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51
人死了, 和他相關的一切都會慢慢消失。
袁清應該非常、非常討厭這裡。
沈妙真這樣想。
但是他卻要永遠留在這裡了,西山坡上新起了一個小土包,那裡長著很多很多杏樹, 春天白粉白粉一片,斜風遠遠地把落下來的花瓣兒吹到大河裡去, 花瓣兒沿著河飄啊飄, 路過一群鴨子,鴨子撲稜撲稜翅膀, 嘎嘎著上了岸,總有人悄悄跟在鴨屁股後面等著撿鴨蛋。春末夏初, 就變成一片青綠了,小小的杏子半個手指肚大, 酸得人臉皺到一起, 但那也好吃。夏天就不能吃了, 因為這是山杏, 山杏粗糙酸澀, 杏仁也是苦的, 要到秋天, 砸開過幾遍水剝了內皮醃成鹹菜來吃。
核桃溝的人都有自己的墳地,哪家在哪片兒,分得清清楚楚,過年燒紙時候都要在墓碑前畫個圈兒呢,怕別的什麼人來偷,讓人佔了便宜, 就更不會讓袁清的屍體埋到自己家呀,那也不能讓屍體就那樣擺著呦,雖然現在天冷了, 放兩天臭不了,那放著也不是法子,畢竟是橫死的。再說了,上面派過來調查的人一個勁兒地讓快點埋。
他也沒有棺材,知青點的人連夜上山砍樹伐木給趕著做出來一副,很粗糙,表面還帶著毛刺呢,也不說拿砂紙磨一磨。
拿砂紙磨一磨,這時候也只有沈妙真還有這種奇怪的想法了。
匆匆就葬到了西山坡上,西山坡位置高,能看著一整個核桃溝的面貌,沈妙真覺得袁清肯定恨死核桃溝了,他才不想睡在這兒。
沈妙真覺得應該埋到山那頭去,背過核桃溝,離核桃溝遠遠的,離人也遠遠的,但不是她抬棺,她說話也不管用,沒人會聽她的。
知青非正常死亡可不是小事兒,其中自殺又是最出問題的名頭,為什麼自殺,是不是對政策不滿?是不是不願意下鄉?總之處理起來很棘手,上報的是病故,又讓人一定在袁清家人來之前處理好袁清的屍體,下葬,甚至連生前遺物也要一併燒掉,大概是借了肺結核或者什麼傳染病的名號,總之他們做什麼事情都是一定有個理所當然的名號的。
據說袁清留下來一封血書,那上面的內容……沒一個人敢轉述,村裡還來了民兵連,巡視了好幾天,那些知青接連幾天被盤問,就因為跟袁清借了幾次書,賈亦方也被“請”去盤問了幾回,甚至有次還是晚上十一二點時候。
這時候沒有人敢說什麼,畢竟所有人的關係都在這,千萬不要以為恢復高考就萬事大吉,怎麼報名,有沒有資格報名,怎麼考,去哪考,聽說還有體檢,那體檢標準又是什麼,唯成分論真的變成歷史了嗎,還是有成分但不唯成分論……
所有人咬緊牙關,不約而同選擇了沉默,沈妙真也是其中一員。
你真是一個窩囊廢,膽小鬼。
人群中的沈妙真這樣對自己說,她唾棄自己。
袁清的姐姐跪坐在墳前,低著頭,人群擋住了沈妙真的視線,她不知道她有沒有落淚,聽他們說她是個文化人,是老師,上海的老師,人們對遙遠城市的人總帶著一種好奇與幻想,所以即使是個不那麼吉利的事情,還是圍了一圈人看熱鬧。
“真慘呦,聽說燒得乾乾淨淨,沒多久就來了一群背槍的把知青宿舍圍上搜了個底朝天,聽說、聽說他那封血書寫的大逆不道……質問,質問什麼哎呦我可不敢說……”
“聽說就剩下個洗臉的鐵盆子沒燒,以為是旁的知青的,哎不對,不是鐵的,鋁的,還帶好大個坑……”
周圍人竊竊私語,跪坐在墳前的婦女從墳頭抓了把土放到一個陶罐裡,她看起來真是好勞累憔悴,一點也不像個高階知識分子,沒有知識分子的體面與金貴。
她站起身,看了看,走了,揹著那個裝著袁清墳頭土的包裹,身邊跟著護送她的是縣裡的領導,村裡人都不清楚那血書上寫了什麼,但一定是大事,大事才會驚動這麼多的大人物。
事情發展得特別快,村幹部被抓起來,公社裡相關的人也被撤職查辦,核桃溝馬上就要選下一任村幹部,沈妙真一點也不感興趣是誰,反正一定會是姓崔的。
“手錶!袁清姐姐,我之前聽袁清說,他手錶借給村幹部開會看時間用,知青點著火把別的都燒了,那借出去的手錶應該沒燒著,你去縣裡問問,最起碼……最起碼能留個念想……”
護送著要走出村子了,那輛專門來送的吉普車安靜停在村口,沈妙真最後還是沒忍住,快步追上去跟袁清姐姐說。
“謝謝。”
她道一聲謝謝,但是沒抬頭,她似乎從來到這兒就一直低著頭,沈妙真的眼神特別好,她看到有眼淚落到土裡,不知道有沒有濺起一點點灰塵,陌生的、遙遠的眼淚,濺落在核桃溝的土地上。
一個人,就這樣沒了。
一塊手錶涉及不了什麼機密,但要是不主動說,也沒人會專門提起來。
於是袁清姐姐帶走了袁清唯一的遺物,一塊英納格手錶。
同時這件事情也讓代理村幹部不太敢管理這些知青,畢竟有前車之鑑,政治紅線清清楚楚擺在那裡,甚至還因為想讓他們順利高考早日離開脫手這些燙手山芋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能搞到醫院病條要回家複習?回!生病了上不了工?那就好好休息!幹活兒不積極效率低?本來人家就是來學習的嘛……要是他有能耐,他大概想把這些知青全送回城裡去,哪來的送回哪兒去,可惜管這些的是知青辦,他插不上手,但碰上需要他蓋章同意的,他是非常的配合。畢竟但凡出一個血書這樣的事兒,別說政治生涯了,能不能活都兩說,想到原先那村幹部此時的遭遇,他腿都打擺。
核桃溝的人對於這群知青也更寬容,說不上來,似乎他們對於袁清的去世有一種隱隱的集體愧疚感,袁清不在,這愧疚自然就落到了其他知青身上,知青點被燒得不能住人了,本來入冬就是四面八方都透風,有些知青就分開借住在老鄉家裡,賈亦方的老房子也收拾出來給當成宿舍。
當然了,對於這些知青是,但對於沈妙真可不是。
“哎呀妙真,又看書吶,幹活越來越不抓緊了啊,這高考跟咱們有什麼關係,那些知青偷懶也就偷懶了,你跟著湊什麼熱鬧?你爹也由著你瘋?”
入了冬,活兒少,人也就格外懶散,挖地三三兩兩地湊著一邊幹活一邊閒聊,最近能說的事情可真是多。別的村兒還有成了家的知青說什麼也要離婚,要高考要回城的,那倆孩子了都,一個能跑一個還懷抱著。
他媳婦兒抹著眼淚去公社裡讓人幫著勸勸,當時那男知青下鄉時候可不是這樣的,他成分差,身體也不好,女方是在食堂裡負責打飯的,每回都多給那可憐的男知青多盛一勺。
這男人要是心狠起來可真狠啊,不管不顧的。
她們都說。
這一年的政策是大體上年齡不超過25歲,原則上未婚,只有實踐經驗豐富,並有專長的已婚高齡或者老三屆才能開個報名的口子。崔春燕出事時候沈妙真曾
恨過自己為什麼凡事都要那麼積極,一定要爭先進,而此刻,這個真正派上了用場,她的那些生產隊先進勞動者的獎章切實證明了這一點,就算生產隊不太想給她透過,怕萬一真考上那不是損失了一個優秀勞動力嗎,但也找不到可以卡的理由。
賈亦方是由那個老中醫給開了專長證明,說是他的徒弟,他在縣裡算是個很有威望的人,沒人不賣給他面子。再說,只是報名機會而已,十年的空缺,足以證明很多人都將成為炮灰。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沈妙真切切實實上過那麼多年學,成績優秀,並且還在小學代任過很多回老師,但是別人接受賈亦方要參加高考就比接受沈妙真參加高考容易得多。
似乎野心是某個性別的專屬,放到另一個性別上就是不擇手段,是個貶義詞。
沈妙真的怒火中夾雜著憤恨,憤恨中夾雜著痛苦,可是她沒法表達,也表達不出來。她想,大概就像她去找一個同伴,以前她們總是結伴去上學,那時候到縣城的路還沒修,她們要走路很遠,上山跨過一個梁頭去上學,同伴的家比沈妙真還要遠,在還上面的村子裡,她總是很害羞的在大門口叫沈妙真的名字,有時候沈妙真還沒吃完飯,就會把她叫屋裡來,她坐在炕頭等沈妙真,遞給她一塊紅薯讓她吃,她不要,那時候誰家都窮,糧食很珍貴。
要是沈妙真吃完飯早,那她就在村口那棵大楊樹底下等她。
冬天太早了,天還沒亮,她們輪流舉著一盞小油燈照路,有時候能碰見松鼠,有時候能碰見狐狸,她們還遇到掃帚星,不過後來賈亦方非說那是流星,是吉利的,可以許願的,不過更多的還是那些灰撲撲的小鳥。
可惜她們還沒等到中考,忽然就沒有考試了,沒有中考,沒有高考,所有人哪裡來的回哪裡去,她們就回家種地。
當高考恢復的訊息第一時間傳來時,沈妙真馬上揹著厚厚的複習資料去找那名女同學,她也是很聰明的,而且記性特別好,以前走路的時候她甚至能倒著背誦課本,沈妙真給她準備的都是文科的知識總結,不說考的多好,但過線是十分有可能的,只要考上中專都能分配工作,獲得城市戶口。
沈妙真早先就確定了考理科,因為有相對足夠的時間準備,理科高分更有助於選擇一個好大學,所以她抄那些知識點時候賈亦方十分不理解,認為她那是和考試無關的無用功,沈妙真並沒有告訴他真正原因,只是說自己就愛學習,愛接受知識。
恢復高考的資訊傳開後,所有的教輔資料水漲船高,新華書店門前排起長長的隊伍,剛到的書籍馬上就被瓜分,後面的人依舊等著,甚至過夜也排,黑市上那一本不知道翻了多少倍。
沈妙真激動地送過去,那女同學翻了翻,卻又讓沈妙真揹回去,她說她不考。
“為什麼不考?你記性那麼好,甚至閉著眼睛能畫出來世界地圖,這些對你來說並不難!”
“那是以前,你沒有孩子,等你有了孩子就懂了,我有我的苦衷,對不起沈妙真,辜負你的心意了。”
她關上大門,大門內傳來小孩的哭聲,她的第三個孩子還在吃奶,她結婚要比沈妙真早兩年。
沈妙真非常痛苦,她覺得這個女同學背叛了她,背叛了她們舉著小油燈走在梁頭上的每一個天還不亮的早晨。
他們也覺得她背叛了他們,她打小就是核桃溝的人,她想透過高考擺脫核桃溝農民的身份,這是對核桃溝、對鄉土,對階級的背叛。
沈妙真沒有理那些或帶著惡意,或帶著好奇,或帶著關切的詢問,她只是依舊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張記得密密麻麻的知識點,她必須把這些刻到腦子裡。
但讓沈妙真最痛苦的,還是回到家,是劉秀英和沈鐵康,他們已經一個星期沒跟她說過一句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