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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劣溫柔 第4章散架

作者:晴日綠

清晨。

  簪書睡醒下樓,在餐廳裡看到程文斯時,有些意外。

  除了回國當天,程文斯專程回來看了看她,後面她就再也沒見過自己這位大忙人爸爸。

  「醒了?來喫早餐。」程文斯開口。

  「好。」

  心裡那點輕微的不適應一閃而過,簪書下意識將長發勾到耳朵後別好,像個聽話的乖小孩,走到餐桌旁坐下。

  客廳電視機在播放著今天的晨間新聞,程文斯背對而坐,沒看畫面,看似在專心用膳,但簪書知道他在聽。

  識趣地不出聲打擾,簪書安靜地拿起勺子喝粥。

  等新聞播完,進入廣告時段,程文斯才一邊拿熱毛巾擦手,一邊抬起眼來看簪書,再度開口:「工作怎麼樣?還適應嗎?」

  「挺好的。」

  「晴山鳴翠的房子去看過了?」

  「還沒。」

  簪書有問必答,但也僅限於回答提問,其餘的話不多。

  程文斯默了默,吩咐:「下午抽時間去一趟,看看還有什麼需要添置的,過兩天我讓人幫你搬過去,下週你嵐姨和你弟弟就旅遊回來了。」

  「嗯。」簪書淡聲應道。

  程文斯的意思她懂。

  沈君嵐會回到這裡居住,她們兩個最好還是別碰面。

  程文斯和她媽媽在她還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沈君嵐是他的二婚對象,世家大小姐,嬌氣得很,每回見著了簪書這個前妻之女,勢必都要犯頭暈。

  以前,不同時期有不同時期的迴避方法。

  如今簪書要留在京州發展,甫一回國,程文斯就幫她在外面購置了房產。

  不知情的人都以為她受盡父親寵愛,只有她才曉得,她再一次被犧牲掉了。

  有家,卻被驅逐在外。

  罷了,本來這也不像家。

  打量著簪書平靜無瀾的臉色,程文斯忘了已有多久沒有好好看看自己的女兒,她在安靜地喫著早餐,舉止優雅得體。

  她的美麗,讓他皺起眉。

  程家的女兒,其實不必長得如此漂亮。

  太過漂亮,會引來過多關注,對他們這種家庭而言,被關注反而不是好事。

  「明晚有個飯局,你和我一起參加。」程文斯驀地出聲要求。

  對上簪書詢問的眼神,他補充解釋:「貝塔投資的魏總,看過你在美國留學時對高斯先生的採訪,對你的才華欣賞有加,想和你認識。」

  貝塔投資,簪書作為財經週刊的員工,在做基礎材料收集時,瞭解過這家公司。

  慢慢地品出一絲意味,簪書擱下筷子,不喫了,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相親局?」她看著程文斯,輕聲求證。

  程文斯不承認,也不否認。

  「魏許比你大幾歲,我見過幾回,是位很有志氣的年輕人,你剛工作,多認識些人,對你沒壞處。」

  簪書聽明白了。

  竟還真是在為她牽紅線。

  普通結交朋友,誰會特地強調年齡。

  「我不去。」簪書拒絕。

  「我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見。」程文斯的確也不是和簪書商量的語氣。

  「我不去。」

  簪書再重複了一遍。

  「我為什麼要去?他想認識我,我就非去不可嗎,爸爸,在你眼裡,我就只配得上這種暴發戶?」

  魏許的發家之路,程文斯比簪書更清楚。

  沒多少自身能力的成分,屬實是站在風口上,豬也能飛。

  用一句「暴發戶」來形容絕不為過。

  然而,被簪書這麼直白地拆穿,程文斯心底湧上不悅。

  身在他的位子,習慣喜怒不形於色,程文斯僅是聲音聽起來低了幾分:「人家身家逾百億,名校畢業,誰看不是有為青年,想和你交個朋友罷了,你還看不起人。」

  簪書毫無波動,甚至還有點想笑。

  誰稀罕這個朋友了。

  身家比他顯赫驚人得多的,她又不是不認識。

  她還親過咬過睡過,她驕傲了嗎,她到處去說了嗎。

  真是的。

  簪書到底年紀輕,臉上不太能藏得住事,程文斯一眼就能把她看透。

  短暫地停頓。

  「魏許這種喫機遇的,的確比不上厲家背景深厚,你倒是喜歡厲家那位,問題是,他看得上你嗎?」

  程文斯並不是在打擊或諷刺,他的口吻相當平淡,僅在陳述事實,客觀得就像一頁公事公辦的紅頭文件。

  正是因為他的態度,這麼輕描淡寫地就把少女心事晾曬出來,簪書才一瞬間就大為光火。

  她難得有機會和程文斯坐下來喫一頓飯,真不想和他吵架的。

  可惜現在,她忍不住。

  扯誰不好,非扯厲銜青。

  她都快餓死了,他還和她提那隻喫不到的雞腿。

  簪書抿了抿脣:「是是是,看不上我,問題是,厲家看不上的是我嗎?」

  這個圈層裡,每一樁婚姻,都涉及背後的資源置換,個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身後的家世背景。

  「爸爸你的位置不及厲家人高,人家覺得你的女兒配不上,特別正常。」

  簪書笑了聲,語氣裡帶上懂事的安慰:「您再加把勁啊,千萬別擺爛,別躺平,五十三歲正是奮鬥的年紀,爭取讓自己再上一個新臺階。」

  簪書承認自己有誇張的成分。

  侃歸侃,程文斯的職務並不低。

  有位這麼牛逼的老爸,簪書在京州的名門小姐之中,能排得進前三。

  倘若不是她的媽媽犯過事,蹲了幾年,成為世人眼中的汙點,以她的出身、樣貌、才學,配哪戶公子都綽綽有餘。

  程文斯再冷靜,聽到簪書連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也無法再維持面不改色。

  「沒教養!誰教你這麼和我說話的?」

  一頓早餐喫到這裡,再繼續喫下去也沒什麼意思,簪書無所謂地推開椅子站起來。

  「我小時候你工作忙,嵐姨不喜歡我,沒人管我,我在這裡自生自滅的時候,是誰把我帶回了家,把我當成了心肝寶貝疼,你不是最清楚嗎?」

  簪書微笑,笑意卻沒到達眼底,清澈明亮的雙眸,寫滿濃烈的倔。

  「我銜青哥哥教的,您要算帳,找他去。」

  簪書還好心地指了指窗外。

  同一個大院裡,行道樹拐過幾道彎,最僻靜清幽的地方,也是保衛等級最高的一處,住的那戶人家姓厲。

  「不過我哥成年後就搬出去住了,你在那裡,應該找不到他。」

  「需要我把他的地址發給你嗎?」

  簪書在笑,笑得十分乖巧,需要定睛細看,才能捕捉到深埋其中的一絲叛逆。

  給程文斯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去找厲家的太子爺算帳。

  更別說本就因為自己對女兒疏於管教,才讓簪書打小就跟著厲銜青,學歪了。

  程文斯額頭青筋直跳,盯著簪書,半晌,擠出一句:「我就不該讓你和厲銜青混在一起。」

  「是不該,可是,遲了。」

  她的整個童年,大部分時間都和厲銜青一起度過。

  雖然在少女時期,那絲曖昧發芽的情愫被他們察覺,她被送往南方,被迫和厲銜青分開。

  但十九歲那年,她考回京州讀大學。

  程文斯以為她住校,殊不知,大一大二,整整兩年,她一天也沒住過學校宿舍。

  她住進了厲銜青的家。

  每一個夜晚,熾熱,放縱,荒唐。

  而且,爽。

  牀都散架了幾張。

  她和他做盡了禁忌放浪之事,從他身上,嘗到了人世間最美好的銷魂滋味。

  直至分手出國。

  厲銜青早已流淌在她的血液深處,將她的生命,牢牢打上屬於他的印記。

  她和他,早就已經糾纏不清了。

  *

  早餐沒喫飽,簪書打車去雜誌社,一走進工作區域,敏銳地察覺到幾道暗戳戳投向她的視線帶了同情。

  在工位坐下不久,方瀅滿面愁容地從主編辦公室走出,看到簪書,問:「來了?」

  簪書點頭打招呼:「方姐早。」

  方瀅聳聳肩,苦笑再也藏不住,省掉迂迴,直接告知:「對厲銜青的專訪稿沒過,被深域那邊退回來了。」

  簪書一怔。

  才明白過來,為什麼一大早,同事們看她的目光都掩不住同情。

  採訪完成後,對厲銜青的專訪稿件,是她一邊聽錄音,一邊整理形成的。

  她是撰稿人。

  她的文字功底紮實,也沒有人比她更熟悉厲銜青的說話方式,最終出來的稿件,嚴謹之餘,融進了厲銜青獨特的個人風格,方瀅和主編看了都很滿意,一字未改,送到了深域那邊覆核。

  誰也沒想到,堪稱完美的稿子,會被無情退回。

  「原因?」簪書問。

  「這個……」

  看著簪書處變不驚的清冷雙眸,方瀅都有點不太忍心照話直說。

  走過來,安慰地捏了捏簪書的肩膀,方瀅嘆了一口氣。

  「退稿的消息是深域的祕書室傳達的,據說,厲總看完稿子的評價,原話是:一股沒心沒肺的洋鬼子味。」

  「……」

  簪書甚至都能立刻想到厲銜青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幽沉的黑眸一定冷極了,帶著不屑,脣邊會掛著一抹淡嘲的弧度。

  方瀅由衷地發愁:「就沒見過這麼抽象的評語,這要怎麼改啊。」

  簪書回答:「改不了一點。」

  如果說是報導失實,對他的話理解有誤,或者文筆風格等等,起碼還有修改的思路。

  但,一股沒心沒肺的洋鬼子味?

  這是哪門子改稿意見?

  沒有一點就事論事的客觀,全是借題發揮的私仇。

  內涵她沒心沒肺呢。

  記恨她分手出國,以及,回國後沒搭理他。

  小氣死了。

  方瀅愁得臉都皺了,臉上寫滿無計可施:「我和深域那邊聯繫,想約個時間,瞭解清楚厲總的意圖,但是那邊答覆說,厲總的預約最快也要排到一個月後。」

  一個月。

  新聞報導最講究實效,深域近期剛發布了幾款新產品,本期寰星週刊如果刊登出去厲銜青的專訪,恰恰好能夠蹭上一波熱度。

  若等一個月後,黃花菜都涼了。

  眼底掠過一抹沉思,簪書的眼睛忽然變得很亮,下定決心,她從座位站起來,將包包挎到肩上,收齊物品。

  「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