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的大魔王 第二五九章 諸神的黃昏(83)
成默站在氣泡玻璃穹頂的正下方,沐浴在月光之中。四面牆壁般的穿衣鏡將他圍在中間,兩個獸耳娘女僕正一前一後夾著他,一絲不苟的摳穿著的細節,比如對比獵裝襯衣的兩個袖釦朝向是不是一致;比如拿皮尺測量窄領帶留出來的長度等等。至於有些特別深入的測量,他都沒好意思問究竟是要做什麼.
看到獸耳娘嚴謹到恨不得連皮衣紋理都打理一遍。他只能感嘆幸虧這套史詩級的衣物不需要調整,就能自動貼合他的體型,要不然還得耗費更多時間。
好不容易等衣物穿好,結果獸耳娘們又將衣服褲子全部給他脫了下來。成默不明所以,西園寺葵又將他按在了劍齒虎沙發上,拿起了吹風和捲髮棒給他弄造型,而獸耳娘女僕則端著鐳射掃描器,又掃了他的腳。
“不是已經穿好了嗎?怎麼又脫掉?”
“內衣和襪子都要現做,剛才只是在測量尺寸和貼合度。”
成預設為自己不能任由擺佈,低聲說:“沒必要這麼麻煩。”
西園寺葵笑容可掬的回答道:“大人,不麻煩,只是傳輸一下資料而已。最主要是因為島上有一種伊甸園白山羊,小羊羔產的羊絨擁有無與倫比的輕盈度和柔軟度,比藏羚羊的還要適合紡織貼身衣物。我們的女傭每季都會按時採摘羊絨,做成現成的布料。用這種布料輔以我們女僕絕佳的手工,織造的貼身衣物擁有無與倫比的舒適感,等下你就能體驗到。我們已經掌握了你身體每一寸的資料,按照您的尺寸去做,也就不過幾分鐘。”她揪著成默的頭髮,嘆息了一聲,意猶未盡的說,“這是沒辦法臨時將就一下,按道理來說皮衣不能在這麼重大的場合穿,實在是太不正式了,應該重新為您做幾套.”
成默頭皮發麻,立即嚴肅的說:“時間確實很重要。”
“如果不是有戰事,不能夠這麼湊合。”西園寺葵不容置疑的回答,她抬頭盯著鏡中的成默,用剪刀快速處理著他的頭髮,片刻之後,她直起身子說,“用水衝一下,再吹乾,基本就可以了。”
四個貓耳娘推來了金色的洗頭用具,調整了一下沙發靠背,一個拿著花灑給成默洗頭,另外三個幫他按摩。他心知急也沒有用,卻也沒辦法安心享受,便閉上眼睛默默等待。貓耳孃的手指上像是有軟墊,不輕不重的揉捏著肌肉和關節,整個身體都放鬆了下來。接著耳邊傳來了沙沙聲,像是什麼器具伸進了耳蝸,慢慢的旋轉中,昏昏欲睡的感覺撲面而來。
也不知道是貓耳孃的按摩功力厲害,還是確實沒有等多久。很快就有另外的獸耳娘,推著小車走了過來。聽到輕盈的腳步聲和輪子碾過地毯的微微聲響,成默睜開眼睛,三層的小車上面整整齊齊的疊著黑白灰三種顏色的內衣和襪子。
這時西園寺葵正斜坐在沙發椅的扶手上,用棉籤一樣的玩意在給他掏耳朵,傾斜著的豐挺身子就靠在他身側,姿勢著實有些怪異。幸好她很快就直起了身子,問道:“大人喜歡什麼顏色?”
成默鼻尖還縈繞著淡淡的風信子的花香,大腦似乎還沒有從極致的舒適中清醒過來,半晌才回答道:“白色。”他坐了起來,“都是白色。”
西園寺葵選了白色貼身衣物和襪子,放在銀質的方籃中,轉身擺在了茶几上。
成默剛準備站起來,取過衣物自己替換,就聽見背對著他的西園寺葵說“不要動”。
西園寺葵扭轉腰肢,轉到了他的正面時,他的身體自動浮了起來,她抬起青蔥般的手,理所當然的幫成默把身上衣物給剝掉了。
成默渾身一涼,他沒想到西園寺葵動作這麼快,堪比她拔劍的速度,他連忙說道:“別我可以自己穿”
“這是我們的工作,主人.”西園寺葵面不改色的說,“您必須要習慣。”
成默還沒有來得及反對,西園寺葵就取來了平角褲,靠近他協助倦鳥歸林時,俯瞰的視角相當微妙。除了身後的鏡子,前左右三面鏡子能清晰的從各種角度,觀賞到西園寺葵蜿蜒又緊緻的身段,你不能用“妖嬈”這個詞來形容藏在和服之下的曲線,因為她並不諂媚也不刻意,還充滿一種銳利的美感,像是層層絲綢包裹的絕世名刀,尤其是在明亮的光線下,將起伏的渾圓輪廓照耀得驚心動魄。他立刻閉上眼簾,表示認命。身側的兩個性感的兔女郎女僕,則站在了他左右,給他將T恤套上。而另外兩個長相甜美的貓女僕跪在地毯上,將他的右腳稍稍抬起來,擱在了她的大腿上,給他穿襪子。
果然衣物襪子近乎無感,宛如皮膚一般。接著就是重新為他穿上“暴君”,這一次輕車熟路,褲子、皮帶、襯衣、領帶.如同手辦套件一樣,一件件裝配上成默的軀體。穿好了衣物,貓女僕沒有起身,拿來了放在一旁的翻毛皮靴,一邊給他穿靴子,一邊搖晃著環形花紋的長尾巴,兩條毛茸茸的長尾巴在他腳邊湊成了心形。繫鞋帶時,貓女僕一左一右拿著帶有刻度的金屬棍,同步丈量著鞋帶與鞋帶孔給他繫鞋帶,動作整齊劃一,嚴謹到令人髮指。
要放在平時,這絕對是一種美妙的享受,但此時成默只覺得煎熬,絲毫享受不了這種童話級待遇,只慶幸繁瑣的更衣即將收尾。
終於,貓女僕系完鞋帶站了起來,成默暗中鬆了口氣。他儘量讓自己沒有那麼迫不及待,不緊不慢的從沙發上起來,站在了腳邊的地毯上。西園寺葵給他弄的髮型很日系,搭配著雙排扣黑色短皮衣、純黑窄領帶和工裝卡其褲,讓他神似《女神異聞錄5S》的男主角雨宮蓮。
噴完髮膠,西園寺葵轉頭注視著鏡子中的他微笑,由衷的讚美道:“大人,雖說不夠莊重,但果然這一套最適合您,真是帥極了。”
無論這個女人說什麼,總給人一種可以信賴她的可靠感,尤其是她的笑容,連成默這樣的微表情專家,都認為真誠到無可挑剔。這點和西園寺紅丸完全相反,西園寺紅丸的笑容屬於怎麼看都像是在嘲諷伱。
成默端詳了一下鏡中的自己,他站在水晶燭臺吊燈下,完全變了個人似的,確實有漫畫男主角的既視感,“看上去像個怪盜?來自漫畫中的怪盜?”
“您是說雨宮蓮?”西園寺葵大大方方的承認了自己“女神廚”的身份,“確實靈感來源於他,因為我覺得您和他長得有些像。但我覺得您的氣質不像怪盜,您像是王子,魯路修那樣的王子.”
“王子?”成默不以為然的笑了笑。
“可能是在《阿修羅》中跟隨過您通關吧!我認為您有種難以形容的氣質,看上去很普通,也很正派,但做起事來,行動力超強,手段也不會受到道德的約束,叫人正邪難辨。您不太喜歡解釋,所以容易被誤解成壞人,你也不介意被誤解,驕傲的當您的反派.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西園寺葵思索了一下,“可能是反叛的大魔王”
聽到西園寺葵的誇讚越來越離譜,成默忍不住搖頭說:“反叛的大魔王.有點太中二了。”
“我不願意用墮落來形容您。就像我不願意用墮落天使來稱呼路西法大人。”西園寺葵笑著說,她最後再整理了一下發型的細節,雙手交疊握在腰間站到成默身後一點,姿態優雅又溫婉的和他一同看著鏡子中的他,“況且,到了您這種地位,任何詞彙都是一種讚美,特別是‘中二’,那是何等浪漫的赤子之心。”
聽到“地位”這個詞彙,成默自我解嘲的笑了笑。他隨意的活動了一下左右手,覺得非常合身,“好吧。一個有著反叛精神的大魔王,還真是搖滾。不管怎麼說都比一本正經的聖人好.”他轉頭看向了西園寺葵,“希望我能配得上你的稱讚。”
“當然能。您可是尼布甲尼撒大人的繼承人.”
成默不置可否的說:“那我們現在可以出發去滅絕大廳了?”
“等等。”西園寺葵敲了下身側置物架上的鈴鐺,清脆的聲音震動了盤子裡的咖啡和擱著點心的金屬點心架。
很快就又走進來兩個長著兔子圓尾巴和頎長兔子耳朵的女僕,她們手中捧著剛剛採摘的玫瑰,紅色的、藍色的、黃色的各種顏色的都有,嬌嫩的花瓣上還點綴著點點晨露,像是少女臉龐上的淚珠,明豔又楚楚動人。
“您還需要在手巾袋裡插朵花.”西園寺葵說。
“插花是裝備需要?”
西園寺葵低垂下眼簾,“在我們黑死病,佩戴它,代表紳士,也代表榮耀和心中有愛。”
成默搖頭,“那就不用了。”
“大人,相信我。”西園寺葵說,“您會需要的”
說這句話時,西園寺葵的臉上並沒有一貫微笑,語氣裡流露著淺淺的悲慼,像是冰封山谷中帶著凌冽寒意的迴音。
成默頓了一下,“那好吧!”他將視線投向了那束嬌豔的玫瑰,“隨便選一朵?還是有什麼講究?”
“隨您喜歡。”
成默在兩捧玫瑰上徘徊了須臾,便說道,“那就.白色的吧!”
西園寺葵將白色的那支玫瑰抽了出來,剩下的一大捧花束遞給了身後的貓耳娘女僕,又從置物架上拿起一把金色的尖刀,在燈光下先是剪掉了大半多餘的枝條,隨即開始細心的修飾長著尖刺的小半截深綠色枝幹。花朵下方的一圈宛如綠色油彩般的葉片被她留了下來,用金色的絲線將葉片和花蒂纏繞了幾圈,再把金線紮在玫瑰金別針上,最後將白玫瑰小心翼翼的別在了成默的心臟處。
成默低頭看了眼,白色的玫瑰如同盛開的白色雲朵,層層疊疊,溫潤柔軟,它像是從堅硬又凌厲的黑色皮衣上破土而出,給他平添了一絲暖意。從鏡中看過去,確實不似剛才那般蕭殺,如同隨時都會掏出槍來收割生命的殺手。然而在配上這朵白玫瑰之後,他更像是介於冷酷無情與溫柔多情之間的君王
殺手和君王的區別無非就是前者製造墳墓。
而後者,則是製造紀念碑。
“是要好看一些。”他說。
西園寺葵從鏡中瞥了他一眼,微笑回應,最後微微調整了一下深綠枝條和白玫瑰的角度,讓它看上去更像是畫,“顏值就是戰鬥力。”她又看了看鏡子,莫名其妙的微微臉紅,“無懈可擊。”
“現在可以了嗎?”
“辛苦大人了。”西園寺葵鞠躬,起身後遞給成默一張鳥嘴面具,“請大人隨我來。”
成默深吸了一口氣,“辛苦你了才對。”
“實在慚愧。”西園寺葵再次鞠躬,“妾身不過做了些分內之事。”
成默害怕西園寺葵繼續鞠躬,笑了一下,不再言語。
四個獸耳娘女僕推開了四面的全身鏡,來時的那扇金色的美杜莎之門重新出現在他的眼前。另外幾個獸耳娘女僕甩著毛茸茸的尾巴走到金燦燦的美杜莎之門前面,握住了鑲嵌著紅色寶石的蛇身門環,緩緩的拉開金色的大門。
一條寬闊的大理石簷廊出現在了他的眼前。簷廊的兩側是連綿的巨大古巴比倫式樣拱門,透過拱門一側是“真理廣場”,高聳的方尖碑直指幽藍蒼穹。另外一側則是伊甸園,山林疊翠與飛泉流水交相輝映,隨便從那個角度看出去都能將無上美景淨收眼底。他跟隨著獸耳娘女僕沿著簷廊向前走去。微風吹拂著插在石柱上的火炬,空氣漂浮著橄欖味。一片薄雲在夜空漂浮,遮住了月亮,群星變得稀疏,宮殿裡的燈光和神聖巨塔的光亮反倒比星光要稠密。八個獸耳娘們排列成兩行在前面引路,西園寺葵和另外六個跟在他的身後,看上去他就像是在皇宮裡漫步的皇帝。
成默隨意四顧,簷廊的兩側是一共有三十二個大理石拱形門,門柱門楣雕樑畫棟。但倘若把進口的拱門也算作一個的話,那就剛好是三十三個拱門。看到入口拱門的兩根大理石石柱上,雕刻著張開雙翼手持聖劍的“路西法”,而第右手邊真理廣場那側的拱門石柱上則雕刻著新巴比倫之王——“尼布甲尼撒”,他就確定自己的猜想是正確的。
也如他所想,接下來每一根石柱上都雕刻著他認識的或者不認識的“尼布甲尼撒”也就是具備隱藏稱號“路西法”的黑死病之主。直到第三十一任也就是上一任“尼布甲尼撒”——尤拉,接下來只剩下兩個拱門柱子是空白的。
毫無疑問,空白的大理石柱是在等待後人將現任尼布甲尼撒鐫刻上去,其中一根將屬於李濟廷,還有一根或許將屬於他。
對成默而言,一切沒有實現的可能,不管多接近於成功,都是想象。
他拋開了這激動人心的想象,快步走過了整條筆直的拱門連廊,來到了盡頭的一扇金色的大門之前。大門的兩側屹立著白玉雕刻的天使,一個天使手持書籍和長劍,另外一個天使手持規尺和弓箭。而他所面對的這扇門,看上去完全是由純金鑄造的,散發著黃金特有的明亮又柔和的質感,金門中間雕刻著金字塔,上方則是戴著皇冠的獨眼。
獸耳娘推開了金燦燦的大門,齒輪咔咔的摩擦聲中,大門如漸次拉開的幕布,另外一條長廊逐漸顯露。和外面這條寬敞明亮風景秀麗的長廊截然不同,這條長廊幽暗而深邃。
成默稍稍向裡面望去,在燭火的映照下,猩紅的地毯好似流動的巖漿。拱形的穹頂和牆壁沒有縫隙,大概是一整塊弧形的三D立體顯示屏。上面浮動著奇形怪狀又絢爛多姿的星雲,晶瑩的旋臂如漩渦般緩慢的運轉。還有華麗的超新星,它璀璨的爆發,逐漸核心形成中子星,向著四周揮灑的外殼則會形成蓬鬆的星雲。還有黑洞般的黑色餘燼,如燃燒的菸蒂,在幽寂中時隱時現.
獸耳娘們依次站到了敞開的純金大門兩側,西園寺葵走到了成默身側,戴好了面具輕聲說:“走過去就是滅絕大廳。”
“還真是一個相當吉利的名字。”
西園寺葵微笑,“這句話讓您顯得不像是一位堅定的唯物主義戰士。”
成默沉默了一下,“是某個堅定的唯物主義戰士喜歡這樣說。”
“聽上去很有故事。”
“也算不上什麼故事。我們認識的時候還都是根正苗紅的科學家預備隊成員,信仰堅定,鬥志昂揚,認為人類的征途一定是星辰大海。大概不論是我還是她,都沒想過.會有要去乞靈於我們都不信仰的外物的一天。”成默踏上了臺階,“時間就如同刀,劈開我們,雕刻我們,把我們改造成我們未曾想象過的樣子。”
“是啊~!”西園寺葵笑著說,“仔細想,唯物主義和尋求心裡安慰並不衝突。我們伊甸園不也有宏偉的神廟嘛!可惜神好像管不過來人世間”
“所以我要幫神把事情列一個優先順序出來。讓他知道自己該去做什麼。”
“怎麼幫?”西園寺葵饒有興致的問。
“乞求大概是沒有用的。”成默低頭站在了宇宙長廊入口,戴著皇冠的獨眼在他的頭頂散發著彩虹色的光暈,“所以我打算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或者.”
“或者?”西園寺葵抬手掩住了嘴唇,“就像《阿修羅》中的一樣?”
他回頭看了西園寺葵一眼,若無其事的點了點頭,邁進了宇宙長廊。在進入的瞬間,他感覺到明顯的明暗交替。這不僅僅是光影的變幻,而是覺得他彷彿真正的踏入了宇宙,那些星雲和旋臂散發的柔光與燭光並不和諧,將現實和幻象清楚的切割開來,只不過走在其中你很難分清楚,究竟宇宙是現實還是燭光才是現實。就如同海底觀光走廊。
西園寺葵默默跟了上來,她搖擺著如柳的纖腰,亦步亦趨的在他身後,輕聲說:“大人,之前王問我願意不願意成為繼任者的管家,我還有所猶豫”
“嗯。”
“現在.”西園寺葵低頭謙恭的說,“我很希望能承擔起這樣的職責。”
“為什麼?”
“我本來就沒有打算否決王的提議,要不然也不會在神廟等著您了。”頓了一下,西園寺葵將頭勾得更低,“與其說官能劇院是王給您設定的考驗,不如說是我想要看看大人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
成默並不在乎這件事,反而饒有興致的問:“如果你做了我的管家,而我的命令對你弟弟不利呢?你會怎麼做?”
西園寺葵稍稍停頓了一下腳步,低聲說:“請把他關到伊甸園來吧!讓我來看著他。”她繼續跟著他向前走,微笑著說,“不過我相信這種情況不大可能發生,我認為大人會和紅丸醬成為很好的朋友。”
成默也笑,“李布甲尼撒大人的管家是誰?”
“是查理醫生。”
“如果我需要你和另外一個人一同擔任我的.管家呢?你會介意嗎?”
西園寺葵連忙說:“當然不會。實際上查理醫生也分了很多工作給我。”
成默點頭,“那沒問題。”
“感激大人的信任。”
西園寺葵行走中停下鞠躬,邁著小碎步跟上他後,不再說話。兩個人一前一後,如同渺小的隕石,在深邃的宇宙中穿行。
周遭的宇宙景觀實在過於真實壯麗,成默心想:“這完全不像是參加一場典禮,反而像是展開了一場難以置信的冒險。”
旅途並不算漫長,片刻之後,成默就抵達了宇宙的盡頭——那是一個正在膨脹中的黑洞。它的周圍散發著橘紅色的光,中心一團漆黑,像是被菸頭燙出了一個洞的書籍,一層一層的書頁在洞的周圍緩緩燃燒,黑色的洞深不見底。
“到了,大人。”西園寺葵說,“恕我先失陪。”
成默點頭,西園寺葵消失不見。他暗中深呼吸了一口氣,跨進了黑洞。踩在對面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時,他心中產生了一種從失重到落地的踏實感。眼前的燈光再次變幻,卻不是他想象中的金碧輝煌。滅絕大廳堪稱廣袤空間裡充斥著粘稠的黑暗,如同深海。只有中間位置閃爍著縹緲的火光,那火光像極了中元節的夜晚,在河裡隨波逐流的河燈。
他向著河燈的方向定睛看去,在大廳中央擺著一條長長的大理石餐桌,餐桌的中央佈置著一行銀質的樹狀燭臺,白色的柱狀蠟燭上跳動著的火焰宛若未成熟的果實,橙色的微小果實照亮了坐在桌子兩側正襟危坐的魔神們。他們大多穿著常禮服或者燕尾服,大概是燭光過於微弱的緣故,照亮不了他們的面容,放眼望去,就像他們故意將頭部藏身於暗影中,讓人無法窺探到表情。他們左右之間距離很遠,足夠橫著塞下一個人。面前的大理石桌上也空無一物,沒有餐盤也沒有餐具,只有一團團朦朧的光的倒影。
眼前的場景沒有絲毫喜慶的感覺,反而詭異陰森。
成默心中疑惑,謹慎的放慢了速度,穩步向著位於滅絕大廳中央的長桌走去。他的腳步聲不大不小,速度也不快不滿,恰如鐘擺,陰暗幽閉房間裡的鐘擺。
“噠!噠!噠!噠!”
腳步輕響,距離拉近。
那些躲藏在黑暗中的面容,像是怪獸般浮出了夜晚的海,又像是鑲嵌在古老城牆上怪物頭顱,從黑色的牆壁中整齊的凸顯出來。
成默的瞳孔放大,一張又一張古老而猙獰的面具,依次浮現。從某些角度看過去,它們就像是活物,隨著光影變化,從某些角度看過去,它們又像是博物館的陳列品。
這個剎那,他以為自己正行走於子夜的博物館,那一尊尊安坐於高背椅上的魔神們,有些是來自古西臘的雕塑,有些是來自古艾及的木乃伊,還有些是來自南亞玫力加的巫靈。覆蓋在他們臉上的面具材質不同,卻都能表達出細緻的紋理和肌膚的張力,栩栩如生動人心魄,又恍如百鬼夜行。
終於,他抵達了長桌的起始,燭光照耀的範圍,如怪獸潛伏於暗影中的魔神們也將目光投向了他。
“瞧~這是誰家的小雞崽,看上去就像是歌舞伎町賣屁鼓的牛郎.”
“FXXK,你形容的怎麼如此準確,錫蒙利莫非你這個老銀棍,經常去惠顧這小子?”
“嘿!弗勞倫斯,知道嗎?要不是王正看著我們!”
“你這個噁心的基佬!等會議結束,我一定會給你的屍體全部澆上濃硫酸,讓你徹底的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成默對於聽到汙言穢語聽而不聞。但他記住了戴著滿嘴尖刺鐵面具的錫蒙利和戴著豹子面具的魔神弗勞倫斯,兩張木質面具都極具非洲風情,神秘莫測又恐怖至極。他用眼角的餘光瞥了眼,鑲嵌著金邊的高背椅上有編號,一個是“66”,一個是“64”。
這就確定了一個是來自奈及利亞的六十六魔神錫蒙利,一個是來自南非的六十四魔神弗勞倫斯。
成默在心中掏出他的小本本,記下了一筆賬。他沿著燭光的邊沿,繼續順著桌子向前走。不遠處的幾個魔神正吞雲吐霧,煙霧繚繞間,怪獸的頭顱若隱若現,他們坐姿囂張,就像四周沒有人。
“歐利昂,我可以殺死你的,但我並不想這樣做,因為吉蒙裡”戴著火焰面具的男子用輕佻的天竺口音英文說。
坐在火焰面具魔神對面的蠍子面具回答道:“想要殺我的人多了去了,阿米。那些人至今沒有做到的原因只有一個.”蠍子面具抽了一口雪茄,吞雲吐霧間優雅的說,“.全都被我殺死了歐利昂,希望我的話對你來說是個值得記住的提醒。記不住的話,就想看看我的天榜排名.”
“排名不代表一切,我親愛的嘴硬先生,特別是在黑死病在座的哪一個不曾經是登上過天榜前五十的人物?但那些人大部分都死了,學不會低調,你的人生不會很長,歐利昂。”
“我不知道我的人生多長.”蠍子面具靠著椅背磕了磕菸灰,“但我敢保證一定比你的長,阿米。”
“哦~哦~!你們為什麼要爭吵!一個有生產基地和穩定貨源,一個有銷售網路和客戶,好好合作不行嗎?為什麼一定要殺死對方,把一切都控制在手裡?我的朋友時代已經不一樣了!合作,共贏”
另外一個人說話了,他的聲音很是詭異,像是某種變聲器裡產生的雌雄難辨的聲線,戴著的面具也極為不同尋常。嘴巴是一隻枯萎的機械飛蛾,眼睛是一對銅鈴般的金屬喇叭,彩釉一樣的額頭上畫著難以辨認的如同咒語的符號。
成默用眼角的餘光瞥了眼座位標號是“56”的飛蛾面具魔神,五十六魔神——吉蒙裡。希施給過他有關這個魔神的資料,東南亞地下之王,是個實力絕對在天榜前百,又低調至極的魔神,至今都沒有人知道他是哪國人,什麼性別和年齡。
吉蒙裡像是覺察到了視線,立刻半轉著頭看向了他,另外三個人也停止了說話,全都看向了他。
“別看我,陌生的年輕人.”吉蒙裡怪笑一聲,蓋在臉上鏽點斑駁的飛蛾揮動了翅膀,嘴巴的位置露出了口器般的一圈駭人的利齒,“我的脾氣,不像看上去那樣好!”
低聲的、好似蟲鳴般的嘯叫在成默的耳畔徘徊,就像有危險的蟲子要鑽進他的耳朵。他停住了腳步。
佩戴著火焰面具魔神也看向了他,那燃燒著的面具光芒比燭火還要亮,光芒還在變幻,好似火山口沸騰的熔岩,成默看不到對方的眼睛,卻能感覺到有若實質的視線從他的臉部移動到了他胸前的白玫瑰上。他記得對方是叫做阿米,那麼就應該是五十八魔神,印杜尼希亞地下世界的統治者,對方悠然自得的抽了口雪茄,吹出了幾個濃濃的菸圈飄向了他,輕佻的問道:“你們誰見過他?”
“看上去像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新人。”
蠍子面具男紅色的眼睛在煙霧中閃爍,“瞧,他那身皮衣,像極了娘們才會穿的玩意,還有他的手,又細又嫩又白,我敢打賭,他連人都沒有殺過.”
“也許是隻迷了路的羔羊。”阿米說,“所以你們兩個,別嚇壞了這個可憐的孩子。”
“我從不嚇唬小孩子,只有你們這群喜歡欺負弱小的混蛋,才熱衷幹這種丟臉的事情。還有.歐利昂.”吉蒙裡的手忽然暴漲,像是路飛的橡皮手一樣拉伸變長,一拳砸向了歐利昂,“你這個狗雜種,別嘲笑娘們!”
歐利昂的資料跳入了成默的腦海,第五十九魔神歐利昂,天榜排名一百三十七位,性格乖張——非呂賓地下之王。
歐利昂仰頭躲避,叼在嘴裡雪茄被拳風結束通話了半截,燃點的半截雪茄在空中化作青煙。面具也傾斜了一點,他若無其的扶正了那張和抱臉蟲長得極為相似的蠍子面具,調整了一下像蛇一樣盤在脖頸上的尾巴。隨後抬手,指尖跳出了火苗,重新點燃了剩下的半截雪茄,“吉蒙裡,如果不是沒有王的允許不能打架,我一定幹爆你的X蛋.”他冷冷的說,“如果你有的話.”
吉蒙裡吹了聲口哨,輕聲唱道:“昨天我打你家門口過,你正提著水桶往外潑,鮮血染紅了黃土地,我們踩著髙綿孩子的頭顱向前進,歡迎你來,隨時歡迎”
詭異的童謠,在寂靜中如濃烈血腥味在飄蕩,不男不女的聲線令人心臟極為不適,像是隨時會跳出胸腔。
歐利昂掏了掏耳朵說:“太難聽了,吉蒙裡,尤其是你翻來覆去就只會唱這幾句。”
吉蒙裡轉頭看向了成默,森然的說,“這裡是黑死病,可不是遊樂園,小夥子。如果不是滿身罪孽,不要墮落到這種地方。不管你是誰的繼承者!”
成默還沒有真成為黑死病之主就感覺到了萬分頭疼,這群傢伙看上去就不好相處。這並不算是大問題,大問題是他也不是個好相處的人。
“你們這群混蛋,嚇到他了,看他都不敢說話!”
“我看他確實是迷路了,也許他本來是去澡堂的,那裡有數不清的肥皂可以撿。”
桀驁不馴的笑聲在黑暗中四起。
成默沒有裝作無事發生般離開,怯懦的人無法成為王,更何況還是一群怪物的王。他凝視著吉蒙裡的側臉輕聲說道:“滿身罪孽嗎?我正是為了贖罪才會來到這裡但不是向上帝,因為上帝也沒有能力寬恕我的罪孽”
魔神們停止了肆意的嘲諷,饒有興致的注視著他。
吉蒙裡偏著頭,抬手揚了下披肩的長髮,陰陽怪氣的說道:“真是看不出來啊!原來是個壞孩子。”
成默閃電般的移動到了吉蒙裡的身邊,大概因為是本體的緣故,對方完全沒有防備,任由他將手按在了頭頂,在將吉蒙裡的頭砸向大理石桌面的同時,他手中的“七罪宗”也刺在了對方細長白皙的脖頸上。
“嘭”的一聲,金屬飛蛾被成默拍在了黑色的大理石桌上,枯槁破碎如金秋葉片的翅膀貼著沉沉的石桌震顫,像是纖薄音叉崩壞的嘶鳴無力的在萬籟俱寂中迴旋。
成默稍稍用力,閃耀著跳動燭火的“七罪宗”刺破了吉蒙裡的肌膚,晨露般的顆顆鮮血從光亮中墜入如潭的黑色桌面。
上半身趴在長桌上的吉蒙裡握緊了拳頭,他似乎想要掙扎著起身,卻像是被一股巨力壓得只能顫抖。
成默也知道有人在協助自己,便愈發肆無忌憚。他按著吉蒙裡的頭頂俯身下去,在對方的耳邊低喃:“請記住我的聲音”他控制著聲帶,讓自己的語氣如晚風般輕盈溫柔,“當我下次對你說話的時候.記得提前懺悔以乞求我的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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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零章 諸神的黃昏(84)
“請記住我的聲音.......當我下次對你說話的時候......記得提前懺悔.....以乞求我的原諒。”
成默的囂張,引發了一陣騷動,其他躲藏於黑暗中的魔神們盯著他,像是獵手盯著獵物,他們躍躍欲試,如同圍著困獸的兇殘鬣狗。
就在這時,李濟廷低聲說了一句,“我的孩子,過來。來到我的身邊。”標準的倫敦腔英文如肅穆的解說詞在幽寂的空間裡迴盪。
這些妖異的怪物們在聽到了李濟廷的聲音後,全都收起了試圖進攻的坐姿,頭顱也沉默無聲的低垂了下去,像是張狂的怪物匍匐於真正的王的腳下。
成默沒有抬頭去看李濟廷,而是按著吉蒙裡的頭顱,壓低聲音,在他耳邊呼吸般的低語:“你還會聆聽到我的聲音的,你可以為你滿身的罪孽,向我懺悔。”
吉蒙裡的粗糲的呼吸聲摩擦著冰冷的長桌,成默鬆開按著他腦袋的手,直起身子,收起了“七罪宗”,轉身繼續向前走,沒有再向後看一眼。
背後和身側泛起了一陣微微的冷笑,成默心中也冷笑,這樣並不足以震懾這群怪物們,他們臣服於李濟廷,並不代表會尊重他,但他相信,很快就會.......
這次碰撞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隨著吉蒙裡若無其事的重新坐好,滅絕大廳重歸於寂靜。魔神們從李濟廷那裡獲得了某種確定的資訊後,不再開口對他冷嘲熱諷,但看向他的眼神卻更加的不友善。
這種夾雜著質疑的敵意越往前越強烈,那些排名靠前的魔神們注視他的姿態也表現得愈發凝重,他們保持著緘默,盯著他前行,像是潛伏在叢林中的猛獸在偷窺獵物。
成默察覺到了一種危險,他毫不懷疑如果李濟廷不在,戴著怪物面具的魔神們立刻就會撲上來,毫不留情的撕碎他,置他於死地。
畢竟誰也不想被外來的陌生人所統治。
在兇猛怪獸覬覦的視線中,在龐大的壓力之下,成默距離李濟廷高居的階梯越來越近,長桌也快要到達盡頭。
他也看到了那些熟悉的人,戴著美杜莎面具的阿亞拉,她是代表雅典娜以十三魔神之一的貝雷特坐於座位之上。顯然她有點緊張,光是一絲不苟的坐姿,就透露出了她的女性身份。他目光向前移動,又看見了戴著鐵面具的第十魔神帕爾,也就是零號。還有更後面的阿米迪歐,他繼承了第五魔神馬爾巴士的魔神之位,戴著一張金子打造的獅子面具坐在“5”號位上。再往前看,便是穿著黑色和服戴著萬媚面具的西園寺葵。
十三魔神和排位靠後的魔神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也許是面具的緣故,十三魔神的面具完全不是窮兇極惡的那種,而是華麗莊嚴又奇詭的面具,極具藝術感。即使阿亞拉沒有表現出十三魔神的氣勢,卻也被那張面具和典雅的裝束塑造的極為與眾不同。
如果說之前看到的魔神們如同猛獸,那麼十三魔神才配的上稱之為魔神,他們就像是一座又一座高聳的陡峭山峰,令人望而生畏。
而在西園寺葵的後面,黑色大理石長桌盡頭,隨意安坐於最前面四張高背椅上的四個人,成默同樣不算陌生。這是黑死病除了李濟廷之外最強的四個人——至上四柱,到了他們,反而有種返璞歸真的感覺。
就像坐在第一排李濟廷右手邊的是戴著骷髏面具的查理醫生,潔白的白骨骷髏額頭上,凸起著嶙峋的骨角,眼睛、雙頰和鼻子處的空洞看上去像是一隻趴在白骨上的黑色蝴蝶。尖利的牙齒偏細長,閃著森森的光芒,於其說這是一副人類骷髏頭顱,也許它更像是幼龍,或者說是蜥蜴的骷髏頭顱。
雖然查理醫生戴著的是一副骷髏面具,但他端正的坐在那裡一點也不陰森可怖,也沒有前面那些魔神擇人而噬的觀感,他穿著筆挺的燕尾服,微卷的淺棕色發披肩,雙手握在胸前,有些頹廢的模樣。即便是頹廢,他渾身上下都寫著“不要惹我,惹我我就要讓你吃不了兜著走”,並且你毫不懷疑他有這樣的實力。
至上四柱,第一魔神,查理醫生,蓬萊島主.....任何一個名頭都是足以震撼裡世界的稱號。反倒是巴爾,這個名字,不太為人所知。
在李濟廷的左手邊,查理醫生的對面的是戴著威尼斯小丑面具的拜蒙,準確的說這種酷似海星形狀的華麗面具應該叫做——“弄臣”。拜蒙穿著羊毛面料的藍色格紋西裝,裡面的襯衣沒有系前兩顆釦子,相當的放蕩不羈。他撩著二郎腿輕輕搖晃,雙手握著擱在膝蓋上,當成默的視線移動他臉上時,彷彿感覺到他在溫和的淺笑,似乎不久之前,在迷宮想要殺死自己的那個人,完全與他無關。
反正坐在那裡的人,乍一看就會給人人畜無害的感覺,假使你不知道他就是至上四柱、第九魔神拜蒙,你一定會認為面具之下是個會拿著棒棒糖逗隔壁小孩笑的鄰家大叔。然而只要你瞭解第九魔神拜蒙的人生經歷,你就會遍體生寒,恨不得能離他多遠就離多遠。
還有拜蒙旁邊戴著山羊面具的亞斯塔祿,那張山羊面具和山羊並不像,更接近歐羅巴神話中的惡魔。只有那雙如黑色鐮刀般的碩大羊角,讓人一望即知,那是《神聖經典》最為邪祟的山羊角。面具蓋住臉的主要部分看上去是整塊微微發黃的動物骨頭雕刻而成,如同一張完全沒有皮膚覆蓋的人臉,右眼眶的位置有三條深深的血痕,強悍兇厲之感撲面而來。
可亞斯塔祿身著雙排扣的白色西服正裝,梳著油光鋥亮的背頭,手巾袋上插著一支粉色的玫瑰。這大大的削減了惡魔山羊面具帶來的凶神惡煞之感,反倒讓人覺得他溫文爾雅,如同西裝暴徒。
據希施的情報,亞斯塔祿的真實身份是亞玫力加第三大藥業集團艾博維的總裁,如今天榜排名第八的超級強者。單論實力的話,尼布甲尼撒之下僅次於雅典娜,不會比查理醫生弱。
至於至上四柱的最後一位,自然是雅典娜,她換上了黑外白內細長領帶的“教父”,戴著一張半天使半魔鬼綺麗又妖異的面具,端莊的坐在那裡,像極了藤本樹筆下的瑪奇瑪。
與前面散發著磅礴又危險氣勢的十三魔神相比,至上四柱更像是富士山那種活火山,美麗莊重又優雅,但瞭解的人都知道他們的內在蘊含著什麼樣的力量,無論是誰都承受不住他們的爆發。
這一刻,成默內心終於有了戰勝“星門”的底氣,他相信只要這些魔神能全力幫助他的話,“星門”也沒有什麼好怕的。
前提是他能坐上臺階上面的那張椅子。
成默情不自禁的抬頭,向著最高處的李濟廷看去。他隨意的坐於高高臺階之上,如同高居於審判席上的法官,又像是黑暗世界的王。他穿著黑色的袍子,這袍子有些像是教士服,嚴謹高雅,並不寬鬆。他斜靠著椅背,閉著眼睛,右手膝蓋擱在扶手上,握拳撐著下巴,三對巨大的白色羽翼像是披風拖在背後,覆蓋了好幾級臺階。屹立於臺階上的國王椅也堪稱巨大,尤其是比屏風還要高大的椅背,權杖造型的椅背支柱和鑲嵌於其間的玫瑰雕花鏽跡斑駁,像是剛剛被發掘出來的文物。椅背頂端聳立著的荊棘王冠,同樣滿是血紅色的鐵鏽,長滿尖刺的荊棘像是枯萎了一般,被隨意的纏繞在圓環狀的水晶冠身之上。一根腐朽的尖刺連線著椅背最高點的黑色十字,像是隨時會斷裂從椅背上掉落,瀰漫著莊嚴又墮落的氣息。而在王冠之下,微紅的燭光在鳥嘴面具的金色尖喙上跳躍,盪漾著威嚴且腐壞的力量。
就算知道坐在上面的一定是李濟廷,成默對於他究竟是人還是魔又或者是神,也產生了一種無法確定之感。他慵懶的坐在那裡,就像假寐的死神,似乎睜開眼睛就能隨意的奪去生命。
這一瞬,成默覺得自己不是來到了滅絕大廳,而是來到了地獄的神廟,亡者的殿堂。
滅絕大廳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響,如午夜的更漏。通向王座的臺階已近在咫尺,他即將踏上。
成默的心跳開始澎湃,但他卻表現得愈發沉穩淡定。在經過阿米迪歐前面時,他眼角的餘光瞥到了阿米迪歐衝他眨眼,他無動於衷,一副鎮定的模樣。可他內心卻遠不如自己表現的那樣平靜。因為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確定感始終沒有到來,他有些害怕這燭光不是他的加冕,只是投射下毀滅影子的燈具。
接著他經過了雅典娜的背後,他的妻子沒有回頭,只是紮起的金色馬尾微微晃動了一下,他看到她調整了坐姿,繃直了背脊,像是隨時準備出鞘的絕世名刀。
而坐在雅典娜對面的亞斯塔祿稍稍揚起了下巴,向他投來利箭般的目光。
當他踏上臺階時,背影如山的查理醫生站了起來,沉聲說道:“現在人到齊了,伊甸園會議馬上開始。”
不動如山的魔神們稍稍抬起了頭,以謙卑的姿態注視著李濟廷,見他沒有任何動作,依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瞌睡,才看向了站起來的查理醫生。
“和以前一樣,按照程式,大家先得透過四年一度的績效考核,才有資格參與會議。”查理醫生環顧了一圈,骷髏面具下發出了嚴肅的警告,“請沒有上傳考核表的馬上上傳,請已經上傳了考核表的,再認真檢視一遍,有沒有弄虛作假。”
成默回頭看了一眼,見剛剛還如同地獄公爵般的魔神們,紛紛從衣服口袋中掏出黑死病手機,像是網癮老年人點亮螢幕認真操作。整個滅絕大廳毛骨悚然的氣氛立即消弭於無形。
這場景讓他忍不住內心腹誹:剛剛一群人還把氣氛烘托得跟地獄似的,結果開口就是網際網路大廠風範,也不好說這是跨界,還是混搭。想想也是,要是魔神們把面具和禮服都去掉,露出禿頂和格子襯衫,在弄幾個時髦女郎在桌子上跳鋼管舞,那就妥妥的變成了大廠年會。虧得西園寺葵還跟自己拾掇了半天,說什麼不能湊合......結果就這?
這就跟約了個美女見面,對方模樣打扮都對味了,儼然就是包郵區白富美,心中剛喜不自勝,然而美女一開口就是:“大兄弟,三千包夜中不中?”頓時逼格就沒了,叫人相當下頭。
不過換個角度想,黑道也知道KPI考核,同樣是種與時俱進不是。再想想日夲黑道的企業化管理,雅庫扎們也得穿制服打卡上班,有關黑道的浪漫幻想也就幻滅了。
成默腦海中閃過一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卻目不斜視的沿著臺階向上走,直到走到了李濟廷的王座之下的那一級臺階,他不再向上於李濟廷平齊,而是默默站在了下面,轉身看向了坐於長桌兩側的魔神們。
此時除了坐在前面的至上四柱和十三魔神保持定力巍然不動,其他的戴著兇悍面具的魔神們都在操作手機,場面頗有些種618搶著下單的喜感。
坐在荊棘國王椅上的李濟廷依舊在閉目養神,如果不是那身深奧優雅又充滿威儀的黑袍,讓他看上去宛如仗劍在地獄傳教的嚴酷教父,再加上那三對華麗至極的白色羽翼超強加持,讓神聖感十足,那麼此情此景真就是中年知識分子男主播直播賣貨現場實錘了。
雖說眼前的一幕有從恐怖片變成喜劇片的傾向,成默自己也吐槽,但他清楚李濟廷不會做無關緊要的事情,便靜心繼續觀看。
五分鐘之後,查理醫生拿起放在桌上的金色小錘,“考核提交結束。”說完他輕輕揮動金色小錘,敲擊了一下放在他面前的純金振鈴,“請大家等待稽核結果。”
清脆的叮鈴鈴聲在寬闊如體育場的滅絕大廳裡激起悠遠的迴音,好似在山谷中一般傳遞了很遠。端坐於高背椅上的魔神們又恢復了神像模式,一動不動的無聲等待。鈴聲還沒有傳遞到滅絕大廳的盡頭,黑暗中就響起了咯吱咯吱的單調又滲人的聲音,像是輪子碾過大理石地面。
成默稍稍凝眸,便看見對面的黑暗中走出來戴著口罩穿著護士裝的獸耳娘,她們有人推著車,有人端著託盤,排成了兩行整齊的佇列向著餐桌走過來。高跟鞋滴答滴答,伴隨著刀具敲擊著託盤輕響,穿著護士服戴著口罩的獸耳娘們讓宴會顯得像是一場放簜可恥的情趣聚會.....
在這樣的環境中,獸耳娘加護士裝似乎沒有什麼不對,不過更加邪惡荒銀而已。
但下一秒,成默就發現了不對。他從未看見過如此長的“餐車”,也沒有看見過在食物上蓋上一塊白布的送餐方式。他定睛細看,那在白布下起伏的線條,就像是一具......屍體。
沒錯,至少躺在白布下的一定是人的身體,凸起的鼻子的形狀和腳趾的形狀實在過於明顯。
一個又一個的戴著口罩的獸耳娘護士推著裝載著屍體推車,沿著長桌兩側不疾不徐的行進。幽深的寂靜中迴盪著不寒而慄的微微聲響,這聲響就像是在墓穴中聽到的腳步。長長的黑色剪影在投射於牆上、桌上的淺淡光暈中交替,畫面驚悚到了極致。
成默立即推翻了之前的網際網路大廠年會的無端指責,心下讚歎:黑死病的會議果然與眾不同,就像是恐怖遊戲的場景。即使是他,皮膚上也生出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上一次體驗到這種感覺還是在“黑夢”遇到的“七鰓鰻”,這種恐懼感無關意志力,而是純粹的生理反應。
他低頭觀察,其實他還算好,那些端坐在高背椅上的魔神們受到的衝擊更大。一直都如如午夜森林般寧靜的滅絕大廳發生了微微的騷動,像是夜行的捕獵者驚醒了熟睡的獵物們,即便獵物們也是強大的怪物,他們也會感到驚恐。
尤其是當護士獸耳娘們將車推到了魔神們的身側,兩個獸耳娘護士將蓋著白布的“屍體”,像是上菜一樣端在他們面前的餐桌上,整整齊齊的放好。隨後如同擺放餐具一樣,將各種型號的手術刀和手術鉗有序的放置在他們手的兩側時。那些藏在古怪面具後的眼睛,那些藍色的、棕色的、黑色的,甚至還有綠色的瞳孔中,震驚的、猶疑的、扭曲的、甚至還有恐懼的種種情緒,快要撐破覆蓋在他們臉上古老又兇惡的面具。就像是某種充滿惡意的怪物要破開頭顱,從裡面生長出來。
微茫的火光映照著慘白的蓋屍布,銀色的刀與鉗比兇器還要邪祟,漢尼拔舉辦的食人宴般的儀式感拉滿。不安的氣氛也到了頂點。
成默站在臺階上,像是在幽影的高處,於他面前徐徐展開的畫面,宛如一副地獄浮世繪。
當穿著護士服的獸耳娘抵達了最前面,將蓋著白布的“宴饗”,端到了亞斯塔祿面前時,戴著山羊面具的亞斯塔祿抬起了頭,沉聲問:“王,這是什麼意思?”
其他人沒有詢問李濟廷的勇氣,但是東海岸之王天榜排名第八的亞斯塔祿,有足夠的實力發問。
所有魔神都將頭半轉了過來,惶惑不解的看向了李濟廷,期待他給出一個解釋。
只有成默看向了最大的威脅亞斯塔祿。在迷宮中,他曾和這個黑死病除了雅典娜之外的黑死病最強魔神打過照面,但並沒有直接接觸。原本他以為李濟廷會把亞斯塔祿困在迷宮中,沒有想到李濟廷還是把人給放了出來。就他而言,他當然不希望黑死病有這樣的不安定份子,不過李濟廷既然把亞斯塔祿放了出來,就說明想好了妥善的解決方式,說不定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就是解決麻煩的前奏。
一直假寐的李濟廷睜開眼睛瞥了亞斯塔祿一眼,就像是打盹的惡龍,睜開了一下眼睛,馬上又因為渴睡把眼睛給閉上了,他夢囈般的說道:“知道嗎?亞斯塔祿,開始和結束,其實是同一個意思。”
成默站在臺階上,如同聽到了沉沉的雷鳴。
亞斯塔祿凝視著李濟廷,“王......”
李濟廷抬起了擱在王座扶手上的左手,示意亞斯塔祿不要再問。
就在亞斯塔祿遲疑之時,一直站著的查理醫生開口說道:“各位,凡是面前擺上了手術用具的......”頓了一下他說,“那說明,你們的考核沒有透過......”
四下譁然。
亞斯塔祿冷笑了一聲,緊盯著查理醫生說:“我怎麼可能沒有透過?我可是按規矩交足了八百五十億美金!”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的說,“eighty-five-billion-dollar!一個子也沒有少!”
“對!是不是系統出了什麼問題?我的錢也沒有少!”
“我也沒有!”
......
“肅靜!!”
嘈雜的吵鬧聲中,查理醫生敲了敲金色振鈴,清越的鈴聲穿透了吵鬧聲,魔神們快速安靜了下來。
查理醫生再次環顧了一圈,最後將視線落在亞斯塔祿的臉上,淡淡的說道,“各位可不要忘記了,考核的標準可不止是錢!還有公益手術、難民救助、絕對服從尼布甲尼撒的指令......以及嚴禁侵佔組織財物,嚴禁濫用暴力,嚴禁販賣毒品.....”
眾人沉默。
成默冷眼旁觀,他倒是知道這些確實是黑死病的“十大戒律”,可早就沒有人當真了,尤其是近些年,所謂的“黑死病十戒”就是擺設,尤其是最後的幾條。
當然,魔神們不會親自去幹這些事情,而是控制手下的組織去做這些事。每個真正的黑道皇帝,在當地都有冠冕堂皇的高貴身份。那些參與犯罪的組織,都不過是些隨時可以犧牲掉的外圍。
就好比亞斯塔祿,他表面上可是艾維博的董事長兼總裁,和地獄天使、MS-13、血幫等等窮兇極惡的黑幫全無關係.....
亞斯塔祿將背又挺直,拉開了和桌子的距離,鏗鏘有力的說,“就算是這樣,我也不可能通不過考核!”
查理醫生嚴肅的說道:“經過稽核,四年一共四十八臺公益手術,沒有一臺是你做的,你只是提交了病歷資料而已。還有,你在難民救助這方面,除了捐錢和去福利院作秀,沒有做出任何實質性的工作,甚至放任蛇頭殺死難民。另外,我們發現你和參與買賣毒品的MS-13、地獄天使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他說,“我們有確鑿的證據。”
亞斯塔祿動作凝固住了,藏在面具後的眼神陰晴不定,但轉眼他就篤定的開口說:“即便手術是我請人做的,我不同樣完成了任務?有什麼不可以的?以前不是一直這樣!?還有難民救助,我又不是三頭六臂,我已經儘量要求我的人進行幹預了,可我又不是三頭六臂......”他重新用雙手撐著桌子,站了一點起來,前傾著身體,肢體表現出了與其眼神不相符的義憤填膺,語調卻剋制隱忍,“更何況我每年要完成那麼高金額的任務,光是賣藥怎麼賺那麼多錢?八百五十億美金!八百五十億美金!我每一分鐘都要用來應付那些圍繞我身邊的野獸,FBI、CIA,FDA,不止是這些星門的爪牙,還有自由陣線聯盟、漢莎超級市場,甚至是拜蒙....”
戴著海星小丑面具的拜蒙側頭舉起雙手看著亞斯塔祿,蒙在臉上的白色塑膠面孔,生動的表達出了一臉震驚,就連眼角的魚尾紋都栩栩如生。
亞斯塔祿卻沒有看拜蒙,“...敵人、同行、下屬......這個世界上到處是想要置我於死地的人,我提心吊膽夜不能寐,為了組織幾乎付出了我的一切......”他從牙縫裡呲出了冰冷的字句,“如今我TM又獲得了什麼?獲得的是組織對我的背叛!”
滅絕大廳重新獲得了寂靜,只是這寂靜如烈日下的雨露那般短暫。
也許是亞斯塔祿的煽動實在令人動容,也許是沒有完成考核的結局魔神們無法承受,也許是面對切身利益,魔神們不得不放下對李濟廷的敬畏,紛紛發聲。
“對!這一次的稽核實在是嚴苛的不近人情!上次都沒有說非要自己去完成手術!這一次就突然不可以了!”
“每年要上交的錢是如此之多,我們要維持經營的開銷又極為巨大,這麼可能面面俱到,樣樣兼顧!我們TM的不是提款機,也不是慈善組織!”
滅絕大廳裡沸騰了起來,沒有透過考核的魔神們,都語氣激烈的發聲應和。不少魔神還站了起來,憤怒的咆哮聲攪得空曠的滅絕大廳都顯得擁擠不堪。
.......
看到眼前的一幕,成默確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李濟廷早就失去了對黑死病中層和基層的控制。黑死病已經變成了身為第二神將的李濟廷都無法掌握的龐然大物,實際上這幾乎是必然的事情,一個遍佈全球又結構鬆散的地下組織,想用理想來維繫,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成默不由得想起了白秀秀的丈夫高旭,也許高旭也曾經進入李濟廷的繼承人考慮名單,就像顏復寧和他自己......很可能他們這些人,就是李濟廷故意安排臥底黑死病的,以來把黑死病當做試金石,二來他也想要借太極龍之手深入某些水潑不進的黑死病次級組織,看看他們究竟腐朽到了什麼程度,尤其像是實力強大的亞玫力加黑死病。
眼見局面有些失控,查理醫生揮動金色的小錘狠狠的敲了敲金色振鈴,“鐺、鐺、鐺”的聲音壓住了魔神們鼎沸的喧囂,不滿的魔神們閉上了嘴巴,但姿態遠不如剛才那麼恭敬。
查理醫生大聲說道:“大家不要爭吵,爭吵耽誤的是你們的時間!擺在你們面前的是你們的本體,接下來,凡是沒有透過考核的,三分鐘後,你們的本體將會遭到致命的創傷。受傷原因會由你們背後的護士闡明,需要什麼手術器具和藥品你都可以向護士提出要求.....而你們需要為自己做一臺手術。手術成功,你的本體將能夠活下來!手術不成功.....”他淡淡的說,“那麼非常抱歉.....”
四周先是鴉雀無聲,隨後面前擺上了“屍體”的魔神們,伸手掀開了那塊令人不適的白布,然後他們看見了自己。
眾多沒有透過考核的魔神中,只有亞斯塔祿沒有掀開白布,他轉身仰頭,看向了臺階上的李濟廷,先是憤怒的大聲說:“王!這不公平!”
沒有人想到亞斯塔祿敢對尼布甲尼撒——他們的王,如此說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氣氛陷入了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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