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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劍 評點本065 五章 打燈謎

作者:九指書魔

【評點本065】五章 打燈謎

徐瑛見父親語聲鏗鏘,登時感覺有了主心骨,興沖沖地點頭出去傳令,過了小半個時辰,陸陸續續只來了十幾名官員,按說平時父親召人,不到一刻鐘,連城外的都能趕到,今兒是怎麼了呢,他心中正納悶,不一會兒又有家人回報:李次輔老母身染風寒,目昏眼暗,他在家伺候唸佛脫不開身【嫻墨:這藉口好,上次丹巴桑頓事,讓你借老孃一用,這回我要自己用了,你有何話講,】,南方來了軍報,張閣老正在忙著處理,只說改日再來看望閣老【嫻墨:徐公病了,往下壓擔子,我就扛擔子,忙成這樣還探什麼病議什麼事,細論也還是怪老徐,】,

徐瑛氣得跳腳,回來一講,徐階也就明白了,昨天兩個兒子被人當禮品送回,出個大丑倒也算不得什麼,郭書榮華這一幅壽字帖隱晦地暗示自己收山,本也不至於起多大波瀾,最糟糕的是三兒子把這幅字拿出來在人前炫耀【嫻墨:最失體面事,】,哪怕百官裡只有一兩個看得懂,一傳十、十傳百,這小小的暗示也就變成了一紙檄文,必然在人們心裡造成強烈震動,本來大家就覺得自己垂垂老矣,這次又沒有當場看出其中奧妙,任由兒子在大家面前耍活寶,不是擺明了在展示自己已然龍鍾昏聵、萬事無能了麼,

他眯虛著老眼,向到場的幾個官員斜去,見他們神色怔忡左瞧右看,不問便知,顯然他們也是來觀望一下情況而已,這個時候,大家其實都在等待著,想看看自己這個當朝首輔,會如何作出反擊,

他緩緩合上眼皮,努力放鬆著面部,使表情保持沉靜自然的狀態,心裡明白:敵人已經出招,如果接手的第一記反擊無力,那麼百官對自己的信心也就會崩塌,到時候說不定一擁而上,像當初攻擊嚴嵩、高拱那樣攻擊自己,官場是無情的,沒有人能真正靠得住,特別是一些平日的親信,為了保存自我、劃清界限,會像瘋狗一樣掉過頭來,發動比敵人更猛烈的攻勢,牆倒眾人推,在那樣一種洪流般的狀態下,任誰也無能為力,【嫻墨:政治常態,嘆】

一片沉默中,二管家手裡拿個卷軸“忒拉、忒拉”又走了進來【嫻墨:可知身上沒勁,和前文丫環低頭、僕役腿重相襯成趣,】,徐瑛沒好氣地道:“.”二管家道:“有人送來這東西,說是田水月先生送給閣老的,然後轉身就走了。”

“什麼。”徐瑛一聽田水月這名字,嚇了一跳,往後倒退兩步,瞪大眼睛盯著他手裡的卷軸,顫手指道:“快,快扔出去。”

徐階皺眉道:“你慌些什麼。”

徐瑛顫聲道:“徐渭這廝知您病了,必然不懷好意,說不定在裡面塗了毒粉、炸藥什麼的……”二管家一聽嚇得魂飛天外,手一抖,將卷軸掉在地上,眾人紛紛閃退,只見這幅卷軸落地之後骨碌碌伸展開來,像一條卷地紅氈般直鋪向徐三公子,

怕什麼來什麼,徐瑛心中想逃,可是嚇得兩腿早就軟了,哪裡避得開,趕忙以手護臉,身子極力後擰間撲嗵一聲,自己把自己絆坐在地上【嫻墨:也算神打,】,眼皮緊緊眨成渦旋,好像臉上長了兩顆肚臍,【嫻墨:笑死,肚臍者,神闕(缺、凹陷)也,眼睛缺神也罷,至少還是眼睛,變肚臍成什麼了,】

可是待了一會兒,並沒聞到什麼毒煙,也沒有爆炸聲響,他小心翼翼擰回身來,從指縫裡往外一瞄,只見這卷軸全面展開,上面山水蔥籠,原來是一幅畫,

眾人圍攏近看,只見這畫的中景是一片柔柔平原草地,西北方有一條寬廣大河,一群小鹿正自東南【嫻墨:華亭的方向】而來,朝大河奔去【嫻墨:奔向此河,則必在此河側面,與其航道直對,鹿由東南而來,則此河當是由東北往西南流向,西南流向的河是什麼河,是源出地府的死亡之河,,奈河,】,為首的是一頭帶角公鹿,跳脫躍動,神情昂揚,蹄下染有碎紅,細看是幾瓣梅花,似乎是剛從梅林中踐踏奔出,它身後有九頭雌鹿,跑動中扭頭回望,近景一株老樹參天,枝榮葉茂,上爬幾隻小蟻,遠景山淡如遮,雲霧飄飄,不甚明晰,卻顯得清遠超逸,

王世貞是京中才子,書畫通家,瞧這幅畫用墨寥略,簡而傳神,可稱當世少有之妙筆,然而這畫看似閒適靈動,畫面中的雌鹿不知為何卻給人一種帶有驚恐的感覺,似乎扭頭回望的動作是在提防什麼,但最後一頭鹿的身後,畫面嘎然而止,並沒有虎狼獵手,同時領頭公鹿得意的神態,和前方洶湧攔路的大河又形成一種反差,蹄下所粘踏碎的梅花又頗似血跡,這一切都使得整幅畫面裡透出一種異樣的氣氛,顯得劍拔弩張、危機隱隱,一時間對畫凝思不語,【嫻墨:此書有三幅謎畫,此是第一幅,寓意稍嫌簡白,若論妙處,當在後兩幅之下,】

鄒應龍手指畫面左下角兩行小字,道:“恩相,徐渭這是在向咱們挑釁啊。”

那小字寫的是:老檜雲間天敝,梅林飛縱血蹄,蒼鷹搏彘有玄機,一場搵食遊戲,射獸必得弓滿,逐鹿須當尋跡,神木三搖見風疾,誰曉蚍蜉用力,落款:田水月,後綴卵石形陰紋魁紅印章,油色鮮亮如血,顯然剛剛蓋上不久,

梅林是胡宗憲的號【嫻墨:可知頭鹿所踏,正是胡部堂之血】,雲間乃華亭的古稱,老檜是將自己比作秦檜,徐階對這一切自然清清楚楚,然而他一對老眼在畫面上停留輾轉,卻久久不發一言,【嫻墨:謎題半解半開,只因謎不在此,】

外面忽有家丁欣喜報入:“閣老大喜,皇上已經下旨,將張齊貶官罷職,即日逐歸原籍。”

鄒應龍、王世貞聽了相互瞧瞧,笑容微露,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徐璠、徐琨、徐瑛三兄弟哈哈大笑,痛罵狗才活該,其餘幾個官員彼此互望,臉上各露釋然,慶幸自己來得對了,各自開始在肚裡淘舂詞藻,準備討閣老開心,

徐階眼望畫卷,許久,又向旁邊瞧去,,三個兒子端帶而笑的樣子,就像吃撐翻白的金魚,,他深深嘆了口氣【嫻墨:是把畫看懂了,故有此嘆】,緩緩合目,聲音嘶啞,呻吟般地道:“研墨,取筆來……”

時到中午,常思豪正與徐渭、梁伯龍談論形勢,宮中傳來信息:徐閣老上表請辭,常思豪一怔:“這就怪了,張齊被貶,徐階卻為何請辭,難道又在裝腔作態。”徐渭微笑不語,整個下午不斷有消息傳來,先說皇上不許,已將表章駁回,跟著說徐閣老又連上三道辭呈,皇上大怒,之後便沒了消息,常思豪有些估不準事態,琢磨來去忐忑不已,直到傍晚,卻見劉金吾和秦絕響扳肩攏腰,笑忒嘻嘻地擁進府來,說道:“大喜大喜,皇上已經准奏,把徐老兒打發回家去啦。”

常思豪雙睛大亮,一時又不敢相信,再三詢問,劉金吾道:“確實無疑,皇上已經讓馮公公擬旨,擢李春芳接任首輔之職,並要酌情挑適當人選補充內閣。”

常思豪激動半晌,回頭問徐渭道:“先生,若無緣故,徐階絕然不會如此激烈地請辭,莫不是您送過去那幅畫中,有什麼奧妙玄機。”梁伯龍也道:“吾看那畫中之意,無非暗示他危機就在眼前,照理說徐階是經過大風大浪之輩,弗會這麼簡單就被嚇倒吧,先生,儂笑什麼,別再悶窩頭好勿哉。”

徐渭微眯二目,說道:“已成之事,說它作甚,倒不如好好想想接下來如何置其於死地。”

劉金吾笑道:“殺人殺個死,送佛送到西,你老先生熱水快刀,端的好狠也。”幾人皆笑,徐渭卻哧拉一聲將衣衫撕開,露出滿身爬蟲般的傷疤來,淡淡道:“若論狠,只怕有人勝徐某十倍呢。”一瞧他那瘦骨嶙峋的身體上竟密密麻麻有如此多的傷口,受刑之重可見一斑,大家心頭怵惕,也都笑不出來了,

常思豪眉關深鎖,微微顯得有些為難:“先生,徐階暫時還是不動的好。”

眾人都是一愣,徐渭兩眼翻起,

常思豪道:“先生息怒,徐階罪惡滔天,死有餘辜,可是放權不等於放手,他的親信李春芳接任首輔,張居正也在內閣,徐黨的人還把持著朝廷半壁江山,如果對已經下野的徐階趕盡殺絕,只怕他們會群起遮護,皇上那邊念其為兩朝老臣,也一定於心不忍,一力維持,所謂人怕逼,馬怕騎,窮寇莫追,咱們還是見好就收為上。”

徐渭兩顆眼袋不停皺跳,好像嬰孩學跑時顛抖的陰囊【嫻墨:特找徐渭畫像看了看,當場噴血三升】【嫻墨二評:若是一般比喻,原不必單挑這種唐突古人的來寫,可知又有壞心,其實也挺簡單,經不住細琢磨:眼袋是陰囊,袋中(陰囊中)是何物,睪丸,丸者球也,方言中罵人“玩球去”、“好你個球”等即指此,山陰話帶“球”多,徐渭是山陰人,故此時眼中之小常已不是小常,恰是“高俅(睪球)”,高俅如何發跡,人所盡知,此刻在徐渭眼中,小常屬上人見喜,冒得尊位,也是和高俅一樣的人,】,他斜著眼發出一陣冷笑:“哼哼哼,能治一服不治一死,侯爺,您對這官場熟套看來是通透得緊吶,我看你不是想見好就收,而是想趁機邀買徐黨人心,將他們收歸己用,鞏固自己在朝中的根基罷,【嫻墨:這侯爺確實需要實權,】”梁伯龍道:“先生這是說到哪兒去了……”徐渭打斷道:“住口,他能唬得了你這戲子,卻休想瞞過我這對眼睛。”

“他媽的。”秦絕響柳葉眼也立了起來,刷拉一聲抽刀喝道:“老東西,別給臉不要臉。”

“絕響。”常思豪一聲怒斥,將他抽出一半的落日刀又拍回鞘中,回身向徐渭一揖:“先生,若動徐階,朝野上下難免人心惶惶,您說的不錯,我的確是想借機穩住人心,將他們收歸己用,那是因為在我心中別有一番構想,要通過他們來實現,如今外族騷擾,民亂紛繁,大明再不改變,就要……”

“哈哈哈哈。”徐渭仰天長笑數聲,將他的話音壓下,冷然道:“徐階維穩,你要改革,旗幟鮮明,都打得堂堂亮亮,其實嘴嚼天下,心想私囊,還不都是一路貨色,【嫻墨:高俅可想過要改革,相比之下,小常竟成偽君子】”梁伯龍和顧思衣聽了這話臉色都有些不自然,嘴唇張翕,似乎感覺不無道理,打消了勸說之念,

秦絕響氣得如脫水魚兒般跳起腳來【嫻墨:妙在以歡寫怒,魚兒脫水,人看著是歡,其實恰是掙命也】,潑聲罵道:“你這猴酸狗鬧的屎橛子,我大哥當你值金值玉,把你待如上賓,你卻來放這等狗屁,也不想想當初是誰幫了你,要沒有我們從中周旋,你早讓人錘腰子砸卵蛋給作踐死了,還有機會在我們面前嚼舌根,我告訴你,徐階一倒,大明就是我們兄弟的天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嫻墨:小常無如是想,有絕響這一句話,也坐實了,有這小舅子真是大禍頭,】,你不服,老子他媽第一個劈了,。”

“啪,。”

隨著最後出口這“你”字,同時響起一記脆響,

秦絕響一個趔趄歪出去四五步,摸嘴角已見了血,扭過臉來,兩眼瞠開,不敢相信地道:“大哥,你打我。”【嫻墨:小常動手打絕響,一是馨律受傷時給了一腳,一是徐渭捱罵時甩一巴掌,兩處在小常,都合情入理,但在絕響看來則不然】

常思豪斜著身不去瞧他,單手側揚,向外一指,

秦絕響臉上猙獰扭動,往前大跨兩步,卻忽又咬了唇皮【嫻墨:蓋因此處是侯府,不是我的獨抱樓,人要我滾,焉能不滾,】,擰身便行,劉金吾瞧這情景急得直抖手,有心和常思豪說兩句,又不知說什麼才好,跺了跺腳,向外追去,

徐渭將頸子一挺,向常思豪道:“不必惺惺作態了,要殺要剮,給徐某來個痛快。”

梁伯龍和顧思衣忙都過來按他,

常思豪肝縫竄火道:“先生這是哪裡話,我怎會殺你。”

“哼。”徐渭將身上孝服脫下,往地上一甩:“若是不殺,徐某便告辭了。”說著往外便走,常思豪沒好氣地道:“你上哪兒去。”徐渭抖袖抓天,頭也不回地道:“山人喪期已滿,回去坐牢。”音裂如劈,梁伯龍快步追去,不住口地拉勸,徐渭卻對他理也不理,

瞧著兩人背影,常思豪心裡一陣躁跳,覺這青藤先生行事簡直難以理喻【嫻墨:徐渭一生做事都不可思議,否則板橋也不會甘做其門下走狗,這就叫藝術家範兒,沒點脾氣,能當得了藝術家,】,顧思衣撿起地上的孝服,輕輕拍打塵土道:“徐先生古怪了些,為人還是不錯的,你不要記恨他才好。”

常思豪在鼻孔中哼出輕冷的一笑:“我看他如此憤世嫉俗,無非是因為自負才高卻屢考不中,臉上掛不住罷了,若是他當年一考就中,如今大抵也腐身官場,早和徐階嚴嵩他們一樣了,說不定比他們還狠、還厲害。”【嫻墨:世事無常,徐渭真在仕途上順利,會否真如此,難說,小常對陳以勤印象好,也是對徐渭產生看法的原因之一,徐渭號稱八絕,藝術味道太濃厚,加上憤世嫉俗,說話盡是上句,不能不讓人反感,】

顧思衣聞之沉默,低頭半晌,道:“以他的脾氣,怕是追不回來了,我和伯龍左右無事,這便陪護他回去便了。”常思豪道:“怎麼你也要走。”顧思衣道:“你有許多大事要做,我們這些百姓在侯府中久待,也不合適,【嫻墨:前批梁顧聽小常不解釋的時候必有心結,此處便是印證,】”常思豪皺眉道:“姐姐這是什麼話,你莫非也覺得我……”顧思衣伸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想了一想,低頭輕聲道:“唉,我們婦道人家不懂得什麼,官場風雲變幻,你自己小心吧。”

瞧她轉身離去,常思豪心頭一陣焦苦,尋思:“如今這世道,崇高已經成了虛偽的別稱,策略已成為無恥的代言【嫻墨:學雷鋒的人,後來又有不少罵雷鋒,何故,自己做不到,罵對方是沽名釣譽,內心就好過一些,哈里波特流行,就有一群人罵,同樣心理,蓋因自己寫不出來,又眼紅人家賺錢,卻不看看人家的書是怎麼一年一年在寫字檯前熬出來的,羅琳凍得在咖啡館寫書的時候,罵人的都在哪呢,我謂阿哲這大劍一出鞘,賞劍品鋒的未必有多少,來破口大罵者一定有的,誰不信,咱們就等著看新鮮,笑,】,讓人來相信劍家這樣一份理想,實在是笑話一樣,劍家宏願對外秘而不宣,當初鄭盟主說到時百般為難,還不是因為這緣故,罷了,今日大丈夫做事只好誰也不學,只學廖孤石,知我罪我,笑罵由人,早晚一天,你們自會知道姓常的是怎樣一副心胸肝膽,【嫻墨:好男兒堅持理想,縱千萬人吾往矣,方為真俠氣,然而也真耗青春、耗精氣神,往往遍體鱗傷,這就是夢的代價,有夢的人總是痛苦的,碌碌無為何必悔恨,一天天把日子熬過去,也就那麼回事,比如讓殘疾人搞運動會,看不出有何意義,體育總是伴隨著傷病,證明健全人能做到的,殘疾人也能做到,有用嗎,證明了也還是殘疾,去克服,不如去發揚,就像一米二的人非要報國家隊打藍球一樣,揚長避短才是他們最應該做的,而不是強與命爭,】”

消息傳進東廠,正在花園小亭中納涼聽琴的郭書榮華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目光斜去,亭下,花叢中的康懷會意,運指轉柔,琴聲為之一淡【嫻墨:淡而不停,是轉成背景音樂了,目光如運鏡,音樂淡入淡出,錄像也是學問,】,

呂涼在椅後恭身道:“督公,果然不出您之所料,侯爺不肯動手,徐渭與之鬧翻,今後沒有了這青藤軍師出謀劃策,他們縱然風光一時,格局也終究有限。”

站在另一側的曾仕權滿臉竊笑:“呵呵呵呵,就算徐渭不走,他那點算計,還不都在督公的腳趾頭裡嗎。”忽見督公的頸子稍往後偏,目光中似乎透著股冷冽,他趕忙低頭不再說了,

郭書榮華指橫鼻下,眼望滿庭芳草,輕嗅著恬淡花香,緩緩道:“徐渭乃一代人傑,我之機謀,未必不在他料中,只不過他這次是真的看錯了侯爺。”

呂涼若有所悟:“難道徐渭是耍了手金蟬脫殼。”

郭書榮華沒有理會,繼續說了下去:“他早料到徐閣老往下一撤,懷有‘野心’的侯爺反而不會追擊,而接下來權力空檔的爭奪才是一場好戲,他大仇已報,不甘替一個新的野心家為奴出力,所以才選擇在這個時候離開舞臺,到漩渦之外,來欣賞這場風暴。”【嫻墨:到監牢裡賞鐵窗之外的風暴,真藝術家,藝術是要有人懂的,小郭執掌東廠,牢裡想必關的藝術家也不少,不懂不懂的也懂了,人這東西是一有了自由,就容易變得不專注,】

康懷停手抬頭望過來:“徐閣老只是休退回家,他怎會覺得大仇已報。”呂涼道:“真正的報復,就是要奪走對方最珍視的東西,並且讓他每時每刻都陷在懷念、懊悔與痛苦之中,對於徐閣老來說,這個東西,自然就是權力。”

康懷凝神片刻,又道:“徐閣老早上還四處召集人手準備會議,顯然是想籌措反擊,卻忽然轉變態度請辭,顯然與那幅畫不無關係,不過據咱們的人回報,那畫上有山有水,有樹有鹿,也沒什麼特別,所題之詩,也不過是嘲笑威脅,徐閣老卻為何一見此畫,便改了主意呢。”

郭書榮華一笑:“說玄也沒那麼玄,只是那畫中暗藏五個字,觸動了他的心而已【嫻墨:徐渭能解小郭,小郭也早看透徐渭,王世貞則在兩人之間,稍遜一籌,】,不過燈謎說破全無趣,青藤先生的用意,你們就當個樂子,好好玩味一二罷。”又點手:“慨生啊,去再備一份禮物,閣老早晚離京,咱們可不能讓老人家空手而歸,感嘆世態炎涼呢,【嫻墨:周致,小郭身份,】”

秦絕響挨完了一巴掌,手捂臉頰氣呼呼往外衝,門房邊幾個家丁閒坐間瞧見,慌忙站起,堆了笑待要說話,早被撞了個七扭八歪,捂著肋條叫苦,秦絕響瞧也不瞧,剛下臺階,外面也正有一人正待邁步上來,這一出一迎,險些撞在一起,秦絕響暴跳道:“你走路沒長眼睛。”

那人陪了一笑,拱手問道:“哎喲,這可失禮了,請問這可是雲中侯常侯爺的府第麼。”秦絕響瞧著他:“幹什麼。”那人笑道:“在下是江南蕭府的下人,奉家主之命,特來給侯爺報喜。”

“蕭府……”秦絕響愣了:“報喜,報什麼喜。”

那人笑道:“秦夫人日前產下一名男嬰,母子平安,侯爺喜得麟兒,豈不是喜事一樁麼。”【嫻墨:糟心之至】

秦絕響略一恍惚,立刻明白常思豪有事瞞了自己,聽身後腳步聲響,知是劉金吾追了上來,他怕那幾個家丁聽見,忙拉住這人手腕笑道:“原來如此,我便是秦絕響,我大哥事情太忙,如今不在府中,如不嫌棄,咱們先到獨抱樓去喝上幾杯,你跟我詳細說說。”

同一時刻,在一派仍夾帶著些許溫熱氣息的晚風裡,張齊手裡拿個鞭杆,像個被遺忘的柺棍般歪靠在一輛拱篷小牛車上,在“格啷”、“格啷”的牛鈴聲中,緩緩駛出了城門,

見他久久不言,夫人吳氏扶著書箱從車篷裡移出身子,拉過他的手輕輕揉搓著勸道:“當初沈煉告嚴嵩落得禍滅三族,你這趟雖沒掙下潑天富貴,卻也落了個一身平安,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張齊道:“都怪你,說什麼要吃桔子要自己剝,如今桔皮水辣了眼,桔子卻沒吃著,【嫻墨:吃到兩個肘子也不錯啊,】”吳氏一笑:“好了好了,現如今還說這些幹什麼,反正這官你也做得不自在,要你辭又捨不得,這回倒落個徹底輕鬆,【嫻墨:好話,做妻子的原該如此,男人事業不成的時候,要懂安慰,還不能亂安慰,淡淡地不當回事最好,須知天下無一事是要緊事,唯有丈夫能陪一輩子,年輕時忍忍他的脾氣,上了歲數知了你的好,他便離不開你了,】”張齊嘆了口氣,現下不須再為那些亂事煩惱,倒也確實覺得心膛兒裡比原來敞亮不少,吳氏拱動身子靠過來,將頭枕在丈夫腿上,又將他手捉來攏在自己臉側,用腮幫輕蹭著,甜笑道:“不過我也真嚇了一跳,你平常那麼窩囊,事到臨頭,竟也敢潑出身家性命去告徐閣老,出門那會兒扯都扯不住【嫻墨:可知不是她教唆,全是小張**焚身自己要去】,我撲在地上哭著哭著卻呆住了,撲哧兒一聲樂出來,發現成親這麼久,彷彿就在那一會兒功夫裡,你才真的像個男人,【嫻墨:誇男人要損著誇,方不嫌媚】”

張齊鼻孔裡一哼,滿臉的不以為然,扭頭回望,京師漸遠,夕陽漸西,雄偉高大的城牆被陽光映照得半紅半黑,宛若煅燒中的鐵器【嫻墨:可知生活在其中,何等水深火熱,】,想想自己揣表闖宮那一刻真是天塌不怕,地陷不懼,比起以往那些貓蜷鼠縮的日子,真可稱豪氣干雲了,當時心頭一飄,骨頭也不禁輕了幾兩幾錢,指頭上宣宣嫩嫩的感覺傳來,低頭看時,妻子圓託託的臉蛋兒在手,依人小貓般摩來蹭去只顧美,一時板之不出,也自笑了:“誰說我不是男人,我這就讓你好好瞧瞧。”說著將鞭杆往旁邊一插,托起她身子往篷裡推,緊跟著自己也鑽進來,回手拉上了車簾,吳氏並肘護胸,粉拳抓嘴,兩眼怯生生盯他,笑嘻嘻地尖叫:“呀,你個強人,大白天的又想吃桔子。”

車輪嘎吱嘎吱上了土道,兩旁草色深深,連山走碧,老牛一面行走,一面沉思,“叭嗒”、“叭嗒”的步調,彷彿雨後簷滴般悠閒適意,插在車轅縫裡的鞭桿直挺挺地立著【嫻墨:淫極】,細柳條似的鞭繩左搖右擺,磕磕碰碰,嗒嗒有聲【嫻墨:浪極】,拱篷融融搖入黃昏,歡聲浮略,霞暖牛鈴,

【嫻墨:歡愛之聲,擴以牛鈴,撼國家森嚴之鐵壁;車輪之響,伴以棚搖,碾世人夢裡之功名;官場一場風雨過後,幾處狼籍;民間雨散雲收之日,幾點風景,徐階辭了,張齊也沒得好;徐渭走了,京師依舊東風,但不管是去是留,是敗是成,沒得好未必不是好,得與失原本都是命,你們政治,我就造愛,你們鬥爭,我就造愛,你們革命,我就造愛,你們垮臺,我還是造愛造愛造愛,作者特於倒徐一役後,楔此文釘,正是封棺掩土,大笑三聲,奏官場春秋之哀樂,唱解放生命之讚歌也,】

【嫻墨補:一直盼著這對小夫妻上盤肉菜,如今肉菜上來,又用曲筆癢人,阿哲何太吝也,偶爾三俗一下也沒什麼不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