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攻略 108. 不要被人利用
108. 不要被人利用
等中年男子領命出了氈帳，這虯髯鬍須的副帥慢慢踱到了燈前。
燈光有些暗淡，但即便這樣昏黃的光線，依舊輝映著這位副帥身上燦燦的魚鱗甲。
甲冑繁重，可在他魁梧健壯的身軀上卻似乎不見什麼份量，只將他鐵塔般的身軀打造得更加筆直威武。
虯髯鬍須，再加上被邊塞風沙吹得黝黑粗糙的皮膚，幾乎看不出這人的年紀。隻眼角與額上的皺紋如刀刻一樣都有深深的幾道，彷彿在替他無言訴說著一生的滄桑。
轉過眼光，盯著案上的邊境形勢圖，他兩道濃重的眉毛下，眼光中透出一種明顯的蒼涼失意之色，與先前發令時的那種殺伐決斷氣概大有不同。
“咳咳——副帥——！”帳外傳來一個老人的沙啞聲音，還帶著一陣輕咳。
“美淶公——快請進！”這虯髯鬍須的副帥回過神來，忙向帳外說道，話語中竟帶著一種不易覺察的敬重之意。
“美淶公……正要請你過來……”這副帥看著走進來的老人有些遲疑地說道。被稱為美淶公的老人看起來已經過了耳順之年，一身文士打扮，身上衣袍顏色灰暗，似乎已經穿了多年。
這老人微駝著背，走進來不等這副帥開口讓座，已經先是從容坐下了。
“副帥……蘇將軍，叫慣了你蘇將軍，一時稱為副帥，倒覺得拗口……”這老人輕輕一嘆一笑搖頭道。
“美淶公……直接叫我定方就是。我蘇定方不論做到哪一步，在你眼裡，都還是最初的那個蘇定方。”蘇定方看著這老人靜靜說道，眼中卻閃過一絲感慨的神色。
這感慨從哪裡來，蘇定方自己心裡清楚，他明白眼前這美淶公也是十分清楚……
“你這人……就是太拗！”美淶公坐在那堆炭火旁，伸手撕了一片烤的金黃的肉，放在嘴裡慢慢嚼著一笑道。
說著，看著蘇定方道：“如果不是太拗不懂官場那一套，何至於今年才做到這個副帥的位置上？就是這副帥，也比不上那兩個副帥的權力……提拔上來給你一個副帥的名頭，看著光鮮，不過是一個明升暗降，到手的權力好處……反倒不如先前實在了……”
蘇定方面色一寒，沉聲道：“有仗打，能殺死那些侵擾我大唐百姓的狗崽子們，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美淶公一笑，嚼著肉又道：“郭孝恪先前不也沾過秦王的恩？可是李建成做了皇帝，人家依舊備受寵信。他這人……精幹！哪像你，提著腦袋在邊塞賣了這麼多年命，連個封號都沒。這也就是古人說的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吧？”
“美淶公！”
蘇定方眼中閃過一絲怒意，儘管敬重眼前這人，可是還是不願意聽他說起這些。畢竟，被人揭開瘡疤的滋味，不是好受的。
“我說這些不是想要你難受……”美淶公收了臉上的笑意，臉上露出一絲悲涼，看著蘇定方緩緩道。
見蘇定方看著自己不語，美淶公又道：“我說這些，就是要你今夜一定要拿準了主意。暗湧漩渦之中，希望你站穩了立場就決絕去做……無論你站在哪邊，我這把老骨頭都是生死跟著做個伴……”
說著，自失一笑接著道：“我知道你的猶豫，當年劉黑闥敗亡之後，是秦王揹著高祖親自三顧茅廬勸你出山，那是知遇之恩。你夫人病重時，又是秦王請動了江南名醫救了回來……怎麼說，秦王都對你算是恩重如山……這事你從不說，別人也不清楚，可是我這把老骨頭，沒什麼不清楚的……”
蘇定方聽他說起這些，刀刻一般的皺紋中，似乎滿溢出一種悲涼之意，喃喃道：“秦王……秦王！”
美淶公看著蘇定方眼中的淒涼感慨，不由接著又是一嘆道：“可惜……即便當年秦王得勢時，你與那些秦王舊屬也是貌合神離……胡國公秦瓊，乃至秦王身邊的頭號謀師徐茂公等人……都對你不善啊……你是兩頭不討好！”
“不要說了！”蘇定方忽而低吼一聲，帳內的燈光也猛的一抖，似乎也被他這聲低吼所震懾顫抖……
但是美淶公卻不理會，他知道，今夜必須將一些事情與蘇定方辨析清楚，事關生死，事關大局，一些壓抑著的情緒一定要替他梳理清楚。
只有這樣，或者蘇定方才能做出無悔的選擇。一生摯友，可能幫到他的，或許只剩下今夜這關鍵一步了……
“還是要說……”美淶公聲音不高，卻異常平靜地又道：“當年你為何不給徐茂公這邊的勢力說清楚，被亂箭射死的羅成不是死在你的手裡？為何不告訴他們，是李建成給劉黑闥的暗信出賣了羅成？為何不告訴他們，你帶兵過去的時候，羅成已經死在了淤泥河內？為何？”
為何？
美淶公一連串的為什麼，猶如一記記重錘，錘在蘇定方最痛的地方。
“我那時還是劉黑闥的手下，與唐軍作戰是該當做的。戰場之上各為其主，生死也是平常！那時劉黑闥是我的主公，羅成死在他手裡和我手裡有何不同？”蘇定方眼珠都有些發紅，瞪著美淶公反駁道。
大口呼吸了幾下，蘇定方壓抑著心中那種慷慨抑鬱之氣，又道：“況且……我後來投效秦王，我怎能與秦王屬下說……說羅成是秦王兄長李建成陷害？說羅成的死與我無關？大丈夫頂天立地，生死有義……一味推脫洗清，豈不教人恥笑？”
蘇定方鏗然說完，抬起虯髯鬍須線條剛硬的下巴，竟昂然盯著美淶公，眼光似劍，毅然決然。
美淶公靜靜聽他說完，搓手一笑道：“我只是想提醒你，秦王死後，那些暗中的秦王舊屬勢力最初時並沒找上你……直到李建成駕崩，永德皇帝與昭正皇帝分治天下，而後這楚王暗中擁戴著李恪的這股勢力，才漸漸聯絡上你……”
“你到底想說什麼？”蘇定方驀然警覺，看著美淶公詫異問道。美淶公站起身來，踱到蘇定方面前，直視著他的眼光道：“李建成害死秦王，你這人最重義氣，願意為秦王遺孤拼死出力，回報當年秦王深恩……這一點上，你怎麼做我都站在你這邊。”說著，他眼光一轉，放慢了語氣緩緩道：“高山流水，知音難求。你回報秦王知遇之恩，我又何嘗不是要回報你對我的看重……我一介布衣，與你相交這麼些年，到了這時，沒什麼不能說的話。我今夜只想提醒將軍一句：將軍重義，不要被人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