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地煞七十二變>第一百一十七章 鳴鐘召鬼

地煞七十二變 第一百一十七章 鳴鐘召鬼

作者:祭酒

錢塘已入嚴冬。

寒氣從黑夜侵入白晝,不僅讓死人戰慄,也讓活人抖擻。

短短几日。

錢塘人驚恐發現,過去習以為常的規矩一下都亂了套。

有惡鬼白日現形生啖活人;有死去的親友夜半敲門,傾訴飢寒;辛苦求來的黃符法器忽的沒了威力,隨身或鎮宅,反而招致鬼神加倍的惡意。

惶惶不安的信徒們習慣性地去追尋祖師們的腳步,捨棄屋宅,變賣家資,紛紛投往棲霞山,或在正午出發,或特意繞遠路,以防城隍府阻攔。

可城隍府正忙著彈壓越演越烈的鬼亂,哪兒有功夫理會他們?

只在城門豎起牌子:

去留隨意,後果自負。

於是更多的人匆匆出城。

然而……

“香火供奉儘可留下,但棲霞山已封山靜修,恕不接待外客。”

至於城中混亂。

和尚道士們告訴信徒:

“只消虔心念佛拜神,吉人自有天相。”

人們拿著空頭許諾,惴惴回了錢塘,回到了旋渦的中心,興起了更多的混亂與流言。

…………

坊間有訊息瘋傳:

一夥惡鬼抓住了某個來不及離開的輪轉寺僧人,逼迫他在燒紅的火炭上跳舞。僧人受不了折磨,把過往的醃臢事兒,一股腦兒都給交代出來。

什麼明裡騙人求子,暗裡下藥姦淫;什麼明裡騙鬼投胎,暗裡磨殺魂魄……

樁樁件件聳人聽聞。

“假話!”

牛六嗤之以鼻。

長舌婦、無賴漢嘴巴里的東西,如何能當真?摸著風就是雨,便有一句實話也摻入九句虛言。

……

文殊坊一少年叩開寡居老婦的房門,自稱是老婦人二十多年前死去的丈夫。

周圍鄰人們以為是無賴漢,幫忙驅逐,可少年卻一一點名敘舊,無有錯漏,又對老婦說起過往隱密,也無不相符。於是,鄰人們面面相覷,老妻少夫抱頭痛哭。

他說起過往,咬牙切齒。

自己死後因生前供奉殷勤,享有福報,不必經閻羅審問,便得準許投胎。初時,他還慶幸,可旋即便發現,這哪裡是福報?

他與許多死人一道被投入一口大石磨,多數當場魂飛魄散,少數幸運兒被研磨乾淨可以投胎,而他格外幸運,留有一點“雜質”,投胎後,漸漸醒悟前塵,成為了化生子。

轉世後,也曾不慎顯露不凡,險些被“化生司”捉拿去,幸得貴人相助,才得以無恙,卻也埋名隱恨二十年,直到十三家退出錢塘,他才敢上門相認。

“騙子!”

牛六不屑一顧。

十三家一走,什麼妖魔鬼怪都急著冒頭。什麼狗屁化生子,顯然是騙子要吃絕戶,作證的鄰人定然也是同夥!

……

坊間愈發混亂。

香社香頭與麻衣師公們四處出動,告誡每一個死人:聽著風言風語,莫要偏聽偏信,不能胡來亂來,三日之後,城隍爺會在蘭李坊鳴鐘召鬼,給大夥兒一個真相。

此言安撫住許多躁動的陰魂,卻也讓更多原本不信傳言的死人浮想聯翩。

輪迴作假之事,難不成是真的?!

“胡扯!”

牛六冷眼相看。

城隍府本就與十三家不對付,如今十三家有難,豈不趁機落井下石?即便落井下石,也不敢說句準話,顯然是子虛烏有!

……

過去的牛六是個老實人,三棍子也打不出一個屁來,可自打他為了兒女輪迴,背棄了香社,忽然變得健談,變得好鬥,每每談及“輪迴”,非得與人爭論出個勝負,急了眼,動動拳腳也未嘗不可。

又一次從口舌到拳腳的爭論後。

他帶著鼻青臉腫,回到了自己的小窩棚。

夜漸漸深了,黑暗從四面八方擠進來。

過去這個時候,他總覺得窩棚格外逼仄,稍稍翻身,都叫凝在周遭的寒冷割得膀子作疼,可今天——老母與妻子被惡鬼吃了,同鄉兄弟翻臉離開了,兒女也送去輪迴了——窩棚變得格外的空蕩,夜晚也隨之變得格外難熬。

寒冷、飢餓、疼痛與白日裡聽來的閒言碎語都一股腦兒湧了上來,縈繞在耳邊,怎麼也甩不掉。

“假的,假的。”

他雙手緊緊捂住心口。

“都是假的。”

自顧自唸叨了一遍又一遍,卻不自覺地從貼著心口的衣衫下翻出了一個小布囊,開啟來,取出裡面的物件,用指肚輕輕摩挲著,“沙沙”微響。

是一對摺紙小人。

他那一對兒女曾落入惡神之手,將魂魄以邪術與紙人相連,將紙人用火燻烤,就能掌握魂魄狀況並憑之施展魘術,後來兒女雖被解冤仇救出魔窟,但邪術深埋魂魄,等閒不能拔出。

這對紙人就落在了牛六手裡,一直貼身收藏,從來不曾取出,唯恐叫他人窺見,誤了兒女來生。

可今夜……

“那些個胡話蠢材才信!算起來,孩子們也該都投胎了,不知道投入了哪裡的人家?過得又如何?”

“對!”

他對自個兒說。

“我只是太想念他們了。”

他拿出火摺子,輕輕吹紅火星。

小心將紙人拿上去燻烤,隨著熱氣上升,紙人似有了生命,掙脫了他的手,緣著煙氣當空飛舞。

他看痴了片刻,忽生後悔。

兩娃娃剛投胎,指不定還在人肚皮裡蜷著,有什麼好看的呢?

正要收回紙人。

噗。

兩聲輕響裡。

紙人四分五裂。

牛六凝固成一座雕塑。

……

窩棚裡的火星漸漸熄滅,天邊的朝日徐徐升起。

霧氣消減,晨鐘迴盪。

牛六從整夜的枯坐中抬起頭來。

是啦。

鐘聲響了。

該去上工了。

他愣愣出了門,呆呆走上街,突然腳下一絆,跌倒在泥漿裡,幾個小孩兒嬉笑圍上來,拿石子丟他。一個鄰居看不過眼,驅散了頑童,瞥了眼泥潭裡的牛六,朝他臉上啐了一口——他住在富貴坊,所有的棚子屋宅都是香社幫忙重建的。

牛六沒吭聲,自個兒爬起來,帶著滿身泥漿進了城,或許因昨夜的枯坐,腳步格外蹣跚,身體格外沉重,想要稍稍休息,路上行人厭惡的目光,叫他自覺選了條陋巷。

才坐下,一夥乞丐找上了他,以為他是來搶地盤的,不由分說一通毒打,完了,搜他身上財物,僅僅半個冷餅子,一個銅子兒也沒有,氣不過,又是一頓拳腳,這才氣喘吁吁地散了。

留著牛六在地上蠕動一陣,艱難爬起來,繼續往上工的地方走。

背叛香社後,“食穢鬼”的活計是做不成了,牛六改給一個石匠做苦力。

“天殺的懶骨頭,你遲了一個時辰!”到了鋪子,東家遠遠望見他,便破口大罵,“咱們白紙黑字立了契,我借了你錢,你得做工抵還!故意耽擱時辰,便以為能佔乃公的便宜?沒門!我告訴你,今兒的工錢沒啦!再有下次,仔細你的皮!”

東家罵罵咧咧走了,牛六一邊做工,一邊渾渾噩噩想著:

我借了他的錢麼?

許久。

他想了起來。

確實借了,十幾兩銀子哩,連本帶利要幹多久才能贖清呢?十年?二十年?一文錢沒落到自己身上,都拿去給和尚買了供奉、燒了香火,是為了……

牆那頭傳來尖細而歡快的話語,那是孩子的笑聲。

對!

是為了叫和尚給兒女選個好人家。

他豎起耳朵,聽著那笑聲,悄悄攀上牆頭,暗暗往裡張望。

牆那頭是石匠的內宅。

東家正拿著一塊飴糖,逗弄著兩個娃娃,年歲跟牛六的兒女也差不多,大些的八九歲,小點的五六歲,都墊著腳在爭搶。院角的雞籠邊,兩個老人不住笑罵;廂房的屋簷下,妻子一邊擺弄著刺繡,一邊關注著孩子的打鬧。

牛六死死盯著院子裡平凡的一切,眼睛眨也不眨。

大孩子拿著了飴糖,沒吃進嘴,笑哈哈跑開,小孩子氣呼呼追在後面,鬧得院子雞飛狗跳。

“真好啊。”

他喃喃自語。

瞳孔漸漸猩紅,眼仁緩緩收縮。

弟弟追逐時,不小心跌倒,哇哇哭喊,哥哥猶豫著走回去,弟弟卻一下止住哭,跳起來搶糖,兩兄弟一齊滾在地上,旁邊的父親哈哈大笑。

“真好啊。”

他輕聲低吼。

尖利的指甲在牆磚上留下深深刻痕。

妻子終於耐不住,把孩子提起來,挨個訓斥。兩兄弟瘟頭瘟腦,眼淚打轉,直到父親變戲法似的拿出一整包飴糖,終於破涕為笑。

“真好啊。”

牛六的自言自語在滿口獠牙磋磨間含混不清。

“為什麼我沒有呢?”

…………

夕陽敲響晚鐘,映照著一地猩紅。

當牛六從東家破開的胸腹間抬起頭時,嘴裡猶自咀嚼著半顆心臟。

環視四周,盡是殘肢碎肉,兩個小娃娃就跌坐在院裡,跌坐在親人的血泊中,好似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哆嗦著慘白小臉,卻動也不能動,哭也不能哭。

牛六搖搖晃晃走去,鬼爪撫摸著孩子的臉頰。

“真是細嫩哩,年歲估摸著——唔——估摸著跟我的孩兒……”

孩兒?

咚~

又一道晚鐘短暫敲醒靈臺。

不對。

那不是晚鐘。

晚鐘應該是六十四寺觀齊作,可此時的鐘聲卻是獨鳴。

他略作思索,恍然明白。

時日已至。

此時此刻迴盪在錢塘的,不是寺觀的晚鐘,而是城隍的召喚。

…………

“你們回去吧。”

昔日的蘭李坊是貧民窟,被禍星子與小七聯手燒成一片白地後,便如一塊爛瘡,紮在了繁華富庶的錢塘城內,分外刺眼。

直到妙心禪師要登任城隍,選擇了蘭李坊作封神之地,出錢出力清理了廢墟,填平了泥塘,整理出偌大廣場,足以容納十萬餘人供參盛舉。

可惜最後便宜了李長安。

他在高高的祭臺上敲罷大鐘,便讓隨行的其他人鬼快快離開。

大夥兒哪裡肯依。

眼下的廣場雖空空蕩蕩,一個鬼影也無,可遠處分明有陰氣盤踞,定然是應召而來的厲鬼們逡巡不前,還在遠處觀望。

“一個個判官、將軍披著法身,領著兵馬,哪個死人敢靠近?”李長安笑道,“貓兒若不離開,耗子如何能現身?”

“不可。”銅虎急聲駁斥,“藏在暗處的厲鬼怕有成百上千,個個兇戾嗜血,怎可留府君孤身在此?”

李長安卻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可是……”

“時危事急,莫要婆婆媽媽!”

大夥兒無奈,只好離開。

李長安孤身留下,不再敲鐘,只端坐檯上,等待太陽徹底墜落,夜幕從天邊推到眼前,霧氣自街頭巷口升起,裹挾著數不盡朦朦朧朧的鬼影淹沒了臺下的空地。

時有夜風撥開雲翳,難得灑下清朗月光,朗朗揭開紗霧,霎時亮起密如星火的猩紅。

李長安心絃重重一顫。

霧中厲鬼何止千百,怕是有數萬!

三天!僅僅只是三天!要是再拖延……李長安不敢再想。

他深吸一口氣。

走下高臺,來到了這數萬厲鬼中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