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劍 評點本 148八章 心兵對
【評點本】148八章 心兵對
秦絕響眯起眼睛,又向前微欠了些身子,意味深長地道:“造化莫測,天機難料,上人執掌少林,又不靠天吃飯,還是多參禪悟道,少做些杞人之憂為上啊,”
小山上人道:“禪道即是天道,天道即是人道,佛法並非脫世之浮學,實乃救世之良藥【嫻墨:好話,真正大德,哪有在廟裡悶著不做事的,好的僧人,往往是社會活動家,教皇誰做都可,職位而已,特蕾沙修女輩方是真佛,】,老衲身為三寶弟子,對這人間風雨,怎能不多作關懷,”
秦絕響道:“上人說的也是,其實在下也頗喜歡夜觀天象,數日前見一大頭流星,借足東風,自西南向東北而來,流光溢彩,上竄下跳,蔚為壯觀,真不知吉凶禍福,是何預兆,”
常思豪險些笑得噴出來,心說嵩山就在京師西南,你這什麼“大頭流星”說得如此露骨,不是分明在諷刺他勾結東廠,是個跳樑小醜麼,然而瞧著小山上人那顆又圓又大的腦袋,說是流星,還真恰如其份,
只見小山上人哈哈一笑,道:“流星乃是天外客,這早春東風再大,怕它也借之不著啊,”
常思豪心頭微動,試探道:“星走天外,終落人間,雨既隨風,星又何嘗不會呢,”小山上人搖頭道:“侯爺此言差矣,世道變更,天道豈有變更,細雨不自重,故必乘風,星有星辰路,豈效浮萍【嫻墨:妙哉,這話頭可得記下,看說得到者,能否做到】,倒是那青枝骨軟,浮雲易變,動輒搖風聚雨,驟落雷霆,傷人害畜,為禍不輕,讓人可發一嘆哪,”
常思豪聽他說到青枝的“青”字發音短促,聽起來倒像是“秦”字,至於什麼“浮雲易變”,更不用說是在與自己“雲中侯”的名號掛勾了,一時心中盤算揣摩,定靜不語,【嫻墨:恰是此書讀法,有些地方批出往往有表不出那種會心通意的感覺,倒真不如定靜不語為妙,】
“哎喲,侯爺,上人,你們幾位聊什麼呢,”
隨著話音兒,曾仕權踱了過來,
小山上人忙起身笑道:“曾掌爺好,老衲正與秦大人聊些星學氣象,”
“哦,”曾仕權笑道:“這話題好啊,在下也對這些星學啊、相學啊什麼的頗感興趣,今天督公待客甚忙,就由小權兒陪幾位先聊會兒如何,”
秦絕響略抬頭,瞧著那襲水紅公服之上的大白臉,嘻笑道:“好啊,曾掌爺學問大,我等求之不得呀,”曾仕權哈哈一笑,拉了椅子和小山一起坐下,道:“要說起來呀,這天星離人間太遠,能看出來的東西,也都是些王朝盛衰,百年大事,就不如相學這般平易近人了,”秦絕響笑道:“正是,正是,掌爺,方才上人給我大哥看過,說他頗具佛相,您既然也懂相學,不如也來看看,”
曾仕權鼻中“嗯、嗯”有聲地點點頭,側著身子朝常思豪的臉觀望了片刻,笑道:“上人法眼獨具,確實看得很準,不過卻說錯了,侯爺這面相並非佛相,而是王者之相,王者之威,凜然不可侵犯,比之佛子圓融的寶相,更多了殺氣千重,身前身後,自有百步的威風啊,據傳釋祖出家之前,便是一國的王子,上人只仰德容,未曾領略其威,想必便是少誤於此了,”
秦絕響拍手笑道:“說得好,掌爺這話,才真是一語中的,直指核心哪,掌爺,剛才上人對明春的前景不大樂觀,您何不也給上人看上一相,看看他老人家來年的吉凶禍福,流年大運,”【嫻墨:跳出三界,還數流年,可知根本就不信他跳出三界了,】
曾仕權佯皺其眉,笑道:“哎,上人乃是三寶弟子,一入修行之門,自有神佛護佑,在下怎能看得準呢,”
秦絕響在他臉上瞧瞧,又往小山上人面上望望,啞然失笑道:“哎呀,那掌爺您這相法,可就不算學到家了,我就知道一個人,卜相奇準,數術精深,上人的氣運,他一定看得出來的,”
曾仕權道:“哦,此人是誰,”
秦絕響笑道:“說來掌爺您也認識,那便是‘了數君’朱情,朱言義先生,”曾仕權眼神略定了一定,瞄向徐三公子,道:“朱先生的相法數術,堪稱天下第一,不過距上次見面,也有好久了,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也不知他還在不在京裡呢,”
秦絕響笑道:“在的,在的,而且離咱們還不遠,”說著眼神往門外廊下一領,在座幾人除了徐三公子,都同時順他目光瞧去,曾仕權略一細看,登時便即認出,朱情和江晚二人化妝易服,混夾在徐三公子那幾個隨從之中,常思豪心道:“徐三公子赴宴還帶著他們,難不成內心裡對東廠大有戒懼,雙方的關係正在緊張,”
曾仕權臉色微凝,廠內平日戒備森嚴,立春宴上若再如此,未免壓抑氣氛,因此很多地方都有放鬆,這二君危險性極大,深入廠內實屬漏查,本當立拘鎖帶,可是他們又是跟著徐三公子來的,這一層不得不考慮在內,於是又換了笑容,道:“三公子,這是怎麼說的,這兩位先生可都是大才,既然到了廠裡,怎不請進來一同入座呢,【嫻墨:極不合理,又極合理,蓋因把人留在外面,不如在眼皮底下看著方便,隆慶肯讓絕響做官,其實也是同樣心情,你是官身,就服官管,總比在山西往大了鬧強,】”
徐三公子笑道:“什麼大才小才,不過是我徐府的奴才罷了,”秦絕響故作驚詫:“可不敢這麼說,縱是雞鳴狗盜之輩,亦在函谷關救過孟嘗君的性命,三公子如此說話,豈不是大失仁人義士之心,”又轉向常思豪道:“大哥,三公子忒謙,不肯招門客入堂,看來還得咱們兄弟,親自下階去請才好,”徐三公子道:“豈敢勞侯爺大駕,”當下向外擺手,朱情和江晚雖在廊下,眼神卻不錯地注視著堂內動靜,一看公子相召,相互間對視一眼,都整理衣衫,步進堂來,
和大家見禮已畢,兩人便侍立於徐三公子身後,秦絕響笑吟吟地瞧著,見自己身為座上客,堂堂的聚豪閣三君之二卻成為立身奴,真是快意無比,熱情招呼道:“哎呀,兩位高士怎好站著呢,快請入座,”
朱情冷著臉【嫻墨:情者,心青也,此時不但心青,臉也青了】也不看他,挺直腰板道:“我二人俱是白身,這華堂之內,哪有我等的座位,”這話不單是給秦常二人聽,就連小山上人和丹巴桑頓也被諷刺在內了,
此刻秦絕響越想越是高興,笑容壓抑不住,越發綻放開來,點了點頭:“嗯,也對,先生果然是個懂禮守節、知時達務的人哪,”
朱情臉色泛起青氣,袍袖澎然起鼓,江晚忙在底下拉了下他的衣襟,
秦絕響往椅背上一靠,笑道:“啊,朱先生,您號稱‘了數君’,相法精奇,自不必說,剛才我等談玄論術,請小山上人和曾掌爺替我們看了面相,兩位都各抒見解,自有獨到,既然先生在此,又豈能錯過,不如也給我等看看如何,”
朱情道:“俗話說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表面親切,實則笑裡藏刀,有些人外示忠厚,實則內藏奸詐,故相法雖可參考,卻不精確,觀之無益,這相不看也罷,”
他說到“表面親切”時,眼睛便瞧著秦絕響,說到“外示忠厚”,又轉去看常思豪,便如同直罵二人一般,
秦絕響絲毫不怒,笑道:“先生法通陰陽,精於數術,觀人方法也必很多了,像什麼搖籤啦、起課啦、子平啦之類的,以先生之見,哪種方法,所測更為準確呢,”
朱情斜了他一眼,道:“占卜起課無非騙人錢財的把戲,倒是武者能交手觀藝,由劍知心,文人可落筆成文,詩墨傳情,文武之道乃心之投影,倒是瞞不住人的,【嫻墨:什麼人寫什麼書,作者又是何等樣人呢,嘿】”
秦絕響笑道:“打打殺殺都是莽夫行徑,可沒什麼意思,寫大塊文章,也沒那功夫心情,不過,既然說寫字也可以看出人心,那今天趕上先生在,咱們可要風雅一把了,”
朱情移開目光,沒有言語,
秦絕響也不瞧他,只當他是默應了,笑道:“今天能請朱先生給測字兒,真是無上榮幸呢,來來來,大哥,你先來,”
常思豪與江晚曾在林中一晤,知道他們心繫國民,胸中自有其志,只不過與自己的意見不合而已,卻也不願得罪傷了他們,此刻二人身著僕隨裝束立於徐三公子身後,任絕響調侃,對他們來說,臉面已經丟到極點,自己更不想再行添亂,搖頭道:“還是算了,朱先生博古通今,讓他來測字算卦,豈非大才小用,”
秦絕響正要相勸,卻聽朱情先開了口道:“侯爺義勇俠烈,憑功受爵,當之無愧,然初入官場,難免水生浪不熟,朱某不才,倒有意為侯爺這前程測上一測,”
常思豪望著他,心想莫非他對自己有話要說,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勞先生了,”略想一想,手指蘸茶,在桌上寫下了一字,
眾人聚目去看,只見他寫的,正是個“俠”字,【繁體寫為:俠】【嫻墨:此作者原注,】
朱情眼睛微眯,說道:“俠字左人右夾,是一人面對夾縫之象,說明其人處於兩難之中,面臨著一個選擇,”說到這裡,刻意一頓,兩眼前盯,
常思豪尋思:“面臨選擇,什麼選擇,是江湖與官場的選擇,還是願否與你們一起興義兵造反的選擇,”
只見朱情望定了自己,又道:“這夾字,是一個大人,肩上有兩個小人,預示著正人君子選擇不慎,必受到小人脅制,將來結局堪憂,看來侯爺在這春風得意之時,還當小心謹慎,珍重為上,”
此刻常思豪坐在秦絕響和曾仕權之間,正是二人夾一人的狀態,所以這話一出,滿桌人臉上的笑容都有了保持和牽強,秦絕響大笑:“啊呀,我大哥身邊,就我最小,朱先生這話,該不會在說,我是小人吧,”【嫻墨:絕響做事有極不妥、極不當處,但嚴格來說確不算小人,】
江晚笑道:“您這可玩笑了,這君子、小人之分的小,豈是指的年齡,何況現如今您是堂堂五品的‘秦大人’,怎麼會是小人呢,”幾人一聽,又都笑得放開了些,
秦絕響笑道:“嗯,說的也是,不過朱先生這俠字的解法,是否太悲觀了呢,依我看來,這俠字,是一個人站在旁邊,看著一群人圍攏著另一個人,小人可解為百姓,被圍攏的,自然是大英雄,大英雄做了俠義之舉,故而人們夾道歡迎,這明明是歡喜慶祝之象嘛,”【嫻墨:如今世上多混蛋,英雄且須冷眼看,夾在人群裡受歡迎的未必是真英雄,】
曾仕權笑道:“嗯,小秦爺所言,似乎更為貼切,”
朱情道:“測字也講天時地利,也要看情境時機,諸位請再細看那俠字是用何物寫成,”
大家依言再往桌上看,只見那字水跡未乾,卻不明其意,
朱情道:“侯爺蘸這水是茶水,”
別人尚在恍惚,常思豪想起小晴說茶的事【嫻墨:一個跟斗又翻回五十萬字】,立刻便明白了:“茶字上草下木,草隨風,木抗風,人在其間,是做隨風之草,還是做抗風之木,自然是一個兩難之選,和前述面對夾縫之意相同,”
秦絕響腦子靈活,也立刻想到,但當著曾仕權的面,這話再往深說便嫌露骨,也便不再和他抬槓,一笑道:“嗯,茶者,插也,我大哥天降奇兵,插入官場,果然是容易受到排擠呀,朱先生解得甚是,了數君的名頭,果然是名不虛傳,”
曾仕權笑眼微眯:“這滿庭滿座的,哪怕官居一品二品,也無非仍是些與草木同朽【嫻墨:有此一句便是前面都聽懂了】的俗人,和侯爺這皇王御弟,金枝玉葉,可怎麼比呢,大夥兒縱然是聚在侯爺身邊,那也是圖個大樹底下好乘涼罷,”
秦絕響樂不可支道:“掌爺,好解,好解,看來您對測字也大有研究,來來來,我說一個,您來給我測測,”
曾仕權笑道:“您這可是為難人了,我哪裡會呢,”
秦絕響笑道:“又謙虛了不是,”伸指去杯裡蘸茶,心裡盤算著寫個什麼不好解的字,這念頭一動,便想到了“解”字,測字實為解字,若反以“解”字來測,豈不妙哉,落指要寫,又覺不成:解字分作牛角刀,帶有殺意,與今日宴會氣氛不洽,忽然想起這兩日大姐拉著自己閒話家常,不勝其煩的事來,心中一樂,當即這一撇下來打了個折彎,順筆寫下一個姐姐的“姐”字,
曾仕權笑道:“好,姐者,解也,仕權才薄,可是真解不出了,不知朱先生有解無解,作何解釋,”【嫻墨:書中表層之下多有此類要破解處,此章則是明題明解,表面是劇情,下面是教人如何看書,看過再翻頭看前面,細思細品,則勢如破竹】
朱情居然難得地一笑:“秦大人、各位恕罪,此字雖然有解,在下卻實實解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