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唐 269.土地和人才
因為有販鹽和海商貿易的利潤,武寧軍不缺錢,也不缺平坦可以耕種的土地,缺的人和糧。李熙身兼著營田使的職位卻對營田事務一知半解,不得已他只能把泉州刺史葛崖調來徐州,讓其在幕後主辦營田。葛崖是大宋國的泉州刺史,身份漂白尚需時日,目下他只能以家塾師傅的身份在營田使府行走辦差。
徐泗之地有的是大片宜耕的土地,開元年間七州戶口合計二十七萬八千戶,到中和元年只剩五萬七千戶,徐州在開元年間有戶口四萬九千戶,到中和元年只餘三千六百戶。人口銳減,土地大量荒蕪,不管是復耕還是墾新都有很大的餘地。
因為不缺錢,李熙將七州的兩稅改為繳納實物,撿百姓最反感的地方附加先廢除掉一兩件,以收攬民心。此外為了招攬流民和留住當地百姓,州縣開始重新調整鄉村區劃,重新核定兩稅起徵額度,以鄉為單位按戶數釐定該繳納的稅賦,規定此稅賦十年內不變。重新調整鄉村區劃的目的是使每個鄉都有足夠的空間容納新移民,而按戶頭重新釐定兩稅起徵額,一方面可以減輕百姓負擔,使之能安居樂業,其次則是變相鼓勵鄉民接納新移民的到來:在稅賦一定的情況下,鄉里每增加一戶居民,則攤在他們頭上的稅賦便減輕一分,現實利益的驅使比只靠官府的勸諫有用的多。
寬民興農的舉措增強了對流民的吸引力,加之河北其他地方戰亂不休,故而自中和元年九月到十一月三個月間遷入武寧的百姓合計九百一十三戶,月均達到三百戶,且呈逐月增多之勢。中和元年十二月份外地遷入武寧軍的移民共一千三百戶,超過前面三個月的總和。
遷移來的百姓有官募和民募兩類,所謂官募即是官府派員主動出擊招募流民,民募則是百姓透過鄉親友情勾連而來。不管是官募還是民募,對做出貢獻的人員李熙都給予獎勵,為了鼓勵地方官員積極招募和妥善安置流民,李熙將轄內戶口增長作為官員考核的重要指標,對成績突出的官員給予破格提拔和高額獎勵。
李熙心裡定下的目標是在五年時間內將武寧軍七州的人口增加一倍達到十萬戶。新移民的大量湧入,使得短期內糧食的壓力更大,但這些都不是什麼大問題,河朔的戰事已經平息,短期內精疲力竭的各方不可能再起刀兵,只要有個兩年時間,一切就都緩過勁來了。
攤子鋪開了,李熙的壓力也越來越大。徐州不比福建,徐州是四戰之地,時時處於戰時狀態,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容不得半點懈怠,也惟其如此,河北地區的藩鎮才越來越強,物競天擇,人也是一樣,閒適安逸只會消磨人的意志,負重的人才能走的更快,當然前提是別壓垮了自己。
爭霸也好,自保也好,都必須儘快讓自己壯大起來。地盤有了,錢不缺,糧食很快也會有,制約進一步壯大的瓶頸就是人才。在大吳國做王時,讓李熙感觸最深的就是可使用的人才太過匱乏。諸王出身草莽,匪氣十足,來路不正,身份不明,讀書人不願意投效,英雄豪傑又看不上眼。而得勢的諸王舊日被讀書人所輕視,得勢後仍舊被輕視,心生怨懟而極力貶低排斥讀書人,於是草莽英雄漢佔據了從朝廷三省六部二十四司到地方州縣的所有重要官職,英雄漢們並非都不懂治國,人才也是有的,只是鳳毛麟角。
整體素質決定了他更適合去開疆拓土,治理國家和地方,他們還是太外行。張孝先當政時授司馬實權,以圖架空刺史掌管地方,此舉遭到包括他李熙在內的諸位們的集體反對。斷人財路,類同殺父,奪人權柄,不共戴天。讓人把拿到手的利益放出去談何容易?明知張孝先是對的也要反對。
張孝先現在成了度厄,李熙卻不想他的治下成為第二個大吳國,治理地方需要精幹的讀書人,武人們專務軍事即可。連張龍、趙虎主管地方都不是塊料,更遑論那些比他們還粗還糙的?李熙想到了魏謨,這小夥在吏部任職多年,又主掌過供院,對育人、選人、用人一定有一套**的見解,即便他能力有限,總歸在這一行當混了這麼多年,多少還是認識幾個人的,有他這根線不難搭上吏部這個金礦,將來要多少人沒有?
李熙把李十三叫來,打發他去趟坊州,告訴李十三就算綁也要把魏謨綁到徐州來,李十三道:“你等好吧。”說完就走,李熙的心裡倒沒了底,忙把他叫回來問他打算怎麼做。
李十三笑道:“我請他來徐州做官,他願意便罷了,不願意,我讓他在坊州做不成官,他自然就乖乖的來了。”
李熙驚道:“這種話你也說的出來,我真是服了你!罷了,就這麼幹,只是這貨性子倔,又是名門之後,可得留有餘地。”李十三道:“你等好吧。”經過戰火淬鍊的李十三對此行充滿了信心。他運氣很好,魏謨這陣子因為跟坊州刺史楊歸置氣,討了雙小鞋在家穿,鞋不合腳,鬧的魏司馬一肚子鳥氣,聞聽李熙召他去武寧為官,問都沒問,就稱病向刺史告假隨李十三去了徐州。
李熙出城十里相迎,如請軍師。魏謨見了李熙叩以大禮,慌的李熙一把拽住他,低聲道:“魏瘋子,你這是寒磣我嗎?”魏謨道:“我來徐州應徵你的幕府,就是你的幕僚,自然應當大禮參拜,有何不妥嗎?”李熙把魏謨打量了一下,道:“在坊州做司馬比在京城做郎中有趣多了吧,一州一縣就是天下,形形色色可是什麼人都能見得到。”魏謨道:“受教了,可惜這個道理我明白的太晚了。”李熙道:“不晚,武寧軍七郡,缺的就是刺史縣令,不過你這樣的寶貝我是捨不得放下去的,你就留在幕府做我的左膀右臂,為我舉薦人才,做我武寧軍的天官。”
魏謨淡淡一笑,沒有應答,並轡回城時,魏謨見路邊大片大片的荒地,不覺感慨地說:“江南財賦之地已失,河朔又久亂難平,現下京兆腹地的坊州連官員的俸祿都發不出來,百姓們拋荒外逃,可謂民窮財盡,難以為繼。不光官吏,我閒暇時到神策軍營地去過,你肯定想不到,連神策軍的軍餉也開始拖欠了。軍官們靠走私鹽鐵到胡地牟利,士兵們則私自出營敲詐地方。我也正是因為這個發了幾句牢騷反被誣告,才弄得容不得身。”
“是啊,河朔平不了,江南即使能平,也免不了要傷筋動骨,朝廷財賦斷絕,又養著那麼多的官、軍,加之皇室用度浩大,這天下之勢愈發顯得撲朔迷離起來了。”
“嘿,什麼撲朔迷離,你說話越來越不爽快啦,唉,我看根本就是……根本就是……”
魏謨連說了兩個“根本就是”,也沒道出下半句是什麼。那個結果雖然人人心知肚明,卻誰也不肯說出口,即使是私下朋友之間。
誰都無法接受大唐帝國即將崩潰的事實,但事實就是事實,除非出現奇蹟,否則誰也無法扭轉大唐即將崩潰的事實。
“大唐建國有兩百年了吧?”
“啊,兩百零六年?”
一問一答結束後,二人同時陷入了沉默,許久之後,魏謨抬起頭來,說道:“人的事我來想辦法,只是你要給我透個底,若真到了局勢不可收拾的那一天,你打算怎麼做?”
李熙問道:“這很重要嗎?”
“很重要。”魏謨盯著李熙的眼,目光堅毅,絲毫不讓步,他此次肯這麼痛快的隨李十三到徐州來除了在坊州待著不順心,還有就是想從李熙嘴裡知道這個答案。在此之前他已經不止一次在心裡思考帝國崩潰後他和他家族的前途問題。久在吏部為官,朝中上至三公下至九品校書郎,各式各樣的官他見的過了,賢、愚、忠、奸、美、醜、惡,一個人一個樣。誰是他的貴人?這個問題,他想了許久,李熙也許不是他心目中最中意的那個,卻是最有可能成為他貴人的那個人。
到了徐州後在見李熙之前,他要求李十三帶著他四處轉轉,說是考察一下地方官風民情,以便向李熙進言。初來乍到者以局外人的眼光看問題,往往比局內人看的更清楚透徹。
李十三自然知道魏謨在李熙心中的地位,能要他這位柳條營的大總管親自出馬促請的人,會是等閒之輩嗎?魏謨要去哪,他就陪著去哪,想見什麼人,就陪他見什麼人,想檢視什麼文籍賬冊就陪他檢視什麼。李十三全程陪同,儘量滿足。在武寧軍七郡草草溜了一圈,魏謨心裡已經有了底,再見到李熙時,便已經將自己的未來綁在了徐州,綁在了李熙的身上。魏謨私下走走看看,李熙是知道的,不必李十三告訴他他也知道。
魏謨有此一問,李熙深感欣慰,這是納投名狀的節奏嘛,問了這樣大逆不道的問題後,他魏瘋子可就再也沒有回頭之路了。
李熙思忖片刻,終於答道:“假如天下糜爛到需要我出面收拾時,我定當竭盡所能濟民於水火。”魏謨對這個答案十分滿意,他鄭重地向李熙施了一禮,是下位者對上位的禮數,十分恭敬。李熙沒有阻止,坦然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