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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煞七十二變 第八十一章 夜行

作者:祭酒

雷霆始動,尚需於雲波微渺處積蓄聲勢方可震動天地,但總有敏感的蟄蟲會被風息驚醒,察覺到天地變遷——殘冬已盡,新春將至。

封鎖感業坊的潮義信撤去了人馬。

宣揚鬼王恩德與批判解冤仇罪行的巫師們消失在街頭。

催繳立廟、治匪錢的行首、里正們放緩了口風。

一夕之間。

錢唐似乎發生某種忽如其來的變化,教人們茫然無措。

很快。

一則訊息開始風傳。

說是窟窿城受了解冤仇逼迫,連夜撤去了大部分神祠。

人們首先嗤之以鼻。

十三家一再申斥,也只讓窟窿城明面摘了牌子,暗裡依舊我行我素。餓紅了眼的老鬼要爬出墳冢,誰又能讓他自個兒鑽回土裡?

可有膽子大的稍一試探,許多地兒竟真鬼去樓空!

鬼王放棄了人間?

沒人敢信。

可它們又去了何處?

“正照寺,楊柳街與蘭李坊,各有幾頭大鬼領著小鬼據守,其餘的都隨鬼王縮回了老巢。只消拔去這三處,便能斬斷惡鬼伸出棺材的爪子!”

“窟窿城裡鬼使殘存多少?”

“不曉得。”

“鬼王是傷是死或者毫髮無損?”

“也不知道。”

“要我等下山對付窟窿城,前途叵測,可謂你死我活,如何一問三不知?”

“當日魙群暴動,聲勢雖兇,但魙本是怨氣與香火勉力維持平衡的產物,咒縛一去,便難久持,肆虐一陣也都魂飛魄散了。否則,貧道亦難倖免。至於誅殺了多少惡鬼,當時混亂,我們也撤得匆忙,委實難知。不過窟窿城既收縮了爪牙,舔舐傷口,想必損失慘重。”

“說來說去,此番請諸位下山,難免惡戰一場。旁的不敢虛言,有一點貧道敢保證。”

“我不動,鬼王亦不敢動。”

飛來山,破棄道觀前。

李長安捧著記有諸多厲鬼名字的籙書說得坦然。

時值黃昏,夕陽殘照,給對面銅虎粗糙的鐵面染上一層猩紅。

在他的身後,山林湧起暮靄,昏昏慘慘裡隱現著數不盡的怪誕身影。

他們同銅虎同這片山林一齊沉默著,沉默著注視著李長安。

“阿彌陀佛。”

無塵很是心急。

惡鬼受挫,正是乘勝追擊之時,奈何己方也是傷筋動骨無力再戰,而城中勢力要麼舉棋不定,要麼袖手旁觀,唯一能指望的只有飛來山上這群厲鬼。

“諸位善信所欲何求?財貨、香火、血食?若願下山誅除惡鬼,即便是封神受供也未嘗不可!”

銅虎們依舊無言,只定定望著李長安。

道士沉吟一陣,瞭然。厲鬼所求,還能有什麼呢?

“入城後,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只消不殃及無辜,便是理所當然。”

山林中騷動片刻,很快恢復平靜。

“大事若成,定在山下為萬年公立廟,號召百姓時時祭拜,年年延請高道設醮消怨拔業,以解萬年公怨氣噬根之苦。”

這番話下來,銅虎終於不再沉默。

“一言為定?”

“如違此約,天人共戮。”

“好。”

他略一點頭,不再多言,曲膝下拜。

“我童虎。”

他身後響起一聲嬌笑:

“曾繡娘。”

一個蒼老的聲音:

“熊瞎子。”

“黑煙兒。”

……

千百個名字或含混或嘶啞或尖銳以千百個腔調念出,每叫響一個名字,道士手中籙書便鳴顫一聲,最後,所有的名字與顫鳴匯成一句:

“願歸壇下,聽奉法旨。”

…………

是夜。

難得風清霧淡,明月朗照。

卻有濃霧如濤自飛來山滾滾而下,逼近清波門。

牆頭頓見靈光閃耀,大隊神兵神將現出形狀,揚刀舉刃,嚴陣以待。

俄爾,霧氣翻騰。

走出三個身影,老的老,小的小,卻是留守飛來山的老醫官和春衣與泥鰍,他們舉起手中之物。

幾枚做工粗糙也沒甚靈光的木符。

這是道士製作的入山符,本來是給孩子們入山採藥所用,而今,又有了別樣用途。

既有此符,便意味著,那霧中影影幢幢的非是作祟的厲鬼,而是聽遣的兵將。

牆頭神光隱去。

城門開啟。

濃霧湧入。

…………

要去錢唐歡尋作樂,首推一河一坊。

河是春坊河,人道日日胭脂水流香;街是楊柳街,都說是夜夜紅燭映天明。但不同於春坊河畔獨門獨院代代相傳,楊柳街則是圍繞著曉月樓這一最大歡場由許多賭檔、猖館、戲樓、茶酒肆雜聚而成。

狂飲爛賭,吃茶聽曲,枕玉嘗香,常有樂子可尋,所以總是晝夜歡聲不絕。

可今夜,任晚風穿簷過戶尋遍樓舍也找不著半點兒昔日珠香玉笑、紙醉金迷,只讓淒冷空寂的長街更添冷意。

春衣抓緊胸口木符,把自己縮成了鵪鶉。

萬年公曾與十三家有約,山中厲鬼不得入城。雖時局有變,無塵說動了增福廟,但放任山上忍飢挨餓多年的厲鬼們湧進錢唐這花花世界,別說十三家不肯,解冤仇們也是不敢的。所以得有人持籙行法隨行約束群厲,哪怕做個樣子,如此慈幼院的老老少少就成了最好也是唯一的選擇。

作為孩子中的長姐,春衣第一個站了出來。

可事到臨頭,望著冷森森黑漆漆的街市,卻難免踟躕。

但最終,她還是繃緊了小臉,踏出了腳步。

她疑心是自己落腳太重。

空寂的街市上似泛起了迴響。

不。

細細聽。

那哪裡是回聲?

分明是在長街盡頭有人用著咿咿呀呀的腔調唱著某個婉轉的故事。

她咬緊了嘴唇,定了定心神,還是踏出了第二步。

腳步落得極輕,“迴響”卻極重。

唰。

街上忽的亮起一盞彩燈。

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第四盞……轉眼間,滿目華彩。有風吹過,沿街屋簷下掛著許多琉璃墜子,叮噹作響,映著燈照彩光流轉光溢街巷。

漂亮極了,漂亮得叫人心裡發毛,漂亮得讓春衣哆嗦著不敢踏出第三步。

但異變卻自個兒找著了她。

啪。

左邊一間店面忽而開啟,響起骰子翻滾,帶著歡呼與喝罵陣陣。

咚。

右邊店面再開,飄出飯香瀰漫,酒氣熏熏。

就這麼,間間店鋪在前方次第“開業”,聲響、氣味兒樣樣俱全,甚至有影子在燈下晃動,卻獨獨見不著人。

春衣小臉煞白,她雖懂事,可到底只是個小姑娘,眼裡已有淚花打轉。

“別怕。”

一隻纖柔而蒼白的手撫上她的頭髮。

“我在這兒哩。”

織娘自夜色中款款而出,珠釵在髻間搖晃叮鈴輕響,濃濃霧氣自她飄飛的衣裙下滾滾,淹沒了前方流光溢彩。

她牽起春衣,循著那咿呀聲,踏入了綺麗卻無人的街市。

…………

當濃霧如潮逼近了蘭李坊。

看似毫無防備陷入沉睡的坊市霎時張起燈火如晝,豎起大批旗幟如林在牆頭屋頂招展,旗下冒出數不盡的人影喧囂謾罵。

遠看那些旗幟,什麼“文殊坊喧騰大將曹七”、“眾妙坊掠剩元帥金毗”、“感業坊回祿大使某某”……名頭一個比一個響亮,但細品來,都是依附窟窿城魚肉坊間的毛神。

這時,緊閉的坊門開啟。

一騎馳出。

是個鬚髮皆白的老將,遠遠勒馬立定。

“吾乃蘭李坊護坊靈官,何方鬼祟膽敢犯禁,還不速速退去。”

可惜霧裡並無回應,依舊滾滾向前。

老將白鬍子抖了幾抖,再要開口,訝異見著領著霧氣的竟只是兩個小娃娃,一個黑不溜秋,抓著面木符,眼珠亂轉;一個髮間插著翎羽,嘻嘻哈哈,滿臉新奇。

“哪裡來的小娃娃……”

愕然自語,要打馬向前。

原本緩慢推進的濃霧,忽如山崩,如洪洩,霎時奔湧將他吞沒。驚忙時,霧中探出蒲團大的巨手,捏住馬頸,稍一用力便將馬頸扯斷。

熱血潑灑,老將登時摔了個七葷八素,哪顧疼痛,慌張起身,卻是瞪眼怔住。

空氣裡有微微焦臭味兒,火星點點飄蕩,勾勒出濃霧裡密密麻麻的影子。

長舌而細頸,這是吊死鬼;膨腫而慘白,那是溺死鬼;渾身膿瘡,那是瘟死鬼……還有更多形貌可怖,難辨來歷的鬼魅,帶著駭人的厲氣,密密簇在霧中無聲向前。

偶有停下,卻是從馬屍抓取新鮮血肉,大口咀嚼。

不多時。

馬兒已是白骨一副。

老將這才驚惶回神,慌忙去拔取腰間長劍。

眼前一閃。

那發生翎羽的娃娃已立在眼前,緊緊攥住他的手,一點一點將拔出一半的長劍推回劍鞘。

他笑嘻嘻道:

“老靈官,我看你靈光雖濁,卻不雜血氣,應當不是什麼惡神。我叫小七,是李道長壇下使者,你莫輕舉妄動,保你活命。”

老將面上掙扎一陣,終究頹然放開劍柄。

回頭凝望。

濃霧已越過坊門,吞沒蘭李坊,依稀見得光照散亂,依稀聽得喝罵聲、告饒聲,還有嬰兒的啼哭聲、男女的驚恐聲,前者是毛神與厲鬼在廝殺,後者卻是滯留坊中的百姓在哀鳴。

“怨孽,怨孽啊!”老將喃喃自語。

小七聽著稀奇:“你老倒有些良心,怎生又與窟窿城混到一塊兒?”

老將遲疑片刻,苦澀道:“我豈是為了窟窿城,我是為了坊中供奉我的百姓!窟窿城,解冤仇,爾等爭雄倒廝殺得痛快,可百姓何其無辜,遭此災劫?!”

“老丈安心。”

卻是何泥鰍湊過來,板著黑臉兒,十分認真。

“我家鬼啊叔是好神,下山的叔伯姑嬸們都是好鬼,五娘說邪不勝正,他們一定可以趕走惡鬼邪神,也決不會禍害無辜。”

老將為孩子的天真啞然失笑。

什麼是邪,什麼是,哪裡說得清楚?更談何邪不勝正。

他指著坊市。

“你們以為坊中只有那些個毛神小鬼,我告訴你們……”

話到半截。

數道邪氣突兀破開濃霧沖天而起。

隱隱見著邪氣瀰漫間有神光四射,那是潛藏坊中的窟窿城鬼神正顯出法相!

老將冷冷道:“終於按耐不住了麼?”

搖了搖頭。

“兩個娃娃快些逃吧,切莫浪擲了性命。”

可兩孩子神情沒有慌亂,反相視一笑。

“老靈官忒小看我們,我等既敢下山,豈能無有準備?他窟窿城有大鬼,難道飛來山便沒有麼?”

飛來山!

你們來自飛來山?

老將愕然,要問個究竟,可剛一扭頭,卻見滿目火星飛湧,一道紅光驟起,掠過頭頂,留下濃濃焦臭。

心有所覺,又忙不迭扭身看回去。

但見雲天落下星火如雨。

點點潑灑入蘭李坊,然後轟然爆開,勾連起滔天火焰席捲夜空。

又有吼聲如雷平地驚起。

掀起霧氣滾滾,搖動火星繚亂。

蘭李坊中。

鍛得通紅的霧焰裡。

巨熊模樣的龐然大物仰天咆哮。

…………

月在中天時。

濃霧毫無預兆地淹沒了正照寺。

吞沒了光亮,隔絕了聲息。

卻唯獨繞開了寺廟一隅的小小佛院。

佛院僻靜。

有銀杏三兩株,月下照見,簷上青苔處處,階下爛金滿地。

兩廂廊屋闔鎖,不見神佛,唯正殿敞開,殿中一燈獨明,照著座座蘭錡,置著長短各式劍器,當中有一人懷抱雙劍正坐堂下,不見動彈,不聞呼吸,彷彿神像走下了神臺,靜候來客。

呼~簌簌~

是風搖動枝葉,也似怨鬼在暗裡哀鳴。

咯~吱吱~

是野貓翻動屋瓦,也似牙齒在口中顫慄。

而劍客卻始終如燈芯上那枚光豆,不為所動。

直至。

嘎吱。大門推開。

闥闥。

沉重腳步毫不掩飾踏入院子。

薄霧縷縷席地隨步流瀉,向前攀上石階,侵入大殿。

盞中光豆一顫。

劍客睜開雙眼,目視來者。

來者渾身襤褸,亂髮如蓬草遮掩面孔,隱見兩點猩紅射人,高大而佝僂的身軀上竟生著六條垂膝長臂,各握有長短、輕重不一的利劍,雖俱鏽跡斑斑,卻難掩寒氣森森。

劍客或說猿奴眉頭慢慢緊皺,又恍然舒開。

他認出了來客。

“你終於來了。”

他鬆下了雙肩,又提起了胸腹。彷彿,鬆下一口氣的同時,又提起了一口氣。

月下厲鬼,殿中惡神,遙遙相對。

“我等這一天已經一百年了。”

…………

城中某處暗渠。

噠,噠,噠。

像老鼠在床底齊聚。

沙,沙,沙。

似蚰蜒在牆縫裡歡騰。

可當月光透過排水口,照入暗渠一隙,卻能望見有嶙峋的脊背與似人似犬的面孔在暗裡一掠而過。

那是捉魂使者與它的犬群。

這些鬼怪在以往無數個夜晚的追獵裡,總是用它們的吠聲於獠牙之前,啃噬獵物的心神。今夜,它們卻戴起了無形的嘴套,在暗裡屏聲躡足,唯恐引出動靜。

忽的。

汪汪。

一聲犬吠打破寂靜。

犬群停下,那捉魂使者抬手就是一鞭,抽得領頭犬嗚咽打滾,極力忍痛伸手要指某處,卻換來毫不留情又一鞭子。

它才醒悟。

狗哪裡會伸手指點?

忙蜷起四肢爬伏,用鼻尖指點前方。

前方。

一道符籙在暗裡漸放光華。

轟~

丹火追著犬群的尾巴噴出暗渠。

捉魂使者狼狽逃出地下,又驚覺自己正身處一條冷巷,兩側高牆聳起,掛著卷卷降魔經文,靈氣流轉。

街頭,熟悉的無塵、鏡河數人攔住前道;街尾,陌生的頭戴儺面、身如鐵塔的巨漢堵住後路。

毫無疑問,它們落入了陷阱,獵手變作了獵物。

犬群嗚咽亂成一團,捉魂使者急切支起瘦長身軀,慘白如骨的面孔四下轉動。

“你很驚訝?”

一個故作嚴肅卻難掩油滑的聲音響起。

“以窟窿城的狡詐,在老巢與神祠之外留有一隊人馬潛伏,並不難猜。潛伏的首選是最熟悉溝渠的犬鬼,也不難猜。難猜的是,錢唐的明溝暗渠密如蛛網,你會馳援何處?又會走那條道?我們如何能準確地知曉你的動作,提前設下埋伏?”

“大可放心,並無奸細,只是因為我太瞭解你罷了。”

黃尾走出人群。

他想要挺直腰桿,卻不自覺地彎曲下去,終於唉聲放氣,任由習慣性的諂媚浮於面容。

“你難道忘記我了麼?”

捉魂使者的眼珠定定轉過來。

稍許。

蒼白臉上竟緩緩拉起一個僵硬而又惡毒的笑。

“我當然記得你,我的乖狗兒。”

話聲方落。

巷子上空忽有振翅聲大作,片片黑羽如雪墜落。腳下暗渠,湧出黑氣瀰漫。高牆之外,有嬉笑怪叫聲四合。

“判官料想得沒錯。”

捉魂使者的聲音似腐血自膿瘡中流出。

“大王不動,李道士也果真不會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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