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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劍 評點本 035五章 真相

作者:九指書魔

【評點本】035五章 真相

令荊問種吃驚的並不僅是聲音。更是這個人。

枯林疏影之下。這人雙臂乍開五指緊拳分腿而立。頭部垂低肩峰聳起。半張臉陷於暗影之中。被暖帽遮住的額頭之下。只露出一個白亮嬌小的鼻尖。

“你……你不是……”

荊問種語聲輕顫。喉頭之間竟然產生了無法自控的悸跳。

對方頭部緩緩抬起。霜白的膚色如雪泛寒。一對向斜上方瞪大的眸子撐睫裂眶。在暗影中步步突顯。

幽暗的林中就此多出一抹亮色。

兩道如水清涕正順這張臉的人中兩側。溢過翹起的上唇。流入咬緊的牙關。又和著口水在濃重急促的呼吸聲中。順顫抖的嘴角淌下。匯和腮邊仍不斷滾落的熱淚。在頜尖化做一片冰冷。滴入夜色。【嫻墨:文章不怕實描。也不因實描醜態而減色】

不論再如何扭曲。這張臉仍是如此熟悉。

此刻對方憤慨的目光。似一柄被熱淚洗淨的銀槍。直挺挺挑指而來。瞬間將他的心狠狠地刺透。

他失聲道:“小雨。怎麼是你。”【嫻墨:有上一章三次照顧。故聲音聽錯不為奇】

荊零雨身子在那身稍嫌寬大的藍衫【嫻墨:藍衫從何而來。已伏一筆】中不住聳顫。她難以置信地搖著頭:“沒想到。原來他說的。都是真的……他沒有錯。是你。都是你……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小雨。你聽我說。”

“站住。”

荊零雨厲聲大喝。止住伸臂向前疾衝的荊問種。

“不要再過來。不要再過來……”

她緩緩搖著頭。陡然又提高了音量:“我沒有你這樣的父親。”

臉上的淚水被這一喝震飛。晶瑩微閃。瞬間溶入夜色。

荊問種直愣愣呆在原地。心中如麻的亂線。卻似在她這一喝之下。得到了澄清和整理。

他猛地張大雙臂。道:“你想知道真相。好。現在你知道了。這一切就是真相。可是我錯在哪裡。小雨。廖孤石是你表哥。爹懂你的心。難道你就不能體會爹的心。可是爹現在告訴你。你爹爹這錯那錯。但是事情從來不會做錯。你姑姑自嫁入廖門之後。雖然兩家往來頻繁。我倆舊情仍在。爹卻再沒有碰過她一根手指。你姑姑也只是把一切埋在心裡。未曾再逾矩半步。我倆是清白的。廖孤石殺她。才是錯中之錯。”

他不住敲擊著自己的胸膛剖白。一面說話。一面提氣前移。不知不覺間已向前數步。

荊零雨滿臉是淚。不住搖頭。跌跌撞撞後退:“你騙我。我不再相信你了。我不信……”

荊問種柔聲道:“從小到大。爹是你最親的人。你不信爹。又要去信誰。爹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清楚。你姑姑和你感情最好。你難道不曉得她的性子。”

聽到姑姑二字。荊零雨目光微滯。有些遲疑。

荊問種聲音懇切。緩步間伸出雙手:“來吧。回到爹這兒來。小雨。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你想想自己能到哪裡去。天下再大。也不是你的家呀。江湖的險惡你都知道多少。你知道這些日子不在爹身邊。爹的心有多亂嗎。你看。爹年紀大了。你跑得太快。爹都追不動了……”

他的語速愈來愈緩慢悠長。彷彿老人家帶著嘆息的喃喃傾訴。荊零雨不由自地腳步凝住。眼瞧著夜色中那個身體前傾。張開臂膀的人影。一如父親等待兒時的自己拿著紙風車衝跑過去。投入他懷抱的模樣。然而歲月更遷。他已青春不再了。那張面容被月光打皺。投出深淺不一的暗影。鬢間髮際散碎的頭髮。竟似也有了清霜的冷色。令人不忍卒看。她心中悵痛。禁不住輕輕地喚了聲:“爹……”

荊問種疾步前衝。將她攏在懷裡。長長舒了一口氣。荊零雨被這溫暖的臂彎一緊。似也打消了抗拒之心。不再掙動。將頭貼靠在父親胸前。喃喃道:“爹爹……你真的沒有騙我。你和姑姑是清白的。”荊問種一笑:“我剛才說什麼來著。你縱然不相信爹。又怎能不信你姑姑。她是什麼樣的人。你還不知道嗎。假若我喪心病狂要對她行越禮之事。只怕早被她打得滿頭是包。到西天跟佛祖稱兄道弟去了。”

荊零雨沉默良久。澀澀一笑。臉色又黯了回來:“如此說來。哥哥他……”

“唉。”

荊問種嘆了一聲。道:“他是一錯到底啊。不過沒有關係。只要他能誠心認錯悔過。將《修劍堂筆錄》交出來。我在盟主面前求情。從輕發落。最多幽禁他幾年也就是了。”荊零雨似忽地想起來什麼似地。猛地道:“爹爹。筆錄不在你那裡嗎。”荊問種大奇。將她稍稍推離自己。審視道:“明明是他拿走的。怎會在我這裡。是他這麼和你說的。”

荊零雨盯了他眼睛許久。這才答道:“不錯。哥哥是這麼懷疑。他回京之後查了很久也沒有線索。根據回憶判斷。能拿到筆錄的除了你再沒別人。不過這就奇怪了。你沒有拿。他也沒拿。那這筆錄到哪去了。”

荊問種身有警意。語聲變得嚴肅強硬:“你見過他了。他藏在哪。”

荊零雨一呆。嘴唇隨即抿緊。【嫻墨:衣服哪來的可知。】

她支吾著。眼睛左右觀望。正權衡著有些話該不該說。荊問種扳住她肩頭搖晃道:“他潛在京師十分兇險。若是被盟裡其它人瞧見。可是鬧著玩的。縱然他渾身是鐵。能碾幾顆釘。你這麼幫他。便是害他。”

“哈哈哈哈。”

林中笑聲炸起。枯枝簌簌而戰。撲啦啦拍翅聲響。幾隻烏鴉破林而去。黯入夜空。

荊問種陡然驚目。心知這聲音必是廖孤石無疑。林中寂寂。他潛隱於內。居然能瞞過自己的耳朵。顯然伏藏的本事在他逃亡過程中。已經得到了極大的強化。

荊零雨喊道:“表哥。”

“不要叫我。”林中傳來喝止之聲:“你既然信他。就和他回去。做你的荊大小姐便是。你爹爹是堂堂的百劍盟理事。不愁給你安排一個光明的未來。哈哈。”

他雖似在說笑。可那哈哈二字卻像是冷冷念出來的。毫無半分笑意。甚至讓人聽了脊背生涼。荊零雨掙開父親雙手。向林中疾衝數步。趟得枯葉譁響。悲聲道:“哥。我不是不信你。我……”

廖孤石截道:“你信我又何必回去詐他。”

荊零雨欲辯無言。一口氣梗住。

林中厲聲如劈:“你開始便不想聽。聽過又不信。你去找他。便是想在他口中再得到一次證實。現在又被幾句話改了主意。如此這般。還敢說信我。真是笑話。”【嫻墨:小雨被父囚在屋。小石如何見的她。可知曾潛至總壇密探】

荊零雨跺足道:“剛才我伏在他胸口細聽。他心跳真的沒有變化。他沒有騙我。”廖孤石道:“知女莫如父。你那點小把戲。豈能瞞得過他。以他的功力。只要有了提防。控制心跳又是什麼難事。”

荊問種前邁一步。掃望林中大聲道:“你既然在。那麼之前的話想必你也聽到了。事情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樣。我對不起你娘。卻對得起你爹。人死萬事皆空。你娘不在了。她的名譽還在。不容詆譭。不管你怎麼想她。信不信我。我這個做舅父的還是要疼你管你。年青人犯錯可以原諒。誰在這個年紀都不可避免。何況你平日在盟裡雖然蔫聲不語。但心地善良事母至孝。人所共知。如果大家明白事情確是出於誤會。沒有人會對你太過苛責。聽我的話。跟我回盟去罷。”

廖孤石冷冷道:“你倒好心。可惜你騙得了她。卻騙不了我。這些花言巧語。還是拿去講給你那白痴閨女聽吧。”荊問種怒道:“你口口聲聲說我騙了你。分明是你對我有成見。我和你娘談起家常。回憶舊事。有時說起話來耽擱久了一點。盟裡那些風言風語的濫傳。你便信以為真。我見你孃的時候。你不是在旁冷眼瞧著。便是躲在隔壁偷聽。我只當這是孩子保護母親的天性【嫻墨:護母能做到這種地步。分明情人間才做得出。作者愛護小石頭。故用暗筆相遮耳。】。從未點破怪罪過你。可是我們倆幹過什麼。你應該最清楚。”

林中寂寂無聲。過了良久。廖孤石的聲音才再次傳了出來:“荊問種。你做得好戲啊。”

他語速變得平緩許多。和著風聲傳來。清冷異常:“其實你本知道自己走錯了方向。這些年拿命換來的一切。不過是些虛利空名。妻子亡故。愛人身死。青春盡逝。這一生你過得已夠悲哀。可是你還是把那些無用的東西。當作自己一生的成就。那又是為了什麼。”【嫻墨:這話倒該拿來反問作者。更該問天下寫文人、追名逐利人、以及一切有夢想並且走在夢想路上的人。】

荊問種默然靜聽。

“哈哈哈。你當然知道為什麼。因為這樣努力地騙著自己。你才會少一些落寞。心裡才好過一點。你害怕流言蜚語嗎。我看未必。能坐上現在的位子。你經歷的攻訐還會少嗎。其實真相在你我心裡。爭來爭去。都沒任何必要。可你剛才這些話。又是在說給誰聽呢。”

“說給誰聽。”

林中只有三個人。還會有誰。荊零雨猛一回頭。瞧見父親直直站在原地。拳心收緊。滿目悲抑的樣子。頓感一股冷潮由四肢襲向心窩。

廖孤石的聲音道:“小雨。你沒猜錯。他怕的不是身敗名裂。不是丟掉權力後的空虛。而是怕失去一個形象。一個女兒心裡的父親形象。一個在真相面前會徹底崩潰的形象。”【嫻墨:有形有象都是假。打孩子就不是慈母了。疼孩子就真對孩子好。家庭本來就是一個幻象。老公老婆孩子坐在電視前。偶爾側個頭。常常覺得大家誰都不認得誰。此心誰知。多少夫妻中年婚變。其實不是感情壞了。是大家都想跳出來。尋找一個希望。一個被瞭解、被拯救的希望。可那也是要有膽色的。幻象不美了。可還是比獨自面對冷風強。世間根本沒有希望。都是幻想罷了。每一個挪動。都是屎窩到尿窩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