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唐 110.升官季(中)
看看天‘色’已近正午,這個時候李十三應該回來了,自打有了鬧兒後,這小哥比以前穩重多了,中午還知道回家來看看,若換做老早以前,早呼朋喚友出去喝酒去了。山城小縣的衙‘門’就是這樣,上午還有幾個人,一過午就跑了個乾淨。美其名曰:公‘門’裡的事永遠也別指望能忙完,忙時連天帶夜,閒時再不找找樂子,這做官還有什麼意思。
李十三的宅子開有兩個‘門’,一個朝外,一個朝向楊府內宅,內宅的小‘門’終年開放。蘭兒沒有生鬧兒時,早上到楊宅來,黃昏才回。李十三在家坐不住,有事沒事都往外跑,剩她一個人呆在家裡,她也坐不住。
有了鬧兒後,蘭兒專心在家相夫教子,已經很少從這小‘門’過來了。
李熙推‘門’走進這間小院,繞過一道‘花’牆,就是一個滿庭‘花’木蔥蘢的小四合院。正堂廊下的一把竹椅上,一隻‘毛’‘色’油亮、身軀‘肥’大的狸貓正趴著睡午覺,椅子下面則蜷縮著一條斷了半截尾巴的小‘花’狗,那狗見到李熙警覺地站了起來,耳朵豎起。它認出了來人是它的主人,就沒有叫,半截尾巴歡樂地搖著。
狗是沐雅馨養的‘花’‘花’,從長安大地方來的狗在韶州卻很不受待見,街上的狗見著就掐,這狗被‘逼’無奈也只好改‘性’跟貓玩。
貓是蘭兒養的,地道的韶州土著,它還很小的時候,蘭兒走到哪都把它扛在肩上,直到某日它撒嬌過了頭,撓傷了蘭兒的臉,它由此失寵。失寵的它自暴自棄,一味猛吃,體重直線上升,從一隻輕盈可愛的家貓一躍成為體態臃腫的‘肥’貓。
蘭兒生了鬧兒後,怕貓生嫉妒撓傷孩子,曾一度想要把它送人,狸貓感受到了危險,某日,它不知從哪叼了條死蛇,在鬧兒的搖籃下玩耍。怕蛇的蘭兒一聲尖叫後昏死過去,被救醒之後,她就獎賞了狸貓一條大魚,並拍著它的腦袋承諾給它養老送終。
狸貓再次得寵,體重繼續上升。
‘花’‘花’狗判斷它按這個速度增長下去總有一天會超過自己,深思熟慮後,決心紆尊降貴,投效狸貓的‘門’下,甘心做了它的看‘門’狗。
這貓也是久在楊府走動的,對李熙並不陌生,聞聽有響動,它警覺地睜開眼,瞄見是李熙,就放下心來繼續睡它的午覺。李熙走過去撓撓貓的脖子,貓發出歡喜的呼嚕聲。‘花’‘花’狗也蹭過來希望主人撓它,被李熙拒絕了。一條外來狗在街上‘混’不下去尚情有可原,而今竟‘混’到給貓當小弟,真是沒出息到家了,還指望得到主人的賞識,你也好意思。
被拒絕的‘花’‘花’狗,自尊心受損,徒生怒意,竟朝著李熙狂吠起來。
吠聲首先驚起了熟睡中的貓主人,繼而驚動睡在搖籃裡的鬧兒也閉著眼大哭起來,再往後就是衣衫不整的李十三衝出‘門’來檢視是否有賊。
“好狗。”李熙‘摸’‘摸’‘花’‘花’的頭,稱讚了一聲。
若非這狗攪合,自己就這麼一推‘門’走進去……
那該有多尷尬。
李十三一邊提‘褲’子穿衣繫帶,一邊用衣袖把狸貓睡過的竹椅掃了掃,讓李熙坐。同樣衣衫不整又髮髻散‘亂’的蘭兒,此刻正踮腳溜進堂屋,做賊般地抱起搖籃裡的鬧兒溜回側室。
李熙招呼了李十三一聲,回到自己的宅子。就站在‘花’牆外向李十三‘交’代了幾句,李熙拍拍十三的肩,走了。
李十三回到家,黑瘦的跟猴兒似的鬧兒正趴伏在母親的懷裡,閉著眼睛,苦大仇深地含著‘奶’頭,小嘴一努一努,吸的有氣無力。
“他好冒失,又來做什麼?”蘭兒不滿地嘟噥了一聲。
她一直對李熙“拐帶”丈夫到韶州來不滿,加之閨蜜沐雅馨沒少在她面前數落李熙的“惡行”。久而久之,她對李熙就有了一些偏見。
李十三先‘摸’‘摸’兒子沒‘毛’的小腦袋,又捏了捏妻子紅‘豔’‘豔’的臉,柔聲說:“沒什麼,讓我出去辦點小事。”
“去哪?都快過年了,還有什麼事要辦,他自己不能去辦嗎?”
李十三笑了笑說:“真是‘婦’人見識。“
蘭兒朝丈夫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又問:“要去幾天?”
“今下午走,明兒就能回來,我去衙‘門’告個假。”李十三說完,拿起帽子往外走。
蘭兒“唉”了一聲叫住他,臉頰紅‘豔’‘豔’的,努努嘴,說:“看,他睡著了。”
李十三苦笑道:“下午還有事忙,要不明天吧。我走啦。”
望著急匆匆逃出‘門’的丈夫,蘭兒徒生一腔幽怨,詛咒道:“自‘私’鬼,出‘門’叫你遇賊。”
說完之後,她自己先嚇了一大跳,連連朝地上吐口水,說:“童年無忌,諸神勿怪。”
李十三因去翁源“公幹”,“順道”歇宿在葛家莊,當晚葛藤設宴款待,席間把酒言歡,酒到濃處,李十三就跟葛藤父‘女’說起李熙此番如何孤身潛入婆娑渡臥底探賊營,又如何在鴻‘門’宴上力劈四賊,解了韶州之圍,救了城中數萬百姓的英勇事蹟。
明知李十三的話十句中不到一句是真,葛家父‘女’還是聽的津津有味,尤其是葛‘花’籃,已經悄然改變了那個曾經對自己犯下的滔天罪惡的楊某人印象。
故事說到最後,李十三還特意提了一下杜四這個人,說他婆娑渡時曾出言羞辱過李熙。當日身在賊營,李熙自也不能把他怎麼樣。回到韶州後,楊參軍約杜四出來單挑,打的他跪地求饒,硬生生斷了十二根肋骨,如今杜四重傷在身,至少得在‘床’上躺個半年。
葛‘花’籃有些不信,她問李十三:“他有那麼厲害嗎,我怎麼覺得他就是嘴上功夫了得呢?所謂單挑……你確信真是一對一?……再說人斷了十二根肋骨,那還不就死啦,何止躺上半年,我看躺下去怕就起不來了。”
葛藤喝道:“你懂什麼!楊參軍若非有一身好功夫,豈敢深入賊營?你當那賊營是好進的嗎?上回來咱們家鬧事的那些,給賊提鞋都不配,才一百多號人,那是多大的聲勢?一萬賊眾吶,鋪天蓋地,嚇也得嚇死。”
葛‘花’籃不說話了,咬咬嘴‘唇’,又暗暗地在她爹軟肋上戳了一指頭,疼的葛藤呲牙咧嘴,正要反擊,‘女’兒卻已經換上巴結的笑臉忙活著替他捶肩捏背了。
看在她還算識相的份上,葛莊主決定饒她這次。
葛藤心裡明白,李十三此番來並非是因為趕路急錯了宿頭,他此番是專程為自己‘女’兒的婚事而來。作為‘女’婿的兄弟,李十三為這場婚事可沒少‘操’心,前前後後已經來過五趟了,算算竟比媒人還多一趟。
他此番來是替楊贊給自己遞話呢,杜四僅僅只是言語上羞辱了楊贊,就被他打斷了十二根肋骨,他這是要說明什麼?說明他不僅狠還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
籃籃和黃權的婚事是他主張的,自己這麼拖著可不等於是羞辱了他嗎?他這是在借杜四的事警告自己呢,自己再不打發‘女’兒出‘門’,說不定肋骨也會莫名其妙地斷上十二根!
那就不是躺半年的事了,可能真如‘女’兒所說躺下去就起不來了。
葛藤回頭看了看眼珠子骨碌‘亂’轉的葛‘花’籃,心裡想:留不住了,這回是真留不住了,送走吧,眼不見心不煩。
葛‘花’籃不知道當爹的心思,見葛藤這麼盯著自己,以為是為剛才的事,遂把杏眼一瞪,變‘色’喝道:“看我做什麼,我不是已經給你捶肩捏背賠罪了嗎?你別得寸進尺啊。”
葛藤霍然扭過頭去,跟李十三說:“最近城裡忙不忙,不忙,不忙我看小年前就把籃籃的婚事給辦了吧。”李十三心中竊喜,面上卻故作沉‘吟’之‘色’,道:“這個,忙倒是不忙,不過這麼急,會不會有些倉促呢。”
葛藤蹭地站起身來,發狠道:“該準備的嫁妝我全準備好了,只聽那邊一聲信,我隨時可以送她出‘門’。‘女’大不中留,這個‘女’兒我再也不留了。”
父親如此‘激’動,嚇了葛‘花’籃一大跳,片刻的驚愕後,她就抹著眼淚哭了起來,先是小聲啜泣後,繼而就是嚎啕大哭,邊哭邊蹬腳,踹的桌案只打晃,碗裡的湯水濺了滿桌滿地。
葛藤放完“狠話”後,人就像被攝去了魂,瞬間萎頓了下去,站在那像一棵死了根的老樹,隨時有倒下去的危險。
李十三急喚葛府管家,扶一對父‘女’去歇息,他自己則咧嘴一笑,飲盡杯中酒,樂呵呵地回屋睡覺去了。
二日一早,李十三向葛藤辭行,葛員外眼圈發黑,眼袋腫脹,面如灰土,一夕之間竟蒼老了許多。李十三心裡發笑,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只是拱手告別。
去翁源只是一個幌子,辦完了這件事後,李熙飛馬趕回韶州城,離城還有二十里時,路邊有個戴斗笠的‘精’壯漢子攔住李十三,告知他前面的橋讓車給軋踏了,行不得馬,要回城得繞道小樹林,又給李十三指示了小樹林的方向。
李十三騎在馬上向前眺望,果見有一群人在修橋,遂撥馬繞道小樹林。走不多遠,驀然閃出一個‘蒙’面大漢,揮‘棒’躍起,一棍‘抽’在李十三肩上,待他落馬,那漢子‘挺’‘棒’向前,又一棍砸斷了李十三左‘腿’,再一棍砸斷了他的右臂。
眼見李十三倒在地上不能動彈,也不叫喊,滿意地哼了一聲,探‘棒’挑了李十三的包袱,抓在手中,揚長而去。
待那‘蒙’麵人走遠後,李十三方敢出聲呼救,被修橋人送回韶州城。
父親被打,鬧兒閉目大哭,哭的撕心裂肺,蘭兒也哭,捶‘胸’頓足,有苦難言。她懷疑丈夫遭遇不測跟自己那個詛咒有關,舉頭三尺有神明,是自己胡言‘亂’語害了丈夫,作為懲罰,蘭兒連連扇打她自己的嘴巴,一張小嘴愣是給打的紅‘唇’像豬‘唇’,一碰就流血。
李十三這是遇賊了,劫道的蟊賊,遇賊得報官,旺財代他去報了官。
事發曲江縣境內,曲江縣捕快一聽十三兄弟被打,怒了,頓時傾巢出動,誓要拿住那蟊賊剝皮‘抽’筋為兄弟報仇。
李熙卻知道他們忙也是白忙,即便找到了賊也不敢動人家。
他知道伏擊李十三的“蟊賊”是誰,卻不能說。
這杯苦酒是自己釀的,卻讓人敬給李十三喝了。
“冤冤相報何時了啊。”李熙剛聽到李十三被打的訊息時如此想。不過等他看到被人打散了架的李十三後又改了主意:“有仇不報非君子,這仇此早還是要報的。”
‘玉’貞子這個二把刀郎中給李十三接了骨後,李熙很不放心地又悄悄打發旺財另外去請個郎中來瞧瞧,行動要隱秘,別讓來家做客的‘玉’貞子發現。
張飛華、劉威、‘玉’貞子、魯焰焊、鬱二郎等平‘亂’建功人員的名單已由李熙呈給常懷德,常懷德答應給予妥善安置,具體什麼職位他卻還要考慮,此外也得跟廣州那邊通個氣。所以眼下五個人還是布衣白丁。
李熙留張飛華、劉威等人暫時居住在城外兵營,打發他們的徒弟先回白霧寨。‘玉’貞子此番和魯焰焊、鬱二郎來是跟李熙商量一件事的,得知李熙即將升任始興縣令的訊息後,五個人在一起商量了一下,決議跟李熙一起到始興縣去。
李熙有些為難,始興縣就那麼幾個品官,一個蘿蔔一個坑,早佔滿了,人去了可怎麼安置呢,立了這麼大的功,安排在縣衙做吏,是不是太委屈了呢。
陪‘玉’貞子一起來的魯焰焊笑笑說:“做鄉野小民時,我們是一‘門’心思想要做官,以為做了官就成了仙,風光無限,可是接觸了官場後,這心就漸漸冷了,烏煙瘴氣的,太黑了,與其低三下四,聽人呼來喝去,苟延殘喘,倒不如跟著楊兄弟你後面,兄弟一場,你總不好太為難我們吧。‘混’個衣食無憂,妻子溫飽,活著像個人。我們也就心滿意足了。”
李熙笑笑,望向盤膝端坐,腰桿‘挺’的筆直,閉目養神的‘玉’貞子說:“道長,沒睡著吧。你怎麼看。”
‘玉’貞子睜開眼,卻不看李熙,鼻子裡哼了一聲,緩緩說道:“貧道也是這個意思。”
鬱秀成‘插’話道:“我們大夥都是這個意思,龍哥和虎哥也改主意不走了,怕你笑話,沒好意思來,來前再三囑咐我說如果不好安置,他們仍願意留在白霧寨,修身養‘性’,等待時機,再立新功,將來等參軍發達了,別忘了他們就是。”
李熙道:“龍哥、虎哥?他們真打算留在白霧寨做山大王了嗎,連名字都改了。”
‘玉’貞子閉著眼說道:“白霧寨就在始興境內,有這兩位山大王替你鎮著,你楊明府才能睡的安穩嘛。”
李熙讚道:“道長所言甚合我意,與其做個卑官僚佐,受人鉗制,真不如仍留在山裡做大王,修身養‘性’,教導徒弟,此番匪‘亂’雖平,可這天下大勢……諸位也是知道的,啊,我就不多說了,還怕沒有英雄用武之地嗎。”
藉著李熙低頭喝茶的機會,‘玉’貞子、魯焰焊、鬱秀成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對李熙話裡藏著的“弦外之音”十分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