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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煞七十二變 第一百一十五章 談判

作者:祭酒

李長安心底扎著一根刺。

自打他接過了敕書,冒認了城隍,這根刺就不痛不癢地扎進了神魂裡,拔不出來,也忽略不去。他曉得,這不是魂魄裡出了毛病,而是錢塘這片天地冥冥中給予的某種警示。

過去,他以為“刺”是關於失落的寶印,是關於惡鬼的肆虐,是陰陽的混淆,是十三家的高高在上,可當他看到地窟中的石刻,刺痛感忽然清晰。

冥冥間,似神魂出竅,一飛萬裡。

恍惚又回到了龍宮廢墟。

光幕早已破碎,萬頃海水倒灌而下;海眼“轟隆”不止,滔滔濁流逆卷而起。上下衝激,沸沸湯湯將所有的一切裹挾,怨沼、毒冰、廢墟、屍骸都在亂流中顛倒,任何死的活的都無法在其中立足。

可李長安卻看見,有數不盡的小小身影前赴後繼闖入激流中,不住被撕得粉碎,也不住翻找出一塊塊巨大的骨頭,再一點一點拼接成形,最終,巨龍的骸骨再復完整,深海下霎時迴盪起連海流轟鳴也蓋不住的啼哭之聲,更多的龍子龍女衝入亂流,投入“父親”的“懷抱”,將自己化為血肉,鹿角、牛首、蛇身、魚鱗、虎掌、鷹爪……死去的龍王緩緩復生。

李長安想湊近再看真切些,可忽有無聲的咆哮,激盪海流沸騰,霎時將他驅離。

離去前最後一眼。

他看到龐大的長影在深海下盤身而起,黑暗中與自己無聲對視。

待心神迴歸,冷汗已在臉上凍成一層薄薄的冰殼。

“不管你今日帶來的是什麼條件,是什麼威脅,且先離去,把我的話帶回棲霞山,帶給你的祖師們。”

地窟中。

李長安一字一句說於無塵。

“告訴他們,無論如何,我只要一樣東西。”

“鎮海印!”

……

錢塘有三件至寶。

幾許寶鏡能自成一界,變化隨心,估計已收入了棲霞山的寶庫。

鳥天魚淵圖,是昔日許天師憐惜被洪水吞殺的億萬生靈,將它們行將消散的靈機寄入圖畫,彈指千年,它們已修成精靈,圖畫反倒成了牢籠枷鎖,困住了它們受百寶奴役。

鎮海印是當年天師鎮壓海潮所用,千年以來,錢塘年年在江海交接處那座名為“鎮龍臺”的巨石上舉行祭潮儀式,日積月累,不曉得匯了多少信願,聚了多少神力。如此神物,必然有靈。若能以“驅神”之變催動其鎮海之威能,或許能憑之對抗海嘯。

……

無塵乾脆地走了。

李長安不自覺摸了摸額頭,額上凝冰早已抹除,可那股子寒意卻仍縈繞不去。

在錢塘,他已不是孤身仗劍的李道人,而是庇佑一方的城隍爺,所有人都指望著他,哪怕前途茫茫,哪怕千鈞重擔在肩,也得裝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然而,裝模作樣能安定人心,卻解決不了眼前的困局。

海外孽龍像一柄利劍懸在頭頂,輪迴之秘似一座火山埋在腳下,行差一步,錢塘不為沼國,便成鬼蜮。

如此棘手,如此危急,頓兵寺外的十三家真的感受得到麼?

李長安回身再度凝望石刻。

石刻所繪與黃殼書上的畫頁有七八分相似,只不過,石刻是十三家誇賣自家功績,上頭無有龍影。

千年已過。

前人的因果終要今人來了結。

孽龍已復生,今日的“許天師”卻在何處?而黃殼書中能淹沒東南的大海潮是否已然孕育?

…………

譁~譁~

綿綿的水浪聲在漆黑中細細地響起。

它最初在遙遠的天邊,眨眼已貼著牆角翻湧,繼而滲進大門,侵入臥室,爬上床榻,貼在耳邊。

化作童子尖利的笑聲。

“師公!”

覃十三猛顫驚醒,栽倒下床,手腳並用撲向房門,一把捂住了闖入房間大呼小叫男子的嘴,向門外探出半個頭,仔細張望。

迎面的,除了迎潮坊邊緣街巷熟悉的嘈雜與惡臭,並無異常。

他重重舒了口氣。

自打窺見十三家兵馬有異動,沒待城隍府傳信,他已一溜煙躲回了老窩,日夜警惕著兵馬上門捉拿,草木皆兵得連夜連夜做噩夢。

“唉呀!”

男子奮力扯開覃十三的手,這廝本就不修邊幅,此番從海上回來後,更是邋遢了,不曉得犯了什麼失心瘋,連水都不肯碰,平日裡摳腳、出恭,手上掛起了膩子醃入了味兒,險些沒把他燻得往生極樂。

“覃師公!咱們這醃臢地方,哪兒有神仙肯紆尊降貴?”

男子沒好氣說完,又想起來意。

忙叫喚:

“禍事了,禍事了,水,水……”

覃十三一驚:“水漲了?”

“水退了!”

……

海岸線深深後退,露出大片的礁石與灘塗。

幾隻漁船陷在淤泥裡,好似擱淺的死魚。

海水漲落自有天時,不足為奇。可眼前的退潮,卻是從昨夜開始,一直到今早該漲潮的時辰,依舊一退再退。如此反常,招來百姓齊聚而來,交頭接耳,卻沒多少恐慌情緒。

本地已近千年沒有水害為患,坊間也早無海嘯的記憶。

縱使有見多識廣的提出警告:“莫非海龍王要翻身啦?”

“胡說!”立馬有同樣有見識的反駁,“海龍翻身前,必有地龍翻身,你可見昨夜屋宅搖晃?”

“更何況,咱們錢塘有十三家庇佑,年年祭拜潮神,何曾遭過水患?”

“若非龍王,退水何解?”

“前些日,城隍爺撈了許多番客上岸,聽聞海眼直通通幽,許是他老人家鑿穿了海眼,叫東海漏孔,才減了水。”

看客們恍然大悟,覃十三混跡其中,暗道狗屁,海眼是通了,卻不是漏水,而是湧水,可他卻不敢反駁,天上已有兵馬趕來,偵查異狀,他哪兒敢出聲招來注目呢?

只是心中深深不安,忍不住回望錢塘。

……

輪轉寺山門外,靈光煥赫。

附近百姓都被請出家宅,駐紮進武僧、力士與護法兵將,各處巷道立起拒馬,四面八方佈下禁制。

在這要將城隍府眾鬼神圍死困斃的作派裡。

“祖師有言,昔日佛陀渡化央仇魔羅,終證阿羅漢果,可見冥頑之輩,也有向善成道之機。諸位若願回頭是岸,亦不失立地成佛。該當釋放妙心禪師與眾弟子,交還輪轉寺,以重啟輪迴,並使被爾等羈押本應投胎的信眾速去輪迴,不得滯留陽世。至於鎮海印,此乃錢塘至寶,豈容他人覬覦?勿生貪念。”

“如此,自李道人以下一干鬼魅,若能嚴守口戒,安守本分,念在往日功績,可許爾等自居城隍,在城外擇一里坊建宮立廟,千秋萬歲受人香火得人供奉,豈非極樂?”

大殿中,無塵把十三家給出的條件說罷。

周遭大夥兒聽了面面相覷。

織娘把身子藏在蓮臺後,半遮住面孔——她被馬元帥的法器灼燒狠了,到現在也吐不出絲霧編織形貌——陰慘慘盯著和尚,怒極反笑:

“凡人養狗都曉得丟根骨頭,你們這些禿驢倒好,妄圖把老虎收為家犬,不給好處也罷,儘想著剝皮抽筋來了。”

場中於是怒斥紛紛,銅虎抬手止住喧囂。

“輪轉寺是法嚴和尚的道場,我等暫居只是客人,客人豈能為主人作主?”

“寺中陰魂皆是疾苦無辜,若將它們再投入那勞什子輪迴,受大磨碾身,我等豈有顏面坐甚城隍,受人香火?”

“爾等言語沒半點兒誠意,速速離開,且去整兵備戰,你我雙方再廝殺一場!”

無塵沒有回答,只定定看向端坐上首的李長安。

正如十三家能作決定的只有祖師,而在場真正能拍板的也只有李長安。

李長安揮手:“送客。”

…………

海浪一層又一層在岸邊堆疊白沫。

鯧、鯛、鰺、鮫、蝦、蟹……常見的、珍稀的,種種海產爭先躍上灘塗,引來大群海鳥盤旋。

人們最初還有疑慮,但見著海水只是退去,不見上湧,也都按耐不住加入了這場狂歡。

隨著趕海的男女老少漸多,一個久不為人們提及的神靈出現在了人們嘴邊。

“這是龍王爺給咱們的恩賜哩!”

“恩賜?”

覃十三躲在岸上,一步也不敢靠近。

“這絕不是恩賜!”

……

輪轉寺外,闔鎖愈嚴,靈光更重。

十三家的僧人道士把一座座大車推到陣前,插上旗幟、懸上符布,便成了座座法臺,不時有僧道登臺,焚香誦經作法,彷彿下一刻就要催發神威,驅使兵馬四面強攻。

“如今,神兵神將已將輪轉寺重重圍住,法令一下,立為齏粉。但祖師慈悲,念爾等修行不易,願效彷彿陀故事割肉飼鷹,讓渡佛產道產千萬貫以安撫爾等飢寒,並許李玄霄可擇城中善地,立宮闕,起廟宇,以城隍之名受善信香火供奉。又聞法嚴禪師乃中原高僧,佛法精深,合該掛職城隍府,約束群厲,渡化兇頑。寺中僧眾,速速放歸;滯留死人,快快輪迴。如此兵戈自解,善莫大焉。”

“鎮海印呢?”

“此乃師門遺澤。”

李長安:“送客。”

…………

海水一退再退。

大船已不敢再停泊海港,生怕今天下了錨,明兒就得擱淺在泥地裡。於是,要麼留在海上,用小船運輸貨物;要麼,溯河而上,去富貴坊一類河渡停泊卸貨。

海水乾竭如此,真可謂千年不遇的咄咄怪事。

除此之外,沒見什麼壞事,反倒叫許多人家飯碗裡添了幾尾海魚,坊間由是漸漸不以為意,只以為是錢塘人奉神虔誠,得了哪個神靈恩賜。

可覃十三是巫師,對這些奇兆妖異最是敏感警惕,他早嗅到了不安的氣味兒,在老窩裡熬了幾天,終於忍不住,化妝作乞丐——其實根本不用化妝,他這些天夜夜噩夢纏身,身子離奇消瘦,更兼不敢碰水,渾身髒臭得燻人,打眼看去,比乞丐還像乞丐——去城內探訪幾位老朋友,都是曾經供奉龍子龍女的巫師。

某條陋巷。

“花神婆?死啦,死啦,前幾日忽的發了癲,老說有孩子喚她,便拿剪子往耳洞裡戳,那腦花兒……嘖嘖。”

某座靈堂。

“師叔請回吧,我家師傅前幾日去河邊施孤,不慎落水染了風寒,前日撒手西去了。”

某間酒肆。

“周瞎子死啦,成天神神叨叨咒這個要淹死,那個被鬼吃,最後自個兒把自個兒淹死在了水缸裡,他家裡人留不住,賣了房產,都回老家去了。”

覃十三不敢再去問第四個了,恍恍惚惚回了老巢,又遭了一夜噩夢。

第二天,壯著膽子從犄角旮旯裡翻出一個包裹,層層解開,裡頭是一對兒瓷娃娃,看來圓潤可愛,可笑眯眯的眉眼裡沒由來透著一股子陰森。

他叫人打了一盆海水回來,尋了個方圓幾百步無有水井溝渠的乾燥地兒。

心一橫。

把瓷娃娃往盆裡一丟。

咕咚~

眼前驟然一黑,發現自個兒已墜入了一汪深水裡。

水底影影綽綽,仔細看去,盡是傾倒的牆垣破爛的房舍,一具又一具屍體密密麻麻漂浮在水底廢墟,有暗流湧動,將屍體死魚般翻過面來,李長安、鏡河、銅虎、黃尾、何水生……全都是熟悉的面孔。

他駭得手腳亂劃,拼命向不存在的水面掙扎。

可深水裡忽然響起許多稚嫩的嬉笑聲環繞在他耳邊。

“來吧。”

“來吧。”

“一起來吧。”

身子不由自主往下沉沒。

“師公!”

身邊人的呼喚聲讓他自夢魘中驚醒。

一張口。

哇~

嘔出大灘大灘海水。

……

他去了一趟劉府,城隍府早已撤走,留得一隊神將審視著每一個過客,又走了遭慈幼院,同樣是人去樓空。他後悔得緊,只怪自己眼太尖、腿太快,跑得太利索,現在想要恢復聯絡也無從下手。

若是冒險走一趟飛來山,或許能聯絡上,可那又有什麼用呢?城隍爺還被困在和尚廟裡呢。

萬般無奈,只好獨善其身了。

當天就收拾了行李,要出城避難,可臨了到了城門,看著熙熙攘攘的市井,看著玩笑打鬧的孩童,看著小販,看著船伕,看著女子,看著男人,腳步躊躇著怎麼也難邁出去。

他忽的拉扯著自己的頭髮,連哭帶嚎好一陣,又“啪啪”扇了自己好幾個耳光,嚇過往行人如避瘟神,終於長長嘆了聲,重新邁開腳步,卻是走向了輪轉寺。

無論祖師,還是城隍,誰都好,只要能把警告給出去。

“鬼嬰?龍王?水淹錢塘?”

覃十三沒見著城隍,也沒見著祖師,甚至連統帥兵馬的天王元帥、組織圍困的僧官道官都不曾見面,便被兵將拿下,押到某個負責在外圍驅趕閒人的道士跟前。

那道人捂住鼻子聽了覃十三的警告,禁不住連聲嗤笑,卻不慎嗆了好幾口臭氣,氣得要踹上一記窩心腳,又怕髒了鞋底,最終離得遠遠的,氣急敗壞:

“還道撈著什麼大魚,原來是個瘋子,叫人白高興一場,真是晦氣!”

旁邊有神將疑道:“覃十三這個名字,我曾在偽城隍的《麻衣律》上見到過,怎會只是瘋子?”

“《麻衣律》是黃善均那滑頭鬼編來唬騙愚夫愚婦的,記的東西當不得真。”

“這廝是否扣下?”

圍住輪轉寺之後,十三家才後知後覺在城中大肆搜捕城隍府以及香社成員,奈何他們對坊間的掌控還不如曾經的窟窿城,幾番搜捕下來,所獲寥寥不談,還有好幾樁是抓良冒功,這送上門來的雖是個瘋子,但好歹是個正兒八經的麻衣師公。

可道人卻道:“要叫其他家知道咱們抓了個瘋子領功,怕是會笑掉大牙。何況,他便不是瘋子,也無需捕拿了。”

“祖師昨日講經時,點了咱們一句話。”

他撫須一笑。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覃十三捱了一頓板子,被丟了出來,有相熟的借了輛板車把他拖回了老窩,又請來醫生診斷,下手很黑,就算不殘廢,兩三個月也別想下地。

這下想走也走不了了。

……

“化生洞天乃昔日便宜應急之策,難免有酷烈之處,然輪轉寺操持輪迴數百年,卻故步自封,不思改進,冤殺魂魄千萬,妙心難辭其咎,現責令其閉門誦經,為活人祈福,為死人贖過,輪轉寺主持之職則由法嚴禪師暫領。”

“李玄霄剷除惡鬼,揭穿積弊,有大功於錢塘,我等寺觀願攜百姓共舉其為錢塘城隍,於棲霞山上改設一席,從此共參世事,也共管陰陽。”

“輪迴之事事關重大,一旦洩露,恐生變亂,無益於百姓,各方當再三緘口。而此番所救死人,為防洩密,當以寺觀子弟解化轉世之法,洗去前塵,儘快投胎,亦不失一樁善業。”

“至於鎮海印一事,先輩遺物,怎可予人?然時急事危,可擇日組織祭潮儀式,由李府君親自掌印主持。”

場中竊竊私語久久不息。

無塵此番帶來的條件,不好不壞,卻已觸及雙方心裡底價,誰再退一步或進一步,都不現實,已然是雙方能接受的最好的結果。

卻有一點。

此番和談事關錢塘往後百年千年之局面,不可不重視,需得李城隍親自與祖師們立下盟約訂下誓書。

背誓者,天地不容,永墜無間!

盟誓需要普告天地四方萬靈,凡俗之地怎可成行?唯一合適的地點只有棲霞山。

然而。

寺外兵馬雖多,人心不齊,以李長安一夥的能耐,若決死突圍,縱使會付出傷亡,卻也能脫身,可一旦上了棲霞山……

十三家的信譽或許是有的,但有黃尾的前車之鑑,誰敢去賭呢?

“送客。”

…………

無塵再一次無功而返,寺外的十三家便開始大肆調動兵馬,連夜鼓譟,彷彿已惱羞成怒。

但寺內的大夥兒並不著急。

俗話說,咬人的狗不叫,有些時候,大人物的作風與地痞流氓也一樣,越是叫囂,心底越虛。

果不其然。

依舊只是虛張聲勢,大夥兒安坐大殿,等著對方開出更合理的條件。

沒想……

“退兵了!”

翌日。

久久不見寺外動靜。

遣了探子去檢視,卻見周遭已拆了法臺,棄了拒馬,各家兵將已連夜撤了個乾淨。

昨夜動靜原來不是示威,而是拔營。

撤兵是好訊息麼?不,決計不是!

以十三家的本性,圍兵是要談,而撤兵……

李長安立馬意識到,在自家被封鎖在輪轉寺的時日裡,錢塘必有鉅變!

為防十三家使陰招耍回馬槍,大部依舊留守,只遣了人手出去聯絡華翁。

然而,首先等到的不是回信。

“恭喜府君,賀喜府君,唯有麻衣城隍才眾望所歸啊!”

感業寺、玄女廟、文殊寺、玉真觀……各家寺觀遣了弟子攜重禮上門,祝賀李長安正式登任錢塘城隍。

李長安左右一看,個個都是城隍府風頭正盛時,曾共參盛舉的熟面孔,抱一帶著尷尬藏在人群裡,渾身手足無措。

便讓銅虎去招呼客人,把老道長拉到一邊。

抱一躬身先要請罪,李長安趕忙托住他。

“人各有志,沒甚罪過。”他急切問,“近日錢塘可有大事發生?”

“老朽一心打理道觀,坊間事不甚關心。”抱一遲疑著答道,“自十三家把府君圍在輪轉寺,坊間是多了些動盪,傳了些無稽留言,據說失了神將彈壓,多了許多樁厲鬼食人之事。除此之外,卻不曾聽說有何大事。”

“只不過,昨日裡,十三家突兀放出話來,說府君你就任城隍是天命所歸,他們不敢違背,為避鋒芒,為思己果,決定把各家弟子暫且收回棲霞山閉門靜修。今早,貧道遣了徒兒去看過,各家山門果真撤走了兵馬僧道,只留稍許老弱看守道場,接待香客。”

十三家不僅撤出了輪轉坊,甚至還撤出了錢塘城?!

李長安越發感到不妙,心底重如沉鐵。

打發走了僧道,又有權貴、豪富陸續上門,得到的賀禮五花八門,聽來的訊息也亂七八糟。

終於,一整天的迎來送往即將結束,輪轉寺外也迎來了最後一波訪客。

他們沒法上山,也不願上門,李長安只好親自下山相見。

他們人數眾多,密密麻麻擁堵在街市上,望見李長安,便齊齊伏拜在地,在寒風裡哆嗦著襤褸單薄的衣衫與佝僂枯瘦的身軀。他們中有腳伕、有小販、有倡伎、有乞丐、有水手……卻有一個共同的身份。

鬼。

“諸位快快請起。”

李長安溫言相勸。

“凡有所請,但講無妨。”

可得到的只是一片顫抖而沉默的脊背。

時值日暮。

夕陽給天上的蓮池染上一抹血色。

明明天光未盡,四下卻有黑氣絲絲升起,遮掩街市昏昏慘慘,籠住了日光,似將晝夜提前交替,眼前伏拜的死人們於是紛紛現出形狀,淹死的、吊死的、無頭的、剖腹的……他們抬起頭,一對對猩紅的眼睛注視過來,似數不盡陰燃的火星。

“府君。”

他們問。

“輪迴當真是假的麼?”

李長安右手微微一顫,生生壓住拔劍的本能。

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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