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唐 162.戰洪州
更新時間:2014-03-26
天降異象,攻守雙方的心境卻是天上地下迥然不同。攻城者已經提前在歡呼他們的勝利,守禦一方哭天喊地,悲悲切切自責究竟哪裡做錯了,被老天厭棄。
江西觀察使單牧民聞聽滕王閣被雷電劈塌一時呆若木雞,臉頰肌肉神經質般地不停抽動,環目僚屬,眾人皆黑臉垂頭,無一人應答。
聞報江岸守軍潰決,又聞北大營守軍降敵,再聞城頭守卒丟棄兵器入城藏匿。終於有幾個膽大的僚屬進言道:“天意如此,尚書還是順從天意吧。”
單牧民聞言眼皮子一通狂跳,張嘴欲問計,諸僚皆低頭側臉迴避他。
又默了會,單牧民淡淡說了聲:“天意難違,天意難違啊……”
起身向後衙私宅行去,他一走,諸僚面面相覷,洪州司馬趙德怡叫道:“單尚書這是降還是不降呀,多少給句實在話呀,這模稜兩可的。嗨,真是……”
南昌縣令顧牽捻鬚微笑:“是降又是不降,不降也是可以降。哎呀,怪不得人家能當尚書,做一道觀察使,而你我只能淪為下位,到底是修為不及人家呀。”
撫州刺史張定樂怒氣哼哼道:“他這是推卸責任!撫州被圍時,我數番請兵他就是拖延不出。而今都這個節骨眼了,還玩這套,江西大局敗壞至此,此人難辭其咎。”
洪州司法張寶道:“大局敗壞又豈是尚書一個人的事,你撫州有兵兩千,一個時辰不到就把城丟了,就算是發救兵也不及呀。”
張定樂怒喝道:“你是個什麼東西?若不是你在撫州胡作非為,能激起民變?”
張寶叫道:“天地良心呀,你治下百姓造反作亂,與我何干?”
指揮使盧棟冷笑道:“與你何干?小民百姓只要有口飯吃,誰會鋌而走險來造反?你把人家往死路上逼,人家還不民變,激起民變,敗壞大局的就是你這小人。”
張寶梗著脖子叫:“盧棟你別血口噴人啊,領軍去撫州的是你,我只是監軍,縱兵搶掠百姓的也是你,我只是個監軍,我能調的動一兵一卒嗎?”
盧棟把眼一瞪,指著張寶的鼻子吼道:“血口噴人的小賊,你再敢說一遍?”
洪州司馬趙德怡眼見二人要打起來,忙打圓場道:“二位都少說一句吧,大局糜爛至此,如何解去當下之圍,方是要緊,你們就別吵了……”
張寶見盧棟發怒,心裡恐懼,忙躲到趙德怡身後,叫道:“司馬你來評評理,收復撫州,他是主將,我是監軍。他是從三品金吾將軍,我才是個從七品州司法。縱兵擾民?豈有此理嘛,內官監軍尚無權調動一兵一卒,我算什麼?你們說是不是?啊?”
盧棟怒不可遏,拔出腰刀喝道:“無恥小人,我結果了你。”
張寶大笑:“孫子,惱羞成怒了吧,爺不懼你。”喝一聲:“趙司馬救我。”扯住趙德怡衣裳,把他當作肉盾,在後面晃來跳去,趙德怡連聲勸二人助手,眾僚也過來解勸。
張寶瞧著一個準,把趙德怡往前一推,撒腳就往堂外跑。張德怡猛撲過來,盧棟一個收手不及,“噗哧”一刀將他穿個透心。
趙德怡擰眉責道:“你這蠻漢,怎能隨便殺人呢?唉。”
言訖而亡。
盧棟大驚失色,手提血刀,望向眾人道:“這是誤傷,唉,你們要給我做個證呀,我是誤傷。”眾皆掩面奔走。恰在此時,張寶帶著七八個捕快,手提鐵尺、鐵鏈、水火棍闖了進來,一指盧棟:“就是這黑廝通賊,殺害朝廷命官,意圖謀反。”
捕快見是盧棟,心生畏懼,畏縮不敢向前,盧棟見其人多,亦不敢迎戰,用刀指著張寶的鼻子:“某不與你這個小人計較,某尋單尚書說理去。”
從後門出大堂,反手將門關死,撒腿狂奔城西大營,張寶窺知有變,踹開後門追出,眼看盧棟奔走,大呼:“盧棟投賊啦!盧棟投賊啦!”
盧棟本無意投敵,聽這一喊,自感無路可退,遂狠下一條心來投賊。
他一路奔回城西大營,集結諸將,訓話道:“天生異象,滕王閣被雷劈塌,大唐氣數已盡,官吏貪暴,百姓昏昧,正是男兒建功立業之時,我欲佔據洪州爭奪天下,諸位弟兄誰願從我?!”
大問三聲,無人應答。忽然跳上來一員小將,手持長槍,一槍將盧棟掃翻在地,用腳踏住他的背,向眾人喝道:“唐廷氣數已盡,東南將出新主,卻不是他,殺了這廝,你我同去投道聖如何?”眾皆呼好。
又跳上三五個小將,按死盧棟,小將插槍在地,抽出長劍架在盧棟脖子上,喝道:“有何遺言?”盧棟驚問:“你莫不就是我三姨娘家兒媳婦的大姑婆的外孫子熊欣兒?”
小將答:“然也。”一劍剁下盧棟人頭,提在手上,傳示眾人後,喝道:“出營,開西門,迎正神入城。”眾小將聞言,紛紛扯下頭盔,將早已準備好的紅巾裹上頭。大聲鼓譟而出。
陳蘇經歷過漫長的等待後,終於聽到了洪州城破的訊息,他長呼一口氣,癱倒在地,木臺下眾人皆驚。毛樂笑道:“鄱陽湖老龍王功成身退,贛江龍王累了,爾等毋須驚慌。”
眾人皆拜伏。
熊欣兒叛敵獻城,洪州城防頃刻瓦解,趙德怡被殺後,江西觀察使幕府和州縣兩衙官員逃去一空,城中各軍或投賊,或開城奔逃。觀察使單牧民回到宅中,脫去官袍,身著囚衣,率二子、妻妾、部曲、僕奴六十人跪在庭院中等待受降。
他有一個家妓名喚風鈴兒的,趁著家宅動亂,悄悄收拾了細軟,帶著貼身小婢出後門輾轉來到城東軍營,叩請見駐軍校尉鄭牧之。鄭牧之聞聽觀察使府來人,急忙來見,見一美貌年輕少婦,驚問道:“夫人來此何干?”
風鈴兒答:“尚書欲投賊,奴不願祖宗蒙羞,來此求將軍庇護。”
鄭牧之道:“夫人請回,鄭某已決心以身殉國,恐連累夫人性命。”
風鈴兒激讚道:“將軍果然好男兒,奴願隨將軍戰死,亦不願陷身賊窟,為人恥笑。”
鄭牧之見副尉周野朝他使眼色,便隨周野出帳。周野道:“這個小女子就是上回送花籃給你的那位鈴夫人,如何,我說她愛慕你吧,你還不信。她若對你沒意思,這節骨眼上豈會來找你私奔。”
鄭牧之道:“二哥,這時節你說這話。用不了半個時辰,你我都是大唐的忠魂烈鬼了。”
周野嬉笑道:“正因如此,更要抓緊時間一敘前緣,我這就去給你們準備洞房。”
鄭牧之扯住周野,苦笑道:“或是有緣,卻是無份,送她走吧,我不願連累她。”
周野道:“罷了,罷了,這時節你也確實沒這份心思。洪州城是守不住了,不過咱們還有條生路,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你還記得上次我出營去詐降的事嗎?兩個賊首都答應了,那個水仙還收了咱們的珠寶,眼下咱們就將計就計,假裝去投敵,趁機掩殺,除其首惡,賊眾必然大潰,屆時誰勝誰負還有得說呢。”
鄭牧之大喜道:“二哥,你果然是深謀遠慮!咱們這就走。”
周野笑著扯住他,指著帳中端坐喝茶的風鈴兒道:“她呢?你如何安置?”鄭牧之臉頰一紅,道:“她既對我有意,我豈能辜負了她。留下,此戰不死,回來娶她!”
周野激讚一聲:“好!”
陳蘇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自己陰溝裡還能翻了船,煮熟的鴨子忽然張嘴咬了自己一口,咬的自己皮開肉綻見了骨頭。鄭牧之和周野兩個率兩百來人,說是來歸順,還帶了一個美豔的少婦來獻。論理自己是龍王嘛,對女色是不在乎的,可是人家一番好心好意,拒人於千里之外也不恰當,所以陳蘇還是勉為其難見了一面。
為策安全,鄭牧之和周野都被卸了鎧甲兵器,徒手的兩個人,再大能耐又能把贛江龍王奈何。陳蘇因此不防備,一腔心思全在他二人所獻的女人身上。陳龍王忍不住鼻血橫流,心裡激情澎湃,這個小女人,真他媽的太夠勁了。
自己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出來闖蕩為的是啥,不就是為了眼前這個尤物嗎?
還要裝什麼正經,在兩個誠心歸附的手下敗將面前?
來吧,美人,讓龍王爺來超度你,龍王爺不光在水裡能折騰,在床上也一樣。
陳龍王鼻血流的更猛了。毛樂揪了兩片樹葉,吐口吐沫洗了洗,跪在龍王面前,給他塞上,並小聲提醒道:“有人看著呢,別要盯著女人看。”
陳蘇悚然一驚,忙正經端坐起來,咳嗽兩聲,正要說話,鼻血突然衝破樹葉狂瀉而下,那個美貌的難以言狀的美人兒竟然揉動腰肢,巧笑著朝他走了過來。
陳蘇咧嘴大笑,笑聲旋即凝固在臉上,美人兒趁他不備從袖子裡摸出一把精光閃閃的匕首,當著他的面鎮定地送進了他的心口,龍王臉色蒼白如紙,他掛著哭腔問他的美人:“為何要這樣?”
“因為你是狗賊,因為你該千刀萬剮。”美人微笑著轉動了一下手腕,血如噴泉般從陳蘇的心口噴出,陳蘇跪地,撲倒,劇烈抽搐。
陳蘇沒有死,或許因為風鈴兒的匕首太過精巧,沒有刺中他的要害,或許他在洪州城下已經成了神。
……
袁州城下護城河畔,李熙坐在鍋裡洗了個熱水澡,覺得渾身清爽,順著梯子落在地下,冷的直哆嗦。毛樂巴結地遞上一塊毛巾,服侍李熙穿了衣裳,這才小心地問:“那兩個狗官怎麼處置?”
李熙道:“新餘縣的留著,萍鄉縣的交給七哥處置。”
毛樂善意地提醒道:“新餘縣的已經招供了,萍鄉縣的還什麼都沒說呢,送給七哥烹了,那筆錢可就什麼都問不出來了。”
李熙道:“老實合作的就能活命,不合作的統統烹殺,我拼著幾萬貫不要,也不想被他們這幫狗官挾制,你懂麼?”
毛樂搖搖頭,李熙道:“你自然不會懂,你若是能懂,今天站在這發號施令的人就是你啦。去吧,龍王爺他哥,照我的話去做。”
李熙走後,蹲在鐵鍋下燒水的陳蘇站起來,不滿地撇撇嘴,嘀咕道:“有什麼了不起的,不過是瞎貓撞到死耗子了,當初若不是我在洪州城下鬧了一場,他能有今天?我……”毛樂瞪他一眼,呵斥道:“行啦,若不是總旗主捨命救你,你這回都爛在洪州大牢了。你還真以為自己是贛江龍王啊,龍王會讓一個女人一刀捅個半死?你跟我一樣,天生窮命,翻不了身的。怎麼!我的話沒聽見嗎,還不快去!”
陳蘇嘀嘀咕咕,一瘸一拐地去了。在洪州城外捱了風鈴兒一刀,雖然沒死,卻也是元氣大損,被俘後在洪州大牢裡被關了一個月,因為無法動彈,腿泡在淤泥裡硬是給潮廢了。若不是李熙拿袁州刺史把他換回來,這回怕真是爛在洪州大牢了。
洪州,好可怕!陳蘇現在想起來就渾身發抖,那可真是場夢呀,一場不堪回首的噩夢。
毛樂挺起腰桿,把擒獲的新餘縣縣令叫過來,劈頭蓋臉地訓斥道:“你們這種王八蛋,依老子的性子是見一個殺一個,一個都不留,不過總旗主是個有信義的人,答應你們誰把藏匿的銀錢交出來就免一死,那咱們是說話算話的,啊,你可走了。回去以後洗心革臉,重新做人,以後再讓我發現你們作惡,我依舊烹殺了你。”
新餘縣令點頭哈腰千恩萬謝地走了。
在曾經連看一眼都心驚肉跳的縣尊老爺面前抖了一把威風,毛樂心情大暢,也就徹底忘記了被李熙奚落的不快。
李熙現在是一個賊,可他以前卻是一個官,還是一個很大的官,王侯將相本來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縱然一時落難,終究還是要爬起來的,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反之泥腿子就是泥腿子,註定一輩子讓人瞧不起。陳蘇如何?挺能折騰吧,忽悠了七八千人去打洪州,老天爺都顯靈了來幫忙,結果又如何?功敗垂成,自己個還差點丟了性命?
反觀總旗主呢,本來是奉命去潭州護法的,走到袁州城下忽然感知洪州有變,立即半道折回,在高安縣境內把“明火旗”一插,登高一呼,頓時應者雲集。短短三天時間就募集了三千健兒,不僅信徒百姓來投,連官軍都趕來投奔。
熊欣兒那八個小將,看似粉團一樣的妙人兒,殺起人卻連眼都不眨,心要多冷有多冷,手要多黑有多黑,可結果又如何,還不是被他三言兩語就給說過來了?
人的命天註定,要想活的自在那就得認命。別老想著做出頭鳥抖威風,躲在人家羽翼下面,安安穩穩過日子不也挺好的嗎?
毛樂如此想著,忽覺心情舒暢,忽覺天地開闊,忽然感慨日子真是很好過呀。
不過他的好心情沒能持續多久,一聲刺耳的哭叫聲凌空傳來,讓他的心陡然一縮。
“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瞧我這記性,真是要命。”毛樂用力地拍了拍寬闊的腦門,蹙著眉頭朝翠竹掩映中的一座小院走去,那裡關著一個女人,一個比讓陳龍王流鼻血的女人更美豔一百倍的女人,可憐的總旗主一見到她也是鼻血狂流,用了一把樹葉都沒能塞住。
但毛樂相信這將又會是個悲劇,因為總旗主的痴情一片,在這個女人的眼裡真是糞土不如,她視他如草芥,絲毫瞧不上眼,她或無勇氣拿刀在他胸口捅個窟窿,但一定會把他的心傷的千孔百洞。
唉,這還真是樁孽緣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