的掌控,她不再感到焦慮,她覺得能夠駕馭,她在狂野中找到了溫柔,在粗暴中找見了體恤,她覺得自己被憐惜,她渴望變得更親密,她想要砸碎那自制,她想要激昂的血誓,她想要那顆心跳回自己的身體,她想要把自己的心跳也同樣送出去,兩顆心開始在共鳴中劇烈地衝突體腔,像小豬在拱撞著柵欄,像蜜蜂在蚊帳中碰壁,這蜜蜂變成了鳥雀,那嗡聲化作了鶯啼,這鶯啼快樂而淒厲,隱藏著巨大的焦慮,那是對生活的嚮往,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對當下的把握,是對未來的期許,來了,來了,那顆闊別已久的心,它如今變得如此巨大,如此強壯,如此有力,佈滿了筋絡,裹纏著豪氣,她打開了所有的骨縫,努力張開血網,像蝴蝶伸展出雙翼,像捕捉一顆流星般,將這顆心迎接回身體,這顆心穿透了血海,直達深深的底層,與她的心並貼在一起,它勃勃地跳動,因喜極而哭泣,它徹底地迴歸,它超度了自己,像水融著水般,她將這顆心吸納收沒,風暴已退去,波浪在平息,血海在飄香,**而甜蜜,她向四周攤開身體,像酒流溢在酒中,像血沉浸在血裡;

不知過了多久,她微微睜開眼皮,世界開始呈現,黑暗而靜謐,黑暗裡有一對大大的眼睛,那是她的男人雙吉。

現實讓她真實,真實讓她恐懼,有些事情迴歸思維,有些擔心重新勾起,她不知該不該問,也許這並不是好的時機,但是她已心有所悟,她明白感情需要接受,接受才能感受,明白幸福是種承受,承受需要忍受,想要糖的甜蜜,就要接受糖的粘膩,想要辣的爽利,就要承受辣的刺激,她想,從今以後,自己要少一些膽怯,多一些勇氣,於是她輕聲地問:“雙吉,明天咱們要去哪裡!”

男人眨著眼睛,她相信,他的人是笨一點,但他會明白這話裡的含義,因為這屋中有一把斬浪寶刀斜立在床邊,有一柄十里光陰紅繩掛壁,寶刀渴飲敵番血,寶劍待瀉英雄氣,江湖風雨依然在,武林尚有虎狼啼,豪邁常思心頭悸,風雲成敗腹內悽,月拾今宵人歸去,榮華過手不須提,往日榜樣雖都去,胸中壯志未曾移,好男兒怎肯守著紅綃帳,大丈夫合當疆場把顱劈,玉匣何嘗關得住鋒三刃,錦被難阻他起披衣,可是江湖向來兇險地,武林陰謀總翻奇,斬浪斬不斷千頃波,光陰穿不透松林密,這些擔心絲毫不多餘,這些憂慮絕非無道理,世上英傑何其多,俠壇何缺一個你,可是世上有夫就有妻,別說我來別論你,你要行我便隨你行,你要去我便陪你去,不怕山高路險車難走,何懼水漫坑深馬陷蹄,兩個人生生在一處,死何妨死在一起,那就沒什麼好害怕,也就更無所謂時機不時機。

男人開口了。

他很堅定地說:“明天,去找對門錢寡婦!”

她愣住:“找她做什麼?”

男人:“她店裡正缺個夥計!”

她:“……你不是說,想要闖蕩江湖,要做劍客嗎?”

男人搖著大頭:“俺不去了,常爺的話,俺如今算明白了,這世上其實沒有什麼大俠大劍,天下人那麼多,不平事那麼多,管了這個,管得了那個,咱們每個人哪,照顧好自己的老婆孩子、身邊人有需要時,能伸出把手去,別慫、別躲,別摳門兒,那就是大俠大劍、就是英雄了!”

屋中靜了一靜,略響起些被服相摩的悉索,像是兩個人擁抱在了一起。

屋外雨簷下,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婦人將自己的側臉從牆面上移開,望著冷去的窗紙,如釋重負般輕輕呼出半口氣,露出笑容,探手耳邊攏了一把斑白的鬢髮,踮起小腳,朝著自己的小廂房無聲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