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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煞七十二變 第四十九章 迎佛

作者:祭酒

無塵的動作很快。

當天傍晚,他帶來了一位年長的僧人。

錢唐本地的僧人都似佛殿上供奉的神像,衣飾精緻,面容飽滿,即使眼中含笑也隱隱高於凡俗。

但這老僧卻似路邊的神像,簡陋而粗糲,寡言而少語。

他見著法嚴,也沒一句言語,當即坐下,守護著法嚴軀殼,輕聲誦經。

不必多說。

法嚴正是那個預定中護送金身之人。

李長安以為事情就這麼結束了,卻沒想才是開始。

無塵通知大夥兒,輪轉寺明日會正式前來迎奉法嚴肉身。

次日。

雞都還沒叫。

李長安便被何五妹從夢鄉裡揪了出來,跟院裡睡眼惺忪的小娃娃們一起打掃庭院,被她指揮得團團轉。

但沒多久,一夥禿頭氣勢洶洶闖了進來。一問,為首的和尚叫印善,是輪轉寺的督監僧,特意前來佈置迎奉場所。

他們人多勢眾,又個個膘肥體壯,很快將院子打理一新。

但慈幼院畢竟老舊破敗,太多地方有礙瞻觀,一時半會兒修繕不得,便調來了許多綢布掛起遮瑕。

而後又驅使護法神們,四下飛馳,宣洩神威,把居住在左近的死人們都攆得遠遠的。

佛門盛事,豈容鬼魅旁窺?

也就李長安,因保全法嚴禪師法身有功,獨得恩許,被留下沾染佛光善業。

和尚們看他衣衫簡陋,賞了一套完整的打扮,軟璞頭、圓領衫、銅釦帶、六合靴。

又嫌他鬼臉發白,不夠紅潤喜慶,又給他抹上鉛粉,塗上口脂。

待到忙活完。

晨鐘已落盡。

東昇霞光融化了朝霧。

富貴坊乃至臨近裡坊的信眾們都聞訊趕來,有臉面的可以在慈幼院大門前列隊迎候,其餘尋常善男信女們則只能聚在街巷兩側翹首以待。

這麼一等。

就到了日在中天的正午。

終於有鼓吹遠遠傳來。

尋聲望去。

在富貴坊一片片雜亂而低矮的屋頂上頭,瞧見一輪寶蓋,通體黃金鑄就,彷彿又一日輪,映出耀目金光。

隨著鼓吹聲近。

一支龐大的隊伍出現在眾人眼前,首先闖入眼中的是六匹駿馬拉動的車駕,車駕主體是一座巨大蓮臺,蓮臺上是一乘神轎,掛著彩繡簾帳,黃金寶蓋懸於其上。

車駕兩側各有僧人隨行,俱作盛裝,伴著車駕緩緩向前,步態端莊肅穆,一字一步誦唱經文。

佛唱嫋嫋,雲天為之應和,墜下花瓣紛紛如雨落。

如此神蹟,怎叫信眾們不為之痴醉,為之叩首,為之痛哭流涕?

但李長安一雙鬼眼卻很不合時宜。

他瞧見寶蓋之上,有凡人看不見的護法神懸身其間。

個個拖著一個大布口袋,未免暴露“神蹟”虛實,只好把袋子塞進衣袍裡遮蔽住,於是一個賽一個臃腫,活似充了氣的大胖子,一邊跟著車駕在半空飄來滾去,一邊奮力拋撒著花瓣。

比他們更苦逼的是地上的同僚。

富貴坊的道路實在太爛,即便臨時填平了坑窪,推平了一些茅草棚拓寬道路,仍有不少逼仄難行的地方。為了保持隊伍行進順暢,他們不得不以身作橋,把車輪扛過不便通行之處。

還有那六匹駿馬,未免失了佛門威儀,沒套上不美觀的馬糞袋。但佛法再高,還能管住畜生拉屎?他們還得時時盯住馬屁股,一有動靜,便要飛撲過去,把馬糞兜進衣袍裡藏好,切不可露出半顆屎蛋。

人都是比較出來的,見了他們,李長安心情莫名歡快許多。

但隨著鼓吹漸近,他又皺起眉頭。

車駕彷彿攜著一陣強風,街巷兩側的人群便是風中的麥稈。佛唱到處,信眾們如浪相繼伏倒。

僧人順勢拋撒淨果。

信眾們便趴在地上埋頭爭搶。

叫李長安想起小時候撒穀子餵雞的情景,何其相似。

“他們為什麼趴著?”

無塵排在李長安斜前方,但見他身不轉、臉不變,只有嘴唇微微顫動,聲音細小而清晰地傳入了道士耳中——也不曉得早晚功課摸了多少魚,才練就了這門絕技。

“迎奉金身是錢唐佛門盛世,歷來都是由輪轉寺的住持親自出面。十三家的住持皆是在世的仙佛,凡夫俗子又豈敢直視神面?”

不可直視?廟裡的如來佛祖也沒戴口罩呀。何況,李長安看得分明。

“蓮臺上不是空的麼?!”

道士眼神好使,神轎裡空空如也,無塵口中的在世佛壓根沒來。

“因為只有使者,沒有金身,所以輪轉寺也只是遣出了神轎。”

“那他們為什麼還要趴著。”

無塵默然稍許。

“因為佛門威儀。”

李長安啞然片刻,呵呵搖頭。

“天花亂墜,地湧金蓮,果然好威儀。料想鬼王急著立廟,便是哪天在陰溝裡望見上人出行風采。”李長安吊著嗓子,跟說書人唸白似的,“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

旁邊幾個捱得近的,聞言鼻子“吭吭”噴笑。無塵也不由勾起嘴角,但馬上收起,垂目肅立。

只有何五妹在後頭悄悄拉著李長安衣袂。

“鬼阿哥。”她哭笑不得,“你這張嘴呀!”

“怎麼呢?”李長安滿不在乎,“能喝酒,能吃肉,能誦咒,能罵娘,好嘴一張。”

說話間,督監僧的目光肅然掃來。

道士趕緊閉上好嘴,學著無塵樣子低眉順眼。

活似站操時被老師逮到的學生。

好在車駕雖來得慢騰騰,但迎奉儀式卻完成得十分迅速。

幾個面容清秀的小沙彌捧著清水、剃刀、僧服、法冠等等進入院中。

不多時。

煥然一新的法嚴便被抬出了慈幼院。

此時。

身披錦繡五彩,頭戴金銀寶光。

鬚髮剃了個乾淨,滿面風霜被厚厚的脂粉蓋住,嘴裡塞了倆玉核桃使臉頰變得圓潤——愣是從苦行僧變作玉面佛。

而後,諸僧在督監僧的帶領下和各路人士“阿彌陀佛”幾句,拋下幾聲“佛祖保佑”,便帶著法嚴告辭離去。

來得磨嘰,去得匆匆,好似慈幼院的寒酸之氣會傳染,多待一秒,都會汙了足襪。

只在跨出大門之前。

督監僧瞥了一眼李長安——道士正在用力搓洗臉上脂粉。

他對無塵淡淡說道:“無塵師侄,你非本寺弟子,貧僧或許不該多言。”

無塵:“請師叔教誨。”

“外界都傳言你是什麼‘風流第二’,有什麼孟嘗遺風,但需謹記,你是出家修行之人,不是哪家王孫貴胄。須得以佛法為重。”

…………

“禿驢!禿驢!禿驢!”

老醫官把桌子拍得“砰砰”作響,旁人勸他不住,他又尋上李長安,憤憤道:

“那印善禿驢指著鼻子罵咱們是雞鳴狗盜,你小子就沒點骨氣麼?!”

李長安默不作聲將回答拍在桌上。

旁邊的何五妹、黃尾還有秀才、貨郎們頓時齊齊直了眼。

回答再簡單不過。

銀票!

五百兩!

輪轉寺給的!

否則李長安會讓自個兒受那閒氣?

“乖乖。”大憨喃喃兩聲,忽而抽噎起來,“五百兩,都夠俺投五回胎了!不,俺怕是五輩子都攢不下這些錢。道長,黃大哥,人怎麼隨隨便便就能掏出許多銀兩丟給咱們呢?”

老大一鬼,哭得一塌糊塗。

大夥兒只好轉頭來安慰他。

李長安直感頭疼。

輪轉寺的和尚們離開後,黃尾就把大夥兒都召集起來,商議新生意。

可還沒起頭,活人開始發火,死人開始痛苦。

好一通鬧騰才消停下來。

大憨被攆到角落自個兒擤鼻涕,盧醫官麼……縱使被一泡眼淚衝散了火氣,老頭仍保持著倔驢本色。

“君子豈可受嗟來之食?”

可惜,便是一向心高氣傲的秀才們都訕笑著沒有附和。

更何況李長安。

他又不是君子,他是道士,還是個野道士,還是個作了死鬼的野道士。

面子飢不能食,寒不能衣,與他何用?

何況李長安臉皮厚得很,一向與清高無緣。

當初沿街賣符的時候,他甚至考慮學那賣大力丸的,賣貨之前先賣藝招攬人氣。賣什麼藝?他思來想去,覺得可以講葷段子。

畢竟是人民最樸素的需求麼。

後來唯一阻止李長安的,不是他的節操,而是錢唐的老少爺們嫌棄他的段子太含蓄。逼得他拿出了由蘇聯笑話改編的寺觀笑話,然後日日被差役追攆。

總之,窮鬼是沒有清高的。

而不巧,在場的都是窮鬼。

所以久久無人應和,老醫官只得悶悶偃旗息鼓。

沒想,這邊按下了葫蘆,那邊又起了瓢。

何五妹猶豫再三。

“我總覺得彆扭。”她愁著眼瞧著桌上銀票,“收了這錢,像是咱們把法嚴大師賣給了人牙子似的。”

“我的姑奶奶!”黃尾立馬嚷嚷起來,“十三家哪兒能跟人牙子作比較?就算能,說句不好聽的,在富貴人家當丫鬟受閒氣也好過在乞丐窩挨餓受凍啊。”

李長安也附和。

“法嚴本就是輪轉寺的和尚,再說瞧今天這排場,想必不會虧待了他。所以交託給輪轉寺才是更好的選擇。”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

盧醫官和何五妹醫術再好,用的藥也是尋常草藥。法嚴離魂月旬,身體已不可避免的衰朽。李長安不知他魂飛何處,又是否能歸來,但只有家大業大的十三家才能讓他堅持更久。

李長安按下沒說,只招呼大夥兒。

“與其擔心法嚴,不如先擔心咱們自個兒。新生意要做起來,就得安撫山中厲鬼,要安撫山中厲鬼,就得舉行祭山之儀。儀式花費不小,咱們手頭的銀兩未必夠用。”

……

一陣反覆盤算後。

李長安真想罵自個兒烏鴉嘴。

錢真的不夠!

仔細討論完各項支出,發現祭山比預料中花費還大。

豈止五百兩,便是再掏乾淨大夥兒兜裡每一個銅板,都還缺一大筆銀子。

人人撓頭之際。

何五妹讓大夥兒稍候,便急匆匆離開。

一直等了一個多時辰。

她才又匆匆跑回來。

額頭上全是汗,臉蛋兒紅撲撲的。

大口喘著粗氣,取出懷裡捂著熱乎的布囊。

開啟來,裡面是幾錠銀子,白花花晃人。

“鬼阿哥!”

她望著李長安,臉上笑容分外燦爛,好似院裡給小夥伴們分享糖果的孩子。

“這下銀錢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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