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唐 128.嶺南亂
更新時間:2014-03-13
得知嶺南又生匪患且情況十分不樂觀是在七月末,李海山嫡妻劉氏來豐邑坊拜祭楊老夫人,順帶向李熙夫婦吐了吐肚子裡的苦水。李熙注意到一個細節,李老三是以練兵忙為由拒絕劉氏帶孩子去襄陽的,不僅如此他還打算把綠珠母子送回長安。
李三嫂脾氣不好,性格也有些粗糙,但人卻是個頂精明的人,並非那種聽風就是雨,被丈夫輕描淡寫兩句話哄的團團轉的女人。此外,李海山要把綠珠母子送回長安透露的資訊也很大。這個用妖孽、禍水來形容也絲毫不為過的前內教坊司舞姬,魅惑男人的手段,就是沐雅馨和陳招弟加在一起乘以二也比不了,李老三如何能割捨的了?
一定是出大事了,李老三嗅到了危險,才忙著要把綠珠母子從襄陽送回長安。
李熙在嶺南還有許多眼線,和州衙裡的幾位同僚還有書信往來,但以他們報喜不報憂的傳統,和站位不高的鼠目寸光,很難縱覽全域性,對發生在身邊的危險也可能視若無睹。李老三現在為山南節度使劉藹的都訓練使,掌數萬大軍的軍訓職責,至高位尊,站的高自然更容易看的遠,這自不必說。他又是節度使劉藹的親信,也更容易得到內幕訊息。
楊老夫人病逝後,李家三嫂已經過來拜祭過兩回了,論禮制她無須再來,此番突然前來,在沒喝醉酒的前提下向自己和尚未經人事的崔鶯鶯大倒苦水,僅僅是想發洩一下心中的委屈?李熙倒是希望這樣,但事實恐怕並非如此。這會不會是李海山借劉氏之口向他李熙透露什麼訊息呢。
事關國運的大事件,自然不便拿出來明說。李老三胸無點墨,指望他在書信裡使個春秋筆法,微言之間暗藏乾坤,真是為難了他。劉氏與他做過多年夫妻,同甘共苦過,時間耗在一起久了,往往心意相通,自有一套不為外人所知的溝通方法。
當然,李熙更希望是自己想多了,或許是李老三在襄陽另有新歡,喜新厭舊的他不耐煩身邊有個綠珠聒噪,找個藉口趕她回長安,交大夫人管教。
這件事就此擱置。
李熙一直在找各種關係想為朱克榮眾人討個公道,怎麼當政宰相盛眷正隆,無人敢碰,魏謨勸他暫時忍耐。鐵打的政事堂,流水的宰相,盛眷再隆也有衰敗的那一天,大唐天子為了防止南衙宰相坐大勢力,總是頻繁更換宰相,這年頭能做滿一年宰相都是個奇蹟了。
李熙接受魏謨的建議,勸朱克榮等人暫時忍耐。朱克榮耐得住性子,手下一幫弟兄卻十分不耐煩,的確沐錚的宅子再大也比不了燕趙大地縱馬馳騁來的痛快,何況沐老闆的宅子並非很大,亭臺樓閣太多,連個跑馬射箭的地方都沒有。
為了安撫燕趙十二騎,李熙去找了崔玉棟,向他借了左軍的一個練馬場,供燕趙十二騎練練手,找找感覺。南衙十六衛除了金吾、監門、千牛三衛尚有些執掌外,如左右衛等除了充作大典時的儀仗,早已名存實亡。
只是給了看守官員一點小甜頭,李熙就借到了一處佔地五十畝的練馬場,馬場上的草長的有一人深,狐兔野雞刺蝟穿行其中,燕趙十二騎像十二個進了遊樂場的孩子,興高采烈地騎馬射獵起來,呼嘯聲驚起一陣陣野雞,十二騎箭發處,野雞紛紛墜地。
看的朱克榮也手癢起來,借了李熙的“寶馬”,呼嘯而出。李熙雖有些心疼自己的馬,不過能有機會與韓氏單獨相處,他心裡還是很高興,將養了一個多月,韓氏容光煥發,又恢復了往日的風韻,而隨著年齡的增長,更脫去了青澀,增添了幾許成熟嫵媚的風韻。
“謝謝。”韓氏說,“謝謝你讓他們又重新振作起來。”
“沒什麼,是兄弟就應該互相幫助嘛。”
“即使如此,也要謝謝你。他們對你可能有些誤解,你不要往心裡去。”
“沒有,沒有誤解,沒人對我有誤解啊。”
韓氏的臉紅了,她抿著笑,揮手招呼屠五:“唉,楊兄弟也想騎馬,你教教他。”
“沒有,我沒有想騎馬,我最怕騎馬了。”李熙還沒解釋完,就被屠五哈腰一抄提上了馬背,他剛坐穩,屠五在他背上一拍,叫道:“給你了。”把馬韁往他手裡一塞,他凌空跳起,馬從襠下走過,屠五穩穩當當落在地上,動作乾淨利索。韓氏拍手叫好,高興的像個小姑娘,李熙心裡暗叫:“原來她喜歡馬術高強的人,早說嘛,不會我可以學的。”
為了討韓氏一笑,李熙沒日沒夜地練上了騎馬,吃住都在左軍練馬場,晃眼就是一個多月。秋風漸涼的時節,郭仲恭和梅榕找來了,望著被馬蹄踐踏的塵土飛揚的練馬場。郭仲恭一邊咳嗽一邊呲牙叫道:“我的天,你們這是瘋了嗎,這麼多草都被你們踏平了,我記得剛入夏那會兒我約幾個朋友來者打獵,滿眼都是草呢。”
見到李熙又驚叫一聲:“足下是楊無敵嗎?幾時變成了崑崙奴?”
李熙招呼二人在馬場邊的蓆棚下坐定,用粗瓷大碗倒了兩碗水丟在桌上,郭仲恭喝了一口就吐了出來,連叫水裡有土呲牙。梅榕對那缺了幾個口的粗瓷碗更是不屑一顧。鼻子裡哼了聲,取出手絹掩著鼻子,跟郭仲恭說:“有話快說,誰耐煩在這待下去。”
郭仲恭憨笑一聲,還未開口,李熙道:“不必,我知道你來做什麼,沒了,一粒也沒了。”
“沒了,一粒也沒了?真的一粒也沒了,那你讓我怎麼活?”郭仲恭瞪著白眼問道。
“大哥,就算一天一粒,一個月多月頂多不過三十粒,你這一個月吃了我多少增長丹,五十粒!當飯吃吶?”
郭仲恭嘿嘿一笑,瞅了眼遠處塵土中盤馬折騰的十二騎,悄悄地湊到李熙耳邊說:“冤枉啊,你那五十粒丹可不是我一個人用的,那東西好,郡主拿去呈給太子妃,太子妃中意就拿去獻給毛妃,毛妃覺得好,回頭問太子妃要,太子妃問郡主要,郡主問我要,我不問你要我問誰要。”
李熙道:“問誰要也沒用,我就五十粒全給你了,沒了。”
郭仲恭聞言把臉一沉,解佩刀拍在桌上,跟梅榕說:“先把我殺了,順帶把這傢伙也殺了,你最後自殺。”
梅榕和李熙同時叫道:“憑什麼呀?”
郭仲恭氣哼哼道:“拿不到藥我似無葬身之地,臨時拿你們倆做墊背的。”
梅榕對李熙說:“有你就再給他兩粒,你看看他那張臉讓人打成什麼樣了。”
郭仲恭哭喪著臉,道:“還是梅玉郎心疼我,這個姓楊的兄弟我是白交了,拿不到藥,我指定讓家裡的打死,我不活了。”
郭仲恭抓起了刀,目視二人:“攔著點呀,我要自殺了。”
李熙和梅榕兩個一個揚目朝天,一個捂著鼻子觀看彪悍的燕趙十二騎在塵土飛揚的馬場上往來追逐操演陣法。
梅榕悠然一嘆:“怪不得藩鎮割據尾大不掉,朝廷屢次平藩都不能如願,看看他們,再看看我們,情況不判自明。
李熙擊案讚道:“梅兄說的好!什麼策略不對,兵力不足,時機未到,都是扯淡,說到底是人心壞了,大唐建國初年,乃至安史之亂前,英俊子弟莫不以戎馬邊關謀取軍功為榮耀,可你再看看眼下,這位,郭大公子,兩巴掌打來一個郡主夫人,屈膝奉承為僕為奴,堂堂七尺男兒騎不得馬開不得弓,卻整天圍著女人轉,侍候了一個,關照了第二個,還要奉承第三個,人心如此萎靡不振,我大唐的國運又豈能振作?”
看到郭仲恭即將惱羞成怒,李熙話鋒一轉,又指著梅榕說:“說別人容易看自己難,你說郭兄整天圍著女人轉,你呢,你索性連男人都不願意做了,塗脂抹粉,舉止形態皆做女兒態,在馬上爭取軍功征服四夷的是男兒郎,未聽說我大唐有哪位女將曾馳騁疆場殺敵建功的,紅線女和樊梨花除外。”
眼看梅榕也要發怒,李熙忙又指著自己道:“我為什麼能把事情看的這麼透徹,因為我也曾經是你們中的一員,混吃等死,渾渾噩噩,不過好在我有自覺的精神,我現在覺悟了,大唐國勢日衰,需要的是熱血男兒,需要的是能上馬建功的奇男子偉丈夫,不是像我們這樣的,一個憨傻呆愣的花花太歲,一個扭扭捏捏的娘娘腔,一個貪財好色攀附權貴欺軟怕硬的齷蹉小人。別看著我,我連自己也罵了。我是真覺悟了。”
恰在此時,一輛馬車駛入練馬場,車簾開啟,沐雅馨探出頭來,四顧一圈,望見蓆棚下的李熙,遠遠的揮手呼叫。梅榕冷哼一聲:“貪財好色攀附權貴欺軟怕硬的齷蹉小人,你媳婦來了,有本事你就別過去。”
李熙道:“豈有此理,我堂堂七尺男兒,小妾過來,我還要過去迎候,我算什麼漢子。”
話未落音,馬車上又下來一個人,穿著一身素雅的藍花裙,梳著一個簡單的碧螺髻,卻原來是韓氏,李熙兩眼一亮,起身就要招呼,忽然覺察到兩道不懷好意的目光。李熙悶頭坐下,從懷裡摸出一個錦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拍在桌上:“藥我是沒了,藥方倒有一張,可惜我不會煉製,你們還得找個會煉丹的道士依法煉製。”
郭仲恭將藥方搶在手裡,看看字跡十分清晰,小心翼翼地摺疊起來,笑嘻嘻地說:“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人,無敵兄最講義氣,道士我來找。當今天下最有名的兩位真人我都有交情,一位現在臺州為長吏,正替天子尋長生不老藥。還有一位暫居京城,叫僧大通,那老兒有些古怪脾氣,不過犯在我手裡,有脾氣也變沒脾氣,我自有辦法叫他煉藥。”
梅榕很不耐煩郭仲恭囉嗦,站起身來,以絲絹掩著口鼻,道:“寶物討到了,還不走,沒瞧見那個貪財好色攀附權貴欺軟怕硬的齷蹉小人坐立不寧的模樣嘛。”郭仲恭起身來,向李熙鄭重其事的鞠躬致敬,樂呵呵地去了。
沐雅馨見李熙不來迎接自己,怒氣衝衝地奔過來正與興師問罪,卻見李熙微笑著朝她招手,一腔怒火瞬間全無,左右觀察了一下,羞紅了臉道:“此間人多,又灰塵極大,十分不方便,我來是奉夫人之名請你回家的。你有幾個月沒回家了?忘了我們無所謂,老夫人靈前你不進香,就是不孝。”
李熙笑道:“你說的是,這些天我光顧著演練騎射了,冷落了你們。我這就隨你回去。”
沐雅馨吃驚地望著李熙,張著小嘴半晌方道:“你,你沒事吧,今天說話怎麼這麼正經。”小手按在李熙額頭,有摸摸自己額頭,嘀咕道:“也沒有發燒呀。”
李熙道:“休要多言,我已經覺悟了,以後再不會渾渾噩噩地混下去,我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讓你們瞧的起我。”沐雅馨笑道:“我們哪天瞧不起你了,誰又不知道你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了。”
李熙翻身上了寶馬,單手提著沐雅馨也上了馬,抱在懷裡呼嘯而去,這種感覺沐雅馨以前從未試過,覺得十分新奇,忍不住一陣大呼小叫,咯咯直笑。這笑聲傳到遠處蓆棚下正服侍丈夫喝甜湯的韓氏耳朵裡,竟覺得十分刺耳,她扭頭朝向煙塵中遠去的那一騎,竟發了會呆,清澈的眼眸裡無意間已平添了一絲落寞。
李德裕的來訪讓李熙平靜的守制生活平添了一絲波瀾,御史中丞在楊老夫人的靈前進了香,轉身來到客堂。九月初,長安還有點熱,騎馬過來,李德裕滿身是汗,接過李熙遞來的毛巾,擦擦臉,擦擦手腕,站在迎風處,手中摺扇扇個不停。
楊藝捧來了冰鎮雪梨片和酸梅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