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35
鐵路離核桃溝很遠,
像是繞過了核桃溝一樣,只有在山樑上幹活兒時候遠遠能聽見汽笛聲,勞苦的人會直起身, 擦擦汗,眯著眼睛瞧著, 說上一句。
“火車過去啦。”
其實這跟核桃溝完全沒有關係, 因為它完全不會為核桃溝停留,就算停下一分鐘, 也從來都緊緊閉著門窗,有人想站在鐵軌旁邊舉著山裡新摘下來的野果野菜讓城裡人瞧瞧, 卻從沒成功過,因為這裡走的都是貨車, 運著一車又一車的煤, 木材, 不知道從哪裡來, 也不知道到哪裡去。
有人就沿著鐵軌走, 去撿小煤塊, 煤可是好東西, 可比木頭著燒多了,把鐵釘放到鐵軌上,火車呼嘯著過去了就壓成一個小小的鐵片,這總引來小孩子們的歡呼。
直到好多年前不知哪個村的有個小孩不知道是跟人打賭還是跟家裡人賭氣,撿煤時候太貪心沒躲開,被吸進鐵軌裡了, 人沒死,斷了一條腿,還是從大腿根斷的, 那之後這鐵軌旁就圍了一圈很高的鐵絲網,但很快就被人找到空子,鑽進去,窟窿越來越大,最後都不用貓腰,直著身就能進去了。
自然了,擋不住任何人,就又死過幾個人,死的誰怎麼死的沈妙真都記不大清楚了,在核桃溝裡,在周圍村子裡,死人都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喝藥的上吊的難產的拉脫肛的腸纏死的……
但沈妙真從沒想到這會發生在崔春燕身上,可以說沈妙真不怎麼喜歡她,甚至還有些厭惡她,厭惡她的愚蠢膽怯笨蛋爛泥扶不上牆,但這不妨礙她覺得她可憐。甚至沈妙真覺得自己身上也有著她厭惡著的崔春燕的一些特質,她也是懦弱的,比如她更應該厭惡塑造出這樣的崔春燕的一切,但她沒有,她覺得無能為力,覺得跟自己無關,所以她高高掛起,所以她就只能對更弱勢的崔春燕表達厭惡。
她跑得特別快,從那個梁頭急匆匆跑過來,把所有的其他人都遠遠地落在了身後。
但離得越來越近了,她卻不敢挪動腳步了,她像被定住了一樣,朦朦朧朧看著眼前,於是身後的人們開始把她超越了,他們都那麼關心崔春燕嗎,不是,他們只是好奇,好奇那悲慘獵奇的死法,那遍地的鮮血,那散落的屍塊,他們想欣賞,想讓那變成自己的以後談資,想安慰自己,不管怎麼差勁,瞧,最起碼我還活著不是嗎。
前面已經圍了一圈人,有很大的哭嚎聲音透過人群傳出來,有人轉身嘔吐,沈妙真扶著自己的膝蓋,她的腿在打顫,她深深吐了一口氣,站直,走過去。
她的心是空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或者此刻她本來就什麼都沒在想,人腦是允許空白的。
“我的兒啊,我的孩子啊!——”
是崔春燕的母親跪坐在地上哭泣,她的尾音都是打著顫兒的,她正面對著地上的一大攤血哭泣,那攤血蔓延得很遠,落在鐵軌上又被碾壓了幾次,還摻雜著腳印,她的鼻涕眼淚一齊往下落,把髒兮兮的臉上衝刷出來好幾道線。
“都是你,都是你這個老不死的逼她!”
那老婦又像是一個正義化身一樣撲到旁邊男人身上胡亂捶打著,凌亂灰白的頭髮一團糟,像個瘋子一樣,她生育的次數太多,雖然沒活下來幾個吧,身體虧空,勁兒都使不到實處。
“你個死老孃們兒,你現在罵我頭上!當初你不是也同意了嗎!說以後能給老么鋪路!……”
兩個人狼狽地扭打在一起,互相揭著短,話語裡全是對對方的指責,旁觀的人覺得是他們逼死了女兒,但他們勢必要把這個名頭按在對方的頭上。
“等等……只有血,人呢?或者說,屍體呢?這是臥軌嗎,火車怎麼也沒停……”
人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沈妙真撥開人群,四處張望,她不願相信崔春燕死了,她覺得她可能受了傷躲在哪裡去了。
“別打了!早上她什麼時候離的家?”
村幹部對著被拉開的兩人問著,誰都不想自己村子攤上這種事情,沒準兒還得被上報批評。
“早上……她早上離開得早,她得去割豬草……她還,還拿了兩個玉米餅子……”
“不對!兒子!我的兒子!”
那老婦人忽然驚醒起來,自從生下那孩子之後不論是月子還是夜間餵奶都是崔春燕的事兒,奶是跟大隊裡換的羊奶,她年紀大了,奶少得可憐,他們家都不知道跟大隊裡借了多少糧食,以前沒那個兒子之前崔春燕她爹一身病,乾點什麼活兒就這疼那疼,全家人靠著崔春燕一個人拿工分,很長一段時間裡她沒成年,拿的還是小孩工分,所以才那麼拼命。剩下就是跟大隊賒賬,所以村幹部知道她家的事兒也沒太多幹涉,在他看來能把借大隊的糧食平了也是好事。
早上崔春燕是跟往常一樣,揹著那娃娃去上工的,那娃娃長得挺壯實的,胳膊腿很粗,綁在崔春燕身後總是很有力地撲騰,一下下踢在她身上。
“什麼兒子?死的不是你女兒嗎?”
村幹部把菸袋拿下來,他已經讓人去找公安了,碰上這種事兒真讓人頭大,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反正今年一年先進大隊的牌子是甭想了。
“我兒子!她背上揹著我兒子呢!”
那老婦人急得要蹦起來,臉上的眼淚鼻涕也顧不上了,旁邊剛被拉開的老漢也激靈一下把帽子摘了,他看見那攤血時候可是連一滴眼淚都沒流。
“你沒把兒子送老大那去!我兒子要出事了我跟你拼命!”
開春天暖和就要張嘍崔春燕的婚事了,崔春燕最近雖然鬧的不厲害,但人也跟以前不一樣了,有時候讓人覺著冷森森的,她爹現在知道幹活著調了,就讓她娘把老么先送老大那去,因為老大去年冬天時候生了個孩子,正有奶的時候,他覺著人奶營養高。
“我說要送,燕子說她捨不得弟弟……我就想著過兩天……”
崔春燕她娘急地拍著大腿,其實也是因為,老大早跟她說不讓送過去,送了就給她扔了,丟人。
“她是不是……是不是抱著孩子一起尋死去了啊!”
人群哄哄鬧鬧的,跟炸了鍋一樣。
“只有血,沒準兒受了傷躲在哪去了!”
有人嚷著。
“崔春燕——春燕——燕子——”
聲音在四面迴盪,人群開始四散尋找,有人覺得她可能躲山洞裡了,有人覺得沒準兒是跳水裡了,但不管怎樣,今天是不用上工了,難得的休息天。
“啊!這兒呢!”
有人在山坡上看著個小孩的抱被,洗掉色的那種綠,在草叢裡不太顯眼,已經開春了,幾場春雨下去,就到處都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景象。
發現的人激動地跑過去,卻只舉起那個抱被,沒有孩子的身影,也沒有崔春燕的身影。
那是個挺高的坎坡,以前發大水時候沖塌過,裸露出來不少岩石,那人趴著腰往下瞅,真看著個什麼東西,團在那兒。
“底下呢!她們躲在底下呢!”
他衝著人群喊。
崔春燕的爹媽像是忽然活過來了,臉上換上那種惡狠狠的表情,衝著坡坎底下跑去,但跑近了,卻只看見一個背對著趴在草叢裡的小孩。
顫抖著手把小孩翻過來。
臉都青了,腦袋上還有一個大血洞。
“我的兒子啊!”
竟直直就暈了過去。
死得透透的,死得不能再死了。
這件普通的尋死事件變得複雜起來,一是沒找到屍體,二是,真真死了一個人,雖然是小孩兒。
現在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崔春燕死了,但悄沒聲不知道死在哪去了,畢竟鐵軌那麼多血。第二是沒死,但沒死她就可能是殺
人犯,畢竟這個弟弟是實打實地死了。
“一看這小孩就是自己掉下去的,你看他抱被還在坡坎上呢,準是自己亂爬,摔下來的,滾的時候腦袋磕到露出來的石頭尖尖上了,你看上面還有血呢。”
人們煞有其事地分析著。
“那崔春燕把這麼大的小孩放到坡坎這兒不是殺人嗎,就盼著他滾下來呢嗎。”
“她都死了那讓閻王爺審判她吧。”
“嘿,你這人。”
人群討論著。
“沒準兒沒死呢,沒準躲到深山老林裡了。”
有人煞有介事地說著。
公安的人來了,村裡人也分成了幾小組開始四處找,畢竟死了人,這幾天還是有點人心惶惶的。
沈妙真已經好幾天沒說話了。
賈亦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或者,他該說出他知道的嗎。
這一晚沈妙真忽然問他。
“你知道齊齊哈爾或者大興安嶺在哪嗎?”
沈妙真這幾天吃不下喝不下的,本來就小的臉更顯得小小一張,眼皮耷拉著,一點精氣神也沒有。
“什麼?”
賈亦方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拿過來一張紙,開始畫那隻威武的雄雞。
因為涉及命案,公安也跟鐵路局連透過了,那天只過過兩趟火車,一趟是往齊齊哈爾運煤的,還有一趟是空車,原先是從大興安嶺運的木材,但鐵路公安機關的乘警也並沒發現任何可疑人員。
“看,這是額爾古納河……這是國境線……那地方是金雞之冠,地大物博,有鹿有虎有熊,山上埋著金子,地下埋著煤礦,一個人在雪原裡就跟沙漠裡多一顆沙子一樣……”
“那冷嗎?”
賈亦方的筆尖頓住了。
“那兒肯定很冷,那裡那麼北……”
沈妙真自顧自的絮絮叨叨地說著,然後她抬起頭。
“我恨他們,我恨他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