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唐 075.不如散夥
更新時間:2014-02-09
訓練場上朱克榮手持皮鞭大聲吆喝著口令,燕趙十二騎和二十三名韶州營餘孽操練的一絲不苟,稍有不當,立即一道鞭影飛去,竟是毫不留情。
韶州營那幫餘孽暫且不論,燕趙十二騎可都是久經百戰的軍官,據說他們中職位最低的也是個隊正,最高的周宛甚至已經做到了一營指揮使,統軍過千的大將,可是如今,在朱克榮手裡,都就像個新兵蛋子一樣,想罵就罵,說打就打,絲毫沒有情面。
閒暇休憩時,李熙湊上去問朱克榮說:“土壯們都回家務農了,你不謝謝精神,折騰你這幫弟兄作甚?周兄都是一方大將了,多少給他留點顏面嘛,你這麼拿鞭子抽他,我看著都不落忍。”
朱克榮笑道:“老弟,你也曾在軍中待過,可曾想過兵是個什麼東西?”
李熙眨眨眼,心裡發虛,目光漂浮著,假意想了想,笑著說:“沒想過,朱兄有何高見吶。”朱克榮笑笑說:“高見談不上,只是我在軍旅待的時間比你長,多少有些感悟罷了。兵嘛就是兵器,譬如你家裡藏了口劍,不管你拿它來標榜身份、防身、還是刺敵,你都不希望自己的劍是塊廢鐵,或許你的劍藏在匣中永遠不用,但你還是不希望它是塊頑鐵。劍,不管是藏在心裡還是拿在手上,唯有鋒利才有價值。
“兵如劍,也只有鋒利才有價值。劍要研磨,要塗油保養,要時時勤擦拭。兵也一樣,周宛是一營指揮使,那是他資歷不夠,他的本事可統一軍,在幽州時他也的確經常統帥數營出戰契丹,從無一敗。可是現在他來了韶州,如一口劍放在了潮溼的屋子裡,不用會生鏽的,我再不把他拿出來擦拭擦拭,他就會鏽蝕不堪一用。
“你為他鳴不平,是認為他曾居高位,不當跟新兵蛋子混在一起。你卻不知,今日他不能跟新兵蛋子們混在一起,明日就再難站起來了。軍人,縱然他是大將軍,首先他也是一個兵。看到這一點,他才會是一個打不垮的人。”
朱克榮說的有些激動,李熙聽的卻糊里糊塗,不過朱克榮把兵比喻成兵器他是打心眼裡贊同的。劍再鋒利,也不過是件無意識的殺器,總要留個柄讓人來操弄,而非操弄人。
自己做不了鋒利的劍,那就做那個操弄劍的人吧,不過眼前這柄劍的劍柄在哪呢?
燕趙十二騎這麼有種的劍會甘心讓自己來操嗎?李熙決心測試一下。
他老模老樣地跑去跟席地坐在沙土地上喝水閒聊的燕趙十二騎說:“諸位訓練幸苦了,我代表常團練使來慰問大夥,今晚小弟做東請諸位喝完酒,請諸位兄長務必賞小弟一個薄面,小弟這廂先謝過了。”
李熙團團作揖,那新來的二十三個人見狀都跳了起來,向李熙回了禮,面露喜色。燕趙十二騎卻沒一個人理睬他。氣氛有些尷尬。
朱克榮走了過來,喝一聲:“聽我口令,起來,回去把自己拾掇拾掇,晚上去喝酒。”眾人轟然響應,孩子般地一躍而起,忙著拍屁股上的灰土,一時塵土飛揚,李熙捂嘴只躲。
測試的結果證明,燕趙十二騎這口劍的把柄就是朱克榮,抓住朱克榮就能握有這口劍,問題是怎麼能籠絡朱克榮呢?
打發了十二個結義弟兄,朱克榮向仍舊侍立不動那二十三個韶州營餘孽說:“你們也去吧。”眾人看了眼捂著鼻子躲避揚塵的李熙,得到後者點頭示意後,這才歡呼離去。
朱克榮得意地跟李熙說:“最好的兵就得孩子氣,心思單純,令到如山,年紀大的人當兵,除了體力不濟,主要是心思不純,顧慮太多,煉不成精兵的。”
驅散了揚塵,李熙咳嗽了一聲,聞聽朱克榮這番高論,忙附和了兩句,卻問他:“這二十幾個人,朱兄收留他們做何用處?難不成要練一支水軍出來嗎?”
朱克榮哈哈一笑,說道:“燕趙十二騎是北方的駿馬,總有一天要離開這個溼漉漉的地方回北地去,這夥人我是為你調教的。”
李熙心裡咯噔一驚,急問道:“朱兄要走嗎?”
朱克榮笑笑說:“家父前日來信說,劉總起用他為營州刺史,領鯨海軍兵馬使,防禦契丹和渤海。家父年老體衰,我身為長子,怎忍他一人操勞,我欲辭官回幽州,入秋就走。這二十三個人都是無家口拖累的老兵油子,經我調教,都堪當一面。任他們為軍官,眨眼之間就能拉起三四百兵馬,人數雖然不多,不過防禦韶州是足夠了。屆時我把周宛給你留下,助你防禦匪盜。”
李熙訕訕地說道:“那自然好,不過周兄他……”
朱克榮道:“你們是不是有點過節?”
李熙道:“沒有,我跟周兄相處很融洽,只是朱兄你回營州替父分憂,身邊沒個得力的人怎麼行?周兄他方面大將,窩在韶州這種小地方豈非屈才?倒不如把那位胸口紋鷂子撲鷹的兄弟給我留下,讓周兄隨你一道回幽州吧。”
朱克榮的十二位結義弟兄中,李熙印象最深的就是這兩個人,周宛都已經做到營指揮使了,可不是自己能搬的動的,何況他一向蔑視自己。那個光頭紋鷹的傢伙雖然也曾蔑視自己,但他年紀輕,地位低,等朱克榮他們一走,自己有的是辦法炮製他。
朱克榮攢眉思忖片刻,微微點頭,說:“朱赫兇猛悍勇,做過團校尉,統兵、打仗都不成問題,就是脾氣有些躁,性子上來你未必制的住他。”
李熙一聽這話,心裡立即打了退堂鼓,剛想讓朱克榮換一個人,朱克榮卻已經做了決定:“我把李載風也給你留下,十二兄弟中除了周宛也只有他能約束住這頭犟驢。”
雖然並不知道李載風是誰,但朱克榮能如此為自己考慮,李熙心裡豈能不感動,想到自己還曾想打人家媳婦主意,李熙不覺老臉一紅,他感概地說:“朱兄如此為小弟著想,小弟真不知怎麼感謝才好,哈,若蒙兄長不棄,小弟願與兄長斬雞頭燒黃紙結拜兄弟,未知意下如何?”
朱克榮眉頭一蹙,李熙貿貿然說出要結拜的話,心裡一點底也沒有,見他蹙眉頭,以為朱克榮不願意,心裡一慌,訕訕說道:“小弟自知高攀不起,朱兄不必放在心上,當我胡說八道好了。”
朱克榮展顏笑道:“你不要誤會,我不知道韶州地方結拜還要斬雞頭燒黃紙這規矩,在我們幽州那取三升黃米焚燒高天即可。”
李熙暗鬆了一口氣,說:“入鄉隨俗嘛,兄長是幽州人,我是京兆人,而今咱們相會在韶州,就依韶州規矩辦吧。”
朱克榮點頭說好,二人也算知根知底,不必問姓名,敘年紀,李熙呼朱克榮為兄,朱克榮喚李熙為弟,是夜李熙在城中宜春院擺酒宴客,斬了雞頭燒了黃紙,正式結拜為異姓兄弟,雖然燕趙十二騎對大哥認的這位新兄弟都有些不大瞧的起,但大哥沒跟他們商量就當著眾人面把話說了,他們也只能認了。
宜春院是官辦妓院,禮制與麟州宜春坊相近,雖然李熙到韶州後還從未來過,卻覺得喚轉接應樣樣都熟悉,燕趙十二騎由此譏諷說:“看不出楊賢弟也是此間常客呀。”
李熙哈哈一笑也不在意,不過為了堵住眾人的口,還是破費了一下,不僅飲宴時叫了幾場歌舞,又給每個人叫了一個陪酒的姑娘,酒酣情濃之際,陪酒姑娘又轉為侍寢,這一夜韶州宜春院很忙,幾位當家教頭欣喜之餘一合計,索性備了一份禮品送給了李熙,並承諾說楊參軍以後再來可以享受酒水七折優惠。
喝的昏頭昏腦的李熙答應了,抱著教坊送的禮品踉踉蹌蹌回了家,因為去教坊時只有他一個人,隨後就去了宜春院,崔鶯鶯和沐雅馨並不知道他去了哪,見他晚飯時不歸,料想跟朱克榮他們喝酒去了,雖然心裡都有些怨恨,卻也沒放在心上。
因為丈夫遲遲不歸,兩個女子晚飯後,就聚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直到李熙抱著宜春坊所贈的禮品回來。宜春坊所贈之物是一個枕頭,與常見的木枕、竹枕、石枕、玉枕不同,這個枕頭名喚“千香枕”,是教坊贈給最尊貴客人的紀念品。
宜春坊的姑娘們每人從貼身內衣上剪下一小塊,繡上自己的名字,連綴成布,用布縫製成枕套。枕芯則是姑娘們身上的毛髮。至於是哪一部分,誰又知道。
醉的昏頭昏腦的李熙雙手把花花綠綠,外帶脂粉噴香的“千香枕”奉給崔鶯鶯,醉意朦朧地說:“收著,收起來,雖是贈品,做工也算精細,留著天涼了枕吧。”說過,搖搖晃晃洗澡去了。
沐雅馨氣的渾身發抖,找了把剪刀就要把枕頭絞碎,崔鶯鶯攔住,說:“留著證據,以後好羞臊他。”後者這才忍住,不覺佩服起正牌夫人的心機和忍性,一時倒忘了對李熙的恨,轉而對崔夫人提防起來。
李熙洗好澡,自己摸到涼榻上躺了下來,腹中酒意翻湧,睡不著,又醒不了,很難受。沐雅馨也不點燈,摸黑坐在一旁捏著手絹抹眼淚,抹了一圈,忽發覺自己就是哭斷肝腸,該沒良心的還是沒良心,一時忍住哭,摸了把剪刀來,把李熙隱秘處的毛髮剪了個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