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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唐 085.摸骨(修訂)

作者:樓枯

 白霧寨現在就是一個大工地,二十來個年輕人正在挖坑埋柱子搭木屋,木料是從山下運上來的,扛木頭的都是龍虎兄弟的徒弟,張飛華和劉威上山後,他的二十個徒弟中除了四個人因為有父母在不敢為匪外,其餘的十六個人都跟著師父來了,做匪做賊他們都認了。

這幫無賴子經過龍虎兄弟的一番調教,剛剛看起來有棄惡從善的趨勢,這一回倒好,索‘性’名正言順地做起了賊。在他們上山前,李熙什麼也沒跟他們說,也沒給他們做任何承諾,他的用意是要考驗一下他們,用時間的大‘浪’來淘淘他們,用山寨裡的清苦歲月來磨練他們,現在的白霧寨是吃沒得吃,喝沒有喝,住也只能住山‘洞’,山‘洞’裡溼氣很大,寒冷異常。這種看不到前景的艱苦環境裡最能看出一個人的本質,是騾子還是金子,時間可以給出判斷。

“故天將降大任……”

李熙想背篇先賢大聖的名篇來鼓勵一下他們,可惜就只記得這半句了,想了想,還是沒好意思在眾人面前獻醜。

年輕人熱火朝天地勞作時,幾個年紀稍大的漢子卻聚在白霧‘洞’前的一張石臺上下棋,石臺長寬各有三尺,石質瑩潤,紋理上佳,要是拖回鳳凰臺放在書房裡做個茶桌……

慮及白霧山太過險峻,山路曲曲十分不好走,這個念頭旋生即滅,沒有在李熙的腦海裡停留多久。石臺東側面西而立的是一個鬚髮灰白的清瘦老道,他和對弈的則是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壯漢,手大腳大粗壯如灰熊,面北觀棋的則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身材短小,看著很瘦卻滿臉橫‘肉’。

‘玉’貞子、魯焰焊、鬱秀成,這三個人都是龍虎兄弟在山村隱居時結識的英雄好漢。

‘玉’貞子自稱是峨眉山五莊觀的道士,‘精’擅五雷轟天術,開的了通天眼,善斷‘陰’陽事,能知人禍福,除了給人家捉妖、驅邪,他還是一位小有名氣的卦師,同時還‘精’通推拿針灸,會熬製膏‘藥’治療大瘡,懂‘婦’科,善治‘婦’‘女’月經不調之疾,偶爾還給人接生。

道長除了一身衣裳稍顯破舊外,氣質甚佳,遠觀頗有些仙風道骨。

魯焰焊原來是個屠夫,後來又改賣菜,一身橫練鐵布衫,打遍韶州兩個菜市場無敵手,人稱“鐵拳魯”,最是急公好義,愛打抱不平。韶州城的販夫走卒若有糾紛無法解決,就請他出面主持仲裁,一言而決,無人不服,眾人莫不尊其一聲“焊爺”。

鬱秀成,年輕時讀過幾年書,因為偷窺師母洗澡被逐出師‘門’,從此‘浪’跡山野,以捕蛇,捉鱉,挖山筍為生,及年齡稍長被薦在仁化縣宜‘春’院做小廝,與一位紅牌姑娘相熟。某日,天降大雨,院中客絕,二人臨窗閒坐,磕著瓜子閒聊,興致濃處姑娘親了小夥,戲言隨其‘私’奔。秀成聞言大喜,遂回鄉變賣了莊宅,至期在約定的小樹林裡等候,苦等一夜不見人來,二日回院中詰問。紅牌姑娘問其變賣家產得金幾何,曰十金,姑娘勃然大怒,怒斥曰:“我每日一餐飯尚須三金,若擺宴二十金且不足,十金?留著給你娘買棺材去吧。”

秀成問前日所云‘私’奔是啥意思,紅牌姑娘哼道:“閒來無聊,耍耍你。”

鬱秀成勃然大怒,揮拳毆擊身旁龜公,眉骨斷裂,血流滿面,龜公怒曰:“負心的是她,打我作甚?”

秀成曰:“她水‘性’無信義,我赤誠一片真,雖負我,亦不忍下手。”

言訖,悵然離去。

龜公敬其仁義,只讓護院力士打斷了他的雙手雙腳,並未報官充他的軍。

此後十年,鬱秀成隱身深山古廟,跟隨一癩頭僧日學武藝夜讀書。十年後,癩頭僧被蛇咬死,秀成挖坑葬了業師,去投魏博軍,為押牙。叛將逐帥,秀成‘挺’身救護,魏博帥感其忠義,‘欲’妻之以‘女’,不受,富貴還鄉,‘欲’聘舊愛,那紅牌姑娘卻已病亡三年。

秀成心灰意懶,歸隱山林,日以捕蛇、捉鱉、挖山筍為生,夜宿古廟棲身,‘浪’的自在。

李熙聽完三人經歷,讚道:“潛龍伏淵此皆真英雄也,一日風雲際會,我看三位都能成就一番大事業。”‘玉’貞子正在下棋,聞聽此言,鼻子裡哼出一股不屑:“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風雲際會是沒指望了。那日風雲起,我喚仙鶴至,鶴唳徹天際,鶴頭卻向西。”

李熙尷尬地一笑,說道:“道長‘吟’得如此好詩,足見‘胸’藏大智慧,半世潦倒,只差運氣。無須灰心,想那姜子牙八十歲還出山統帥哪吒、楊戩、土行孫一眾輔助文王滅了周朝呢。”

眾人此來白霧‘洞’是受龍虎兄弟邀請,說來見一位韶州城裡的少年英俊,商議聚將練兵,幫助官府平定流民之‘亂’,而求晉身之階的大事。

沒想到見面不如聞名,這位少年相貌倒是英俊,肚子裡卻裝的都是草,與這等人謀天下事,看來是十分不靠譜的。

魯焰焊淡淡一笑,仍舊下他的棋,倒是鬱秀成站了起來,朝李熙鄭重其事地行了一禮,滿臉堆笑,李熙不覺對這位身負傳奇‘色’彩的鬱二郎心生好感。

只朝二人的棋盤看了一眼,李熙就把頭直搖,驀然嘆息了一聲。‘玉’貞子忍不住又哼了一聲,問道:“楊公子以為老夫這盤棋要輸了嗎?”

李熙嘆道:“輸不輸的已經沒什麼意義了,二人棋藝之爛,實乃我平生所未見,這麼下來下去,除了‘浪’費大好年華實在於家國天下事無補。”

“家國天下事,楊公子好大的口氣呀,我等不過是一介山野草民,家國天下事,似乎應該‘肉’食者謀吧。”魯焰焊‘插’了一句,說完,他抬起頭看了李熙一眼,眼神銳利的嚇人。不過觀此人相貌,天庭飽滿,鼻直口方,倒像是個忠厚之輩。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魯大哥這話小弟不敢苟同。”李熙吸了吸鼻子,他嗅到一股烤‘肉’的味道,香氣正濃,約有八成熟了,上面抹了醬料,聞著很香,就是火用大了,‘肉’都有些焦了,再這麼烤下去只有吃‘肉’炭了。

他遊目四顧,正想找到烤‘肉’之人提醒一聲,忽聽的“啪”地一聲脆響,一粒棋子掉在了棋盤上,‘玉’貞子抬起頭來,瘦長的馬臉上顯出一絲驚訝。“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他把這句話琢磨了一番,忽然眸中‘精’光大盛,探手一把捉住了李熙的右手腕。

“道長,你這是……”李熙一驚之下又是不解。

“給你算一卦。”

“算卦?算什麼卦?”

“不要錢的卦。”‘玉’貞子說著掰開李熙的手,五指如撫琴絃,在李熙的掌心那麼一拂。

“噯喲喲,嗬……”李熙感覺到手心很癢,忍不住就笑了起來,眼看著老道‘摸’自己的手‘摸’的那麼沉‘迷’,一臉很享受的樣子,心裡不覺就一陣噁心。讓一個大男人捉著手‘亂’‘摸’,實在是有些不習慣啊。

“把另一隻手也拿過來。”

“嗯?”李熙心存疑‘惑’,把手往背後躲,‘玉’貞子懶得多解釋,劈手一把捉住了他的左手,這一回他除了撫‘摸’掌心紋,還左右翻轉,掰扯手指,‘揉’捏骨骼。

李熙很吃驚地望著老道折騰自己的手,忍不住出言問道:“道長,您這是……”

“捏骨。”

“為何捏骨?”

“哦,你的手有些風溼,病藏在骨髓裡,不捏捏,以後會積勞成疾,大病……哦不,小病變大病,先是手,然後沿著手臂往上,往上……”

老道一手擰著李熙的手,一隻手爬行向上,一寸一寸地丈量著他的手臂。老道的手瘦而不枯,手指奇長,指甲彎曲如鷹爪,皮膚卻保養的白白嫩嫩。“鷹爪”行過之處,酥酥癢癢的感覺讓李熙很不舒服,除此之外,老道雙目閃爍著的猥瑣光芒,更讓李熙通體發冷,半身僵麻,心裡只打鼓。他不覺捂住了自己的‘胸’。

“讓開。”鷹爪發現前方有一隻胖胖的“‘肉’‘雞’”擋路,很不客氣地嚷道。

“幹嘛?”

“叫你讓開。”

“我,啊……”

李熙沒想到這老道竟然這麼沒耐‘性’,自己只不過隨口問了一句,他就擰起了自己的左手腕,疼的自己直冒冷汗,護衛心臟的“‘肉’‘雞’”不覺撤開了。如李熙所想,老道的“鷹爪”很不客氣地按在了自己的心房上,眸中的猥瑣光芒驟然大盛!

李熙嚇的周身直打擺子,想要呼救,又覺得丟臉,不呼救實在挨的難受,他一咬牙,正要翻臉一爭,忽然手腕上一鬆,“鷹爪”撤了,自己的手也被老道鬆開了,除了手腕微微有些疼痛,似乎一切都沒發生過。

老道眼中一片清明澄澈,還有些冷!

難道自己剛才做了個夢?怎麼可能呢,這光天百日的,自己還沒修煉到站著也能做白日夢的境界吧。

“道長,您,方才……”

“沒什麼,醫者父母心,你有病,我心裡也很難過。”老道正襟危坐,寒著臉,“不過也無須太過擔心,你還年輕,扛的住!”

“求道長搭救……”李熙說著就給老道跪下了,“我上有七十多歲的老祖母,下有幾個沒出世的孩子要撫養,中間還有一妻一妾要我照顧,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她們的日子可怎麼過喲,誰給她們洗衣做飯,誰給她們鋪‘床’疊被,誰叮囑她們寒要添衣暖要曬被,誰給她們唱歌,誰哄她們睡覺,這日子沒法過了,我不活了……”

“唉,楊兄弟,別這樣。”眾人七手八腳地把李熙勸了起來。

“道長,您給想想辦法吧,我才十七歲,我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呀,我不想死……”

望著哭成個淚人的李熙,‘玉’貞子噓然一嘆,說道:“放寬心吧,這病雖無徹底治癒的可能,但只消時時用‘藥’,‘精’心保養,再活個七八十年也是有可能的。”

這一說,李熙更難放寬心了,一句“無徹底治癒的可能”等於是宣判了自己死刑,“只消時時用‘藥’,‘精’心保養”,這都是廢話,時時用‘藥’?我不吃飯了嗎,不吃飯死的更快。

“‘精’心保養”更是不靠譜,什麼才算是“‘精’心”呢,沒死就說你“‘精’心”了,死了……

“再活個七八十年也是有可能的”,聽聽還只是有“可能的”,那就是說即便時時用‘藥’,‘精’心保養,還只是有可能死的,有可能活,也就是有可能死嘛,完了,徹底完了……

雖然‘玉’貞子一再保證他得的這個病只要按時服用湯‘藥’,注意保養身體,再活個幾十年沒有大問題,但李熙沉重的心情卻無法得到紓解,想到自己再有七八十年就要死,他哪還有什麼心思留在山上跟人閒扯什麼聚將養兵救韶州百姓於水火之中的勾當?早早地拿著‘玉’貞子給他開的‘藥’方下山去了,走時腳步飄浮,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張飛華安排了四個得力的弟子護送他,目送他下了山,折轉回身,怒氣衝衝地責問‘玉’貞子道:“道兄,你這麼捉‘弄’他做什麼?就算他不堪大用,又有什麼干係!他庸碌無能,咱們才好‘操’縱嘛。”劉威則拍著手道:“借他的名號成咱們的事,你管他是個什麼東西呢。”。

鬱秀成安撫龍虎兄弟:“兩位兄長且息怒,道長這麼做,必有他的道理。”

魯焰焊也笑勸龍虎兄弟不要著急,張飛華傷口未痊癒,還不能坐。眾人也只好陪著他站著,目光都投向了仍坐在石臺上閒敲棋子的‘玉’貞子。

老道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站了起來,呵呵一笑,目‘露’猥瑣之光,神神秘秘地說道:“此子骨骼清奇,貴不可言,有帝王之相。”

此言一出,眾人莫不吃驚,張飛華急問:“道長,你算的準嗎?”

‘玉’貞子老臉一寒,鬱秀成忙道:“準,豈能不準?道長乃是峨眉山五莊觀的得道高人,‘精’通五雷轟天術,善斷‘陰’陽事,能知人禍福,‘浪’跡江湖只為圖個逍遙自在,若要富貴,摘取如猴子摘桃,十分便利,我兄萬勿懷疑。”

張飛華忙斂容致歉,口稱得罪。魯焰焊卻沉‘吟’道:“然我觀此子面相,分明是個貪戀酒‘色’才氣的浮‘浪’子弟,口出狂言不說,肚子裡也盡是稻草,全無一點乾貨,這等人也能成大事嗎?”這一說,眾人都有些懷疑老道的卦不準。

‘玉’貞子淡淡一笑,撫須道:“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人的禍福命格都藏在手紋掌心之中,前世今生,禍福疾變,用我的五雷轟天術一測一個準,可是我卻測不出他的禍福命格,你們說這是為什麼呢?”

“這是為什麼呢?”

眾人對老道關鍵時刻賣關子的行為十分鄙視,遂將問題原封退還。

“天機不可洩‘露’也。”

老道鄙視鄙視他的人,他賣了一個大大的關子後,飄然而去,留下了一眾‘迷’茫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