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劍 評點本092 二章 疑忌
【評點本092】二章 疑忌
俞大猷按劍而望,就見君山島西有一枝船隊繞起大弧,逆風背月,正向這廂緩緩切來,
士卒們一陣緊張,張弓扣箭各守其位,嚴陣以待,隨著對方的不斷靠近,這才發現那二十幾只船上的,竟然也是官軍,
這一枝軍形容狼狽,人員多數帶傷,把船艙裡擠得滿滿,還有不少人根本上不得船,只好手扒船幫,將半身浸在湖水中,半泅半帶,總算不致掉隊,
曾仕權臉色冷斂,又向前邁出半步,手扶炮口向下觀察,俞大猷回頭囑道:“.”
士卒點頭搖起火號,來船回應之後,為首小船提速向主艦靠近,領頭人物倆眼上掃,瞄見立在船首炮旁邊的曾仕權,不等繩梯放落,飛身一躍竄上大艦,單腿折膝往甲板上一紮,垂首道:“掌爺,。”聲音帶著哭腔,
他頭上冠帶皆歪,溼漉漉的也不知是水是汗,臉上左一塊黑右一塊紅,髒兮兮的,這樣一副面容,卻讓常思豪感覺頗為熟悉,忽然憶起這人叫李逸臣,當初在顏香館上大家還曾同桌吃過飯,
曾仕權趕忙上前攙扶:“李大人,怎麼你身邊就剩下些小艇,糧船呢。”
李逸臣微微一怔,眼角餘光虛略向周遭一瞄,立刻明白這話中有話,頭往下一紮,扯袖掩臉,慘然道:“掌爺,屬下失職啊,那糧船……”
曾仕權大驚:“莫非,都被聚豪閣的賊人劫去了。”【嫻墨:大驚,莫如急抽一口冷氣,老戲骨用力稍稍過度】
“可不是麼。”李逸臣道:“掌爺,他們出動的人馬數倍我軍,屬下拼盡全力……無奈寡不敵眾,屬下真是罪該萬死。”【嫻墨:做下屬的一定要學會接下句,接到天衣無縫,自然指日高升,】
曾仕權道:“剛剛我在這邊宣示聖諭,想要招安納降,不想被他們出其不意攻出來,損失也是不小,好在有俞老將軍及時趕到,控制住了局面,否則真不知該如何向督公交待。”李逸臣道:“掌爺,聚豪閣大搞五方會談,如今又膽敢主動攻擊官軍、劫奪糧草,反情如此之烈,還指望什麼招安納降,打吧,弟兄們也都憋著要報仇呢。”說著側身揮臂,他帶回的殘部在下面聽見,各舉兵刃呼喝以應,
那聲音雖然響亮,可是後勁不足,充滿疲色,曾仕權勸慰道:“弟兄們的心情可以理解,不過一來敵人已有防備,二來咱們兩枝軍都受到挫動,隊伍還需調整,況且,侯爺身受重傷,真若有個差池,誰也擔待不了……【嫻墨:小常之傷可拿來推卸責任用,小權這心眼真快,多半已經把領罪的詞兒想好了,】”說著指頭上稍稍加力一捏,李逸臣忙配合道:“是,是,還是掌爺考慮周全。”利用起身之機斜斜瞄了常思豪等人一眼,暗暗納罕奇怪,
他所率之殘部一場仗打得心有餘悸,剛才聽話音,以為還要掉頭再去攻島,一個個手舉兵刃,心頭暗涼,此刻見沒了下文,相顧都鬆了口氣,擺盪小船,穿插在大艦之間,俞大猷一聲令下,官艦全體掉頭返航,緩緩東撤,常思豪眼望湖面上漸遠的君山,精神一懈,只覺渾身疼痛轉鈍,腦中沉沉,眼皮撂去,就此陷入黑暗,
與此同時,君山島緣淺水處,幾名水手正託扶著一人泅水向岸,
方枕諾將手中千里眼放低,向身側道:“閣主好像受了些傷,老盧哥,你帶人下去接一接。”盧泰亨答應一聲,接過姬野平的紅氅往臂彎一搭,急急下了獅子口,其它人雖也急切想知道閣主的情況,無奈軍師沒有放話,也便不敢輕動,方枕諾舉起千里眼,又向西、南兩面遠處觀望,有人在後冷冷地道:“軍師,你和閣主一個頭磕在地上,他怎麼待你,你心裡有數,你今天怎麼待他,大夥可也都瞧著呢。”聽聲音正是雲邊清,
餘鐵成道:“你這是什麼話,今晚形勢突變,閣主二次出擊本來就有些貿然,軍師按兵不動也是為大局著想……”
“大局,哼。”雲邊清道:“閣主若有閃失,還有什麼大局可言。”【嫻墨:與朱情、江晚在口福居罵海瑞事對看方可樂,此心是一類思想的代表,聚豪有這類人,將來成事,和明朝也無區別,蓋因都把一切寄託在某個人身上,根本沒有意識的覺醒,】
餘鐵成壓著氣道:“聚豪自有始以來,便要求閣主以己奉公、以一人奉千萬兄弟,今日閣主仗血勇一意孤行,那軍師做的又有什麼不對。”
雲邊清道:“照你這麼說,倒是閣主一身的不是了。”
餘鐵成道:“我不敢說閣主不對,但是這種事若換成長孫閣主,一定做不出來。”【嫻墨:就怕貨比貨,然“不敢說”三字,大見心態,可知長孫真無敵,姬野平就不一樣了,平日裡和人鬧衝突少不了,】
見身邊有幾人露出贊同神色,雲邊清不由得眉鋒立起,他揚臂斜指天空,厲聲道:“事到如今你們還想著那叛徒,他若有半點顧念大局、顧念兄弟的心,會拋下大夥遠走高飛嗎。”
這話一出口,場面登時安靜下來,眾人剛剛亮起的目光瞬間凝作冰絲,虛虛然閃避垂落,彷彿一旦彼此交碰就會碎掉似地,
忽然步音雜亂,兩名武士架上一個人來,近前稟道:“軍師,我們在島南水邊救起一位兄弟,說有重要消息。”
人群兩分,方枕諾側頭回看,只見被架之人光著膀子哆哆嗦嗦,渾身溼漉漉的,呼吸細弱,四肢無力,顯得十分疲憊,同時滿臉焦急,嘴唇張動又發不出聲來,方枕諾道:“穩一穩,不要著急。”兩武士幫著揉胸拍背,好容易這漢子才緩過氣來,道:“軍師,俞大猷率軍五萬自廣西北上,水師已出湘江。”
虎耀亭怒道:“都打一仗了,消息怎麼這麼慢。”
那漢子垂淚痛道:“虎爺不知,今天入夜後突然有大批東廠番子現身,他們帶兵四處查封渡口,咱們湖岸幾處泡子都冒了,我和幾個弟兄見勢不妙或隱或伏,看水面上也盡是官艦拉網巡視,封得死死的,實在弄不著船啊。”
泡子是內部行話,指的是水邊的哨點【嫻墨:洞庭太大,沿岸線建防護網確不現實,故以哨點做星形佈局合理】,冒了就是暴露被端掉之意,瞧著他那兩條打顫的腿,眾人立刻明白:敢情從湘江口岸到島上這過百里的水路,他竟是游回來的,【嫻墨:遊長途主要不在累上,而是如何克服體溫降低,此時秋季,水畢竟涼,】
呼啦啦風聲捲起,一襲紅氅披來,那漢子回頭看時,膝頭登時一軟:“閣主。”姬野平伸手扶住:“好兄弟,下去先烤烤火,暖和過來再說。”
眾人聽他嗓音雖然宏亮依舊,但肩頭胸腿多處明顯嵌有木刺和彈片,滴滴嗒嗒往下滲血,全身盡溼,看起來實在嚇人,忙都圍攏過來檢視問候,姬野平擺手笑道:“炮打在船頭上,我踩空嗆了口水,沒事。”方枕諾吩咐:“快扶閣主到堡中調治。”
“等等。”姬野平道:“小方,咱們,。”
方枕諾截道:“進屋再說不遲。”使個眼色,過來架住了他的左胳膊要走,雲邊清一閃而出,攙住了姬野平的右臂,眼神裡明顯有種“提防有變”的意味,
方枕諾也不言語,扶姬野平進了石堡正廳坐下,眾人隨後跟入,喚隨從取乾衣給閣主披換,胡風也拿出隨身藥包剪鑷,近前來親自為姬野平清理彈片,雲邊清知他號稱“黃歧山子”,於醫藥頗為精通,因此放手任他施治,卻不走遠,在旁斜斜瞄著方枕諾,仍帶著迴護閣主之意,
姬野平瞧出氣氛不對,問道:“老雲,怎麼回事。”
雲邊清道:“這個問題不該問我,應該問一問咱們的大軍師。”
姬野平扭臉看時,只見方枕諾凝神而思,不知想著什麼,正要發問,卻見他緩緩抬起頭來,在眾人面上環掃一圈,淡靜地道:“龍大叔、虎爺,風兄,這一趟官兵雖去,卻仍有可能組織反撲,今晚就請你們幾位辛苦一點,把住南北兩面和後島,加強巡視,彼此多加照應。”
龍波樹、虎耀亭和風鴻野彼此互瞧一眼,同時向上望來,姬野平道:“有勞三位。”三人遵令,拱手散去,
方枕諾道:“老盧哥、餘兄弟、郎兄弟,前山獅子口一線就交給你們了。”
盧泰亨、餘鐵成和郎星克躬身同聲應道:“是。”快步出廳,
方枕諾道:“雲兄。”雲邊清笑截道:“怎麼,你把人一個一個支走,現在又輪到我了麼,你想幹什麼就直接了當地來,何必耍這些心眼兒。”姬野平道:“老雲,你這是怎麼了,火氣怎這麼大。”楚原想自己不是閣中人物,畢竟好說話些,忙上前把剛才爭吵的事對他解說一遍,最後道:“雲兄弟,今日官軍來得突然,背後更不知設下多少陰謀詭計,我看方兄弟慎重一些也不為過,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為此傷了和氣。”
姬野平聽完拍大腿道:“嗨,可不是嗎,這事錯在我身上,跟小方有什麼關係,老雲哪,你不知道,我剛才的火比你還大呢,我挨那一炮栽進湖裡,腦子震得有點蒙,幸得眾兄弟拼死相救才撿回條性命,緩醒過來時瞧連個接應的船都沒有,氣得什麼似的,可是再一瞅那幾個兄弟哪個身上傷的都不輕,我這心當時就涼下來了,炮這東西一打一大片,敵人來了這麼多援軍、這麼多船,現在咱們主力又都不在,光憑島上這點人出去,還架得住人家一轟嗎,不是小方不講情分,是我太莽了。”【嫻墨:錯了肯認,直人也就這點好處,此種人可以為將,不可以為帥,】
朱情道:“小山上人和陸荒橋身為武林前輩,所做所為太也讓人氣憤,閣主雖然一時衝動,可也不必為此過分自責。”
雲邊清冷笑道:“說的好,不過閣主,你雖不該自責,倒是該好好想想:現在咱們兩千來兄弟被數萬官軍圍困在島上,能作戰的主力又都提前被分批抽調到江西去了,倒底是誰讓咱們落到今天這個尷尬局面,難道這裡面真的沒有問題。”
此言一出,廳中氣氛登時大冷,姬野平道:“老雲,你這是什麼話,難道你懷疑小方……”
“不錯。”雲邊清道:“人心隔肚皮,做事兩不知,他雖然是李老的弟子,但上代的交情屬於上代,他和咱們共事的時間並不長,咱聚豪閣早期以八百里洞庭為依託,從湖南起家,不住沿江向東發展延伸,又在廬山、太湖建立起兩大平行主舵,這才形成了橫跨數省、首尾呼應的全盛局面,洞庭君山是咱們的起點,也是根本,可是他來了之後卻改變戰略,將各種資源全力向長江中部轉移,僅僅半年時間,調整之後的廬山鄱陽湖區已經超過萬人,洞庭、太湖卻只剩幾千兄弟,形成了一個肚子大兩頭小的畸形狀態,與其說這是一個嚴重的失策,倒莫如說是故意罷。”
江晚傷勢較重,坐在旁邊一直默默調息,已經恢復了些精神,聽完這話眉心微皺,搖了搖頭道:“雲兄弟,話不能這麼說,前者由於長孫閣主的退隱,使咱們亂了陣腳,我和朱兄一時有欠考慮,在東廠宴上大鬧一通,不但害得沈綠身死,還把局面直接引導向了崩潰的邊緣,這就使得本來尚未準備充分的起義日程變得更加緊促,必須要提到官軍來圍剿之前,另外,。”姬野平攔道:“江兄,這些事情也不怪你們,過去的就過去,不要再提了。”
江晚道:“是,閣主,我並非又在檢討自責,請你聽我把話說完。”
姬野平道:“哦,好好,我又著急了,你說你說。”
江晚長吸了口氣,把目光重新轉向雲邊清,緩緩地道:“咱們的戰力在江湖上首屈一指,但面對國家軍隊,還遠遠不能算多,官軍屯集於各府各縣,弱點在於力量分散,咱們若是三大主舵同時起兵,和他們勢均力敵,不但作戰場面容易陷入膠著,而且戰線拉得太長,通訊、補給都存在一定困難【嫻墨:古代戰爭最大的問題就是通訊和後勤,很難進行大規模軍團式會戰,打起來也是各打各的,象解放三大戰役那樣的打法想都不敢想,蒙古當年為何能席捲歐亞,就是因為補給容易,騎著一匹,趕著一群,渴了餓了下來喝口馬奶,又可以再戰了,沒有補給問題,加上機動性好,勝利就成了必然,】,因此軍師提出集中兵力單點突破的戰略,是穩健可行的【嫻墨:單點突破,多半要往河南、山東殺,拿下京城,再圖山陝,明軍力量在九邊,內裡早虛了,京師一垮,九邊各地要勤王還得防韃靼瓦剌,腹背受敵,毫無勝算】,這次遊老劍客病逝,除了留下瞿老父子在廬山坐鎮外,閣中骨幹幾乎全體趕來奔喪,不想卻突然冒出虛假的五方會談傳聞,緊跟著丹增赤烈來訪、俞大猷兵出三湘,封鎖洞庭,這些應該都是東廠的策劃指揮,和軍師扯不上半分關係。”
雲邊清抱臂笑道:“呵呵呵呵,江兄,你倒真對得起‘信人君’這個綽號。”
江晚道:“非是我喜歡輕信於人,而是事實確然如此。”
雲邊清道:“轉移兵力是他提出來的,五方會談的事情,也是他出去尋找長孫笑遲時從江湖上傳起的,常思豪那敗類,也是他從外面帶回來的,難道這些都是偶然嗎。”【嫻墨:小常原來是敗類,這恐怕也不是少數人的想法,在白塔寺鬧了一場過後,小常的形象是和曹向飛這些人綁在一起的,也真就只有眉山袁老這樣的大儒才看得清小常的真心,古來做事業的人多數揹負著不理解和罵名,其實鄭盟主的名聲也沒好到哪去,也就是絕響這樣的沒人敢當面惹,因為一惹,他就動刀子,】
姬野平失笑道:“照你這麼說,方兄弟豈非成了東廠的臥底了,哈哈,小方啊,你在廠裡,是做小幹事,還是做大檔頭啊。”
雲邊清表情冷然:“閣主,東廠是一塊牌子,兩套人馬【嫻墨:直露,】,難道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