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劍 評點本 059九章 詩對
【評點本】059九章 詩對
常思豪張口結舌。長孫笑遲小時候的事情。他又如何知道。眼見這道姑陳說往事。情深意切。自己也不忍再撐將下去。正要表明身份。妙豐嘆了口氣。失笑道:“唉。你瞧瞧。我也真是。五歲的孩子。能記得什麼。”
安碧薰問:“師父。那我又是怎麼回事。”
妙豐道:“你是我後來和嘉靖爺所生。我非妃非嬪。名不正言不順。嘉靖又記著安師兄的好處。便賜了你姓安。起名碧薰。養在三清觀裡陪我做伴。這事情只有我和安師兄等少有的幾個人知道。誰也不會外傳。連當今皇上也是不知。你這皇帝哥哥聰明睿智。卻好色得很。沒事喜歡往這跑。我也怕他是瞧上你了。準備找個機會告訴他事實。可是一直難開這個口。他來得勤了。宮裡難免有風言風語的不乾淨。三人成虎。我這幾天正愁著這事。結果聽堯姜這一說。唉。無風不起浪。真是煩什麼來什麼。怕什麼有什麼。本來老皇爺這一去。我在西苑再待下去也沒意思。一年來心煩意亂。幹什麼都不順當。可是在這住了這麼多年。想要離開。一時間天下之大。還真想不出能去哪裡。”
“呵呵呵。真人這是跟誰聊天呢。”
一個清悅的聲音響起。距離極近。應在窗邊不遠。妙豐臉色一變。急切間將常思豪往前一推。隱在窗臺下暗影。隨後單掌凌空虛劈。窗扇嘭然兩開。
常思豪偷眼向外瞧去。只見一樓雨簷上負手站定一人。笑意盈盈。眉目如畫。頭戴青紗冠。蝴蝶結系在頦間。冠帶隨風。身著亮銀色右衽長衣。兩肩處繡著大朵的富貴牡丹。色彩鮮紅。花團掩映。在夕陽下熠熠生輝。一條黑色銀邊大帶紮在腰際。旁墜兩枚方孔玉錢。長衣下襬潑拉拉順風飄展。露出猩猩紅的褲腿和皂黑小靴。
常思豪猛地吸了一口氣:“世上竟有如此英俊的男子。便是明誠君沈綠在此。比他也大有不如。”
妙豐臉色沉凝:“我道是誰。原來是郭督公到了。”
常思豪一驚非小。幾乎從床上躍起。五指緊緊握住那柄小劍。心中喊道:“他是郭書榮華。他是郭書榮華。”【嫻墨:東廠天下走到第六部。郭督公方才登場。卻精神百倍。被恨其入骨的小常先誇了一聲帥。連明誠君沈綠都被踩下去了。這待遇比鄭盟主捱罵強太多。】
安碧薰大聲道:“我們這三清觀是老皇爺敕建。要是踩壞了瓦片。你可賠得起嗎。”妙豐手攏了她臉蛋。低低道:“薰兒不得無禮。”轉向郭書榮華道:“郭督公不在東廠。到我這三清觀所為何事。”
郭書榮華在夕陽中燦爛一笑:“我來宮裡辦些事情。在公主那裡見著了馮公公。聽他說道宮中來了賊人。我瞧見棲霞公主頭暈目眩。與尋常睏意不同。一探脈象。才知她是被人用內力震暈。也不知道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他語聲溫和清亮。聽來十分悅耳。若非知道他便是郭書榮華。常思豪說什麼也無法將這聲音與陰狠毒辣的東廠督公聯繫起來。
妙豐道:“這宮裡宮外。誰敢對公主動手。那可真是笑話了。倒是郭督公所到之處。香風撫面。公主聞之如醉。倒是大有可能。”【嫻墨:可知香氣在妙豐口中敘來時。已過三人鼻端矣】
郭書榮華一笑。從懷中掏出一方小帕擱在鼻翼處。輕輕一嗅。說道:“真人那可誇張了。我真的有那麼香麼。”說著手一抖。那方小帕在風中平平飛來。直入窗內。妙豐劈手接過。只見上面有些許血汙【嫻墨:偷情偷慣了。若不見這血汙。定道是督公也要和自己定情。笑】。郭書榮華悠然道:“這是公主身上的東西。她又沒受傷。這血是哪兒來的。可不挺奇怪麼。我這心裡記掛著真人。這便過來瞧瞧。剛才在後院地上又發現一灘血跡。嚐了一嘗。其味腥厚。和這手帕上的血倒是一樣。我就想啊。真人多年素食。身上血液必然清淡。絕沒有這般腥烈如燒的道理。那自然是別人身上的了。”【嫻墨:此書中多有寫血處。是愛血也。愛血亦是愛紅。作者博客詩中有“花雄坦放何言怒。向來情濃是血塗。”之句。可窺一斑。愛紅者血必熱。冷血人豈有血烈文章。】
常思豪提劍站起。指他喝道:“你既然嚐了我的血。我倒也想向你要點血來嚐嚐。”
郭書榮華笑道:“常少劍。您是貴賓。還請自重。現下我來這三清觀。可不是為了抓你。”
妙豐大吃一驚。瞪視著常思豪喝道:“你。你姓常。你不是小哀。那又是誰。”
院門處湧入人流。馮保闊步走進院中。大聲道:“他是誰並不重要。真人還是先把那賊交出來的好。”
妙豐大怒:“什麼這賊那賊。除了他還有誰。”
忽聽身後有人答言:“他找的是我。”【嫻墨:怪奇之至】
常思豪猛地回頭。只見衣櫃之中走出一人。身著淡紫衣。正是長孫笑遲。妙豐和安碧薰二人卻不認得。妙豐驚愕問道:“你是誰。”
長孫笑遲眼圈紅紅。似是哭過。兩眼望定了她。啞聲道:“姑姑。可還記得小哀五歲來看您時。寫下的那首詩嗎。”
妙豐張大了嘴。半晌。說道:“記得。怎麼不記得。東風摧骨遍地朱……【嫻墨:東風者。東廠也。朱乃天子之姓。朱不在天。而在地。是知龍子龍孫。皆伏屍流血。朱正是血色。一句話點透宮變。】”
長孫笑遲接口道:“坤寧宮內聞鬼哭。【嫻墨:國母皇后住坤寧宮。連皇后屋中都聞鬼哭。是知三宮六院。皆人間鬼域也。此點閻妃遭刑橫死事】”妙豐猛吸了口氣。眼睛亮起:“殘豎深宮謀奇計。”長孫笑遲:“一天紅淚灑皇都。”妙豐顫聲道:“義士挾顱赴國難。【嫻墨:義士。燕臨淵也】”長孫笑遲提高聲音:“哀子何敢意躊躇。”妙豐含淚道:“它年。雪恥。學孤趙……”長孫笑遲頓了一頓。緩緩道:“扶蘇劍斬二世胡。【嫻墨:詩文簡白。然小哀五歲能寫此詩。亦屬小有聰明】”聲多感慨。又滿含悲憤。
妙豐顫巍巍抬起手來:“是你。真的是你……你怎麼會躲在櫃子裡。”
長孫笑遲道:“我回到京師。自然要來宮裡瞧瞧。只是在娘舊日住處追思往事之際。一時失神。露了些形跡。以致被馮保一夥四處追緝。路經此處。便進了這三清觀。姑姑替我擋去了馮保。我本來正欲與你相見。卻不料聽你在樓下說話。似乎認錯了人。我便藏身在櫃中。想聽個究竟。沒想到這櫃子居然……”
妙豐眼睛瞪得老大。氣息緊促地道:“你。你發現了……”
“無量天尊。”
牆壁之中。傳來長長的嘆息之聲。腳步聲響。又從櫃門裡走出兩個老年道姑來【嫻墨:怪奇之上。又加怪奇】。一個臉上皺紋稍多。眉分八字。面目慈祥。老態明顯。頭髮卻多是黑的。另一個則滿頭白髮。從臉上看膚色光潤。卻又年輕得多。那櫃子雖然不小。卻也裝不下三個人。顯然背後另有暗室。
常思豪大為奇怪。心想顧思衣原說到這三清觀中有兩個道姑。怎麼現在又冒出兩個來。瞧她們這年紀也都不小了。又為什麼在暗室裡待著。不見天日。
妙豐道:“她們……是兩個老宮女。因衝撞了我。被我抓來。囚在此處……”【嫻墨:人笨連瞎話都不會編。抓來你伺候。那倒是囚啊倒是養啊。】
“無量天尊。”
那白髮的道姑說道:“我們已向哀衝太子表明了身份。你還瞞個什麼。”說著手一揮。幾片紙落在地上。寫滿文字。顯然是剛才在暗室之中。曾經有過筆談。
妙豐撲嗵一聲跪倒在地:“小哀。她們已經洗心向善。再沒做過一件壞事。當年若不是我做下錯事。使老皇爺功虧一簣。也不會有後來這些事情。你要報仇。就衝我來。放過她們吧。”
黑髮老道姑緩緩說道:“妙豐。你這又是何苦。”她似是身體虛弱。有些氣息不足。然而語態柔和。溫文爾雅。顯然涵養深厚。
馮保率火銃手自樓梯處湧上。喝道:“長孫笑遲。還不束手就擒。”白髮道姑轉過身來。微皺其眉:“小保。你胡亂喊叫些什麼。”這“小保”二字。是馮保年青時常被主子們叫慣的名字。他自入司禮監之後。大權在握。可是許久未曾聽見過的了。登時不由一愣。仔細瞧瞧她面容。驚聲道:“靖妃娘娘。怎麼是您。”趕忙縮身施禮。常思豪更是一呆:“靖妃。這白髮道姑是盧靖妃。”
黑髮的老道姑道:“唉。還稱什麼娘娘。富貴榮華。早歸塵土。如今她的道號洗心。早已入我玄門。做了貧道的弟子。”馮保抬眼瞧她。似乎覺得眼熟。揣摩半晌。忽然想起一人。試探問道:“恕奴才眼拙。您莫非是當年的王貴妃。”
黑髮道姑微微一笑。甚是苦澀。仍是慢條斯理地答道:“這麼些年過去了。虧你還記得。貧道如今道號無肝【嫻墨:一洗心。一無肝。無肝為師。心肝連體又同級。則師徒又是益友也】。什麼王貴妃的。可別再叫了。”馮保道:“是。娘娘。”言罷略一縮頸:這娘娘二字原是說慣了的。未及改口。偷眼瞧去。對方卻也沒怪。
常思豪心想:“原來這老道姑便是王貴妃。那就是受了盧靖妃指使。去閻貴妃宮裡藏偶人那個人了。怎麼她反倒成了盧靖妃的師父。起個道號居然叫‘無肝’。更是奇怪之極。”
盧靖妃說道:“小保。你先帶人退下。我和無肝師父有話要說。”
馮保面色微凝。遲疑不動。盧靖妃杏眼略睜。嗔容威肅:“怎麼。哀家使喚不動你了是不是。”馮保忙道:“不敢不敢。奴才只是擔心娘……真人的安危。故此……”瞧了眼長孫笑遲。盧靖妃道:“我們和自己孩子說話。能有什麼事情。你下去吧。”
無肝道:“洗心。你還當自己是他的主子不成。”盧靖妃一愣。垂首道:“師父教訓的是。”無肝慈容轉和。道:“咱們事無不可對人言。他們不走。便任憑他們聽去罷。”馮保連道:“不敢。不敢。”向後使個眼色。率人下樓。身形在梯口剛剛隱沒。傳來低低的兩聲言語。似是在阻攔什麼。又被斷然喝斥。緊跟著又有兩人走上樓來。
常思豪瞧見來人。卻都認識。一個是劉金吾。另一個則正是那日在顏香館放屁薰過自己的文酸公。
妙豐見二人上樓。微微點頭。道:“你們來了。”很是和顏悅色。劉金吾和文酸公向妙豐、盧靖妃和無肝三人無聲施禮。瞧見常思豪。都是衝他微微一笑。眼睛又都落在長孫笑遲身上。靜靜盯他。也不說話。安碧薰頭低下去。臉頰微紅【嫻墨:何以微紅。結合前文看。又在使暗透】。
常思豪回看窗外。郭書榮華早已躍下雨簷。與馮保所率人等靜立院中。瞧這距離。馮保眾人大概聽不清樓上的談話。但郭書榮華武功淵深難測。就難說了。
回過頭來。卻見無肝正瞧著自己。目有嘉許之色。問道:“你便是常思豪麼。”
常思豪點頭。盧靖妃一笑:“剛才在暗室中我們對你的來頭很是奇怪。小哀便筆述了一番。你捨生忘死。殺退俺答。這份赤膽忠心。十分難得。有你這樣的俠烈之士。是我大明的福氣。”【嫻墨:試想是何口吻。洗心無肝。都成道姑。何以無肝稱道號。盧妃仍稱盧妃。謂作者意有二:一、盧妃雖也悔過。但威態仍在。主子的心未去淨。不宜用道號。二、盧妃是禍首。此一場公案未了。】
常思豪道:“韃子到處殺人害命。壞事做絕。我只是覺得應該應份。就去幹了。膽是有的。什麼忠心。倒從來沒尋思過。”
無肝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好。這是實話。你是好孩子。”【嫻墨:是母親對兒語態】
常思豪這些事蹟傳開之後。人們見面總要撿精忠為國這類詞誇上兩句作為客套。他做事前本沒想過那些。是以比較反感。倒是無肝剛才這句“你是好孩子”。如同大人見小孩無心做對事。獎的一塊糖。讓他聽來。大覺舒服。遂向無肝點頭一笑。對她多了幾分好感。
盧靖妃點頭移開目光。道:“當年之事。我是罪魁禍首。雖然換了一身道裝。又怎能洗去當年的血債。小哀。剛才在靜室之中。我向你表明身份。便是沒想再活過今天。不過在臨死之前。還有幾句話。你務必聽我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