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唐 265.改頭換面
張葵園深夜來訪,帶了一個披黑斗篷的神秘客,不讓衛士看臉,衛士攔著不讓進門,張葵園站在門口大呼楊讚的名字,李熙讓張三放人,進來一看卻原來是仇士良。李熙早料到他會來,早想羞辱他幾句,不過看到仇士良落魄的眼神,滿腔的怨恨霎時無蹤,只淡淡問道:“仇公這個節骨眼上來徐州,必是有要事指教吧。”李熙按照內訪司的規矩拱手作禮,仇士良依例回禮,禮數都很周到。見禮畢,仇士良一徑走入內堂,脫了斗篷交給張葵園,打發張葵園退了出去,李熙也招呼張三退了出去。
仇士良不待請茶,自己端起李熙泡好未喝的茶呷了一口,眉頭一皺:白湯泡茶葉,茶是苦的。他放下茶碗,打量了李熙一眼,問道:“聽說你打宿州時傷亡了幾千人,是真是假。”李熙伸出三根手指:“宿州城高池深,我足足傷亡了三千人!仇公能給我解釋一下,為何捨不得這個女人嗎?”
仇士良道:“你不要有這麼多的怨氣,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好,幽州戰局膠著,誰勝誰輸實難分辨,我讓你等等看有什麼不對?”“等?就等出了眼下這幅強藩林立的結果,先帝掃平河北的夙願幾時能完成?”“還談什麼完成先帝夙願,先帝十年心血毀於一旦,大唐危在旦夕,河朔這一頁已經揭過去啦。此刻正是你這樣的忠臣報答天恩的時候。”
李熙沉默。仇士良道:“怎麼,你也要做那忘恩負義的亂臣賊子,沒有天子的提攜,能有你今天,你何德何能能爬到今天這個位子!”
李熙沉吟道:“徐州乃四戰之地,我若易幟只恐難以保全,遠的不說,我麾下這三萬軍隊就未必能攏的住。”
仇士良道:“攏的住,怎麼攏不住,你的本事我還是信的過的,田弘正不就敗給了你?有他這個例子,短時間內誰還敢進犯徐州,烏重胤和桂仲武當年都是你的同僚,他們都是守成之人,還是大唐的臣子,有他們做你的左右護衛,你只管易幟做大唐的吳國公、武寧軍的節度使,江南那邊也會給你方便的。”說完仇士良長嘆了一聲,呆默良久,眸中含著淚花說道:“天子召我回京,我打算把河北這攤子都交給你。先帝十年的心血就這麼付諸東流了,我心有不甘呀。”
仇士良此來徐州一是奉命勸李熙易幟歸唐,二是勸李熙接過河北總檯判官的職務。王守澄等人借成德鎮王庭湊作亂之機,彈劾監軍仇士良有過,欲搬倒仇士良,從其手中奪回河朔總檯。王守澄等人在河朔勢力龐大,幾乎已到了呼風喚雨的地步,李純在世時對其多方遏制,內訪司在河北的主事一律任用仇士良系人員,以平衡牽制。現在李純已死,仇士良若再被召回長安,則內訪司在河北的力量將全部被王守澄所掌控,這是仇士良所不願意看到的。
權衡利弊之後,仇士良決定把河北總檯交給李熙,李熙是陳弘志的人,陳弘志與王守澄是親密的盟友關係,對王守澄有舉薦之恩,把河北總檯交給李熙,王守澄即使心裡不痛快,嘴上也說不出什麼來,便宜了天子李恆來個順水推舟,挑撥陳弘志和王守澄不合,遏制王守澄一家獨大。對李熙,仇士良自信自己多少還是能施加點影響力。
一夜密談後,二日拂曉,仇士良離開了徐州,他沒有回鎮州,而是直接向西去了長安。臨行前仇士良將河北總檯的所有信物、名冊都移交給了李熙。李熙是內訪司總司巡檢,循例所在地方左判官缺位時,他有權且應當臨時兼攝當地事務。仇士良先發制人打亂了王守澄的接管計劃。回到長安的仇士良坐了兩天冷板凳後,被任命為左羽林軍闢杖使,被徹底踢出了內訪司。
長安總司不久就追認了仇士良的保舉,正式命李熙以總司巡檢身份兼攝河北總檯,條件是李熙必須立即改旗易幟,歸順大唐。打不過朱克融,可以給個節度使的頭銜加以籠絡。田弘正侵佔鄭、滑、曹、濮、兗等地,勢力雖然浩大,卻也只是大唐內部的事,用官爵名位和金錢就能解決。但武寧軍的情況不同,武寧軍若被大吳國佔據,天子顏面何存?怎麼向祖宗和臣民交代?
扶持李熙在武寧軍站住腳,既可以監視河朔割據的藩鎮,又可以給偏安江南的大吳國施加一點壓力,看起來是個很不錯的選擇。隨著政局的穩固,江南的諸王們已經逐漸找到了坐天下的感覺,不僅王弼、張仃發這些人,連大唐楔在聖京城裡的釘子崔雍的小心思也越來越多。內訪司江南總檯報告總司說監控崔雍的困難越來越大,已經到了失控的邊緣。就像一條滑溜的泥鰍一樣,看似在你掌中,你卻怎麼也抓不牢它,隨時都有失手滑走的危險。
經過一個月的緊張籌備,佔據徐州的原大吳國北伐軍主帥、左神火軍統軍、浙東福建等道兵馬總監、揚州大總管、西王李熙突然宣佈以全軍及所佔之地易幟歸唐,自稱武寧軍留後,他不僅驅逐了吳國天子派來的監軍,還斬殺了七員不肯歸唐的將領,並切斷了和吳國之間的一切聯絡。此舉震動天下,被視為大唐天子征伐河朔取得的輝煌勝利,李熙之名也一夜間名動天下。
唐天子沒有辜負歸附者,敕封李熙為吳國公,加官左威衛上將軍,充徐州武寧軍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管內度支營田觀察處置等使,管內轄徐、宿、泗、濠、海、沂、密等七州。為慶賀收復武寧軍,天子下詔免武寧七州百姓三年賦稅,賜一百萬貫賞軍,此舉雖為天子贏得了“聖德明君”之名,卻給業已窮窘的大唐財政雪上加霜,四位宰相齊聲勸天子免一百萬貫賞軍款,改為免武寧軍十年進貢。
武寧軍每年進貢長安十萬貫錢,十年加起來正好是一百萬貫,此舉不僅緩解了長安財政窘竭的困境,對外也可以樹立天子的聖德明君形象,對河北和江南割地自雄的藩鎮也有相當大的蠱惑作用。除這些看得見的原由外,四位宰相主張免武寧軍十年進貢抵充賜軍款還有一個不為外人所道的緣由:以此證明中央財政已經窘困到了極點,為臣子的還好意思獅子大張口向朝廷要錢要糧嗎?
李熙沒有再提一百萬貫賞軍款的事,他知道國庫裡確實拿不出這筆錢,撕破臉討要也要不來,倒不如讓天子欠自己一個人情。
徐州易幟半個多月後,中和元年十月九日,江南聖京城內發生了一場政變,左護法王崔雍,右護法王胡尖,南王王喜,北王毛耀,成王姬禇率文武百官逼令天子趙晟禪位,拱辰軍隨即譁變,走出軍營圍住宮室籲請天子禪位給總理王。趙晟被逼無奈深夜下詔禪位於王弼。王弼辭謝三次,不得不從百官軍民所請登基稱帝,改國號為宋,大赦天下,犒賞軍民臣等,改元“大興”。成王姬禇因有功於社稷進北王,毛耀進西王。改左右護法王改稱左右王,並未國家宰相。趙晟因懂得順應天命,被封為越國公。
耐人尋味的是李熙叛吳歸唐後,雖被定為反逆,褫奪爵號,削奪官勳,但其親信舊部卻仍在大宋國的朝中和地方為官,並未遭到清洗。他留在揚州的家眷也受到很好的保護。除了失去一個王爵,李熙似乎還是大吳國的人。
外人自然不會明白,李熙在改旗易幟前曾和王弼的特使,秘密來徐州的毛耀定有密約,相約彼此尊重選擇,兩地互不侵犯,李熙支援王弼稱帝,並協防淮河防線,幫助江南免受河朔各鎮攻擊。江南不得興兵犯界,糧草軍需照常供給,一年後停止。王弼答應保護李熙及部將在江南境內的一切財產和親友的安全,李熙則承諾待局勢穩定後,將北伐軍中的王弼親故分批釋放回江南。
有江南穩定的軍資供應和王弼的承諾,李熙不擔心北伐軍會發生譁變,而沒有了李熙的掣肘,王弼在江南自然是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是弒君稱帝還是玩禪位遊戲全憑他自己樂意。
大宋國建國後的第三天,西王毛耀便率使團去往長安,向唐天子稱臣納貢,以換取江南苟安。同時又派揚州刺史盧榮嶠為使北上徐州,恭賀李熙晉封國公。隨同盧榮嶠北上的有大小船隻三十艘,所載除了賀禮,還有李熙的家眷,船回揚州時坐滿了忠於大宋皇帝的軍將。此後使者往來不絕,李熙在揚州和聖京等地的家產陸續運抵徐州,不動產由大宋皇室折價收購。李熙在中央官署的舊部也有秩序地辭官撤到徐州,福建浙東等地的因為地理偏遠,民情複雜,兩家相約以三年為期限,陸續交接,浙東先交接,其次福建。
在北伐軍中的王弼舊部也分批撤離,此外還有一些家在南方的軍將因不適應北方生活要回南方的,李熙贈盤纏傳送,給予通行方便。
當徐州降下本年第一場雪的時候,武寧軍和江南的大宋已經割斷了血脈聯絡,成為壁壘森嚴的兩國兩家兩個陣營。徐州的這場雪下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天晴,碧空如洗,舉目一望,川山簇新。
這天成德鎮深州城上空也是碧空千里,深州也下了一場雪,積雪一尺,白茫茫的一片大地。刺史牛元翼擰著眉頭,拄著柺杖,回身朝父母妻子再次揮手後,一時忍不住老淚縱橫,他回身笨拙地趴跪在雪地裡向白髮蒼蒼的父母叩了三個頭,含著一眶熱淚離開了深州城。
城外是五千深州敗兵,三人一排,迤邐數里向西去,沒有馬和輜重,每個人只准攜帶一個隨身包袱,內裝三日口糧。
王庭湊圍困深州數月,城中糧草斷絕,而援軍不見蹤影,牛元翼遣使向王庭湊求和,王庭湊答應放其和將士出城去洛州,但須將家屬留下為質,牛元翼顧念數千將士的生死只得含淚答應。
王庭湊派重兵監押牛元翼出境,自此,除趙州外,成德全境盡歸其所有。
這年的冬天河北境內連降大雪,自燕山至黃河白茫茫一片。大雪蓋住了被鮮血染紅的大地,凍住了雪下尚未來得及掩埋的屍骨。多少強藩名門潰滅,多少新門大族崛興,河北在一夜之間換了新的主人。新貴中以幽州朱克融實力最強,佔據九州之地,外聯契丹、室韋為盟,擁有騎兵萬人,步軍兩萬人。成德王庭湊次之,佔據除趙州外的成德五州,擁有騎兵五千人,步軍四萬人。魏博田弘正又次,除據有魏博六州外,新近又佔鄭、滑、曹、濮、兗等地。疆域雖廣,但軍力損折嚴重,所部不過兩萬人,騎兵不足三千。
其餘秦申通佔據易、定二州,擁兵萬餘,騎兵不足千人,結河東為外援。滄州和景州各自為政,難以支援,遂與盧士枚結盟自保。
盧士枚當初被張良佐驅逐出瀛州後,在滄州魯城縣駐軍,擁兵四千,實力不可小覷。滄州刺史羅紅銀、景州刺史鄭產與盧士枚歃血為盟,締結聯盟。
黃河以南,淄青十二州之地被一分為四:海州、沂州、密州劃歸武寧軍管轄;曹、濮、兗三州劃入鄭滑,建義成軍,治所滑州,以田布為節度使;鄆州、齊州化為一道,建天平軍,治所鄆州,以烏重胤為節度使;淄、青、登、萊四州化一道,建平盧軍,以劉悟為節度使。
為牽制河北三強藩,長安在易州建義武軍,以原易定觀察使秦申通為義武軍節度使,轄易、定兩州。在滄州建橫海軍,以盧士枚為節度使,轄滄、景兩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