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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劍 評點本 116六章 御狀

作者:九指書魔

【評點本】116六章 御狀

這一聲冤枉突如其來。恍若雷霆落爆。綻裂耳邊。迴音響徹殿宇。久久不歇。直唬得滿朝文武一個個瞠目驚容。身子各是一顫。

只見戲班子裡走出一人。兩步到了旁邊一桌前。也不管那官員是誰。彎腰抄起酒壺。高高舉起往下一倒。酒液嘩啦啦淋了滿頭滿臉。

他大手在臉上搓抹幾下。妝彩盡去【嫻墨:試想作者何意。洗盡妝容方為本色。去此妝。則戲中戲。又變戲外戲。舞臺戲又轉人生戲。此筆原不閒。】。原來正是梁伯龍。

常思豪大驚。心想:“梁先生。你這莫不是要瘋麼。”

梁伯龍大袖往臉上一裹。把酒跡擦乾。又往口中連灌了幾口。咕嘟嘟嚥下。將壺一拋。道聲:“痛快。”轉過身來。跪倒在地。向上叩頭:“草民梁伯龍。有冤情要訴與陛下。”

他放開了嗓子。聲若擊鐘。震得殿中嗡嗡作響。

這一下不但劉金吾發愣。陳以勤、詹仰庇、王世貞、李春芳以及滿朝文武、高高在上的隆慶。都被他這舉動驚得呆住。戚繼光直勾勾地瞅著這場面。幾乎腦子停轉。渾不知這倒底算是哪出。只有徐階老眼半眯。靜靜瞧著。還算比較淡定。

隆慶手來至紫宸臺邊向下掃視:“梁先生。人生並非戲臺。有何冤情暫且不論。朕問你可知罪麼。”

梁伯龍道:“草民知罪。”

隆慶:“何罪。”

梁伯龍朗聲道:“草民藐視百官。衝撞王侯。驚擾陛下。罪該萬死。”

隆慶道:“既知死罪。因何還敢如此。”

梁伯龍道:“冤情實大。”

隆慶直視著他。淡淡一笑:“冤情實大。州有州官。縣有縣管。再大的冤情。你逐級去告便是。怎麼告到朕的面前來了。”

“不敢。”梁伯龍道:“此樁冤情雖大。草民卻也只須告到陛下足前三分。”

隆慶落目瞧去。足前三分。便是紫宸臺的邊緣。一道七級龍階直通殿下。

他登時會意。眼睛順勢往右手邊一掃。徐階此刻眼皮剛剛一挑。眸中正透出兩道冷光。

隆慶兩眼眯虛。思忖片刻。朗聲道:“好。先生敢做敢為。視生死如浮雲。可見冤情著實不小。那麼朕就聽聽你倒底有什麼委屈。”【嫻墨:看看人家怎麼對待上訪的。】

梁伯龍再拜說道:“回陛下。草民自身並無任何委屈。而是為一友人代訴其冤。”

隆慶大笑:“哈哈哈哈。為朋友不惜一死。梁先生可義氣得很吶。看來這位朋友是先生的生死之交嘍。”

梁伯龍道:“非也。草民與他只是慕名。並未謀得一面。”

百官聞之譁然訝嘆。不敢竊議。相顧示疑。紛紛搖頭。

隆慶怔了一怔。再度仔細打量梁伯龍:“抬起頭來。”

梁伯龍依言而行。然而直視皇帝則有犯上之罪。於是將目光放低。隆慶見他眸神中定。無比堅毅。緩緩點了點頭。回身坐歸寶座。道:“講。”梁伯龍叩首道:“陛下。草民這位朋友。便是蘭陵笑笑生。這出《金瓶梅》。便是他在獄中所作。”

李春芳聽到蘭陵笑笑生的名字。目中驚疑難定。知道此人必與自己大有關係。卻想不出倒底是誰。

王世貞亦是當今文壇鉅子。其家族乃魏晉南北朝時期琅琊王氏之餘脈。從祖父、父親到他。一門三進士。那才真是書香門第之巨族。京中有數的人家【嫻墨:真是。則必有假是。諷得不露痕。又是文外文。熟的都懂了。這兩家的確比不得。】。他對於文學戲曲精通之極。造詣遠在李春芳之上。知道憑心而論。這出戏確是亙古未有之大手筆。然對這蘭陵笑笑生的身份。亦是毫無頭續。回想見於文壇的諸多才子。實猜不出這究竟會是誰的化名。此刻見陳以勤也細心聽著。似乎對此事並無半分知情。更不由得暗暗納悶。

梁伯龍道:“說起笑笑生此人。端的是我大明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此人幼而能學。逸才天縱。六歲聽講《大學》、《中庸》等篇。師方合定書本。其人便立而能誦。萬言雄篇揮毫即就。文筆如刀。獵獵有鋒。更懂兵書。知戰策。學得黃石大略、吳子機謀、魏繚治令、六韜奇兵。料敵機先向無不中。出謀劃策屢建奇功。一身負文、書、史、畫、戲、道、禪、詩八絕。可稱古往今來。空前絕後。天下第一才子【嫻墨:世稱才如大海者。在此人面前真真都抬不起頭來。】。”

劉金吾在旁。只覺冷汗涼涼癢癢順著脊背往下淌。暗中祈禱他千萬別冒出兩句不該說的。否則自己可要吃不了兜著走。

隆慶思忖片刻。道:“先生說他屢建奇功。當是軍中人物。這樣一位軍功卓著之人。怎麼朕卻絲毫沒有聽過呢。【嫻墨:就好像程允鋒的名字你當初也聽過似的。以為自己全知全能。這便是位極人塵之上者的最大盲區。】”

梁伯龍道:“笑笑生性情高逸。自然不屑居功。只在一重臣麾下。做一幕僚而已。”

戚繼光聽到此處。目中光芒閃忽。肩頭髮顫。

隆慶道:“哦。那這位重臣。他又是誰。”

梁伯龍道:“說出來。陛下想必對他不會陌生。此人為嘉靖十七年進士出身。曾任餘姚知縣、浙江巡按御史、左僉都御史、兵部右侍郎等職。在南方率俞大猷、戚繼光等部下捉王直。平徐海、剿滅海盜倭寇無數。官封兵部尚書。加太子少保。後為奸人陷構致死。曾在獄中留詩一首曰:‘寶劍埋冤獄。忠魂繞白雲’。”

隆慶沉聲道:“你說的是胡宗憲。”

梁伯龍道:“正是。”

御史張齊起身道:“胡宗憲貪汙軍餉、濫徵賦稅。乃嚴嵩之羽翼。大明之民賊。你個小小戲子。懂得什麼。也敢在金殿之上。為其庇辯。大放厥詞。”

梁伯龍二目睜圓。喝道:“弗錯。胡宗憲貪汙腐化。眾人皆知。可是他率兵滅了倭寇海盜。讓老百姓過上了太平日子。這樣的官總比整日無所事事、欺壓百姓、毫無作為的官員要強吧。他貪得再多。吾們老百姓認了。【嫻墨:認了二字。思來能不刺心。可憐大明上下官員光貪汙。一點事不辦。竟讓如此寬容之百姓都認不得】”他剛才一直壓著口音說北方話。到這幾句過於激動。卻又把南方口音帶了出來。【嫻墨:是暗透水性換火性。不容不發。寫得無痕。莫當閒筆看。】

“你……”

張齊沒想到他竟能說出這等話來。登時瞠目難對。

梁伯龍環顧殿內。大聲道:“朝廷上下。貪墨之徒還少了。我大明祖制把官俸定的就低。原本規定薪俸為給米。時有糧米不夠。便拿絹布頂賬。官員們要吃飯。便只有用絹布來賣錢換米。可是米貴布賤。往往換不來相應的糧食。一個七品縣令。年薪折完之後。實收還未到二兩銀子。僅靠那一點薄薪。養活自己妻兒尚且困難。何況手下還要養一幫差役。胡少保家業廣大。貪又如何。你們在座諸位。哪個敢站出來說自己從沒貪過。”

明制官俸之低。乃自古從所未有。故而貪汙受賄便成了常事。眾官上上下下早已心照。然此事畢屬短襟。此刻梁伯龍當眾大聲宣講出來。眾人都愧怯低頭。竟不敢與之正視。

張齊顫手指道:“反了……反了……你竟然公然詆譭祖制。這還了得。這還了得……”

常思豪見梁伯龍“替官說話”。結果卻讓眾官抬不起頭來。搞得一殿人都兩手扶膝垂頭耷腦。張齊站在這些人之間左顧右盼。反而孤立尷尬。這情景實在是奇到不能再奇。【嫻墨:是真有此奇事。方有此奇景奇筆。明治貪最酷。扒皮充草。然貪風又最烈。**程度為史上最高。】

梁伯龍目光炯炯。掃過張齊和王世貞。向四大閣臣的位置逼視去:“皇上。胡少保非是死在貪汙上。而是死在黨爭裡。笑笑生也是受了黨爭的牽連。”

隆慶面沉似水。緩緩道:“你說下去。”

梁伯龍道:“胡少保掌權之時。笑笑生在他帳下做幕僚。當初平倭滅寇大小百十餘戰。謀劃用間。皆出於其手。胡公誘捕王直的連環計、殺死徐海的反間計。都是他的主意。此人雅號頗多。笑笑生不過是寫唱本所用。其流傳最廣者。便是青藤居士。”

所謂倭寇。倭本指日本。然而日本人遠隔重洋。來的次數並不很多。相較之下。“寇”才是重點。王直和徐海都是聯倭巨寇。在沿海地區擁有大批戰船。盤踞於海上偏山孤島。為禍極廣。南方平倭。主要就是與這些漢奸在反覆拉鋸。這一點隆慶自然清楚。然而向來只知是胡宗憲指揮。戚繼光、俞大猷等作戰。從未聽過什麼居士。

他喚道:“戚愛卿。”

戚繼光趕忙道:“回皇上。確有這麼一個人。當時胡少……胡宗憲手下有一文士。號稱青藤軍師。姓徐名渭。字文長。出入皆著葛衣烏巾。威然肅傲。不管在戰場上如何勇毅的軍士。在他面前都有一股莫名懼意。不敢抬頭。他還有天池漁隱、山陰布衣等號。不知梁先生說的笑笑生。所指是否是他。”

梁伯龍道:“正是。”【嫻墨:《金瓶梅》作者乃千古懸案。這一句話給拍定了。】

李春芳如夢初醒。心想敢情這出戏是徐渭這廝所寫。怪不得這戲裡有自己的詩。此人曾在自己手下做過門客。兩人相處極為不洽。齲齬甚多。此刻回想起來。額上不禁滲出冷汗。

沒等他回味清楚。梁伯龍兩道目光已經如劍般指了過來:“胡少保遭譖入獄。他身邊的人自然也不會落好下場。有人受了指派。督促嚴查胡黨。徐文長作為首席謀士。自然也是首當其衝。”

隆慶問:“當初是誰料理此事。”

李春芳顧不得拭汗。垂首道:“是為臣負責。”

隆慶皺起眉頭。心知他向來以徐階馬首是瞻。倒嚴黨是徐階發起。那麼收拾胡宗憲及手下餘黨。自然也都是徐階的授意了。

王世貞靜靜聽著。瞧見徐階目光緩緩向自己掃來。心中一懍。知道他這是嫌李春芳窩囊。想讓自己說話。可是這事說起來卻又不那麼容易。胡宗憲雖功勳卓著。卻也明白朝中無人不好做官這個道理。當初便結交嚴嵩之義子胡文華。因此仕途才一帆風順。然而嚴黨倒臺後。徐階一來是打擊對手務要斬草除根。二來也是需要安插自己的人。這才命御史將胡彈劾構陷致死。梁伯龍說他死在黨爭之中。可謂一言中的。此事徐階理虧在先。自己實無力為其置辯。想到這兒也慢慢低下頭去。【嫻墨:世貞畢竟文人。尚有良心】

梁伯龍雙目咄咄。盯在李春芳臉上:“徐文長入獄後。被數次提審。受盡刑求。打得遍體鱗傷。刑官見其無招。竟然以巨釘刺其耳孔。以巨椎砸其陰囊來汙辱折磨。將他逼得癲狂若瘋。生弗如死。請問李閣老。此事出於誰的授意。是官刑還是私刑。”

李春芳向上揖首道:“皇上。此事為臣略知一二。那徐渭本就恃才傲物。行事癲狂。據刑官傳報。說此人在獄中行動受限。躁病大發。故而自殘為樂。實非官員們對他強加刑求。”

梁伯龍怒道:“儂說他本來就是瘋子。那平倭滅寇。他又是如何設的計。胡少保頭腦再昏。又怎會聘一個瘋子來做幕僚。徐文長書法畫作傳播極廣。江浙小兒都能誦其詩句。試問一個瘋子。又是如何書寫繪畫。編戲吟詩。”

李春芳道:“你說官家對他濫用刑求。有何證據。莫非這些都是你親眼瞧見的不成。”

梁伯龍猛一張口揚頭。忽又剎住。欲言又止。

御史張齊距他較近。立刻捕捉到了這一表情。心頭狂喜。指道:“好啊。你無憑無據。便敢在金殿上指東道西誹謗官員。頂撞當朝。還唱戲拿李邦彥影射徐閣老。罵他假廉實貪。這是公然的誣衊。當年徐閣老費盡千辛萬苦推倒鉅奸嚴嵩。打擊其黨羽自應不遺餘力。難道還要等他們積蓄力量捲土重來。李閣老督查胡宗憲餘孽。亦是大快人心之舉。你還妄圖捏造事實。準備為他們翻案麼。真是天大笑話。【嫻墨:小齊看得懂影射是有腦子。說出來是沒腦子。今之學生中多有此輩。每年單位都能召進一批】”

徐階聽他說話時目光轉冷。鼻中輕輕哼了一聲。

這一聲極其輕微。甚至只是稍具動勢而已。張齊說的興起。並未發覺。王世貞卻瞄得清楚。心想張齊這痴太不曉事。本來事情現在還沒浮出水面。話不說透。徐閣老就可置身事外【嫻墨:前批小王高。高在此。】。你這幾句。反倒把線纜扯起。真若勢頭不對。豈不是引火燒他的身嗎。真是馬屁不懂。專拍馬蹄。

隆慶見梁伯龍無話。臉色稍凝。卻在此時。戲班中又有一人出首說道:“我就是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