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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叛的大魔王 第三一七章 諸神的黃昏(終章下)

作者:趙青杉

【BGM-《YouSeeBIGGIRL/T:T(叛變神曲)》澤野弘之】

這一刻,在人潮混亂的各大城市,每一片大熒幕都在直播NF之海那危險的盛況,底下一排滾動的字幕則在播放星門各處基地受襲的情況。警報聲在水泥森林上空盤旋,白人們拿著手機從家裡逃了出來,一邊看直播,一邊奔向最近的避難所。其他膚色的人們不顧死活展開了大規模的陵園購。而在牆街,剛才還在歡慶的高樓大廈頂端站滿了西裝革履的人,他們排著隊跳向了燈火通明的長街,在歷史悠久的石板路上摔成了一朵血花。曾經喧鬧繁華的街道前所未有的混亂,槍聲、尖叫聲、喇叭聲、哭泣聲、祈禱聲混成了末日的序曲。

愛德華·羅銅財爾德站在窗前,凝望著喧囂又死寂的城市,一言不發。

片刻之後,秘書敲開了門,恭敬的低聲說道:“大人,拿破崙神將給您打來了電話。”

愛德華·羅銅財爾德回頭思考了一下說道:“就說我在WJ大樓,等會回給他。”

“好的,大人。”

“我將開啟核防護罩,通知大家做好準備。”

“是。”秘書退出房間,關上了房門。

愛德華·羅銅財爾德轉身走回了他那張辦公桌前,一旁年輕的戴著眼鏡的瘦高個棕發男子為他拖開了沒有任何裝飾、點綴著幾縷灼燒痕跡的皮質椅子。他坐了下來,開啟桌子右邊的抽屜,將手伸進去摸索了幾下,一個簇新的打字機模樣的機械鍵盤便從裡面彈了出來,他抬手輸入了一串極為冗長的密碼,安靜的房間內響起了略帶阻塞感的咔咔咔聲,似乎這個鍵盤從未曾使用過。

當他按下輸入鍵後,整個桌子的外殼向地板裡縮了回去,露出了一個鐵灰的金屬操作檯。這個操作檯上全是黑色的機械按鈕和銀色的金屬撥杆,以及幾塊綠色的儀表盤和一個紅色的按鈕,這種過時的風格充滿了五六十年代科幻片對未來的想象。有區別的是按鈕和撥杆下方的文字不是英語,而是希伯來文字。

愛德華·羅銅財爾德凝視著這個桌子幾秒,緩緩按下桌子中間的紅色按鈕,頓時房間裡響起了機械運轉的聲響,接著警鈴聲大作,整個房間裡閃爍著血色的紅光。光線陡然間暗了下去,灰色的金屬板從窗戶上方,落了下來,將窗外的燈火輝煌全部關在了外面。“砰、砰、砰”的巨響塞滿了房間,震得整座大樓都在作響。

一旁的棕發男子嘆息了一聲說:“沒想到,這個防止末日的裝置真會有派上用場的一天。這真是歷史上最糟糕的一天,我無法想象等下我們將面對什麼。”

“這不算糟糕。某種程度上還算是件好事。”愛德華·羅銅財爾德說,“至少,這些裝置再用不上,就面臨過期的問題,現在用上,省了一大筆更換的錢,賺了。”

棕發男子苦笑,“您這個玩笑並不算好笑。”

“我沒有開玩笑。”愛德華·羅銅財爾德嚴肅的說,“等下如果大衛·洛克菲勒死了,就由你來和拿破崙通話,說我們會盡力阻止盒戰,要求是歐宇重組。”頓了一下,他說,“當然,如果大衛·洛克菲勒還活著,那就不用再給他打電話了。”

“父親,為什麼您能如此冷漠的看待這件事情。”

“約書亞我成年後第一次失戀,就是對方覺得我不夠成熟,說我像個沒長大的孩子。於是我問你的爺爺,一個人,究竟怎麼樣才算是成熟。我以為他會告訴我,懂得什麼是責任,學會為人處世,知道處理財務之類的.但他給我的答案出乎意料.”

“是什麼答案?”

愛德華·羅銅財爾德轉動椅子看向了棕發男子,“一個人只有不在乎任何感情的時候才算成熟。無論是對誰”

約書亞·羅銅財爾德沉默不語。

愛德華·羅銅財爾德起身向著門口走去,頭也不回的說道:“審判遲早會降臨的,早降臨比遲降臨好。要接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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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在攻擊範圍內的地區,又是另外一番狀況。高聳的樓宇間只剩霓虹燈在變幻著色彩,黑鴉跳到了往昔人流最稠密的銀座十字路口,孤單的漫步。蔚藍的海岸線一行行陽傘的躺椅上沒有一個遊客,數不清的海龜爬上了金色的沙灘,向著不遠處柏油路快速移動。從東京到裡約,從加勒比海到普及島,街道、海灘、商場、地鐵、公園、寫字樓全都空無一人。

網際網路上又是另外一番狀況,新年第一天,全世界都收到了最可怕的新年禮物。各大社交平臺無一例外全都在直播或者討論即將到來的末日,有人彈冠相慶、有人淚流滿面,有人事不關己更多的人懷揣著異樣的心情,忐忑的守在電視和電腦前面,等待著終末的一刻降臨。

毀滅的悲哀氣氛籠罩這個淡藍色的星球。

直到直播畫面從萬物墜落,跳到了一個身著白色修女服的美麗少女,頭頂光圈,翕動那一對白羽,如天使追向了即將墜落的流星雨。

這一幕,似乎比還未曾到達的末日更為動人心魄。

有不少人認出了這個影像,說她曾經在巴黎恐襲中出現過,是拯救了無數人的東方聖女。唯美的畫面和聖女的名聲,讓人短暫的拋開了對恐懼的震撼,彷彿看到了一個一往無前的少女,攜帶著無可挽回的宿命感,朝著死亡飛馳,用祝福來詮釋什麼是勇氣。

那是人與命運搏鬥的偉大氣魄。

那是希望。

這種幾乎註定走向悲情的姿態令有些人為之深深著迷。

而在天的另一側,同樣有一個黑色身影直奔新月。

只有極少數人看到那比夜色更深邃的黑影,與天使般的少女給人的感受完全不一樣,人們看到的是不可遏抑的瘋狂,是徹骨的恐懼、是死亡氣息。

這一刻,至少在這一刻,他存在本身,是洪水、是災難、是末日,又或者是人類對自身命運的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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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裂的風聲中,地球正快速變小,山峰、海岸、沙漠、燈火變得波瀾壯闊,它們將地球分割成了無數塊,讓這顆蔚藍的星球呈現出了極為破碎的美感。

新月在放大,成默在逐漸清晰的月亮之中,看到了大衛·洛克菲勒黑色的身形,為了追上他,成默加快了速度,空氣越來越稀薄,無盡的深淵就在眼前,月球在快速放大,以至於有種月亮在急速墜毀的錯覺。狂躁的風聲變得遙遠,環繞著他的火焰也漸次暗淡,他追上了大衛·洛克菲勒,與其隔著不遠不近的安全距離並駕齊驅。

在他們頭頂幾百上千公里之外,一群散亂的金屬原木噴射著火焰,自大氣層的邊緣掠過,如同駛出車站的高速列車叢集。

大衛·洛克菲勒既沒有看向那些金屬原木,也沒有看向成默,而是繼續向著月球飛馳。

成默也沒有立即就和大衛·洛克菲勒動手的意思,兩個人保持著微妙的默契,似乎都在等待最終的那一刻降臨。

片刻之後,當那些能夠製造滅絕的武器,如太陽的碎片般墜入大氣層時,儘管成默心硬如鐵,卻仍情不自禁的凝視著那些恐怖之王攜帶著毀滅的光,朝著凡間墜跌。

而他們也抵達了深淵的邊緣,他和大衛·洛克菲勒不約而同的停了下來,又不約而同的轉身,兩個人居高臨下,可以清楚的看到整個地球彎曲的表層,大氣邊界透著一抹淡淡的藍色,一片又一片連綿的雲朵彷彿漂浮在空中的遼闊陸地,再遠一點,則是深邃而黑暗的太空與一望無際的星光。它們墜入了大氣層,燃燒成了火流星,如神明隨手拋下的火星,直奔世界各地。

成默注視著這一切,知道自己即將獲得勝利,甚至能夠踏著大衛·洛克菲勒的屍骸登上神座。他低眉,看到雲霞變幻,燈火明暗,山海高低起伏,荒原與森林聊寂空闊,在這美麗的塵世,人類究竟是萬物的主宰?還是不過是慾望的囚徒?

砸碎那水泥和玻璃鑄造的監牢真的是有意義的嗎?

人類到底是什麼呢?

我如今又算什麼?

大衛·洛克菲勒敏銳的覺察到了他的波動的情緒,看向了他,發出了電磁波聲音,那訊號彷彿被壓縮的密碼文字,“瞧!成默,這所有的一切,都將是你所犯下的罪孽。尼布甲尼撒,一個聖人,竟選擇了一個惡魔作為繼承者,你正在毀滅的,是他所深愛的一切。如果他看到地獄重臨,恐怕會從棺材裡跳出來殺死你。”

“惡魔?”成默低頭喃喃自語,“我是惡魔?”

恰在此時,一百道紅光劃破了東面深空,無聲地朝著月亮奔襲而來,大衛·洛克菲勒伸手自虛空中握住了閃電長矛,他冷冷凝視著成默,“不過沒關係,我會代替他送你這個魔鬼下地獄。”他轉動閃電長矛,雙眼爆出金光,衣袂無風自動,“真理:萬有引力!”

成默能感覺到網狀的引力鋪天蓋地,然後是龐大的引力湍流,就像他陷入了一個由幾個巨大漩渦組成的漩渦狂潮,整個身體受到了無匹的力量撕扯,什麼動作都無法做出。這力量與地球上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猛烈到令他都覺得隨時隨地都可能粉身碎骨。還有那正向著月球背面疾馳而去的猙獰核旦,全都被無形的力所束縛,噴射著火焰在空中掙扎,就像一尾又一尾被網住的鯊魚。

他的大腦瞬間跳出了具象化的圖景,那是太陽、水星、金星、地球、火星.還有月球所散發出來的龐大引力,所構建的湍流圖,它們就像一張層層疊疊的網,以太陽為核心,在那看不見的網上運動。

如果說地球上的“萬有引力”是不可違抗的自然之力,那麼太空中的“萬有引力”,則是宇宙中無盡星辰必須遵循的秩序。

此刻,他就被“鎖”在了月球和地球的引力鏈條之間,彷彿每一秒的行星運轉之力,都作用在了他的身上,他只覺得天旋地轉,血液如噴泉般從每一個毛孔中狂湧,每一根骨頭也都快要刺破肌膚。

大衛·洛克菲勒稍稍抬手,像是撥動了空間中無形的絲網,那一百枚足以毀滅一個國家的大殺器,顫動著改變了它們的飛行方向,劃了一道不甚圓潤的弧,像是被魚線拖著走的魚,向著地球飛去。

“你做的最錯誤的決策就是想要毀滅‘天選者系統’,不,應該說,你做出的最錯誤的決策是用毀滅‘天選者系統’和毀滅帝國讓我做出選擇,以此來讓我陷入道德困境,如果你不聲不響的直接毀滅‘天選者系統’那麼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你為什麼要說出來呢?為什麼又要跟著我來到太空呢?在太空之中,我無可匹敵,就算你有一百枚核旦又能怎麼樣?就連尼布甲尼撒來到這裡,也只有死路一條。”大衛·洛克菲勒停頓了一下,像是電波被遮蔽了一節,“很可惜,你已經沒有機會再修正它。”

“距離預計引爆時間還有一分鐘。”

成默沒有仔細閱讀大衛·洛克菲勒說的那些話,他只聽到顱腔內女媧的聲音在迴盪。

他從未如此清晰的意識到時間在流逝,一秒一秒的在他的大腦中滴滴答答,就像他是那隻被安裝在座鐘上方的布穀鳥,桎梏他的並非地月之間的可怕引力,而是他卡在了命運的齒輪之間,尖銳的鋸齒在傾軋著他的身體,逼迫著他計算時間,逼迫著他倒數計時。

“路西法,你的瘋狂不僅讓你顯得像個笑話,也讓尼布甲尼撒變成了笑話。”

“距離預計引爆時間還有45秒!”

大衛·洛克菲勒靜靜地矗立在月球的中心點,就像他是點亮月球的光,是掌控行星運轉的神,他握著十字架,舉在胸前,邁步行走在湍流之上,姿態高傲而優雅,就像他正登上神座,等待最後一刻的加冕。

“你現在向我懺悔還來得及,只要你不引爆核旦,這將是你最後獲得救贖的機會。引爆核旦對誰都沒有好處,再想一下,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還有你的愛人,不要被憤怒和仇恨矇蔽了雙眼,再想一下那些即將葬身火海的普通人,他們又是誰的家人,誰的朋友,誰的愛人,不要為了一時的痛快和發洩沉淪地獄。成默,不要成為人類歷史上最罪無可恕的罪人!”

大衛·洛克菲勒的電磁波聲音,在成默的腦海中如穿透教堂天窗的一縷聖光,一點也不機械晦澀,反而透著冬日暖陽般的溫醇。他看到大衛·洛克菲勒向著他走來,面容慈祥,似乎是想要感化他。

“距離預計引爆時間還有30秒!”

他忽然間想起了大衛·洛克菲勒的描述,那些畫面栩栩如生出現在他的腦海,他又想起了她的眼淚,呼吸不自然的急促,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掐住了脖子。他清楚這種感覺是因為周遭沒有氧氣,是因為他已身處深淵。

他抬頭看到命運的瞳孔越來越近,它無情的注視著自己,冰冷的光輝撒在他的身上,讓他覺得寒冷。顫動中,他彷彿看見自己的肌膚長出了黑色的斑點,指甲變得尖而長,眼睛緋紅像是充滿了血,還有他的頭上長出了象徵著惡魔的角。

他又低頭看向地球,那些死亡光錐越來越快,而他變化的程序也在加快。他正在燃燒中失去一切,先是他愛的人,接著是愛他的人,然後是所有人,他看到了沈老師,看到了白秀秀,看到了謝繼禮,也看到了父親和母親,還看到了小鹿。他自己正在剝奪自己一切所珍愛的事物,他將不再是他自己。

他的視野中一片火焰與鮮血交織成的紅色,他繼續向著月亮前進,恍惚中他聽到了許多人叫他的名字,但不是他的本名,而是——“路西法”。

前所未有的孤獨快要焚化他,他又聽到了她在淚水中呼喚:“不要墮落成魔鬼。”

“成默!這是我給你最後的機會!跪下!”大衛·洛克菲勒的電磁波如同爆呵,在他的腦袋裡炸響,他的面孔變得無比威嚴,神似正在宣判的宗教裁判官。

“距離預計引爆時間還有15秒!王,請您向我授權。”

成默的眼前彈出了一個紅色的按鈕,失重感撲面而來,就像從懸崖上跳入深淵,那是徹底擺脫地心引力束縛的感覺。

他從恍惚中驚醒,他想,真奇妙,進入宇宙的感覺,竟和直奔地獄的感覺如此相似。

噢!他都快要忘記了,他曾經犯下數次類似的罪行,曾經的他認為那是絕對的理性,在權衡利弊後做出的最符合正確答案的選擇,因此不管死了多少人,他的內心都不會有太多愧疚感。

電車難題,對他而言從來不是難題,但此刻,他覺得也許那是因為被送上天平的人數還不夠多。

“10!”

“9!”

“8!”

真是叫人疲憊,他又想找回那個過去的自己,一個完全理性的自己,與魔鬼做交易都無所謂自己。

眼淚、愛、救贖,這些感情都屬於人類。

而他,是魔鬼。

人類是什麼,他尚未曾完全知曉。

但他知道,自己在這一刻是魔鬼,即便他懷揣救贖。

他看了眼月球,那顆古老的天體近在咫尺,它飄浮在他們的眼前,反照的陽光在一座又一座環形山下投下陰影,寂靜深沉如死亡群星的墳場。

他彷彿又聽見李濟廷為他背誦的那首長詩,此刻的倒數就如那些詩句,如彗星般撞擊在他的心上。

“不要溫和地走進那良夜,

老年應當在日暮時燃燒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雖然智慧的人臨終時懂得黑暗有理,

因為他們的話沒有迸發出閃電,他們

也並不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

“5!”

“4!”

“3!”

“路西法,大海是尼布甲尼撒的靈柩,而月球將是你的墳墓!你將永遠在看不到光明的幽暗之中懺悔,你將永遠得不到祭奠,你將永遠回不去故鄉!而你的名字!將成為魔鬼的代名詞!”

“善良的人,當最後一浪過去,高呼他們脆弱的善行

可能曾會多麼光輝地在綠色的海灣裡舞蹈,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狂暴的人抓住並歌唱過翱翔的太陽,

懂得,但為時太晚,他們使太陽在途中悲傷,

也並不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

成默在這一刻,終於知道了李濟廷為什麼會選擇他,也終於知道了李濟廷為什麼迫不及待的去送死。他感覺自己徹底陷入了極靜,極黑,且永恆的夜,世界一片荒蕪。

“1!”

他按下了那顆紅色的按鈕,從此他將不再是人類。

大衛·洛克菲勒舉起了閃電長矛,金色電光在矛尖閃爍,仿似第一縷跳出地平線的太陽。這光暈越來越璀璨,照亮了西部的夜空,也照亮了大衛·洛克菲勒的側臉。

“成默!我代表神宣判你有罪!罪無可恕!”

一顆球形火焰在天地之間像爆米花一樣膨開,吞噬掉了大片人間燈火,衝開了高空中潔白的雲層,緊接著一顆又一顆紅色禮花在藍色星球上盛開,光芒照亮了深邃的夜幕,在冬季賦予了西半球七月的黃昏,熱烈、緋紅。那黃昏一點一點在寥廓的雲海下擴張,彷彿地球在逆向旋轉,將烈焰從深淵之中拖了出來。

成默就屹立在這深淵之中,低頭仰望,末日如光的沼澤在地表蔓延。那景色是如此玄奇、美麗和沸騰,但又是如此醜陋、恐怖和寂靜。他感覺渾身發冷,身上所附著的所有能提供溫暖的東西在一片一片被剝離。在荒誕的靜默中,他感到困頓,使得他在悲傷中產生了茫然的無窮無盡的未知感。他飄浮在這裡,就像點亮火炬行路,火光讓他看到的只有腳下的一點路,卻照亮了更為廣袤無垠的黑暗。

他在這漫無邊際的黑暗中凝視著地球在燃燒,耳邊李濟廷的唸誦仍在迴響,這其中還夾雜著她那清幽,柔和的歌聲。

歌聲與詩句交織在一起,久久縈繞,一聲,一聲,如染血的荊棘王冠,刺入了他的頭顱!

“嚴肅的人,接近死亡,用炫目的視覺看出”“世間萬物終有一死”

“失明的眼睛可以像流星一樣閃耀歡欣”“無論我們是否願意那一天終會來臨”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那是從天空破曉而出的天使”

“您啊,我的父親。在那悲哀的高處”“還是從巖縫緩緩爬出的惡魔?”

“現在用您的熱淚詛咒我,祝福我吧。我求您”“眼淚,憤怒,哀傷,殘忍,和平,混亂,信賴,背叛”

“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我們將會抗爭我們的命運”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我們決不能屈服於我們的命運”

這宏偉的一幕,彷彿誤入子夜的太陽被碾碎,終末的黃昏自天空墜落在大地。

閃電長矛在這光明與毀滅的靜謐中刺向了成默的頭顱,他看到了自己的各項資料在飛漲,每一點,都代表著一個生命燃燒殆盡。而他的周圍,一層一層全是看不清面孔的漆黑人頭,他們在歷史和時間的海上浮動,如同轉瞬即逝的浮沫。黃昏在燃燒,以生命為柴薪,那地獄的烈焰也在炙烤著他,就像他身在地心,被6000度的地核所包裹。

死亡沒有盡頭。

耳邊傳來了系統的聲音:“暴君,你用光芒點燃了身患惡疾的世界,用殺戮裁決不義的潰爛,你是黎明,也是黃昏,是至高無上的裁決。你誕生於灼燒罪人的火焰之中,你照亮黑暗,也是黑暗本身,你以死亡淨化世界,死亡也將你從凡人的枷鎖中解脫。您的殺戮值以蓄滿,你將晉級為‘滅世者’,獲得永恆燃燒的不朽之軀。”

“滅世者”?

他快要忘記自己的名字了,也許是不想再記得他真正的名字,他將把那個普通人類埋葬在這裡。

他看到了自己各項數值從一行數字變成了“∞”的標誌,他感覺到背脊震顫,火焰灼燒的微痛在他的肌膚上跳躍。他抬起頭,在大衛·洛克菲勒的劍刃和瞳孔中看到了自己,他周身都包裹在跳躍的火焰中,那鮮紅的火焰像在劇烈的風中抖動,在灰燼與陰影中忽明忽滅。飄散的點點火星與塵埃中,他的羽翼像是燃燒的野火,在宇宙中瘋漲,六對、七對、九對、十一對.直到十二對,那十二對羽翼是如此磅礴恢弘,橫亙在地球和月球之間,完全遮住了月亮的光芒。

月亮發出了悠遠厚重的鳴響,像是管風琴被悶在山體空腔中發出的共鳴,那恐怖的聲音彷彿月球卡在了門縫裡,正在被硬物拼命擠壓。地月潮汐瞬間斷裂,就連地球也發出了沉重的哀鳴。

他抬手,握住了閃電長矛的矛尖,一滴殷紅的血自他的指間滑落。

他張開羽翼,星屑與火焰在黑暗中起舞。他如同月亮,發著光,卻是夜晚的顏色。

月亮停止了轉動,轟鳴聲中,一個凡人倒在了無人留意的陰影之中,死去,冷卻。

一個魔王自他冰冷的屍體中站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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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爆了。”

“引爆了?”白秀秀抬起頭,她的蒼白的臉上全是汗水,這鹹澀的汗水浸溼了她長長的睫毛,疼痛異常。她抬起手想要擦拭,顫抖的手上也全是汗,於是雙眼更痛了,幾乎睜不開。她看不太清顏復寧,只能聽到他的聲音在悶熱逼仄的核反應堆機艙迴盪。

“對。七個國家,十八座城市是主要打擊目標。另外還有星門一千多座基地,全都在打擊範圍之內。”顏復寧說,“另外,我們已經重新獲得了總部的所有許可權,現在可以透過衛星鎖定星門艦隊的位置。等電磁炮陣完成修復,我們將會對星門艦隊展開毀滅性打擊。”

白秀秀滿臉頹然,“哪有什麼意義?星門的報復很快就會來。他們的載具比我們多五倍,整個世界都會被毀滅。”

“也不一定。”顏復寧打了個響指,位於船艙四角和頭頂的監控爆出火花,他放下了對準白秀秀的槍,“你可以馬上跟第三神將愛德華·羅桐柴爾德聯絡,把影片發給他,告訴他一切都是誤會,是成默的陰謀,為的就是挑起盒大戰,反正一切罪過都有成默來背。”

白秀秀閉眼緘默,痛感刺激著淚腺,讓她眼淚止不住的流。房間令人窒息的燥熱陡然間變成了徹骨的寒意。她一直以為自己不可能活過這場戰役,自己的生命將在這片海終結,不可思議的是,每每死神的鐮刀追上她時,就會有人替她擋下。

她討厭這種感覺,尤其討厭尤其討厭自己所愛的人,為自己變成了魔鬼。

她無比的渴望自己有救贖他的機會,可每次卻都只能被迫接受他給自己安排的命運。

“教官,我為剛才舉槍對著你說聲抱歉。”顏復寧走了過來從地板上撿起了白秀秀的帽子,“要怪,您就怪成默,是他指示我這樣做的。如果說,還有機會的話。”

“沒關係。”白秀秀儘量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哽咽,即使每說一個字她都覺得喉嚨裡有刀在割,“會有機會的,一定會有機會的。”

顏復寧將帽子遞給了白秀秀,“那麼,現在,需要您來拯救世界。”

被鎖死的艙門無聲滑開,一條鋪滿燈光的路出現在白秀秀的眼前。

“首先,您需要宣判成默有罪。”顏復寧低聲說,“罪無可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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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Time To Pretend》Lazer Boomerang)

“真理:愛因斯坦鐘慢!”

大衛·洛克菲勒的臉變得扭曲,他看到月球和地球在成默神聖的唸誦中,同時停止了轉動,一片片大陸狀的白色雲層在劇烈翻滾,像是被什麼東西化開了一般。遙遠的藍色海平面上出現了一線白色,那是停轉所引發的巨浪,比核旦更加可怕的毀滅力量。灰色的煙霧遮天蔽日,無數死去的火山它們活了過來,冒著火光蠢蠢欲動。就連太陽也發出了金色風暴,強大的電磁輻射、高能帶電粒子流向著宇宙席捲。

這才是真正的毀滅。

大衛·洛克菲勒的頭髮和手背上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他瞪大眼睛盯著握著抬手輕握著矛尖的成默,瞳孔裡第一次出現了驚懼。

他選擇了瞬移,可就像根本沒有動過一樣,成默依舊還握著矛尖。可他透過湍流和在月亮上的投影確定,他移動過了。

成默凝視著大衛·洛克菲勒淡藍眸子裡的自己,嘆息了一聲說:“這就是通向終結的感覺嗎?”

大衛·洛克菲勒鬆開閃電長矛,控制著引力加速,轉身就想跑。一股巨力砸在了他的臉上,他像是隕石般砸向了月亮,他試圖控制住身形,可根本控制不住,往昔如臂使指的引力湍流,此時將他壓的死死的。

他眼睜睜的看著成默魅影般的追了上了,又是一拳擊打在他的肚子上,這動作普通之極,就像是街頭鬥毆,然而這普通的拳腳卻有著一種原始、莊嚴且正義的力量。

這力量無法抵禦,因為他是完全自由的,而你則因為有罪,被束在刑具之上。

他在旋轉中,目視月球灰色的塵土越來越近,他狠狠地砸了上面,在一座環形山的不遠處,撞擊出了一個巨大的隕石坑。

大衛·洛克菲勒剛想要爬起來,一隻腳就將他的頭顱踩進了石膏般的灰土之中,就像踩著一隻蟑螂。

“知道自己有罪嗎?”成默冷冷的說。

“有罪?”大衛·洛克菲勒握緊了拳頭,“犯下殺戮之罪的是你,可不是我。”

“我犯有殺戮之罪?那你呢?你們星門發動了那麼多的戰爭,在克所握、在月南、在易垃克、在敘力亞.你可曾想過他們也是人?而不是你眼中的螻蟻?作為命運的執掌者,你可曾有一絲絲對他們的憐憫?哦~對了,你喜歡悲劇,你不僅喜歡,你還熱衷製造悲劇。你TM還真是個王八蛋。”

成默一腳踢在大衛·洛克菲勒的肋骨上,骨頭的脆響中,大衛·洛克菲勒就像一隻皮球衝向了不遠處的環形山,圍牆般的山脈被擊穿了一個人形的洞,大衛·洛克菲勒鑲嵌在了對面鬆軟的山壁之上,就像鑲嵌在灰色石膏牆板裡的雕塑。

大衛·洛克菲勒掙扎著從山壁上飛了起來,他整理了一下滿是灰塵的黑色教士服,態度依然平和,就像成默並沒有佔據碾壓般的優勢,他淡然的說道:“孩子,我已經在年輕的時候目睹過太多,橫亙在廣袤平原上的鮮紅河流邊與堆積如山的屍體,蒼蠅、蛆和野獸在其中游蕩,縱享饕餮。灰色的水泥屋裡擠滿了扭曲的人,他們在毒氣中掐著自己的脖子叫喊,戴著面具的人目睹一切無動於衷。還有被夷為平地的城市中,到處都是人被高溫熔化留在斷壁殘垣上的黑色影子,它們鋪滿整座廢墟,像是死神的畫筆。當時我還有一些感觸,隨著我見識的愈發多,我越覺得人類和動物沒有太大區別,甚至比動物更加殘忍,而且人類的生命力比蟑螂還要頑強,‘毀滅’這個詞語,對人類而言不過是幾十年就會忘卻的記憶。在歷史的尺度上,它最多就是幾個章節.”

成默又是一拳錘在大衛·洛克菲勒的頭上,他如同炮彈撞進了環形山的巖壁,高牆般的山壁如同被一把巨斧劈開,整整齊齊的斷成了兩段,像是豁了口的山崖。

他緩緩下降,懸浮在半空,低頭凝視著大衛·洛克菲勒,“和動物沒有差別的是你,大衛·洛克菲勒,你自以為的神性,不過是殘忍的獸性,你說自己不會被慾望掌控,卻是慾望的奴隸。”

躺在灰塵中呈“大”字的大衛·洛克菲勒頭顱已經變形,凹陷進去了一大塊,但馬上他的頭就像氣球被吹了起來一樣緩緩恢復了正常,他笑了一下,“五十年前,當我第一次飛上太空,從月球俯瞰地球時,我受到了極大的衝擊,第一眼,我覺得地球是如此巨大,但下一秒我就陷入了恐懼,這顆藍色的球體它身處廣袤無垠的黑暗之中,發著微微的光芒,就像是茫茫海底的一顆砂礫,而我們這些人類,不過是高等生物的景觀,是他們飼養的浮游生物、是他們圈養的螞蟻。一種龐然的悲傷將我吞沒,我屬於人類的感覺逐漸消失,一種人類必將走向毀滅的念頭油然而生,莫大的孤獨佔據了我的心。”他撐著柔軟的地面,再次站了起來,搖晃著飛到了與成默平行的位置,微笑著說,“成默,你不是也一樣?我們都是同一種人,一樣的理性派。瞧,你眼下做的和我又有什麼區別?”

“我和你一樣?”成默一腳踹在大衛·洛克菲勒的肚子上,他從半空向月球表面翻滾,如一道激波,在凹凸不平的平原上拉出了一道幾十公里長的痕跡,他瞬移到了大衛·洛克菲勒的上方,俯瞰著對方,“這不是戰爭,這是革命。當你們將‘自由’篡改成‘慾望’,就是在帶領人類走向徹底的毀滅,這種屠殺更為殘酷,你們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讓更多的人死於飢餓、死於侮辱,死於勞累、死於中毒、死於貧困、死於絕望,你們成百上千年的將數以幾十億的人當做牛羊囚禁於牢籠,把他們當做豬狗一刀一刀的屠宰他們。然後對我說,不要犯下滔天的罪孽,不要製造滅絕,要遵守你們邪惡的秩序!然後告訴我,要對殺戮感到恐懼,要對死去的人懺悔!那麼我想問你,永生永世的奴役和比核旦帶來的一瞬間的死亡誰更加痛苦?這種人類幾千年來一直延續的慘絕人寰的剝削,為什麼你們不給予同情,卻要我為了短暫的死亡為之戰慄為之哀鳴?而那些死去的人,他們就真的無罪嗎?就在不久之前,他們還在為你們製造的戰爭,在街上,在家裡,在網路,慶祝你們因為強大的武力再次攫取了勝利。他們為你們納稅,為你們工作,為你們製造殺戮的機器,為你們矜矜業業的收割其他人辛苦的勞動汗水,為你們維持霸權而對其他人類刀劍相向。他們也享受了你們提供的一切福利!醫療、食物、商品、大房子對他們而言,除了你們白人,其他人類都不過是低等人類,只配像奴隸一樣給你們提供服務他們一點也不無辜!”

大衛·洛克菲勒再次搖搖晃晃的從土堆中站了起來,不厭其煩的整理好外套,又一次飛了起來,飛到成默的面前,向他平著伸出了右手,“成默,我明白你不滿,現在我可以下令終止核旦發射,然後我們好好探討一下,世界該重新建立一個怎麼樣的秩序,你會獲得補償。”

成默瞥了眼大衛·洛克菲勒向他伸出的手,冷笑,“知道李濟廷為什麼選擇我嗎?大衛·洛克菲勒。我沒有角鬥的天賦,更非家世顯赫的繼承人,我不過是個來自小城市的做題家!他根本沒有任何理由選擇我。他之所以選擇我,是因為他看清楚了,只有我這樣的人,才不會和你們這些食利者妥協,只有我這樣的人,才會選擇用災難來清洗這個萬惡的舊世界”他的電磁波在湍流中被扭曲,有種失真的詭異感,“這裡沒有人叫成默,只有路西法!”

他又是一拳打在大衛·洛克菲勒的右臉,大衛·洛克菲勒像被刺破的氣球,旋轉著衝向了月表,整個月球都震動了一下,泛起了漣漪。

位於漣漪中央的大衛·洛克菲勒再一次迅速修復了身體,飛了起來,面對成默,誠懇的說道:“好吧!路西法,我們都可以坦誠一點,說吧,你究竟想要怎麼樣,我想,徹底毀滅這個世界,絕不是你想看到的,我手中還有很多籌碼,核旦、聖約櫃、科技、媒體、網際網路我們完全可以好好合作,永恆的擁有觀察和主導地球這個螞蟻罐的權力。我可以幫你洗去惡魔的罪名,你將化身為神,擁有這個世界上最至高無上的權力,路西法。”

“無論什麼條件我都不會答應。”成默搖了搖頭,“像你這樣的人始終不會明白,愛,給予人最大的力量,就是能夠戰勝自己自私的基因!”

“你真是瘋了!”大衛·洛克菲勒眼中輻射出莫大的難以置信,像是完全不相信有人能經受如此誘惑,他的面容變得僵硬,像是燒焦的樹幹,“你知道不知道你拒絕了什麼,又將失去什麼嗎?”

成默亮出了“七罪宗”指向了大衛·洛克菲勒,“我無法寬恕你們,大衛·洛克菲勒,你們必須為曾經犯下的罪行付出代價。”

大衛·洛克菲勒看了眼發光的劍尖,沒有絲毫懼意,他像是對著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感到厭煩,有些惱火的說道:“你殺不死我,路西法,失去第一神將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情,只要我還擁有大衛·洛克菲勒的名,我就能擁有操縱命運的權力。即便你實力超凡,在人間你又能怎麼樣?你不過是個魔王,所有人都會懼怕的魔王,所有人都想要殺死的魔王,你的人生將會破碎,除了永恆的孤獨,你將會一無所有.”

成默的瞳孔裡跳動著玄幽的火,“人生在世,誰又不是破碎之身呢?”他面無表情的說,“孤獨,是思想者不可避免的絕症。”

大衛·洛克菲勒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的點了點頭,“好吧!好吧!”他整了整教士領和胸口的十字架,雲淡風輕的說:“六千載具馬上將前往你的國度,其中我特意為你的家鄉多安排了五十枚,以保證你記憶中的一切將片瓦不存,你曾生活過的地方,你留下無數美好回憶的地方,你走過的路,你就讀過的學校,你喜歡的餐廳,你遊覽過的公園,還有你認識的那些可愛的、討厭的、善良的、奸猾的、熟悉的、不熟悉的.所有人,都會化為塵土。”他嘆息了一聲,“是啊!誰都難免塵歸塵、土歸土。你不過是做了你希望的選擇,路西法,但願你不要為此後悔。”

成默抬手,曾經可以被稱作神的大衛·洛克菲勒就像是一隻小雞崽,被他掐住脖子捏在了手中,“威脅我?”

大衛·洛克菲勒動也沒有動一下,好整以暇的注視著成默詭譎又美麗的面罩下的那雙眼睛,“你憤怒了嗎?”

成默冷笑,覆蓋在身上的華麗盔甲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他的“暴君”皮夾克,白皙的手和堅冰般的面容,“大衛,你為什麼如此懼怕死亡?”

“我懼怕死亡?”大衛·洛克菲勒像是聽到了很好笑的笑話,“孩子,我在瓦胡島當船員的時候,第二次戰爭已爆發了一年,為了瞭解霓虹人,我孤身去到了東京學習日語,我參加東京共濟會的聚會,與霓虹人辯論,我一個人和一群人吵架,為此一個霓虹人還向我發起了榮譽決鬥,以他們的方式。在徳意志最強大的時候,我去法蘭西做間諜,我還專門去了武裝親衛軍總部,問他們,如果一個亞美麗加遊泰人想要加入他們,他們會怎麼樣。他們回答,會送進監獄槍斃,然後我告訴他們,我就是,他們並沒有把我怎麼樣,反而真相信了我的話,給了我錢,讓我當他們的間諜。我從巴黎到伯林到呂貝克到羅馬到思呔寧格勒最後回到侖墩,經歷了無數次命懸一線,幾次因為身受重傷,差點就死在醫院,你說我懼怕死亡?”

“那個時候,你並不認為醫學和天選者系統能救你的命。你覺得你隨時可能死,才會肆無忌憚的去感受人生,去靠近危險。你能挺過那麼多次險境,也不是你多幸運、你多強大,而是因為你是洛克菲勒家族的人,你知道你只要不死於意外穿過大腦的子彈,說出你的名字你就能活下去。當然,那個時候,你確實還是挺有勇氣的,只不過在換了第一次心臟以後,你就開始無比的懼怕死亡,你害怕那顆換好的心臟突然壞掉,害怕自己出現排斥反應,害怕夜晚到來。你的房間裡裝滿了監控的儀器,還有記錄時間的鐘表,你健康飲食、規律作息,每天喝幾杯水,吃多少克的鹽和糖都會固定分量。你嚴格的按照計劃表健身,讓你的醫療團隊二十四小時待命。你稍稍感覺心臟不舒服,就會立刻換一顆全新的更年輕更強壯的心臟.”成默目光如電,在大衛·洛克菲勒的臉上徘徊,“我說的對嗎?大衛·洛克菲勒!”

“沒有人想輸給疾病和衰老。”大衛·洛克菲勒說,“這是人之常情。”

“大衛·洛克菲勒,你這種人根本不懂得什麼是痛苦,什麼是孤獨,你換過七顆心臟,卻依舊不知道什麼是死亡!”成默的聲音訊號像是無孔不入的冰寒海水,從任何它能滲入的縫隙中,灌進了大衛·洛克菲勒的大腦,“你不知道為什麼有人睡覺不敢關燈,睜開眼睛怕看不到光。你不知道做一次心電圖多少錢,從家到醫院要走多少路,坐幾趟車。你不知道一顆健康的心臟需要等待多久,需要花費多少,才能換進另一個人的胸腔。你不知道死亡如影隨形,而你孤立無援只能一個人靠書籍逃避是什麼感覺。你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大衛·洛克菲勒緘默不語。

“你不僅對死亡一無所知,你還對活著一無所知!”成默抓著大衛·洛克菲勒的脖子,將他面朝那顆藍色的蔚藍星球,他面目猙獰的咆哮道:“這個星球上生活過一千多億人,現在有八十多億人還活著,但他們絕大部分,沒有看見過大海,沒有聽過鯨魚的歌唱,沒有在沙漠中觀觀賞星空,沒有見過長頸鹿和獅子在荒原上漫步,沒有看到過企鵝從冰雪中跳入大海,還有極光在天際飄蕩.他們甚至從來沒有坐過飛機,沒有用過衛生紙,沒有吃過一頓飽飯,沒有見過城市的高樓大廈,他們骨瘦嶙峋在佈滿灰塵的街道討生活,在淤泥、螞蟥、乾涸、堅硬、雜草叢生的土地上辛苦勞作。他們穿著厚重的工作服,在烈火、鋼鐵、電流、汙水中一生艱辛不得休憩。他們飽受疾病、痛苦、貧困、饑饉的糾纏與死亡搏鬥。他們是活著嗎?是活著,但是活在地獄。人類的想象力是如此有限,有限到只能把現實想象成地獄”

“你想要說什麼?”

“既然你是神,為什麼不對他們心存憐憫?”成默舉起了“七罪宗”,“我手中的劍叫做‘七罪宗’,而我是審判者。”

“哪又怎麼樣?”

“當我下達審判之時,我的劍將直擊靈魂。即便你是神,我也能審判你!”成默一劍削斷了大衛·洛克菲勒的右手,“現在,就讓你體驗一下死亡與恐懼的滋味。”

大衛·洛克菲勒不復即便發怒時也保持的威嚴和優雅,此時的他就如同受傷的狼,他抱著斷掉的手臂,在地上翻滾發出了無聲的嚎叫。

成默笑了起來,那冰冷的笑聲在真空中迴盪,與地球上如潮滾動的雷霆之聲混雜在一起,嗡嗡作響。

他揮動七罪宗,又是一劍削斷了大衛·洛克菲勒的左手,鮮血飄浮在空中,像是一串一串緋紅的珠子。

“停下,停下!”大衛·洛克菲勒握緊拳頭,他曾經高高在上的威嚴面孔扭曲成一團,“你不能這樣!”

“那麼,現在讓我問問你大衛·洛克菲勒,你感覺還好嗎?你是不是有些後悔發動了這場戰爭?是不是後悔說了那麼多廢話?你生氣了嗎?大衛?嗯?告訴我,你是後悔?還是憤怒?還是害怕?”

大衛·洛克菲勒在灰塵中扭動,像一隻瀕死的蛆。

“你說話啊!”成默又是一劍削斷了大衛·洛克菲勒的右腿,“你TM告訴我你是不是害怕死亡?”

大衛·洛克菲勒的臉全部擠在了一起,眼淚和血混作一團,他張大嘴巴,像是有聲音要從裡面冒出來,“是!”

“太遲了!”

成默握緊了手中的“七罪宗”,描敘罪孽的金色銘文自劍柄處向著劍尖升起,絢麗的光輝如星屑般向著四面八方飄散。

一個蒼涼的聲音在四周唱響:“色慾之罪,當烈火焚身!”

“暴食之罪,當破肚開腸!”

“貪婪之罪,當破敗腐朽!”

“懶惰之罪,當永世悽苦”

“暴怒之罪,當匍匐在地。”

“嫉妒之罪,當縫住雙眼!”

“傲慢之罪,當萬劫不復!”

璀璨的光焰貫穿宇宙,幽碧的星空像是被巨力排開,光芒與裁決的利刃共同降臨,整個空曠的月亮都被籠罩在奪目的光亮之中,任何微小的陰影都失去了藏身之處。光束籠罩了大衛·洛克菲勒,他渾濁的雙眼蓄滿了恐懼,但並不是失去神智的呆滯,反而透著清醒的痛苦,就像他的身體和靈魂是割裂的。

“我照亮黑暗的世界,我也是黑暗本身。真理指引著我的劍刃,殺戮是我唯一的宿命,你們的言行應該經由我的瞳孔稱量,若你有罪,需跪拜我,若我說你有罪,你就需被這劍刃審判,我是永恆的黑暗,但攜來光的怒火!凡間的一切罪孽,將由我來終結——末日審判!”

月亮短暫的爆發出太陽般的光輝。

成默手持偉大的光束,刺入了大衛·洛克菲勒的心臟。

“我宣判,你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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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1) 無名

(BGM—《情書1950》萬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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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1日。

“黃昏戰役”(又稱為“末日戰役”)結束6個月。

一輛掛著紅頭白底黑字的紅旗LS7剛下高速,就被路邊執勤的交警看到,兩個交警先是敬禮,隨後立即上了摩托車鳴笛引導著紅旗LS7繞上了大興機場的出發層。

副駕駛的門先開啟,穿著太極龍制服表情嚴肅腰桿挺直的年輕人,姿態標準的跟兩位交警回了禮,才走到乘員艙門口按開了艙門。

七月流火,傍晚十分的太陽依舊當空,還沒有墜墮成夕陽的模樣。反照著路人和流光溢彩玻璃幕牆的漆光門緩緩滑開,上面跳下來一個戴著樹脂圓框眼鏡的年輕男子,他長像有點包子,臉又白又圓,但身材還算沒有走形,雖然算不上高大魁梧,卻也不算胖,只不過過於筆挺的太極龍制服被他撐得稍微有點緊,看上去像個筆筒,完全沒有太極龍宣傳片上那種精兵悍將的感覺。

不過從另一側車門繞過來的中年男子就非常有男子漢氣概,他頭髮有點微微的發白,儘管是不太顯得威嚴的瓜子臉,卻不怒自威。

穿著長袖西裝制服的胖子提著一個印著太極龍徽標的迷彩帆布包,帆布包製作的相當精美,鑲邊是黑色特種塑膠,跟真皮的質地幾乎一樣,拉鍊是紅色五角星,上面還吊著一塊純金和景泰藍拼接的銘牌,景泰藍的一面正中央的是藍色地球,右側是紅旗,左側為太極龍旗幟,蔚藍地球的上方還有一行白字“保衛世界和平”,下方則是“黃昏戰役勝利紀念”。

當圓臉轉身面對中年男子時,銀鏈繫著的銘牌翻動,露出了金燦燦的背面,上面刻著“戰鬥英雄龔浩林”,那字跡刀刻斧鑿,簇新,卻透著風刀霜劍金戈鐵馬的意味。

光看表面,眼前這個微胖的大男孩和“戰鬥英雄”這四個字怎麼也聯絡不到一起,他的眼眶有些紅腫,一開口,還帶著點怯怯的靦腆,更叫人懷疑他是不是“龔浩林”。

“姜署長,謝謝您,這幾天真是麻煩您嘞。”

被龔浩林稱作姜署長的中年男子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有什麼麻煩的,就是安排了人陪你遊覽一下京城而已。你也沒去幾個地方,假期這麼長,你真不多留幾天?”

“主要我這個人比較宅,也沒有什麼特別想要去的地方。”龔浩林說,“而且,黃士麟的姐姐明天結婚,我答應了,明天一定會到,還會做他們的證婚人。本來他們2月14就要舉辦婚禮,但那個時候因為黃士麟才犧牲,我也還躺在醫院裡,他們為了我能參加,就一直等到了今天。”

“那太可惜了,要不是你急著回去,我還打算等今天開完表彰會,親自帶你去潭柘寺、玉渡山玩一玩,散散心.”

龔浩林連忙擺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對風景名勝什麼的完全不感興趣況且,您真要親自陪我我會很尷尬,尷尬到摳腳指頭的那種。”

姜署長爽朗的笑了幾聲,“那好,等下次來我給你安排點什麼別的活動,太極龍內部的科技館、航天館還有天文館什麼之類的,裡面一些科技前沿的玩意,你們年輕人應該挺感興趣的”

龔浩林吞了口唾液,無法抵禦如此誘惑,“那倒是挺吸引人的。”

“到時候還是小廖陪你,你們年輕人好溝通點。”

龔浩林瞥了眼旁邊不苟言笑的衛士,摳了摳腦袋說:“廖哥好,話不多,跟姜隊一毛一樣。”

姜署長臉上的笑容緩緩的沉寂下來,在熱鬧又充滿離別的出發層,那臉龐也顯得格外寂靜,流露出“再見”兩個字無法描敘的離別。不過這種無法言敘的情緒只流瀉了須臾,他便收斂的嘆息了一聲說:“就是話太少了。走了也沒有一句話留給自己,唯一說的就是幫宋蘭江的女兒落實211的事。”

龔浩林揚了一下頭,似乎想要掩飾和剋制又要氾濫的淚意。他心想,都已經半年過去了,為什麼眼淚還沒有流乾呢?人還真是奇怪的堅強又脆弱。

姜署長卻又笑了起來,將氣氛拉了回來,他再次重重拍了拍龔浩林的肩膀說:“八月份等宋蘭江的家屬和女兒來京城,你再一起來,咱們一起送她入學,算是了了他和宋蘭江的心願。”

龔浩林拼命的點了點頭。

“我就不送你進去了!”姜署長說,“如果你想好了,願意加入太極龍成為天選者,就跟我打電話,跟小廖打電話也行。”

龔浩林想起倔強的母親,一心只想他退役,含混的“嗯”了一聲,也沒有客氣的等姜署長上車先走,便立即轉頭向著出發廳小步跑去,等到了出發廳的自動門口,才回過擦乾了眼淚的臉,揮了下手,大喊道:“姜署長,廖哥,再見!”

姜署長慈祥的凝視著龔浩林搖了搖頭,笑道:“再見。”等對方進了大廳,他才轉身上了車。等紅旗LS7在交警的引導下上了高速,他才對司機說道:“去臨時總部大樓。”

小廖回頭看向了姜署長問:“署長,不去禮堂了嗎?還來得及參加晚宴。”

姜署長搖了搖頭說:“不去了,先去辦公室處理十月一日慶典的事情。剛剛下午,在白校長髮表講話之後,有170個組織發出了申請參加慶典,態度非常積極。其中不止是法蘭西鳶尾花拿破崙七世和太陽花旗幟總長弗拉基米羅維奇已經明確表示會出席,不僅是他們,還有紅獅、神風、黑鷹、鷹幟手”

“啊?之前不是還要追究我們的責任嗎?怎麼這就要過來了?”

“星門內部也是矛盾重重,以第一神將大衛·洛克菲勒為首的盎撒軍工複合體和以第三神將愛德華·羅斯柴爾德為首的蜥蜴人國際金融集團之間的裂痕已到了無法彌合的程度。黃昏戰爭本質上就是兩派之間矛盾的具現化,大衛·洛克菲勒想透過這場戰役,打倒地球上所有的反對者,不止是我們,還有星門內部的蜥蜴人。但蜥蜴人又一次笑到了最後。現在星門已經是第三神將說了算,他的兒子約書亞·羅銅財爾德已經乘坐專機在來的路上,應該是協商聯合國改組和十月一日觀禮的事宜。”姜署長頓了一下他說,“為了表示誠意,他們把陳少華都帶回來了。”

小廖震驚了好一會,直到汽車上了機場高速,他才回過神來,蹙著眉頭說:“即使這樣,星門也沒有理由來啊!是因為庇護聖女嗎?”

姜署長冷笑,“雖說庇護聖女降下了‘神聖赦免’,湮滅了幾乎所有的核輻射傷害,但這並不關鍵。”他壓低聲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人聽見,“是另外一個人。他透過拿破崙七世警告了所有天選者,誰要是敢繼續挑起戰爭,不管是哪裡的戰爭,就誅誰九族。”

“是殺了大衛·洛克菲勒的”

姜署長打斷了小廖,“不能提他的名字。”他轉頭看向晴空下的黃昏,“教導員早就說過了——帝國主義都是紙老虎。這就是zcjj的軟弱性,他們沒有第一時間反擊,就說明他們根本沒有勇氣和我們同歸於盡。那個人也看穿了而已。”

小廖幽幽的嘆了口氣,“可他卻被稱為滅絕人性的魔鬼,現在誰都憎惡他,恨不得他死。”

漸漸地,天際已有幾分暮鼓山沉西風斜陽的意味,他沒有回應小廖,而是感嘆道,“只要他活著,屬於我們太極龍的新時代就不可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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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浩林辦理了值機手續,過了安檢提著揹包向登機口走去。除了安檢更加嚴格,機場人流擁擠,絲毫沒有受到剛剛發生的大戰的影響。

如果不是頻頻有人向他投來好奇的目光,盯著他胸口的勳章看,他甚至會覺得半年前發生的“黃昏戰爭”不過是一場夢。

難以形容的夢,恐怖又滿載激情。

這夢如影隨形,即使你不閉上眼睛,隨時都能看到那座島上瀰漫的硝煙,炮彈如火雨落在海上,整片海都沸騰了,爾後,漂浮著戰機、艦船殘骸的海水將一具又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衝上灘塗,直挺挺的,堆積如山。

他又想起了就在下午,白校長親自為他戴上了勳章。禮堂穹頂的金色燈光比NF之海正午的陽光還要暈眩,臺下坐著的同僚表情肅穆,一個又一個密密麻麻,彷彿多重曝光後的幻影,在他眼中與長滿山頭的墓碑場景,重疊在一起,組成了難以形容的畫面。

雖然是表彰和慶祝大會,但氣氛一點也不喜慶,每個人都像他紅著眼眶,瞪著眼睛,任由眼淚洶湧的流。白校長上臺講話之後,沒有掌聲,只有三分鐘的默哀。

他不記得他哭了多少次,只記得時不時背後火焰般的燒傷痕跡就會隱隱作痛。只要一放空大腦,就會想起陽光灼熱碧海藍天的華暘,想起一行行混凝土坑道和海岸邊風滾草般的反坦克拒馬,還有鋪天蓋地的彈鏈,以及同僚一張張佈滿汗珠和血痕的面孔。

他想他們本該比他更容易突出重圍活下來,比他更合適站在臺上受領勳章。他也想這場戰役究竟為了什麼,大家拼命只是為了讓一切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他還想過,犧牲了那麼多人,究竟值得不值得。

他其實不願意思考,可他無法看劇,無法玩遊戲,也刷不動短影片,一切都很乏味,無趣,無法轉移他片刻注意力,他必須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才能渡過無法安眠的午夜。

就像此刻,他坐在候機廳,身旁熙熙攘攘,高大的玻璃幕牆外碧空如洗,一架又一架飛機來來往往,一派安寧祥和的模樣。

可在他的眼中,這些景緻卻隨時會變成爆炸成火花的戰機,在天空燃燒的降落傘,還有從天而降的斷肢殘臂。他的心卻仍未曾從那個出現了兩次黃昏的島嶼中走出來。

恍惚之際,他聽到了有人好像在叫他,他回過神來,就看到一個提著膝上型電腦穿著格子襯衫的半禿IT男。

對方捋了下不剩幾根的頭髮,有些激動的問道:“龔浩林是嗎?”

“是。”龔浩林連忙從座椅上站了起來,“你是.?”

IT男連忙將膝上型電腦包放在了空著的座位上,向他伸出了兩隻手,“我前天剛剛看過《黃昏礁石與染血之海》那部紀錄片,其中有關您的故事實在是太感人了!我一男的,哭的天昏地暗,餐巾紙都用了兩包”

龔浩林有些不好意思的和對方握了下手。

“如果不是看到制服和勳章,我差點沒認出你來。”

IT男久久沒有鬆開手,龔浩林使勁將手抽了出來,尬笑著說道:“呵呵,最近瘦了點。”

“您比影片裡帥多了。”

龔浩林警惕心十足,“你不會是搞推銷的吧?”

“哈哈!您真會開玩笑。”IT男笑的很開心,“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你問。”

“黃昏礁石那裡真的修了一個幾十平方公里的船陸嗎?”

“這個.應該是吧。”

“啊?你怎麼會不清楚?”

“我是在華暘基地,距離黃昏礁石還有兩百多公里。”

“可是黃昏礁石修了很大一個船陸!說是全世界百分之五十的集裝箱船都集中在那裡了!”

龔浩林強笑了一下說:“可是我在華暘基地,我看不到。”

“為什麼會看不到呢?”

龔浩林想打人,他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因為距離實在很遠,再加上我是近視。”

“哦~原來如此。”IT男從褲袋裡掏出了手機,熱切的問:“能和您合個影嗎?”

“和我?”

“對!對!對!就合個影.”

“不是.”龔浩林沒好氣的說,“我又不是什麼明星。”

“您可比那些什麼流量明星牛逼多了!是我們技術宅的驕傲!”IT男衝龔浩林豎起了大拇指,“這場勝利實在來之不易,要感謝你們保住了我的房子、車子、老婆和小姨子”

“老婆和小姨子?”龔浩林莫名驚詫,車子和房子他能理解,他不太明白自己怎麼就保住了對方的老婆和小姨子,難道禿頭IT男還能玩的這麼花?

“和泉紗霧和申鶴等身人偶。”IT男驕傲的說。

“好吧!有關IT宅男的刻板印象又深化了!我以後不會變成這樣吧?”龔浩林很絕望,但發現越來越多人看過來,他為了這身衣服所代表的形象無奈的回答道:“行。”

IT男連忙舉起了手機,和龔浩林並排站在了一起,還比了“V”,大喊道:“茄子!”

龔浩林在圍觀下尷尬萬分,看到好些本來在玩手機或者在休息的乘客,都看著他衝著他竊竊私語,或者偷拍照片,心裡一萬頭草泥馬呼嘯而過,吐槽道:就你這還技術宅,你社牛到我都快要社死啦!

穿著格子衫的半禿IT男喜滋滋的離開,龔浩林剛鬆了口氣,剛準備坐下,又有個穿著黃色戰袍的少婦牽著一個八九歲穿著粉色裙子戴著蝴蝶結的小女孩走了過了。

他還沒有開口,小女孩就舉手跟他敬了個禮,稚嫩的面容全是尊敬與肅然,“叔叔,老師說沒有你們,就沒有我們現在幸福安康的生活,謝謝您保家衛國!我一定會向您學習。”

龔浩林心想:我怎麼就成叔叔了?我這麼顯老?吐槽歸吐槽,看到小女孩眼睛裡閃爍著的光芒,他心裡莫名的升起溫溫熱熱的暖流,在大禮堂中都沒有感受到的一切都值得的感覺,突兀的就這樣在心裡湧動起來。他只覺得喉嚨乾澀,眼眶又有些潤潤的,為了不讓自己丟臉,他連忙扯著嘴唇微笑了一下,認真的說道:“這是我的職責所在。都是應該的。”

小女孩又睜大眼睛滿懷渴望的說:“我能為你唱首歌嗎?”

看到小女孩的媽媽舉起了手機,對準了小女孩和自己,周圍還有那麼多吃瓜群眾,龔浩林覺得事情在失控,可他只能再次無奈的強笑,“那我先謝謝你。”

小女孩清了下嗓子,用標準的官方唱腔唱道:“送給你小心心,送你花一朵,你在我生命中,太多的感動,你是我的天使.聽我說謝謝你,因為有你,溫暖了四季,謝謝你,感謝有你,世界更美麗我要謝謝你.”

周圍的群眾凝望著他胸前一片勳章,也跟著唱了起來,在登機口搞成了大合唱。小女孩的媽媽一邊拍攝著影片一邊熱淚盈眶。龔浩林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等小女孩唱完,龔浩林乾笑了兩聲,趕緊主動和小女孩合影,想要快點擺脫這稀裡糊塗的狀況,結果小女孩的媽媽第一時間在發抖音。於是事與願違,更多的人走了過來,將他團團圍住。

那場面讓他想起了自己剛回國,住院的時候,七大姑八大姨全都跑到病房裡看他,看他有沒有缺胳膊少腿。最尬的是平時和他關係不錯的堂兄,幾個人圍成一圈,表情嚴肅煞有介事的代表他爹媽來問他,功能還在不在,是不是太監了,還叫他老實說,不要撒謊,恰好查房的護士就在身後,讓他一度想要轉院.

十多分鐘後,32號登機口就擠得水洩不通,也不知道誰科普了他是上過紀錄片的男人,本就人多的登機口更加水洩不通,全是想要和他合影的人。

正在龔浩林焦頭爛額之際,幾個機場工作人員排開人群走了進來,一個地勤拿著擴音喇叭要求眾人散開,另外幾個地勤和保安將他圍了起來,護送他走出人群,那眾星捧月的陣仗快趕上流量明星了。

群眾們樸素的情感表達讓龔浩林既感動又意外,他在掌聲中暈暈乎乎跟著地勤走到了廊橋門口,按照VIP待遇先被送上了飛機。踏上廊橋,手機又震動了起來,他看了眼是老媽,一想到老媽每天都奪命連環CALL要求他退役,他就頭大,假裝沒有看見,快速將手機塞回了褲袋。穿過廊橋斑駁的陽光,他滿頭大汗的走到機艙門。看到穿著藍瓷青花馬甲及膝裙A字裙的漂亮空姐手中捧著一束鮮花,他情不自禁的挺直了腰桿,模仿著廖哥的模樣一臉冷酷、目不斜視的向前走,在怎麼樣也不能在漂亮姑娘面前丟了太極龍的份。可那雙穿著絲襪的美腿實在有點吸引人,龔浩林在心中默唸著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眼觀鼻鼻觀心,以無上定力踏上了飛機。

“歡迎戰鬥英雄龔浩林同志乘坐我們國航。”

聽到空姐叫出了他的名字,還塞了束鮮花,龔浩林一秒破功,愣了一下,站在艙門口注視著兩個笑靨如花的空姐忽略了後面的男性工作人員,結結巴巴的問:“啊?你們.是.是不是.搞錯了?這.這..是.是.給我的嗎?”

站在門口左側年輕漂亮長相格外甜美的空姐看到他呆頭呆腦的樣子,呡著嘴,強行沒有笑出聲。

看到對方在笑,龔浩林本就發熱的臉頰愈發的紅了,愈發的手足無措。

右側年紀大一點的空姐經驗老到,立刻將花放在了他懷裡,說道:“龔浩林同志,很高興您乘坐本次航班,我是本次航班的乘務長葛慧丹,將會竭誠為我們的戰鬥英雄服務,先請您入座,我們會為您解釋一下我們服務為什麼會出現紕漏”

年輕點的空姐微微鞠躬,“您好,龔浩林同志,我叫張伊桐,是本次航班的頭等艙乘務員,很高興為您服務。”

叫張伊桐有點好看,他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盯著空氣目眩神迷的上了飛機,又是一雙大手握住了他,激動的說道:“我是本次航班的機長汪明超,非常榮幸您乘坐我的飛機,去年我們都收到了通知,說是讓我們做好準備,危急情況下,我們可能都要被徵召,當時我的遺書也都寫好了真是感謝你們,感謝你們為偉大組國贏得了勝利.”

龔浩林在熱情簇擁中稀裡糊塗的跟著漂亮空姐進了機艙,他心跳有點快,主要還是除了在網路上,在現實中看到這麼好看的姑娘這還是第一次。不對,也不是第一次,今天下午看到白校長,那是真漂亮,可漂亮的有點不像是人了,一點都不現實,根本不會拿出來跟真人來比較。他還在走神,結果沒走兩步,對方就停了下來,他差點撞上對方的後背。

“對對不起.”龔浩林連忙舉起了手,那姿勢就像是投降,看到對方那張嬌俏嫩白的面容,他臉上的汗水更多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你會停下來,這這裡不是我的座位”

對方憋著笑說道:“不好意思,是我沒有提醒您,因為您是特殊乘客,我們已經為您升艙了。”張伊桐看向了他舉在手中的包還有吊在拉鍊上的紀念吊牌,聲音更溫柔了些,“需要我幫您把花和包放進行李架嗎?或者您放在小桌板上也行。”

龔浩林也不知道自己什麼地方好笑,又羞臊,又緊張,動作僵硬的搖頭,“不不.我自己來,我自己來.”他放下手,將花放在小桌板上,將揹包塞進了行李架,看了眼寬大豪華的頭等艙,“這這裡是我的位置嗎?”

“對,我們為您升了艙。”張伊桐點頭,“您請坐。”

“哦。”龔浩林,放好包,坐了下來,本來想靠進沙發座椅裡,但看到對方,又想起自己的身份,立即拘謹的坐直,摘下帽子,端正的放在了右手側,那儀態比下午坐在禮堂還標準。

乘務長葛慧丹和乘務員張伊桐半蹲在了他一側,笑容沁人心脾,從來沒見過這架勢的龔浩林,愈發不知所措,他滿頭大汗的說道:“不用,不用這麼客氣。”

張伊桐繼續憋著笑。

乘務長葛慧丹瞥了張伊桐一眼,張伊桐立即強行板起了臉,乘務長對龔浩林微笑著說道:“這是我們頭等艙的服務標準。”

“哦!哦!哦!”龔浩林呆頭鵝一樣的點頭,心道:難怪頭等艙的票價這麼貴,還真是帝王待遇啊!差點老子就想喊眾卿平身了,幸虧下午才見過大場面,沒有怯場。

“情況是這樣的,因為您屬於特殊乘客,但您在訂票的時候身份還沒有錄入民航局的系統,剛才辦理值機手續的時候,又恰好我們這邊的系統還沒有重新整理,所以沒來得及給您安排VIP候機,這給您帶來了不好的體驗,請您諒解。”

龔浩林擺手,“沒關係,沒關係。其實升艙不升艙,我無所謂。”

葛慧丹笑著說:“這是硬性規定,凡是‘戰鬥英雄’身份,不僅您坐我們所有國內公司的航班費用全免,在有頭等艙或者商務艙的情況下,我們是必須為您升艙的。”頓了一下,她說,“現在我為您辦理一下手續,馬上將您的機票錢退回您的賬戶。”

“是這樣嗎?”龔浩林說:“那麻煩您了。”

“都是應該的,為戰鬥英雄服務,是我們的榮幸。”乘務長說,“麻煩您把身份證給我一下。”

龔浩林掏出身份證遞給乘務長,一旁的張伊桐又問:“您需要什麼飲料或者餐食?”

龔浩林連忙擺手,“不用,不用。”

“要不來杯冰水?”張伊桐說。

“行。”龔浩林都不敢看對方的眼睛,目不轉睛的盯著正前方。

張伊桐去倒水,葛慧丹那機器掃了下龔浩林的身份證,一邊點選一邊說道:“您以後訂票可以提前一點訂,這樣只要是國內航班,有頭等艙或者商務艙的都會為您預留,您也可以享受我們全國機場的VIP廳服務。”

“好的,謝謝。”

葛慧丹登記完,將身份證遞還給龔浩林,“您的機票錢三個工作日內會原路退回,有什麼需要可以隨時叫我或者小張。”

龔浩林點頭,葛慧丹又說了聲“祝您旅途愉快”起身離去。很快張伊桐端了杯冰水過來,還遞給他一片溼巾,輕聲說道:“擦擦汗。”

他忙不迭的接過來,小聲說:“謝謝。”

“飛機還沒有起飛,機艙裡有點熱,您要不先把外套脫了,我幫您掛起來。”

龔浩林哪裡享受過這麼周到細緻的服務,還是一個這麼好看的空姐,人都是暈的,聽話的脫掉了外套,交給張伊桐掛好之後,即便對方拉起了窗簾仍像是小學生一樣,端正的坐在座位裡,背都不敢靠著沙發。

沒過多久,頭等艙的乘客率先登機,龔浩林聽到簾子外一個油膩的聲音在響,“小張啊!有沒有考慮過辭了空姐,去當網紅?我朋友是MCN機構的老闆,要捧你分分鐘的事情,我跟你講,不管到時候紅不紅,發展前景都比當空姐好多了,也輕鬆,帶帶貨,拍拍廣告,就你這顏值,一年小幾百萬,兩年京城大豪斯.”

張伊桐禮貌的回道:“謝謝您,胡總,我對我的工作和薪酬都很滿意,還沒有考慮過跳槽。”她停住了腳步,掀開了簾子說,“這是您的位置。”

龔浩林抬頭,一個肥頭大耳挺著肚子神似孕婦的中年男子就在張伊桐的身側。他先是隨意的看了龔浩林一眼,當留意到龔浩林的標識明顯的穿著和一絲不苟的坐姿時,又認真打量了一下,表情立即從驚異到端正,彆著愛馬仕橙色皮帶的大肚皮都往回縮了縮。

被稱做胡總的中年男子不再對張伊桐言語,將夾在胳肢窩下面公文包輕手輕腳的放在小桌板上,如履薄冰的坐下,等張伊桐放下簾子,立即扭頭看向了坐在窗邊的龔浩林,用萬分尊敬的語氣說:“敢問這位小哥.”見龔浩林撇過頭來,他俯身神秘兮兮的說,“您是不是下午參加了授勳儀式?”

龔浩林老老實實的回答道:“是,您怎麼知道的?”

滿臉橫彪的胡總把頭一昂,肥肉顫抖,他拍了下座椅扶手,“哎呦,咱在四九城,也算是有點身份地位的人,這還能猜不出來。”他剛從口袋裡掏出雪茄盒開啟,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罵道,“艹,飛機上不能抽菸。”

龔浩林笑了下,沒應和。

胡總亮出手腕上的勞力士迪通拿,將一整盒羅布圖木盒高希霸放到龔浩林的小桌板上,“小弟我平生最敬重您這樣的英雄,見面就是緣分,您拿去抽”

龔浩林連忙把盒子放了回去,“謝謝您,我不抽菸。”

“欸!當軍士的不抽菸可怎麼行!你瞧那光頭郭達,巨石強生,都好這個!不來兩口,開槍都不得勁.”中年男子又把雪茄盒放了過去,“我沒什麼別的意思,就是打心底的尊敬你們。哎呀,不容易啊!”

“我真不抽菸。”龔浩林再次把雪茄盒放了回去,“沒騙您。”

“我懂!我懂!不拿群眾的一針一線。”中年男子把雪茄盒裝回口袋,感嘆道,“打仗那些天,真是心驚肉跳的,MD,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就盯著外網看,看到外國人在街上游行、歡慶,我TM真是心如刀絞,我都想這下半輩子估計是沒啥好日子過了。天天還要在群裡被一群傻逼嘲笑,你不知道,之前就有朋友跟我說,老胡,你趕緊把錢換成美金,趕緊潤,老子理都沒理他,說老子生於斯長於斯,絕對不走!那些人都笑我看不清形勢,現在那傻逼傻眼了,哈哈,新鄉買的房子成了廢墟,美金也跌成了狗一夜之間財富歸零.”

龔浩林笑道:“這樣的人好像還挺多的。”

“這群瓜娃子老覺得我們太極龍打不過,我就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龔浩林也不清楚油膩男哪裡來的自信,問道:“為什麼?”

“羙帝勞師遠徵,我們以逸待勞,天時地利人和,豈有不勝之理。羙帝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孫子兵法》研究的還不到位,要是我羙帝的司令官啊!我就絕對不會在近海打,我就在遠海搞封鎖,小兄弟你看我說的對不對.”

胡總說的唾沫橫飛,好像戰爭是件輕鬆簡單分分鐘手拿把攥的小事,龔浩林也不想反駁,主要是真要說的話,涉密的內容太多了,其中二號艦隊的遺憾覆沒,這個導致戰役失控的事件至今都還是個謎團。他倒是聽到了一些訊息,但那些都是不能提的。

就在胡總分析的頭頭是道興致勃勃的時候,後面響起了一個嘲諷的聲音,“哎呦,老胡你就甭瞎幾把扯了,你懂個屁的打仗。去年是誰心急火燎的要在三藩市買房子,溢價三倍都願意。你沒能換匯潤出去,不是因為行動晚了,沒來得及麼才讓你撿著一天大的便宜!”

老胡回頭,臉不紅心不跳的說:“老李,你這人怎麼造謠呢?我從始至終都立場堅定,一顆紅心,兩.不是,一顆紅心,心向家國,怎麼可能潤?”

“我這裡可是有微信群聊記錄的”

老胡裝作沒有聽見,機艙裡響起了愉快的笑聲,他轉移話題道:“帥哥,您哪個部門的?”

“這個.我們有保密條例,不能隨便說部門番號。”

“對不住,對不住,這個兄弟忘記了”老胡說,“唉,別說,這些天啊,我TM就愛看《新聞聯播》,尤其喜歡看國際新聞,看我們又接受了哪裡的基地,又給哪些看不起我們的國家上了一課。哎呀,尤其愛看小日子和棒子,上竄下跳哭著喊著要求我們儘快完成駐軍,那真是我的歡樂源泉,棒子那新統帥,第一時間把首爾改回了漢城,還要求全國恢復漢字教育,說什麼大翰民國自古以來就是華夏屬國,甚至自認是華夏人的分支.MD棒子滑跪的夠快的吧!小日子還想要彎道超車,不僅把那個什麼神廁都改為供奉我們在戰爭中犧牲的人了,天皇還直播下跪懺悔,真是一彈開啟進化特權.我看啊,這些王八蛋就是沒捱過炸.不是,捱過了,是沒捱過我們的炸.這人啊,捱了大逼兜子,才會認清楚現實.”

“不不是您這話可不能亂說,那些核旦不是我們投的。是黑死病,一個恐怖組織炸了其他國家,想要挑起核戰”

“兄弟,這話也就哄哄那些老百姓,我還不清楚是誰投的嗎?我看人家發的影片,元旦那天西北的天都被照亮了,整得跟太陽提前升起了一樣,稍微懂點軍事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確實是在發射巡航導彈,但那是針對遠海的。”

“你可別騙我,哪個恐怖組織有這麼大的能耐?還能把老羙給和平咯?”

龔浩林回憶了一下,這件事外網已經傳的到處都是了,也不涉密,國內之前沒有提,但最近風向有變,也開始這麼報道,只不過主流媒體還沒有跟上,有種諱莫如深的感覺,他遲疑了一下說:“黑死病就有。奧州那枚就是黑死病乾的,恩諾思都已經承認了,是來自北極,屬於前蘇時期遺留的核旦‘沙皇’,奧州也確認了這一點,說是誤會了我們。況且黑死病的首領把星門老大第一神將都殺了,元旦節那天舉世震驚的末日天災,海嘯、地震和火山爆發,實際上都是他製造的”

“啊?”中年男子發出了震動整個機艙的驚歎,“臥槽!這麼牛逼嗎?”

“這太誇張了吧?”後排的乘客也都站了起來,直愣愣的看著龔浩林,頭等艙瞬間吵成了一片。就連乘務員都走了過來,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龔浩林連忙擺手道歉,低聲道:“我能說的也就這麼多。”然後戴上耳機,一副我再也不能說什麼的樣子,誰也不理了。

胡總和後面和他一起的乘客還在繼續討論,他也裝完全聽不見,閉著眼睛假寐。沒過多久普通乘客上機,飛機進入跑道,準備起飛,頭等艙的乘客們才偃旗息鼓。

感覺到失重感襲來,龔浩林雙手緊抓著扶手,睜大了眼睛,極力的剋制住自己想要顫抖的慾望。也許是目睹了太多戰機墜毀的緣故,也許是創傷應激,從NF之海回來以後,他就害怕坐飛機,如果不是急著趕到雙慶,他寧願坐火車臥鋪。在飛機斜著向上攀升的過程中,他的眼前又泛起了降落傘在燃燒的畫面。他轉頭盯著窗外的藍天白雲,幻想自己正在做自由落體,俯瞰著整個世界在火焰中緩緩沉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空姐張伊桐過來輕輕的喚醒了他,他才恍然驚覺飛機即將降落。等張伊桐將他掛滿勳章的外套送過來,胡總又是一陣驚歎,連忙給龔浩林遞了名片,還熱情的想要送龔浩林去酒店。

龔浩林從來沒有遇到如此古道熱腸的狗皮膏藥,正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拒絕,張伊桐過來幫他解了圍,警告了胡總,叫他不要騷擾其他乘客。中年男子只能悻悻的先下了機。

“你要是不急的話,先在座位上等一會,和其他人一起走。”張伊桐柔聲說,“等下不要穿你那件別滿勳章的制服啦!太惹眼啦!”

儘管對胡總不假辭色,但張伊桐對龔浩林還是挺溫柔的,雖說笑容也是標準甜度,龔浩林還是格外享受,乖乖的坐在沙發裡,聆聽門簾外空姐們珠圓玉潤的道別聲。

這其中最特別就屬張伊桐的聲音,更清脆一些,就像是玻璃風鈴在夏夜的晚風中搖晃,和她甜美的面容相當益彰。

迷醉不過一瞬,龔浩林就告訴自己不要產生什麼非分之想,他不過是個軍士而已。不說別人有沒有男朋友,就算沒有,也不可能看得上他。

擺正心態以後,龔浩林維持了一個軍士的禮儀,客氣的跟機組人員道了別,乘坐計程車直奔酒店。

雙慶是極為魔幻的城市,車輛在高架賓士,就像是在城市的高樓大廈間飛行,彷彿在乘坐鋼鐵叢林中的雲霄飛車。雙慶的司機開車也很野,握著方向盤,就如同在開戰鬥機。雙慶司機也很火辣,直接了當的說在抖音上刷到過他,然後用雙慶話唱起了“聽我說謝謝你,因為有你,溫暖了四季”。歌聲隨著公路盤旋,龔浩林心驚膽戰的隔著玻璃窗眺望窗外,依山而建的建築群燈火輝煌,尤其是古色古香的洪崖洞,與橫跨長江的大橋交相輝映,在浮動的夜色中將水泥森林烘托成了仙境。他按下窗戶,遊船犁開倒映著燈火的江面,車燈在馬路上川流不息,他像是在飛,魔幻極了。

到了酒店,他才發現計程車司機為他免了單,四十多塊的的車錢沒有收。辦理好入住,剛準備洗澡,老媽再次打來了電話,這次沒有理由不接,龔浩林百般無奈的按了接聽,雙目無神的開始聽老媽唸叨。老媽先是問他知道不知道上了抖音熱搜,他說不知道,又問他今天表彰會什麼情況,接著話鋒一轉翻來覆去的又開始老調重彈,什麼家裡就他一個獨生子,他又還沒有結婚,工作如此危險,差點連命都沒了,趕緊退役回老家,大姑已經給他物色了好幾個相親物件,聽說他是戰鬥英雄都很有意向,回來馬上就給他安排,爭取明年就把孩子給抱上.

龔浩林耳朵都聽出繭子了,他現在對任何事情都沒什麼想法,只想快點完成犧牲同僚們的囑託,“媽,我才拿了不少榮譽,怎麼能這個時候退役啊?”

“榮譽再多,命都沒有了,有什麼用?你媽我,現在什麼都不在乎,你只要活著,什麼狗屁榮譽都沒有都行,你趕緊給我打申請,你要是不打,我親自給你們上級打.”

“媽~~~!現在仗都打完了!已經沒事了,我現在工資跳了不少,也不用去島上,地點隨我挑,這條件你去哪裡找?”

“誰說打完了?我就不信羙國人會善罷甘休,抖音上好多軍事專家都說了,他們正在做準備,集結了全世界的天選者,要搞什麼《人類滅絕計劃》,到時候你不管在哪裡,不又得上戰場?”

龔浩林哭笑不得,“媽,真要毀滅人類了,我退役了也不是白搭?再說了,你是相信我,還是相信那些營銷號啊?”

“我不管,反正你馬上退役,我可不想像隔壁樓的老錢家,兒子在戰場犧牲了,他媽整天在家裡以淚洗面,半夜都能聽到哭聲,我有心臟病,受不了那個刺激”

龔浩林心中嘆息了一聲,將手機扔在床上,任由他媽繼續碎碎念,他想現在退役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他已經聽夠了撕心裂肺的悲泣,看夠了那些傷心欲絕的面容。

他凝視著床上疊得整整齊齊的制服好一會,從揹包裡掏出那個染著血跡和機油漬的記事本,一下就開啟到了那翻看過無數次的頁面,上面一百零四個遺願,他打了勾,完成的已有大多半,明天參加完黃士麟姐姐的婚禮,就還剩十三個,其中有一條“幫忙銷燬手提電腦”,這是屬於他的,除開這條,也就還剩十二個沒能完成的心願。

也許,完成了這十二條遺願,他就可以退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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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2) 無名

第二天,他起了個大早,根據大眾點評榜,尋了家評價不錯的雙慶小麵店,清晨蒼蠅館子般的店鋪就擠滿了人,大家都在熱熱鬧鬧的排隊,嘈雜的聲音在溫熱的空氣中與麻辣鮮香的氣味一同在兩江的風中蒸騰。他端著搪瓷盆,坐在小馬紮上,前面的路上車來車往,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把電動車開得飛快的外賣小哥,悠閒散步的老大爺,剛剛上完通宵下機的小年輕,穿著校服的學生.世界如此繁忙又清閒。他低頭看著幾片青翠的萵筍尖點綴在花椒紅油上,聞著那撲鼻的辣椒味,感受到了久違的煙火氣息,它是屬於塵世的一種氣味,夾雜和沉澱著人類最膚淺的慾念,它生機盎然蠢蠢欲動,仿似生命力蓬勃的花草在山野間肆意生長。

他想,也許他和他的同僚,就是為了捍衛這些平凡的安穩而浴血奮戰。

一切犧牲是有價值的。

面有些辣,辣到人流淚。他又回房間休息了一會,然後洗澡。吹頭髮的時候,他站在鏡子前面,斟酌了好一會,最終還是決定穿上制服,不過他沒有把那些金燦燦的勳章戴上,只佩戴了他們隊伍共同獲得的那枚集體獎章金龍獎章。

出了酒店,他再次跟黃士麟的姐姐發了個微信,確認了地址,便叫車前往。

一百零三個願望聽起來有點多,實際上大部分都不需要他親自去完成,一般只需要打個電話就能解決。像黃士麟這種需要親赴的,也就十多件而已。

比如代表魏明軒魏哥參加一次家長會,從小到大魏哥女兒的家長會都是他老婆去的,魏哥沒有去過一次,他代表魏哥去的時候,剛開始一些家長看到他還調侃魏珊綺是不是成績不好,特意找了什麼表哥堂哥來開家長會,但被班主任介紹了情況之後,整個班級的家長都哭了,窗外舉著父親遺像的魏珊綺和她媽媽更是哭成了淚人。

比如代替田瑞去現場看一次LPL決賽,2025年春季賽,因為不可抗力延期了大概一個月。五月份才在梅賽德斯—賓士文化中心舉辦,他花了大幾千從黃牛手裡買了位置最好的票,看自己不太懂的《英雄聯盟》比賽。坐在人群中間,聽歡呼聲不斷地在沸騰,最後一刻,當身旁的人全都跳了起來,他才知道結束了,掌聲和叫喊聲中他眼淚莫名其妙的往下掉。旁邊的人也被他放肆的哭聲給感染了,跟著激動的哭了,擁抱著他說:“終於IG又奪冠了!仁川人回來了!都回來了!”他聽不懂對方說什麼,但哭的更厲害了。

不止是這兩次,每次親赴,對他而言都要一場殘酷的修行,必須好幾天才能緩過來。實際上,不光是親赴,打電話告知別人某些事情,也同樣難過到崩潰,就像給鍾勇明鍾隊的老婆打電話,告訴她鍾隊在馬桶水箱裡藏了三千五百塊私房錢,對面先是笑,緊接著哭到肝腸寸斷,他舉著發燙的手機,沒辦法掛電話,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試過了,任何安慰都沒有意義,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陪著哭,這種過程有時候更煎熬

今天他也做好了準備大哭一場,包裡帶了眼藥水、喉糖和安眠藥,這三樣藥品如今是他必須常備的東西。

果然,當他出現在酒店宴會廳門口時,穿著紅色中式禮裙的新娘還只是看見他,就開始抹眼淚。他幻想著自己是黃士麟應該會怎麼樣,他不知道,他抬頭挺胸,邁著正步,像是傻逼一樣走到新娘面前,敬了個禮說道:“姐姐,我回來了。”

效果很炸裂,一個胸前同樣帶著寫著名字胸花的中年女人抱住了他,悲痛欲絕的喊道:“我的兒”

新娘也抱住了他,“弟弟!”

婚禮因為他推遲了半個多小時才開場,他戴上了寫著“黃士麟”名字的胸花坐在了至親那一桌,悲傷的眼淚在喜慶的席間無聲流淌。黃士麟的媽媽一直握著他的手詢問他有關黃士麟的事情,可他該怎麼說呢?他不是記憶力差,而是那天,他是第一次見黃士麟,也是最後一次,唯一記得就是黃士麟的眼睛很大,仔細看跟姐姐有些像,蠻帥的一個大帥比。於是他編造了一些故事,將自己身上發生的張冠李戴,他低聲講述,卻感覺沒有比這更難過的了,他後悔自己沒有好好找其他人瞭解一下黃士麟。

直到婚禮結束黃士麟的母親都沒有鬆開握著他的手,等他難以啟齒的說“要走了”的時候,母親流著眼淚撫摸他的頭髮,對他說:“結婚的時候一定要通知我,不管多遠,我都要去。”

他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情緒停在那裡一會,笑了一下說“好”,然後又突然的哭泣。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達什麼情緒,也許是疲憊,也許是某種慣性,他以為自己應該是個對什麼都無所謂的人,應該很堅強,誰知道卻如此脆弱不堪。

走出了酒店,江風灼熱,他熟練的從包裡掏出眼藥水,仰頭滴了好些,中午的陽光熱辣刺眼,卻讓他感到溫暖,他眯了會眼睛,又含了片喉糖,站在路邊拿出手機想要叫車。

軟體顯示還在搜尋中,一輛純白色的阿維塔就停在了他的前面,車窗滑了下去,露出了一張戴著墨鏡的姣美臉龐。

龔浩林還以為對方在等什麼人,轉身想要挪開,卻聽到對方取下了墨鏡喊道:“喂~你要去哪裡?”

他轉身朝車裡望去,看到的卻是昨天在飛機遇到的空姐張伊桐,“啊!是你.”

“你去哪裡?”張伊桐問。

“我準備去高鐵站。”

張伊桐按開了車門,“上來,我送你。”

龔浩林滾動了一下喉嚨說道:“我自己打車,沒關係。”

“你怎麼這麼膽小?坐個飛機怕,坐女生的車也怕!”張伊桐說,“快上來,這裡不能停太久,要抄牌。”

龔浩林看了眼手機還在排隊接單,猶豫了幾秒,還是取消了等待,上了張伊桐的車。

“繫上安全帶。”

“哦。”龔浩林慌張的插上安全帶,他也不知道緊張個什麼。

車子迅捷的沿著江邊疾行,烈日當空,張伊桐將空調開大了一些,寂靜中,能聽到嘶嘶的風聲噴湧,聞到清新可人的香水味瀰漫。車子很新,但後座有些亂,扔了好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座椅上繫著龍貓靠枕,車窗玻璃下方還有一行搖頭晃腦的《千與千尋》擺件。

龔浩林不敢望張伊桐的側臉,沒話找話的說:“這裡都能碰到你,還真巧。”

“是挺巧的,新郎是我表哥。”

“那確實巧。”

龔浩林抱著包,手指搓著揹帶,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該說點什麼好,他向來不擅長和女生聊天。

“你坐高鐵去哪裡?”

“去上饒。”

“去上饒你怎麼不坐飛機?”張伊桐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樣說,“哦~你怕坐飛機~”

“你怎麼知道我怕坐飛機?”

張伊桐笑了笑說:“昨天我都看到啦!沒想到戰鬥英雄死都不怕,還怕坐飛機。”

龔浩林有些鬱悶的說:“其實我挺怕死的。”

“那你這戰鬥英雄怎麼來的?”

龔浩林嘆了口氣說:“沒辦法,被逼著撿來的。”

“喲!這麼謙虛。”

“不是謙虛。”龔浩林苦笑了一聲說,“你看我這國泰民安的長相也不像什麼精兵幹將吧?我就一技術員,趕鴨子上架,去完成了一項任務。”

“國泰民安?”張伊桐輕笑,側頭打量了一下龔浩林說,“看著是挺安逸的,像是那種比較容易舉手投降的。”

龔浩林自我解嘲的說:“對,被抓了大機率第一時間招供,經不起考驗的那種。幸好沒被抓!”

張伊桐又笑,隨意的說:“你和我嫂子的弟弟是同僚?你們到底是完成的什麼任務啊?”

龔浩林搖頭,“我是技術員,黃士麟是戰鬥人員,和我不一樣,他是真正的英雄。”頓了一下他輕描淡寫的說,“黃士麟他們是護送我去完成鎖定,就是用鐳射照射器捕捉到星門艦隊的資訊。”

“聽上去好像不怎麼複雜。”

龔浩林點頭,“我的工作確實挺容易的。所以我說,我是撿了些勳章戴。我算不上什麼戰鬥英雄。他們才是。”

車廂裡又安靜了一會,張伊桐說:“你去上饒做什麼呀?方便說嗎?”

“完成我另外一個同僚的心願,給我他的父親安裝假肢。”

“難怪你會來雙慶參加我嫂子的婚禮,是為了完成她弟弟的心願吧?”

“嗯。”

“你你有多少個心願要完成?”

“一百零三個。”

“啊!這這麼多.”

龔浩林平靜的說:“整個去完成任務的小隊一共一百零四個人,除了我這個技術員,全都犧牲了。”

車廂裡再次陷入了異樣的靜默,直到抵達雙慶高鐵站,張伊桐才像是恍然驚醒,說道:“到了。”等車停下,她有低聲說,“對不起,我不該瞎問的。”

“沒關係。”龔浩林沒所謂的說,“又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他們值得被更多人知道。”

“那再見。”

龔浩林下了車,揮了下手,說了“再見”,便匆匆向車站小步跑去。

張伊桐注視著他的背影,幾次微微張嘴,像是有什麼話要說,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眺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熙來攘往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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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23日,處暑。

這是秋季的第二個節氣,也意味著時間到了“三暑”之“末暑”,酷熱難熬的天氣到了尾聲。

即便是尾聲,豫章大地仍處像是在酷暑,驕陽如火,懸在沒有一絲雲彩的天空。水渠旁的河柳在燥熱的風中搖擺,青色的稻田如地毯鋪滿山野間廣袤的水田。幾隻白色的鸛雀在田間閒庭信步,遠處幾縷炊煙裊裊,一架黑色的農用無人機發出“呼呼”的聲響,在天空盤旋。

龔浩林手中拿著無人機遙控器,在屋子裡操縱無人機給屋後二十畝果園撒農藥。他在朱家村已呆了快兩個月,因為要經常跑省會,朱佳磊的父親朱為民腿腳不方便,當年響應號召,只生了一個,沒有人鞍前馬後,他便留了下來,等待假肢到貨。閒來無事,加上幹農活實在是累的超乎想象,他便幫朱為民家還剩下的二十畝果園安裝了自動化系統。

朱為民年輕的時候腿捲進了收割機,造成了左腿割斷,右腿割傷,一直都是靠柺杖和輪椅生活。但他也沒有混吃等死,一直都自食其力,行動不方便,木工活做得很好,家裡大大小小的傢俱,都是他親手製作,也經常幫同鄉的人做木工。還寫得一手好字,熱衷給同鄉的寫狀子,時不時還給鄉府、省府和國府寫意見,算是遠近聞名的刺頭。

朱佳磊很早就想給父親裝假肢,但一是抽不出時間,二是父親堅決不要,說假肢太貴,要他先存錢買房取媳婦。哪知道媳婦沒等來,卻等來了兒子犧牲的噩耗。

龔浩林剛到朱家村的時候,脾氣倔強的老頭並沒有同意和他去省城定製機械假肢,說是果園走不開,即便是國家出錢也不去。後來龔浩林勤勤懇懇的在果園裡幹了一個星期的活,硬是雙腳磨出了水泡,雙手長出了新繭,人也曬成了煤炭,才感動了年近六十的老頭,跟著他不情不願的去了省城醫院。

前兩天假肢安裝好了,朱為民學會瞭如何使用,龔浩林給果園的自動化改造也全基本全部完成。果園前的農具雜物間如今被他和朱為民重灌成了監控室,老舊的窗戶換成了高透光玻璃,屋頂鋪了太陽能板,房間裡裝了空調和一臺電腦兩個螢幕。

龔浩林將無人機降在前坪,指著顯示器說道:“朱伯伯,這就是透過操縱無人機進行噴灑作業的方式,很簡單,這個指示器是控制智慧水閥,這些資料是顯示果園氣象、環境測評和蟲情監測的,它會自動收集環境、土壤溼度等進行資料採集分析,提供蟲害發生、發展的空間分佈資訊,你看到這個指示器變橙色了,就可以開啟紫光物理殺蟲裝置,它會自動對害蟲進行殺滅.”

朱為民身材消瘦,穿著舊襯衣,戴著眼鏡,有種鄉村老教師的感覺。五十七歲的人在城市裡也許還顯得年輕,但在農村,過高的勞動強度在他的面容和肢體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溝壑般的皺紋、粗糙的肌膚和長滿老繭的手。此時他站在龔浩林身邊,像是個學生般拿筆記著筆記,等基本學會了操作,感嘆道:“現在的孩子,真是了不得,把這麼複雜的事情,搞得這麼容易。想我們那個時候,什麼機器都沒有,插秧打穀,全靠人力,全家從早到晚,從暑到寒,歇不得氣。哪像現在,機子一開,一天半天就幹完咯。”

龔浩林“嘿嘿”一笑說道:“我就是喜歡偷懶而已。再說這些裝置都是現成的,照著說明書安裝就是。”

朱為民看了看變得又黑又瘦的龔浩林,“這些天真是為難你了,跑上跑下的,又要陪我安裝假肢,又要給果園裝這些裝置。”

龔浩林笑,“我也是閒著無聊。其實搞這些東西挺好玩的,實際上我在華暘基地也是弄這些的,不過方向不太一樣。”他意猶未盡的說道,“如果不是時間有限,我真想還裝一個專門打鳥的自動彈弓系統”

朱為民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有些鳥是可以吃掉害蟲的,真打了保護動物還麻煩,用無人機和聲波驅趕,已經很方便了。”

“也是。”龔浩林長舒了一口氣說,“那我的任務就完成了。等會我就出發去市裡了。”

“急什麼。吃了晚飯再走,老媽子正在殺雞,正宗散養的老母雞,城裡根本吃不到.”

“我怕趕不到班車。”

朱為民瞪了他一眼說:“你還怕沒人送你?”

龔浩林盛情難卻,只能留下吃晚飯。傍晚時分,霞光暈染了天際,燥熱了一天的鄉間禾風也涼快了下來,朱家兩層小樓前的水泥坪上擺了四個大桌子。扣肉、剁椒燉雞、排骨燒土豆琳琅滿目的農家菜,一大碗一大碗放滿了桌子。近兩個月,整個村的人都知道了他的存在。附近的鄰居全部來為他送行,農村就是講究一個熱鬧,情緒高漲的喧譁隨風飄蕩,在田埂蜿蜒的稻田,在籬笆斜疏的院落,像是一首滿載著泥土和稻花芳香的詩歌。

吃過晚飯,朱為民和朱媽媽踩著最後殘留的夕照,送龔浩林去村口乘車,幾番推卻,龔浩林仍拗不過朱為民和村民們,非要他帶些土產走。而且朱為民非不讓他提,親自右手提著蛇皮袋,裡面裝滿了桃子、李子一些新鮮水果,還有臘肉、臘魚,左手抓著兩隻活的老母雞,在狹窄的石板路上艱難行走。

龔浩林默默跟隨,到了路口的水泥鄉道,朱為民鄰居家大兒子朱源的比亞迪已經等在那裡。村口的菩提樹鬱鬱蔥蔥,樹底下還有村碑和一座小小的土地神龕。也不知道是誰,在神龕前面還擺放著一些水果當貢品。

見朱為民和龔浩林過來,朱源趕緊下了車,從朱為民手中接過蛇皮袋和老母雞放進後備箱。

大概是此般情形似曾相識,朱媽媽又流了眼淚,朱為民沒好氣的斥責道:“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朱媽媽雙手搓著圍裙,背過身去,不停的抹著眼淚,低聲說道:“我也不想哭,可我看著小龔,就想我的娃”

“打仗哪有不犧牲的,為國捐軀,就是好樣的,死了也能快點投胎,找個好人家,有啥好哭的。”朱為民看向了長江的方向,“九八年,如果不是那些兵娃娃拼了命救你,你和你兒子早就死在洪水裡了。你能好好活著,他能續二十幾年,都是兵娃娃從閻王的生死簿上搶的,他參君是命,他犧牲,那也是命。”

朱媽媽聳動肩膀,輕聲抽泣。

龔浩林想要說點什麼,可最終還是發現自己無能為力,他站在車邊,無言等待。

朱為民凝視著一旁的稻田,低聲說道:“這片土地上千年前就有人在這裡耕種,對於我們這些播種的人來說,稻田的生是耕作,死是收穫。稻田的生死一輪又一輪,我們辛勞的耕種也一輪又一輪,人和稻穀沒有兩樣。大概唯一的區別是,人能夠感受到收穫的幸福,可沒有鮮血、犧牲和勞動,來守護、播種這片土地,又怎麼能夠看到萬物生長,享受豐收時節?”

龔浩林聽的似懂非懂,但覺得好像有些迷信和迂腐的朱伯伯還是有點思想的。他忽然又想起繁瑣的選苗、育苗、護苗、肥土、修枝、護果等等一系列過程。在他剛到朱家村面對這些時,頭大到不行,他從來沒有想過一粒種子一顆果實從播種到發芽到成熟再到走上餐桌,會如此複雜,甚至不亞於程式設計。曾經他以為人要靠一片土地養活自己是很容易的事情,現在才明白,那一點都不容易,付出的勞動超乎尋常,是他這個城裡人難以想象的,要不然,他也不會兩個月硬生生的減了三十多斤肉。

離別的氣氛中,朱為民開啟了車門,“上車吧。”他看向了駕駛座,“三娃,開車別開快了,安全第一。”

“叔,我辦事您放心,保證把林子安全送到。”

龔浩林上了車,“朱伯伯,那些無人系統有什麼問題,隨時打電話發微信給我。”

“走吧!走吧!”朱為民把門關上,不耐煩的揮了揮手,轉身頭也不回的沿著田邊的小路向家裡走去。暮色靄靄,他和機械腿配合的還沒那麼完美,有點跛,但他走的很快,彷彿在追逐夕陽落山的陰影。

龔浩林從後視鏡裡看到朱媽媽的視線還在跟隨著汽車,視野中成行的河柳飛速倒退,耳朵裡響著馬頔的《南山南》,黝黑的山形和波濤般起伏的稻田在殘照中悄無聲息的漂浮,像是有生命一般。窗外的鄉間夏夜蜂鳴蟲嘶,似乎這是一條通向荒蕪、人跡罕至的路。

此刻,鄉村展現出了與城市繁華便捷截然不同的面貌。

手機一響,他收到了朱為民的簡訊,說要將朱佳磊的撫卹金一半拿來為村裡修路,一半捐贈給那些殘疾的軍士。

他的眼眶又模糊了,想起剛到朱家村,白天在田間地頭辛苦勞作,晚上在幾乎沒有裝修沒有電腦的房間裡睡覺,外面沒有霓虹,沒有娛樂,只有鄉野的星空。每天累到根本不會胡思亂想,更不會失眠,治好了痛苦的失眠,他突然稍微懂了點朱為民剛剛說的那些話。

曾經,他認為戰鬥和犧牲的意義,是守護這平凡的一切。現在,卻覺得意義應該藏在他們那重若千鈞的名字之中——解放,解放那些世世代代被種在土裡的無名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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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7日。

龔浩林在休假結束前,於壺城完成了一百零三件事的最後一件。他在酒店用餅乾盒封存了那沉甸甸的筆記本,便如釋重負的動身前往白蓮機場。作為華暘基地代表,他將前往金城,參加十月一日的大檢閱。

到達大興機場,行李提取大廳人頭攢動,客流量比龔浩林上次乘坐飛機還要大不少。他等行李等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鐘,才拿到箱子。出了出站口,外面也是人潮洶湧,他拖著箱子剛剛走出玻璃門,就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喂!龔浩林!?”

龔浩林停住腳步回頭左顧右盼,喧囂的人流中他一時沒有找到聲音的來源。他以為他聽錯了,轉身繼續向打車排隊的地方走。沒走幾步,就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隨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身,意外的看到了張伊桐,她穿著白襯衣,脖頸上的絲巾解開了,鼻尖綴著一點汗水,格外清麗可人。

“呼呼!”張伊桐抬手扇了扇風,上下打量了一下龔浩林說,“哇!你去幹什麼了?瘦了這麼多,黑了這麼多,差點沒認出來你。”

龔浩林笑了下說道:“在農村呆了兩個月,就成了這個樣子。”頓了下,他說,“真巧。”

“嗯~~~~”張伊桐不置可否,她揹著手,腳跟踩著地板,腳尖不停地搖晃,“我看了那部紀錄片。”

“《黃昏礁石與染血之海》?”

“對。”張伊桐點頭,“看了好幾遍,我知道和平來之不易,但沒想到來的這麼不容易。”

“是挺不容易的。”龔浩林說,“幸好我們贏了。”

張伊桐咬了咬嘴唇,“我覺得你不是撿來的英雄,你和你的同僚們都是英雄,真正的英雄”

龔浩林撓了下頭,“我不過做了點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這還微不足道啊?躲在敵人的中間,完成了對龐大艦隊的鎖定。我要是你,我嚇都嚇死了。我有時候上班,遇到大一點的氣流,都會被嚇哭。”

“哈哈!那你還當空姐?”

“不上班,你養我啊?”

龔浩林大腦瞬時短路,語塞到不知道說什麼好。就在氣氛逐漸尷尬時,恰好此時手機響了,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一看又是老媽打來的電話,就覺得頭疼腦漲。

“沒關係,你先接電話。”

在張伊桐面前,龔浩林不想接都不能不接了,他無奈的按了接聽,“喂,媽。”

“你現在事情都辦完了怎麼還不回家?”

“我不是說了十一還要參加檢閱活動嗎?”

“你都答應了我申請退役,還去參加什麼檢閱?有什麼必要?參加了你還好意思退役?”

“我”

“別參加了。你給我回來相親,我要你大姑都約好人了。”

“媽,你開什麼玩笑?”

“我認真的,你要是不申請退役,我現在就跟你上級打電話。”

“媽,算我求你了,相親和退役的事,我們明年再說好不好?你先讓我養好心靈的創傷,再去面對更殘酷的婚姻生活好不好?”

“你說些什麼啊!?什麼叫更殘酷的婚姻生活?你非要逼死我這個老媽子是吧?我心臟病又要犯了!”

龔浩林滿臉無奈,不知該如何是好。

張伊桐衝龔浩林眨了眨眼睛,從他手中拿過手機,用溫柔又不失甜膩的聲音說道:“阿姨您好.”

龔浩林莫名驚詫的看著張伊桐。

一聽到女孩的聲音,母親的語氣一下就緩和了下來,“你是.”

“哦~我叫張伊桐,是浩林的朋友”

張伊桐瞥了龔浩林一眼示意他不要跟過來,她則走到了不遠處,龔浩林聽不到聲音的地方,有說有笑的和他母親溝通。

片刻之後,張伊桐走了回來,將手機遞還給他,微笑著說道:“搞定。你媽暫時不會要求你回去相親了。”

“你說了什麼?”

“你猜?”

“這我怎麼猜?答應給我介紹女朋友?”

張伊桐狡黠的笑了笑,“需要我給你介紹一個嗎?我同事裡單身的漂亮姑娘可不少!”

龔浩林趕緊搖頭,“就我這德行?伺候不來你們這些小公舉。”

張伊桐抬手咬牙切齒的點了點龔浩林的胸口,“你把話說清楚,我們怎麼就是小公舉了?”

龔浩林苦笑道:“主要是我配不上。要長相沒長相,要錢沒錢的,又超級無聊的一個人,沒必要害人。”

“我覺得你還不錯啊!”

“那你一定是受了紀錄片的影響。”

“那難道不是你?”

“是,也不全是。”

“行吧!”

“你到底跟我媽說了什麼?”

“我說讓你媽放心,國慶過完,你一定能領個女朋友回去。”

“啊?”龔浩林面如土色,“完了!完了!你這不是害我嗎?就一個月了,我上哪找個女朋友帶回去啊?”

“我可以幫你啊!”

“你幫我?怎麼幫我?”

“你請我吃飯,我可以裝作你女朋友啊!”

“別開玩笑了,我都快瘋了,你是不知道我媽和我那些七大姑八大姨.”

“我沒開玩笑。”

龔浩林愣了一下,注視著張伊桐說:“不行,不行,瞞得過一時,瞞不過一世,再說我找你這麼漂亮的女朋友,誰信啊!?”

張伊桐低下了頭,“其實你要有想法的話,也不是瞞不過一世.”

龔浩林呆住了,想了半天,結結巴巴的問:“什麼.什麼意思?”

“笨蛋!”張伊桐轉身向著出站口走去,頭也不回的說,“我已經加了你的微信,你自己好好想,要不要我幫忙吧!”

龔浩林凝視著張伊桐窈窕的背影,滾動了一下喉嚨,鼓足勇氣,大聲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想你幫忙的話,那麼,張伊桐,代價是什麼呢??”

張伊桐向他豎起了中指,“為了艾澤拉斯!為了聯盟!你必須先變成個人族!”

“我變!”

張伊桐停住腳步,轉身對他笑,“你不是不想面對更殘酷的婚姻生活嗎?”

“我我.”龔浩林臉都漲紅了,笨嘴拙舌到溢於言表。

張伊桐繼續向前走,用銀鈴般的聲音說道:“你註冊完截圖發給我。和我一起加入偉大的銀色北伐軍!”

(本卷還有一章,明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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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更新

沒能寫完,還差一點,早上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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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3) 無名

2025年10月1日。

秋天的金城恍如美人處在盛放的年華,天高氣爽,瓦藍瓦藍的一片澄澈,明亮的陽光下,連綿的樓宇燦然一新,特別是在古老宮牆迂迴跌宕的畛域,一磚一瓦拼湊的金瓦紅牆,如漫長歲月溢彩流光。一花一木堆砌成的滿城錦繡,如女人的華麗金器鑲嵌於層樓街市,與丹色如火的宮牆、蔚藍天幕相得益彰,美得令人心醉。

當雄壯威武的檢閱隊伍,不疾不徐的步過長街,又給這座富麗堂皇的城池,增添了幾分蕭殺峻拔的偉大氣魄。他們邁著響徹寰宇的步履,彷彿推動著歷史轟然向前。

付遠卓邁著正步和顧非凡、杜冷都在天選者方陣的第一排。兩側全是觀禮的人群,空氣中流動著的《鋼鐵洪流進行曲》如同怒濤。威嚴瑰麗的建築與各式各樣的人類、器械組成了奇妙和諧的色彩、線條與圖景,勾勒出了一曲正在行進的史詩。這震懾人心的史詩,透過機器傳送到地球上數以億萬的終端之上,落進每個旁觀者的瞳孔。

而作為參與者,付遠卓和其他人一樣心情激盪,這心情並非僅止於興奮,還有驕傲、榮耀、昂揚,它幾乎集齊了所有人類的正面情緒,彷彿此刻他們正行走在鋪滿光明的大道,這路徑偉大且正確,他們腳步如雷霆,他們面容如神祇,他們手持正義,引領著全體人類走向輝煌。似乎從此往後,人類將遠離暴戾的慾望,將永久的擁抱和平與愛。

行過王城,轉頭敬禮時,付遠卓不僅望見了面色肅穆高雅雍容的白校長,還看到了在左側有說有笑的拿破崙七世和假·雅典娜,以及在右側的第三神將愛德華·羅銅財爾德和他的兒子約書亞·羅銅財爾德,他們處在最中心,其他組織的嘉賓如眾星拱月,圍繞著他們微笑鼓掌。

這一秒,付遠卓的心情又微妙的有些失落,他有些分不清究竟誰是敵人,誰是朋友。不知道為什麼前些日子才打的天昏地暗你死我活的兩方人,為什麼這麼快就能共聚一堂把酒言歡。那些牆頭草般的旁觀者,又是如何做到從事不關己到與有榮焉的情緒切換。而所有人,好像都忘記了不久前死在戰場、死在火焰和死在災難中的人們。

這裡,和殘垣斷壁的城市,彷彿並不處在同一時空。

他目不轉睛,走到快要改正步為齊步的區域時,又瞧見了顏亦童在犄角旮旯的地方對他做鬼臉,心中頓時生出穿過了血腥與幽暗,穿過了空曠與殺戮,終於到達了彼岸,恍如隔世之感。

這個剎那,他又有些明悟,世界其實一直是這樣。曾經他們被侵略、被屠戮、被焚燒、被摧殘的時候,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何曾真的在乎過仍身處苦難中的遙遠國度?

歷史是不斷地輪換,只不過這一次形勢轉換,曾經那個孱弱的國度,已再度恢復了榮光,成長為東方巨龍。

這真是午夜夢迴驚坐起,帝國竟是我自己。

付遠卓一陣恍惚,方陣已轉出了長街,到達了疏散區。所有人都鬆懈了下來,這些經歷過殘酷絕望的太極龍天選者,臉上都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大概是太久沒有如此放空,能夠鬆開緊繃的心絃,氣氛非常熱鬧,大家勾肩搭背,互相開著無傷大雅的玩笑,即便如此,每個人臉上能夠浮現的,也只是淺笑。

但終究,NF之海的炮火與彈鏈,火焰與沉沒,無聲的死亡,無法排遣的憤怒與憎恨,隨著時間流逝,在緩慢的淡化。也許它會更深的浸入了他們的靈魂,像是無法治癒的傷痕,永久的橫亙在心臟之上,幻化成刻舟求劍的記號。也許它會漸漸痊癒,沉澱為、電影與偶爾的淚水,勝利會抹去傷痛,將犧牲改寫為歷久彌新的榮耀與驕傲。

直到走進南大門,付遠卓看到宮牆內的藍湖水平如鏡,一陣不知道是蕭瑟還是豐盈的秋風吹過,泛綠的水波褶痕渙散,沿著風的軌跡由遠及近,形成了一道道金色波紋。這心曠神怡的景色令人心情愈發的舒緩、沉靜,讓人能夠短暫的清空那些紛擾的思緒。

顧非凡鬆開了系得有些緊的黑色領帶,抬手取下了帽子,長舒了口氣,“MD,終於結束了。搞個檢閱,感覺比打仗還累。”

“的確像是度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杜冷也取下了帽子,不過他的姿勢不像顧非凡那麼隨意,而是以標準動作將帽子夾在腋下。

顧非凡仰頭望了望高闊天幕,“但一切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杜冷嘆了口氣,“今天仍像是幻覺。”

付遠卓笑了下說:“喲!寫詩是吧?”他斟酌了一下說,“那我不得來一句:憧憬還是懷念,明天方能知曉。”

“人總是一邊憧憬明天,一邊懷念昨天。”杜冷說。

“你這話不對。”顧非凡說,“應該是人總是在憧憬明天和懷念昨天之間搖擺,這取決於你今天過的好不好”

“你這不和我說的是一個意思?”

“我不僅比你多了個指向性明顯的動詞,還比你多了一個現在進行時。”顧非凡得意洋洋的說,“這個很關鍵。”

“你那是修飾過度,完全就是土豪裝修的審美災難。”

“你懂個屁,我這是格言,是警句,是直指人心你那句就是無病呻吟.”

出乎意料的,杜冷沒有反唇相譏,而是任由微醺的湖風在三人周圍遊蕩了幾個冗長的呼吸,才幽幽說道:“我倒是有點懷念以前無病呻吟的日子。”

顧非凡難得沒有陰陽怪氣,“不應該啊!按道理來說,你現在應該正是‘春風得意馬蹄疾’的高光時刻才對。”

杜冷苦笑道:“最初確實是有那麼一些些的沾沾自喜,但跟著白寧署長去歐羅巴的這幾個月,參與的事務多了,那點志得意滿早被老狐狸們磨光了,如今只剩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一向從不放縱情緒,刻意塑造自己神秘威嚴形象的杜冷,竟破天荒說了些心裡話,讓顧非凡和付遠卓都有些意外。一時間,兩人都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無言漫步。好一會以後,付遠卓才反應過來,開口問道:“那冷哥,你是決定跟隨白寧署長留在歐羅巴大區了嗎?”

杜冷點了點頭,“和星門還有歐羅巴的精英們打交道確實很辛苦,但我也學習到了很多,所以我決定先在歐羅巴歷練幾年。”

“屁!”顧非凡冷笑,“我看你是看中了連合國會遷到芭黎,留駐歐羅巴的級別會大幅提升,你好建功立業吧!”

付遠卓驚訝的說:“啊?已經確定連合國會遷到芭黎嗎?不是說魔都方案呼聲最高?就算不遷到魔都,東京也比芭黎合適吧?”

杜冷沉吟了一聲說道:“確實遷到魔都和東京更符合我們的利益。但拿破崙七世很厲害,他說服了第三神將放棄紅獅(因哥藍),又和星門把屋科藍徹頭徹尾的賣給了恩諾思,以此為籌碼,和我們交易。考慮到拿破崙七世在黃昏戰役中沒有選邊,加上有必要和星門做一些妥協,以推動連合國改革,所以我們同意了遷到巴黎的方案。”

“推動連合國改革?你的意思是”顧非凡滿腔意外,“紅獅(因哥藍)和太陽花旗幟(恩諾思)的五長給拿破崙七世給弄沒了?”

杜冷點頭,“對。”稍作停頓,他說,“當然拿破崙七世是摸準了星門和我們的心思,但即使是順水推舟,他的能力也至關重要。說實話,這件事不是他居中調節,沒有那麼容易落實到《太和協議》裡。”

“喲!”付遠卓說,“這拿破崙七世繼承了法蘭西的光榮傳統啊!雖然每次都第一個舉白旗,但偏偏每次都是贏家!”

顧非凡摸了摸下巴,曖昧的笑著說:“相比之下,我更好奇,為什麼他老帶著個假雅典娜到處跑?他這麼自欺欺人難道不怕別人笑話?”

“這個.”杜冷蹙著眉頭,頗為嚴肅的說,“我有跟白寧署長一起接觸過他幾次,感覺他對那個假雅典娜的感情不像是演的。”

顧非凡壓低聲音說:“我覺得吧!拿破崙七世的心理已經被整得有點變態了。你想啊,未婚妻跟人跑了,那人曾經還是個遠不如自己的小人物,但如今未婚妻已嫁做人妻,那人還成為了地球上最猛的男人。這什麼牛馬劇情?你說他每天夜裡凝視著曾經深愛的未婚妻的人偶,會不會又種受虐的快感?”他嘖嘖有聲的說,“想一想都覺得心理要扭曲了”

付遠卓怪笑道:“非凡哥,你代入的有點深了啊!”

“呸!呸!呸!什麼叫代入?我這是分析,分析懂嗎!”

杜冷卻面無表情一直沒有說話。

顧非凡打量了一下杜冷說:“艹?我說老杜,你有點不對勁啊!你不會去歐羅巴大區是為了謝旻韞吧?”

付遠卓霎時變了臉色,轉頭凝視著杜冷,欲言又止。

顧非凡也看著杜冷冷笑道:“我雖然看你不慣你,但還是得勸你千萬不要有這種想法。”頓了一下他說,“你應該知道,12月25日,謝旻韞將在羅馬登基,成為歷史上第一任女性教宗。”

杜冷淡淡的說道:“這個訊息有點過時了。庇護聖女不僅會繼承教宗。這次連合國改革,還會給她設立一個特殊席位。”

聽到杜冷稱呼“謝旻韞”為“庇護聖女”,付遠卓和顧非凡同時悄悄鬆了口氣。

付遠卓立即轉移話題問:“那連合國究竟會怎麼樣改?”

“官方的說法是會根據地區平衡和世界各國的共同願望出發,重置長任理事組織,太陽花旗幟(恩諾思)和紅獅(因歌蘭)被取消長任理事地位。這兩個長任理事席位將由南美和非洲組織輪替,另外還設立一個特別觀察員,那就是庇護聖女。”杜冷說,“她將有權否決長任理事的一票否決。這會極大的限制長任理事的權力。”

“這動作有點大啊!”付遠卓面露訝異,“紅獅和太陽花旗幟豈不是虧麻了?話說康斯坦丁(弗拉基米爾·馬林科夫)大帝和亨利(查爾斯·阿爾伯特·蒙巴頓·溫莎)國王能答應?”

“紅獅是罪有應得,這次攛掇星門打的就是紅獅,和紅獅關係好的第一神將倒下,它就再也不能狐假虎威。而我們一直記著當年的仇,它們在97之後,瘋狂的從香江抽血至少抽了一萬多億英鎊不說,還埋了那麼多雷,如今終於到了秋後算賬的時候。亨利國王現在麻煩大了,估計聯合王國將會解體,而他的國王之位未必能傳到亞瑟王子的手中。”杜冷說,“至於太陽花旗幟,則是拿到了實際的好處,一是在《太和條約》中,星門會承諾解散苝約,二是屋科藍全面停火,並不得不接受新邊界。另外星門和鳶尾花還私下給了康斯坦丁大帝一些承諾,承諾具體是什麼我們不得而知,但康斯坦丁想要左右逢源的心非常明顯,畢竟以前他是沒得選,現在他有選擇了。”

“好像.”付遠卓說,“沒有預想中的贏麻了的感覺.”

杜冷嘆息了一聲說:“本來是可以攫取更多利益的,但白校長說我們堅決不搞霸權,不重蹈星門覆轍,接下來我們既不會接管星門留下的基地,也不會派遣隊伍入駐其他地區。但是我們會提請連合國成立一支由各國天選者共同組成的部隊,來接管部分基地,以打擊犯罪,維持全球秩序。另外世界銀行和全球金容穩定會會合並改組,還會成立一個由我國牽頭的國際基建管理部門.這些內容,都已經擬在了《太和協議》裡。等會下午,就會有世界各大組織的領袖在太和殿簽定《太和協議》的全球同步直播”停頓了片刻,他轉換音量,輕聲說,“除此連合國改革,還有一個重磅訊息要正式宣佈”

“艹,別說了。”顧非凡像是知道杜冷要說什麼,打斷了他,“政治這種東西實在是太骯髒了。”

付遠卓也隱約猜到了是什麼訊息,他低下頭,似乎步履又變得艱辛,如同在泥沼中緩步,他確信不久他將上岸,前方是一片光明,因為有人在高處取代了太陽正在燃燒。可惜他抬頭,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色,那黑色,並非日食,而是無人可知的背影,那影子蘊藏著荒蕪、深淵、反叛和偉大,讓人永遠也看不到盡頭究竟是何人。

三個人在沉默中慢慢行走,很快就到達了臨時休息處聚春閣,坐落在藍湖邊的聚春閣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宮殿建築,在銀杏與垂柳間,飛簷斗拱碧瓦朱甍的宮闕極為濃豔,巧妙的與碧波萬頃的藍湖融為一體,組成了賞心悅目的畫卷。

隨著道路變窄,三人不停的和其他人打著招呼,偶爾杜冷還會停下來閒聊幾句。

顧非凡在通向聚春閣的漢白玉橋前停住了腳步,他眺望著裡面烏泱泱的人群,不止是參加了檢閱的天選者,還有不少觀禮的天選者正在裡面喝著茶吃著點心休息,等待午宴開始。

“等下怎麼說?你們要參加午宴嗎?”他側身看向了付遠卓和杜冷,“我不太想去,感覺沒啥意思。”

付遠卓聳了聳肩膀,“我無所謂。”

杜冷則想了一下回答道:“這種場合確實也沒什麼好去的。”

顧非凡揮了下手,“那走,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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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遠卓和杜冷跟著顧非凡從華苑西大門出去,因為零時管制的緣故,府右街空無一人,老槐樹從古舊的灰色磚牆中探出滿枝翠綠,在鑲嵌著黃銅獅子門環的紅漆木門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靜謐中,樹葉搖動的沙沙聲清晰可聞,像是在傾訴著歷經千年的往事。

顧非凡領著兩人走到了府右消防隊,他跟門口的守衛打了聲招呼,便走進了院子,他的那輛全球只有十輛的機甲風卡爾曼國王停在消防車旁邊,都顯得像是個龐然大物。

“上車。”顧非凡開啟車門上了車,等付遠卓和杜冷上來,便將車開了出去。府右街不算寬闊,他的車幾乎就佔了大半車道。他輕車熟路的將車開到了西大街,向著東四十條開去。

“這是去哪?”付遠卓忍不住問。

“SKP。”

“去哪裡幹嘛?”

“去接唐沐璇和葉筱薇她們。”顧非凡心不在焉的回答道,“我讓她們給我安排了一些美女.”

“艹!非凡哥這不像是你的風格啊!”付遠卓打趣道,“不知道你跟嫂子寫過申請沒有?”

“MD,你們兩個不許跟她說啊!”

付遠卓驚了一下,“這能瞞得住?”他又急聲問,“慕容予思應該不在吧?”

顧非凡搖頭,“那我不清楚。”他說,“我就跟唐沐璇交代了別跟我老婆說。然後多喊點質量高的女生”

“非凡哥,你不對勁!”付遠卓莫名驚詫,“這是要幹嘛?”

顧非凡踩了腳油門,裝甲車般的卡爾曼國王發出轟鳴,沿著長街如脫韁的野馬般狂奔,“別廢話了,去了你們就知道了。”

付遠卓被加速度壓在了座椅裡,平日擁擠的西大街只有稀稀拉拉的幾輛車在行駛,他抓緊了安全把手,看著兩側的街景飛速倒退。掛在路燈上的紅色旗幟飄成了一線長長的錦緞,慶祝的彩燈和盆景隨處可見,到處都洋溢著喜慶的氣氛。

汽車很快轉進了東二環,然後從東二環又上了管制的外大街,很快付遠卓就看到了在陽光下鑽石般閃亮的SKP大樓菱形玻璃幕牆。

卡爾曼國王直接開到了LV的門口,前面已經停了幾輛車,有庫裡南,也有蘭博基尼Urus和法拉利的Purosangue,全是豪車。幾個SKP的保安看到如此威猛的車和那嚇人的車牌不僅不攔,還馬上拿了幾個雪糕筒將車圍了起來。

顧非凡開啟車門跳了下去,神秘兮兮的說道:“跟我來。”

付遠卓和杜冷滿頭霧水的下了車,結果顧非凡並沒有進LV,而是走進了一旁的SKP商場大門。

見顧非凡又找到步行電梯,下了負一樓,就連杜冷也忍不住了,皺著眉頭問道:“你這到底是要幹嘛?”

“到了~到了!”

顧非凡答非所問,指向了不遠處的必勝客,門口站著兩個穿著紅綠CP服的小哥。穿著紅色運動服的小哥胸口寫著“必勝”,而穿著綠色運動服的小哥胸口則寫著“璃月”,他們身旁還有夜蘭、凝光、王小美、申鶴的立牌。見他們走了過來,兩個服務員還微笑著說道:“旅行者,歡迎來到必勝客原神主題餐廳!”

付遠卓嘴巴都張大了,“艹,非凡哥,你不會是來搶《原神》周邊的吧?你不是不玩遊戲嗎?”

顧非凡還沒有來得及回答,穿著胡桃cos服的姜宇楨就衝了出來,指著旁邊的立牌喊道:“快!快!快!”

跟在她身後還有一群cos成《原神》角色的美少女,每個人不是手裡提著“原披套餐”,就是抱著“原神周邊”。

顧非凡低聲道:“旁邊的立牌,我拿左邊兩個,你們拿右邊兩個。”說完顧非凡就向著“必勝客”正門的左側衝了過去。

付遠卓愣了一下,但太極龍的紀律性驅使著他向右邊跑,一邊跑還一邊轉頭大聲問道:“到底是拿還是搶?”

顧非凡從口袋裡掏出一大疊錢,朝著門口扔去,紅色的紙鈔在兩個服務員瞪大的震撼眼神中如雪花飄灑,“MD,老子給了錢,當然是拿!”

杜冷的震驚不亞於兩個必勝客服務員,莫名其妙的問道:“我們這是在幹什麼?”

“別廢話!”顧非凡一馬當先,蛟龍出水般衝過鈔票雨,一手扛起凝光,一手提著夜蘭,轉身就往回跑,“搶立牌!”

付遠卓“艹”了一聲,奔向“申鶴”,雙手抱著就跑,立牌比他想象的要重不少,那底座至少得有二三十斤。

杜冷遲疑了一下,也還是快速的跑到了“甘雨”身旁,拿起了立牌向著電梯的方向跑去。

兩個服務員終於反應了過來,大喊道:“你們幹什麼?”

落在最後的杜冷回答道:“我也想知道我TM在幹什麼!”

付遠卓大聲說道:“冷哥,錯了,你應該回答‘風起必勝,應約而來’!”

“什麼亂七八糟的?”杜冷沒好氣的說。

服務員相當盡職盡責,沒有管飄灑的鈔票,而是向著三人追了過來,“這些東西是非賣品,你們不能拿走!”

穿著cos服的女生們立即將兩個服務員團團圍住,還不停的尖叫。敗犬標配金色雙馬尾的皇女菲謝爾抓住服務員的胳膊喊:“非禮,我可是斷罪之皇女,你豈敢冒犯我!”

扎著紫色長辮的雷電將軍從胸口抽出長刀指著必勝客小哥大喊:“你們快跑!”

長相妖嬈身材豐腴的凝光,雙手抱著披薩盒,和夜蘭將必勝客的門堵了起來,不讓別的服務員出來,兩個人一直在抖,“能走了嗎?我快撐不住啦!”

本來安靜異常的SKP負一層頓時亂做一團。其他店鋪的員工全都跑出來看熱鬧,但沒有人幫忙,而是嘻嘻哈哈的看著“必勝客”門口離譜的景象拍攝影片。

混亂中,穿著帝君cos服的唐沐璇將“必勝客”小哥身上的“璃月”員工制服給扒了下來,還興奮的大喊:“紅豆泥斯巴拉西。”看到顧非凡他們已上了電梯,她強行搶了衣服,揮手像是指揮官般喊道,“一庫!一庫!”

旁邊正在扭腰攔著另外一個服務員的葉筱薇臉漲的通紅,“瘋了吧!這句日語是這麼用的嗎?”

“大家懂就行。”唐沐璇嘿嘿奸笑著,向電梯口跑去,“趕緊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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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遠卓抱著“申鶴”和杜冷前後腳衝出了SKP的大門,此時顧非凡已經將兩個立牌橫放進了後座。他趕緊跑了過去,將“申鶴”遞給等在門邊的顧非凡。

顧非凡麻利的將立牌橫放好,說道:“上車。”

三個人分頭上了車,顧非凡啟動車輛的時候,女生們也花枝招展的跑了出來,邊跑邊笑的上氣不接下氣,紛紛上了門口的豪車。

卡爾曼國王一馬當先,撞開了雪糕筒,在保安們驚愕的眼神中掉頭向路邊駛去。

付遠卓從後視鏡裡看到後面的車也跟了上來,必勝客的工作人員則站在SKP門口跳腳,其中那個連衣服都被搶了的小哥,裡面的襯衣,釦子扯掉了兩顆,裸露著健壯的胸膛,眼中還飽含著委屈的淚水。

坐在後座的杜冷瞥了眼一旁的四個立牌,哭笑不得的說道:“就算是搶銀行也用不上這麼高的配置吧?要被人知道我們幾個太極龍的玄曜級,幹這種事,不得把牙都笑掉?”

付遠卓嘆了口氣說:“肯定會被知道的,我感覺不出十分鐘,我們就會上微博和抖音的熱搜.”

“所以我沒敢啟動載體來搶。”顧非凡說,“就是擔心影響不好。”

“你這還不如開載體來搶。”杜冷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說,“現在你能說到底要幹嘛了吧?”

顧非凡還沒有回答杜冷,付遠卓就輕聲說:“是去看關博君吧?關博君是忠誠的米衛兵。”

“明天大家就要各奔東西了,不知道下次相聚是什麼時候。我就想今天大傢伙都在聚聚,雖然是在八聖山陵園,但我也不想搞的那麼傷感,就想著讓關關開心開心。能燒的手辦都已經燒給他了,這次就請些coser給他表演些節目吧!順便再給他燒點周邊”

顧非凡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他一貫的高昂,總之這一刻他丟失了他固有的張狂又或者驕縱的特質。

付遠卓腦海裡泛起了關博君的面孔,關於整艘潛艇為什麼只有顧非凡能活著,知道詳細情況的人沒幾個。他是其中之一,整場戰役,他的記憶都很混亂,分明的只有火焰和死亡,想要回憶某些具體的事情,總要用力思索好一會。

可奇怪的是,他對顧非凡講述那段經歷的語氣和內容卻印象極為深刻。他們坐在船陸邊緣的吊臂上,電磁炮的火光暈染了尚處在幽暗中的海,飄蕩著濃濃硝煙的空中飄蕩著,幾十個太極龍士兵拿算盤算出來的仰角與距離的精確資料,經由白神將傳播給所有的炮手。

這聲音堅定、不屈,彷彿許多年前在羅布泊宣告“邱小姐”即將投放的倒數計時,你即將見證歷史的洪流,你被推著向前走,你看到了無與倫比的爆炸,在爆炸中有人在死去,有人獲得新生,你奮力奔跑,成為一段輝煌與不朽的證明。這聲音彷彿燃點的烽火,一縷又一縷從天的盡頭燃到了腳下,喚醒了緘默一夜的太陽。

震耳欲聾的毀滅之光中,顧非凡熱淚盈眶的喃喃的說:“聽到這歌聲了嗎?聽到這歌聲了嗎?沒有比這更雄偉壯麗的凱旋了。”

付遠卓從來沒有見過顧非凡哭,如果太極龍要搞什麼鐵血硬漢大賽,他堅信顧非凡絕對能名列前茅。他沒想到顧非凡能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完全不顧形象,就如同沒有想到如此膽小惜命的關博君,會為了救人,不顧性命,還把最後生還的機會留給了顧非凡。

“非凡哥,其實你應該問問我的。”付遠卓幽幽的說。

“怎麼呢?”

“他喜歡的又不止是《原神》,再說《原神》現在不像兩年前那麼流行了,《崩壞星穹鐵道》也很火,況且二刺猿喜歡也不止是遊戲,更多的還有動漫裡的一些其他角色.”

“艹,你們這些二刺猿還真是玩的花”顧非凡說,“沒事,下次再安排,又不是不來了。”

“可你總不能每次來都叫一大群coser來吧?那未免也太羞恥了。”

“有什麼好羞恥的”顧非凡不以為然的說,“以前掛了,不就是請戲班子唱戲,後來演變成了請些人表演節目,現在我們與時俱進,搞成coser唱跳RAP,有什麼不對的?”

“你這麼說.好像有點道理”付遠卓哈哈一笑說,“MD,這樣一想,我要是死了,整這麼一出節目好像也不錯”

(一個通宵寫到現在還是沒能寫完,還差一點,只能先更了,剩下的一點,遲一些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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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4) 無名

(祝考生們考試順利)

車隊繞過了無法通行的管制路段,一路疾馳,直奔八聖山。八聖山的英雄公墓距離SKP不算遠,加上特殊的日子,路上沒有什麼車,不到半個小時豪華車隊就開到了公墓正門口。

付遠卓坐在副駕駛,看見那兩株熟悉的參天古樹,它們粗壯高大的樹幹像是久經風霜的蒼老面容,滿樹的枝葉卻鬱鬱蔥蔥在斑駁的光線中顯得格外青翠,它們屹立在插著紅色旗幟的岩石牌樓兩側,彷彿忠誠而威嚴的守衛。

車子放慢速度,緩緩開進了園區,引擎的轟鳴在蒼松翠柏環繞的園區隨風散開,漸漸零落,磨耗、消失於層層疊疊的綠色之中,反而令園區更顯得蒼茫靜謐。

顧非凡輕車熟路的將車開過了骨灰堂,然後駛過了名宿雲集的北苑,直奔新落成的東苑。

沿著水泥路行駛了幾分鐘,一行人就看到雍容高雅氣魄宏偉的東苑建築群,與五六十年代風格明顯的舊園區相比,新園區屬於完全的唐朝中式風格,屋簷高挑,斗拱碩大,漆面鮮亮,雕樑畫棟。遠觀就能觸碰到藝術品般的精細之美,近距離接觸會何等震撼,可想而知。這裡完全就不像是墓地,仿似一處旅遊景點,又或者用於拍攝電影的電影城。

出示過通行證,透過了警衛把守的大門,顧非凡將車停在東苑門口的廣場,廣場空無一人,金燦燦的陽光灑在空闊的廣場上恍如盪漾的浮波,灑在錯落的建築群上給黑瓦金簷硃紅欄杆鑲嵌上一層鎏金,灑在碧翠山峰仿似碎裂的清晨,灑在五層高塔狀主樓的牌匾上,金色的“英烈祠”三個字彷彿在燃燒。太陽與晴空就是最美的濾鏡,將這裡烘托的恍如仙境,身處其中的人不由自主的心情舒暢,就連纏繞於身的煩惱都鬆懈了下來。

“到了。”顧非凡熄了火,開啟車門,率先下車。

杜冷跟著跳下了車,環顧了一圈園區,一臉震撼,“真驚豔。選址的時候我來過,那時這裡還全是樹,園區的效果圖都還沒有出,沒想到修這麼快。”

“請了幾百號建築專家設計、監工,動員了近五萬人,不眠不休的趕在今天落成的”顧非凡說,“現在還沒有對外開放。”

“奇怪,趕在今天落成,為什麼今天又不對外開放?”杜冷說,“難道是有外賓要來參觀?”

“啊?怎麼可能!”付遠卓搖了搖頭,他一邊和顧非凡從車上把立牌搬下來,一邊說道,“難道你請第三神將來啊?告訴他,你看,這是我們在此次戰役中犧牲的戰士。”

“也不是不行。”顧非凡說,“按著那個王八蛋的頭,讓他和天皇一樣,下跪道歉。”

“這不是我們的風格。”杜冷嚴肅的說,“按照白校長的話來說,咱們自古以來就是禮儀之邦,是海納百川,包容永珍的國家。孔子說:為政為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成為世界秩序的主導者,不是為了顯擺當老大的強悍和地位,更不是讓你覺得就此高枕無憂,可以安心享樂。而是為了承擔更多的世界責任,是為了不辜負那麼多人的期望,讓世界變得更好,不是更爛。我們要時刻謹記‘世界人民大團結’,從來不是一句口號,而不是以前羸弱反對霸權,現在強大成為霸權,所以我們才最終選擇和解,並選擇更多的妥協,因為只有像治理和愛護我們自己的土地一樣,去治理和愛護整個地球,才配得上我們幾千年來所傳承的文明.”

“啊!別唸經了,我們天天開會就強調要擺正心態,絕不能以勝利者自居,要對所有組織一視同仁,在外行事要有理有據.”顧非凡配合付遠卓將四個立牌弄了下來,“只能說校長格局大。不像我,就想看裝逼打臉的爽文,最好參加過黃昏戰役的那些王八蛋,一起來八聖山,帶著鍵盤,老老實實的從山下跪到山上,我心裡才舒坦。”

“王道和霸道的區別。霸道星門已經驗證過不可行。”杜冷微笑了一下,“不過,我相信會有一天,這裡將成為了全世界人民都會主動來祭拜的聖地,那個時候,也是另外一種境界的爽吧!”

“但那一天需要等多久呢?怕是我們都死咯!”顧非凡開啟了後備箱,從裡面提了兩瓶古董模樣的茅臺下來,這兩瓶貼著紅標的白瓷瓶茅臺一看就有些年份了,標籤的白邊泛黃,封口紙和豬尿泡繩像是風化了,一碰就會碎的模樣。

“我覺得,還是得對我們這一代人保有一些信心。”杜冷說。

付遠卓連忙擺手,“這個話題可不適合現在聊。”

“對!大家是來看關關的,別聊這些沉重的東西了。再說,我們目前也主導不了走向。沒必要鹹吃蘿蔔淡操心。還是看看我帶了什麼好東西”顧非凡將兩瓶酒舉了起來,嘿嘿一笑說,“從我爹酒櫃裡偷的,等下喝完,我再灌點2000年的進去,神不知鬼不覺。”

付遠卓瞥了眼標籤上的金輪和繁體字,嘖嘖有聲的說:“好傢伙!你這坑爹有一手的啊!外銷金輪,這不得小兩百萬!”他左顧右盼了一下說,“美中不足的是,你沒也整點下酒菜啊!”

顧非凡指向了女生們,“必勝客披薩啊!披薩配酒,越喝越有。”

這時一群女生還在那邊興高采烈的拍照,風和日麗,幾朵流雲在天空緩緩飄蕩,穿著cos服的女生們站在廣場上,正舉著手機和身後富麗堂皇的建築群合影。鶯鶯燕燕的少女們與宮殿般的唐式建築群一點也不違和,她們像是古時候出來秋遊的富家千金、官宦貴女,又像是天上宮闕的仙子,與眼前景色交相輝映,展現出現代和古典交織的糅雜美。

顧非凡喊道:“我說唐大爺,招呼你的姐妹們走了,等下回來多的是時間拍。”

左擁右抱好不快活的帝君唐沐璇抬頭應了聲“好嘞”,拍了拍手說道:“姐妹們,帶上傢伙,咱們去前面。”

十多個cos少女們收起了手機,有些去車上拿了周邊,有些提起了從必勝客打包的“原批套餐”,還有些從後備箱裡抱起了各種樂器,什麼琵琶、小提琴、二胡,還有兩個姑娘用一個推車推著一具古箏。

付遠卓一看這架勢,玩笑道:“好傢伙~還帶了樂器,你還真整了個正兒八經的白事表演團隊啊。”

顧非凡還沒說話,唐沐璇就得意洋洋的說道:“我這些個蜜,都是中音的,不僅漂亮,條順,業務能力也是頂級的,南昭琴和方珺瑤都是上過央視的,戚書研、馮詩筠、傅靚蕾都是百萬粉絲的抖音博主.人也是個頂個的局氣,聽說是給陣亡英雄表演節目,都賊認真,還專門抽了幾天排練.”

付遠卓一陣唏噓,“關關學長活著的時候沒這待遇,死了才享受到,他要是泉下有知,怕會揭棺而起吧!”

顧非凡一手提著茅臺,一手提著立牌,用腿拱了下付遠卓的屁股,“MD,瞎說什麼!關博君是那種人嗎?你怎麼能敗壞戰鬥英雄的形象?趕緊抱起立牌,上路。”

“我的!我的!”付遠卓走到車旁抱起了立牌,“馬上就帶著小姨子去給關哥賠罪!”

顧非凡扭頭看了眼嘻嘻哈哈的女生們,一副大哥大的語氣說道:“等下拉個群,我給發紅包。”

“非凡哥,談錢就沒意思了。”唐沐璇說。

“那還是得意思一下,大家願意幫這個忙,又是來墓地,高低得整個香奈兒、愛馬仕,這都是當初說好了的,我顧非凡可不是說話不算話的人。”

“不用了,非凡哥,我們來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包,就是覺得能來這裡,能為死去的英雄做點什麼,就是一種榮幸,更何況璇少和我們關係這麼瓷,真要收你的東西,那不是打唐大少的臉嗎?”

“是啊!國慶節能來這樣的地方,也是一種教育,一種緬懷,真要談錢的話,就變味了”

一群女生全都嘰嘰喳喳七嘴八舌的拒絕,顧非凡也不再多說什麼,帶頭朝著墓園走,“感謝的話我先不說了,等下下了山,大家都不許走,一起去‘極限’,那是我們太極龍天選者的專屬俱樂部,各種娛樂設施一應俱全,還有溫泉酒店和全球最美的山頂酒吧之一,七天假期,姑娘們所有在極限的消費,都由我來買單。”頓了一下,他又舉手大聲說,“每個人還可以帶一個人,帶男朋友也行!”

女生全都歡呼雀躍起來,清雅幽寂的小徑迴盪起歡快的笑聲。大家笑鬧著走到了墓園區,比起老墓園,這裡的景觀設定優美太多,亭、廊、影壁、假山、人工瀑布等景觀一應俱全,海棠、玉蘭、松柏與月季等樹木花卉種在其間相映成趣,隨處都是雅緻又大氣的中式園林味,比公園還像是公園,一點都沒有陵墓的感覺。

到達墓園正中央的紀念廣場,這裡距離山頂只有一百米,是一個被梅蘭竹松等花木綠植環繞的矩形平臺。秋季的盛開的桂花、菊花、洋桔梗、秋海棠在海波般的綠色中隨風浮動,恍若花海。芬芳的花香充盈于山風沁人心脾,樹下則是地毯般的茵茵綠草。廣場連線著一組近10米寬的白色大理石臺階,開闊的臺階直通山頂,將原本不算高的山丘襯託的挺拔險峻。臺階的兩側花木扶疏,簇新的長方形漢白玉墓室隱藏其中,仔細看能看到墓室上方有鋼盔、槍支和玫瑰花雕塑,黑色的花崗巖墓碑的正上方是紅色的五角星,下方則是犧牲人員的照片。而在山頂的正中央則是一座上百米高直指天幕的水晶方尖碑,玻璃般清澈透明的方尖碑坐落在一塊巨大的血紅色方形大理石之上,威嚴肅穆神聖凝寂的氣氛撲面而來。

血紅色的基座刻有三行金色的字:“三年以來,在.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來,在.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從那時起,為了永垂不朽!”

眾人一下就感受到了凝重莊嚴的壓迫感,收斂了嬉笑,就連呼吸都放輕了,站在了廣場邊緣,下沉式的廣場中央鋪著黑白兩色大理石所組成的太極龍徽標,環繞著冰花藍花崗巖所組成的環形紀念牆,紀念牆上密密麻麻刻著一個又一個名字。

對於付遠卓他們來說,這些名字很多都很熟悉,隨便一瞥,就能看到曾經教導過他們的教官,一起學習的同學,和並肩作戰的同僚。尤其是廣場的兩側,還分別佇立著兩尊栩栩如生的花崗巖雕塑,左側是謝校長,右側的則是周召院長。

顧非凡收斂了臉上不知所謂的表情,先放下立牌,隨後彎腰將手中的酒放在臺階上,挺直腰桿,抬手做了個標準的敬禮動作。

付遠卓和其他人一樣手忙腳亂的放下手中的東西,莊重的向雕塑和紀念牆抬手敬禮,接著是自發的默哀。忽然的,周遭本該讓人覺得閒適、悠閒的怡人景色,彷彿失去了色彩,變成了老舊的黑白照片,他的情緒隨著色彩的淡去也在慢慢盤旋下墜。

一種失重感撲面而來。他閉上了眼睛,在黑暗籠罩的一瞬間,像是又回到了硝煙漫漶的戰場,巨輪如飄浮的山丘,碩大的慾望之牆在半空旋轉,低頭就能看到一具又一具屍體在黑色的油脂和彩色的垃圾中翻湧,點點火光照亮了一張又一張蠟白的面孔,海洋是如此可怖。他腦海中閃過排列在石牆上冗長名單,它比大海還要無邊無際,一眼望不到盡頭。

他不敢繼續閉眼,睜開眼睛,子彈、鐳射、爆炸仍未曾散去,在石牆上閃爍,就像一塊環形巨幕。他無法想象將這些名字鐫刻在石牆上的,是子彈、是火焰,還是浪潮。他們就這樣消失了,唯一留存的名,被鐫刻在石牆上,像是試圖在挽留,挽留一些記憶,挽留一些懷念,挽留那漸漸消失的背影,如同在蒼茫海上刻舟求劍。

他又想起回國時的場景,他們自鳳凰機場降落,九道水門組成了彩虹橋,先是一架又一架或完好或破損的戰機,然後是幾十架鯤鵬,依次降落,鳳凰機場外擠滿了全國各地趕來的人,每個人都手拿鮮花和紅旗,整個三埡都成為了歡樂的海洋。當他們從飛機上抬著蓋著旗幟的棺木從飛機上下來,鳴笛聲響成一片,那笛聲從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每一寸土地升起,如直升宇宙的問候。鮮花與眼淚擁抱,旗幟與大地親吻。那一刻,他深深的覺得自己與這個國度的每一個都是緊密相連的,他們共同生長在這蔚藍星球的一隅,是彼此依存的整體。他驀然間就明白了北島的那首詩:

在樹與樹的遺忘中,是狗的抒情進攻。在無端旅途的終點,夜轉動所有的金鑰匙。沒有門開向你,一隻燈籠遵循的是,冬天古老的法則。我徑直走向你,你展開是歷史的摺扇,合上是孤獨的歌。晚鐘悠然追問你,回聲兩度為你作答。暗夜逆流而上,樹根在秘密發電,你的果園亮了,我徑直走向你,帶領所有他鄉之路,當火焰試穿大雪,日落封存帝國,大地之書翻到此刻。

其實,他無非精準的解釋北島文字所抒發的意象,但他那時,就有這種無法言表的情緒在胸腔裡堆積、湧動。喜悅、悲傷、沉重、鬆弛.他走下飛機,聽見禮炮和煙火在鳴響,有遠有近,他看向四周,晴空之下,人們的臉上掛著微笑,也流淌著熱淚。原來喜悅和悲傷並不完全是衝突的感情,它可以同時存在。

回首黃昏之海的夜晚,他就像抵達了另外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在此刻,他心中又泛起了這種感覺,彷彿墓園是一個世界,墓園之外是另外一個世界。

默哀了幾分鐘,顧非凡重新提起東西,向著廣場的右側走去,“走吧!”

一行人繼續朝著山的右側行進。墓園幽深,一座又一座墓碑身處松林掩映之中,山坡上還有一座波光粼粼的人工湖,不遠處起伏的山麓與城市的天際線彷彿優美的風景畫,如詩如畫。

可大家都不像剛進墓園時那般輕鬆,所有人都保持著緘默,像是胸中塊壘層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顧非凡大聲的打破了寂靜,“喂!別這樣啊!說好的大家都歡快一點。無論是死去的同僚,還是我們,浴血奮戰可不是為了讓大家生活在痛苦的回憶裡,如果是我的名字被刻在那石牆上,我也不希望你們來看我時一個二個都擺出一副死媽臉。”

“話是這麼說的,但情緒這種東西,實在是太難控制了。”張馨元撥弄了一下發髻上簪子說,“我每天晚上睡覺,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想起元旦那天發生的一切,眼淚就止不住的往下掉”

“誰又不是呢?”唐沐璇嘆息了一聲,“除了我們這些學員,所有出征的集団,戰損全超過了百分之三十五,在這片墓園裡,長眠著十多萬人”

“那那.”cos成胡桃的葉筱薇惴惴不安的說道:“我們這樣子會不會被謝校長、周院長和其他教官責怪啊?是不是有點不太尊重”

“怎麼可能。”唐沐璇語氣肯定,“謝校長和周院長都不是迂腐的人,他們要是知道了一定會非常支援我們的。”

“沒關係的,我爸說年輕的時候謝叔叔就是太極龍最潮的,非常朋克,還玩過重金屬樂隊,唱些別人聽不懂的歌。”顧非凡笑著說,“再說了,我們可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戰士,什麼JB儀式都無關緊要,只要心意到了,感情就到了,真沒必要拘泥於一些一本正經的表面功夫。更何況這也不是什麼公共場合,就是我們幾個私下緬懷一下朋友。”

聽唐沐璇和顧非凡這麼說,氣氛沒有那麼壓抑了,加之陵園本身一點也不陰森,反而設計的更像是休閒場所,每一片墓地的間隔也不遠不近,連線的石板小徑兩側不僅有花草、灌木、樹林,還有休閒的長椅和各種藝術雕塑,其中不少是太極龍裝甲的原件,實在讓人很容易鬆弛下來,氛圍又稍稍活潑了起來。

等到了靠近湖邊面向京城方向的一小片墓地,顧非凡熟門熟路的找到了最後一排,黑色花崗巖上戴著眼鏡的關博君在一顆玻璃紅星下方笑得很靦腆。他將手中的茅臺放下,將夜蘭立牌擺放在墓碑的一側,說道:“關關,哥幾個來看你了,不止是我們,還有唐沐璇、張馨元、葉筱薇她們我們還為你請了些COS,全是你最愛的《原神》中的角色,MD為了表示誠意,還特意玩尬的,幫你去《必勝客》搶了些周邊”

“不玩尬的,當什麼米衛兵啊?”唐沐璇說。

周圍響起了笑聲,還有女生小聲說道:“我就是申鶴小姐姐的狗!”

氣氛更加歡快。

付遠卓也將手中的申鶴和甘雨放在另外一側,杜冷則把凝光和夜蘭擺在了一起,四個立牌整整齊齊的對稱放置在墓碑兩側,像是來自異世界的守護者,守衛著她需要的保護的人。

這時湊了過來的唐沐璇驚叫道:“為什麼墓碑下面還有二維碼?”

“啊?不會關關學長在地下也能做生意吧?”葉筱薇說,“那也太敬業了!”

“也許是掃碼可以一鍵掃墓?”

“掃一個試試!”

顧非凡笑了一下說:“掃碼可以瀏覽關關的個人紀念主頁。”頓了一下他又補充道,“當然,也可以網上掃墓、網上燒紙、網上磕頭.”

唐沐璇掃碼開啟了網頁,白色頁面左上角是關博君的彩色照片,下面一行是關博君的個人簡介:關博君,性別男,太極龍19級優秀學員再下面還有相簿和影片,相簿和影片顯示為未公開狀態。最下方則是留言板,點選進方框,就有一行表情彈了出來。她隨便選了個熊貓的表情,在支付了一塊錢以後,就有一隻熊貓從頁面中心跳了出來,舉起三株香,便磕了起來。

墓碑上方的紅星閃動了幾下,墓碑前方也蹦出只一模一樣的卡通熊貓,在浮動的光線中衝著墓碑在磕頭。一個奶萌奶萌的聲音從墓碑下方飄了出來,“使用者‘唐大少’給您磕了三個響頭.”

眾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陣爆笑,紛紛掃碼,在現場展開了網路祭拜活動。

“使用者‘是小薇吖’為您演唱了一首《煙 Distance》。”

空氣中浮現一隻拿著金色話筒的猴子,萌萌噠的小奶音唱道:“~在這麼冷的天~想抽根電子鹽~可瑞克沒有電~可是雪豹已失聯~”

一群人又笑做一團。

“使用者‘小圓’在您的墳頭蹦迪!”

“動次打次、動次打次”的B-BOX聲效在響,紅星開始亂閃,投射出一個火柴小人,在墓碑前起舞。

“媽呀!這是誰想出來的主意啊?這不純純的是在整活嘛!”

顧非凡笑了一下說:“也不全是整活,你購買這些特效的一塊錢,會捐贈給‘戰殘軍士聯合協會’,以及一些生活上有困難的軍士家屬”

大家笑鬧著玩了好一陣網路祭拜,顧非凡則立起了攝影機,再開啟了茅臺,澆了一杯在關博君的墓前,濃鬱的酒香在充溢著花香中彌散,混合成更為美妙的複合型香味。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低頭凝視著關博君的照片說道:“關關,我想了好久,應該跟你說些什麼,但似乎上次和副作用、阿冷喝多了那次,就已經說了。只有兩件事,我一直沒說,第一件事就是我這個元旦就會和景紫菡結婚,我連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兒子的話就叫做顧思博,女兒的話就叫做顧念君.”

“哇~~~~非凡哥.”

顧非凡連忙轉身擺了擺手,示意其他人不要說話,他繼續說道:“第二件事,我要向你道歉,我原本以為我是很勇敢的人,但我發現,我的勇敢只是面對一部分的事情,我並不想自己想象的那樣無懈可擊。我對你還有其他人的誤解,實際都源於我自己,是我太自我了。我一直以為我是個成熟的人,但其實我很幼稚,你遠比我成熟。尤其是當我回到潛艇,看到你坐在我身邊,沒有了呼吸,唯一還有氧氣的面罩戴在我的臉上,我不知道你當時是怎麼想的,我只知道我做不到,我不過是膽怯、自私又自大的白痴罷了。我又想,究竟是什麼促使你做出這樣的決定呢?我回想了我們認識了這麼多年,我真的瞭解你嗎?我去了你家,去見了你的爸爸媽媽,我看到了你房間收拾的特別乾淨整潔,玻璃櫃子陳列著的不止是手辦,還有很多你復原的其他國家半機械人的機械部件,我還看了你的相簿,沒有什麼自拍,在你進大學之前全是風景照,但在那之後,有好多好多和我們一起拍的照片,我看到了我們在山頂酒吧喝到酩酊大醉的照片,大家都喝醉了,就你還清醒著,你給我們擺了很羞恥的造型,然後得意洋洋的坐在中間自拍,MD,我是覺得那天你笑的很奇怪。還有在海底撈,成默帶著雅典娜過來,雅典娜剛差點一劍劈死了陳少華那個王八蛋,你竟然要顏亦童坐在成默的旁邊,為他們三個拍了一張照片,我只能說你很牛逼,牛逼大了。啊~~”他長長的嘆了口氣,“甚至還有巴黎我們一起騎著那輛史路比摩托車的照片,我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在槍林彈雨中還能記得自拍的。可我為什麼還會覺得你很膽小呢?你明明比我們誰都勇敢。”他又喝了一杯酒,“謝謝你,謝謝你,給我上了最好的一課,讓我真正的長成了一個大人。”

一旁的女生們都在抹眼淚,互相傳遞著紙巾,輕聲抽泣,氣氛又變得悲傷起來。

唐沐璇紅著眼眶,一邊擦眼淚一邊小聲說:“說好的歡快一點,幹嘛要這麼煽情啊~~”

顧非凡笑了一下,“我也就隨便說點真心話而已。”他舒了口氣,將茅臺和杯子遞給杜冷,“這些話壓在我心中很久了。”

接過了茅臺和酒杯的杜冷,在墓碑前沉默了好一會,才低聲說道:“八年前的某一天,有個男生在六一兒童節舉辦了一次聚會,他原本以為那是他輝煌人生的開始,然而卻遇到了他命中註定的人。”他稍作停頓,像是在回憶,“那時那個男孩不合群、寒酸又頹廢,而你,金光閃閃,是所有人聚焦和羨慕的物件。彼時你認為自己高高在上,是能夠拯救他,能夠改變他人生的強者。然而事實卻是.儘管你已經很成功了,很厲害了,你考上了夢寐以求的大學,進了想都不敢想的太極龍,成為了你自以為的終點——一個天選者,但你卻越過越糟糕。這原本該是你驕傲的一切,成為了你負荷,因為你討厭、輕視、嫉妒的那個人越來越快,越來越高,漸漸變成了你無法企及的背影。你努力追逐,越來越無力,你不得不放棄,內心還不忿的認為他才是你的人生模版。可你呢,又不想得心臟病,也不想父母雙亡,還不想變成,變成人人憎恨的魔鬼其實你知道的,你永遠成為不了他,你只能裝作很不爽他的樣子,事事和他比較。那段時間你痛苦極了,還有些抑鬱。沒有人看出來你的情緒不穩定,沒有人知道你偷偷的吃氟西汀,你還是很光鮮亮麗的出現在任何場合.”他將茅臺倒進酒杯,先敬了關博君一杯,隨後自己喝了一杯,“哦,只有一個人知道,謝謝你,謝謝你,在看到如此醜陋的我那一刻,沒有安慰我。謝謝你關上門,假裝什麼都沒有看到,謝謝你,沒有告訴任何人,維護了我脆弱的自尊。”

付遠卓和顧非凡以及幾個太極龍的女生都抬起頭注視著杜冷,滿臉驚訝,任誰都沒有想到超級社牛,朋友遍及天下的杜冷,竟然有抑鬱症。

杜冷並沒有去回應那些視線,平靜的說道:“其實我現在想,也許我們這麼多人中間,你應該是過的最快樂的吧?只有你在真正的不顧別人的眼光做自己。而我們不論是誰,多多少少都活在別人的眼睛裡.好好休息吧!關關,我們會經常來看你和朱令旗的”說完之後杜冷走到了一旁,將酒和杯子傳給了付遠卓。

付遠卓拿著酒瓶和杯子撓了撓頭,又抬頭看了眼天幕,他說話的音調反而比顧非凡和杜冷的都要輕鬆,更像是聊天,而不是剖白又或者傾訴,“嗯~~想說的話太多,反而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就覺得自從沒有了你,每次聚會氣氛都差了好多,以前你在的時候,大家總能找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有趣話題,古董啊、遊戲啊、裝甲啊自從你走了以後,好像大家能聊的東西少了很多。大家聚在一起,按程式走,就是先說下八卦,然後聊下接下來的工作,稍微喝多一點,就開始懷念從前。哦,對了,我被分配到了學院,大機率是一邊考博,一邊當助理教官,哈哈,我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會成為教官。非凡哥申請去了一線,目前主要在亞洲區活動,東京啊~漢城啊~曼谷啊~到處跑,不過非凡哥經常回來彙報工作。倒是大家都以為會留在總部的冷哥,跟白署長去了歐羅巴,搞情報和外事工作哎呀,大家都忙的要命,以前一週一聚,變成了一個月一聚,有的時候還不是本人相聚,而是影片或者投影,雖然隔著距離,酒還是免不了的,大家稍微喝多一點,就會提起你,好像以前大家都沒有發現你是我們的開心果”

“MD,主要是杜冷這小子回不來,我們兩個還是每週都聚一下的。”顧非凡插嘴道。

“你們兩個?”杜冷沒好氣的說,“是你們四個吧?還有慕容予思和景紫涵。我非要趕過來幹嘛?”

“你不是也有許霽雲?”

杜冷裝作沒有聽見,“別打擾付遠卓跟關關說話。”

空氣中又安靜了匣裡,付遠卓繼續說道:“原來我一直以為我算是很瞭解你的,可聽了非凡哥和冷哥說了心裡話,我又覺得自己似乎也沒有多瞭解你一樣。回想起以前,我學習壓力特別大,尤其是從巴黎回來是你一直在幫我補習,教我如何組裝備和配技能,我們一起吃飯,一起玩遊戲,一起逛漫展.可真糟糕,直到今天,我才發現你在我的人生中,份量是如此之重,我總把另外一個人視作人生導師,卻忽略了你才是陪伴我最久的朋友。真抱歉,為什麼我直到今天,才發現你幫助了我這麼多,我欠你的如此之多.”他在墓前灑下一圈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喝乾,“關關學長,這次只帶了申鶴、王小美、凝光和夜蘭,下次給你再把另外一些帶來,保證女性角色的立牌全部給你集齊。然後再下次就是《崩壞:星穹鐵道》裡的角色,以後我所有玩過的遊戲都會和你分享,去過的漫展都會把照片發到你的主頁,還有我們約定好的,去東京各大聖地巡禮”

見付遠卓說完了,顧非凡看向了幾個哭成淚人的女生,“你們想要跟關關說幾句麼?”

唐沐璇拿起紙巾擦乾了眼淚,哽咽了幾聲說道:“我先來吧!”

就在唐沐璇走向墓碑時,站在唐沐璇身旁,扎著雙馬尾的刻晴遲疑了一下,開口說道:“我看在錄製影片,是要傳到主頁上去麼?”

顧非凡點頭“嗯”了一聲。

“那我們幫忙演奏一曲當背景音樂?”

顧非凡打了個響指說:“不錯的主意。”他點頭說,“難怪我覺得還差點什麼。”

刻晴朝身後站在路邊的coser們揮了下手,“姐妹們,先來一曲.《璃月的日出》.”

cos成各種角色的音樂學院的女生們立即行動了起來,揚琴、古箏架了起來,抱著琵琶和吉他的女生坐在了長椅上。湖邊微風輕拂,環湖的楊柳如綠色珠簾在風中起舞,水中還有些尚未曾凋謝的荷葉,幾隻水鳥在湖面暢遊。少女們的彩色裙襬比彩虹還要絢麗、生動,她們撥動琴絃,吹響笛聲,山、秋天、墓碑、湖泊還有塵世間的天際線,這些複雜的簡單的詞彙便被串聯了起來。

天空浮雲飄逸,合奏聲如清泉琤瑽。付遠卓聽到了波濤與山峰的律動,在弦上跳躍的音符於風中漫舞,明澈而優美。他閉上眼睛,彷彿聽到了遙遠的夏天蟬鳴.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演奏的音樂從動漫BGM,變成了《歌唱祖國》。

將手機拿在手中的杜冷,又將手機塞回了口袋,他在音樂聲中低聲說道:“簽約儀式的直播馬上就要結束了。”停頓了須臾,當歌詞唱到“是我生長的地方”,他又開口說道,“就在剛才,連合國主席米羅斯拉夫宣佈,黑死病為SSS級恐怖組織,黑死病首領代號為‘路西法’的天選者,為SSS級紅色高危通緝犯。連合國要求全球天選者組織聯合起來對黑死病進行圍剿,對於能夠殺死路西法的個人或組織,將獲得千億連合國數字幣或者等價物資獎勵.”

付遠卓和顧非凡緘默了片刻,付遠卓笑了一下說道:“艹~這麼值錢的嗎?”他不屑的說,“可惜這種獎勵只是說說的吧?要不然也不可能用連合國數字幣。”

“只是說說的?”顧非凡冷笑,他轉頭看向了付遠卓和杜冷,“你猜現在誰最想他死?”

“肯定是星門的人啊。”付遠卓毫不遲疑的回答。

杜冷麵無表情的說道:“連合國數字幣是掛鉤港幣發行的。”

付遠卓愣了一下,“我知道,可這有什麼關係?總不可能是我們想要置他於死地,雖然我們從來不提他的名字,但任誰都知道是誰拯救了我們太極龍吧?這種宣言誰會當真?”

顧非凡搖著頭說:“副作用,你大概還不知道總部是被誰清空的吧?”

付遠卓頭皮發麻,臉上的表情也繃緊了,“我大概大概知道”

顧非凡冷笑著說:“所以,就算他拯救了太極龍,那又怎麼樣?”他壓低聲音,“知道嗎?總部底下部分的血腥味到今天還沒有散盡,有人甚至請了道士,在總部做法,詛咒他、鎮壓他,要在殺死他以後,讓他永世不得超生!”

付遠卓臉色蒼白,“白白校長知道嗎?”

“知道。可她用什麼立場幫一個全世界公認的惡魔說話?”顧非凡冷冷的說,“我在這裡申請了四塊墓地,就是關博君旁邊的那四塊,其中一塊是以他的名字申請的。第二天,我爹就收到了警告,說不想要身敗名裂生不如死的話,叫我爹管好我,最好不要與惡魔為伍”

付遠卓失魂落魄的說道:“怎麼會這樣?我以為.我以為.至少我們太極龍會給他提供庇護。”

“從他按下引爆按鈕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註定淪為人類公敵”杜冷停住了兩秒,“說句實話,他的行為確實太瘋狂了。即便是我們這些受益的人,不少人都覺得他太可怕了。畢竟星門的核旦比我們多的多,萬一星門報復的話,我們的家人、親戚和朋友,有多少人能倖免?還有些白痴認為使用核旦就是反人類,也不管當時我們遭遇了什麼。反正,不止是外部,就連我們內部都有一些人覺得應該對星門感恩,更不要說不瞭解內情的普通人了。”

付遠卓咬了下嘴唇,堅決的說:“我覺得他做的沒錯。當時寧哥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對我說,只有在經歷過鐵與火的洗禮,讓那些犯錯的人付出血流成河的代價,世界才能真正的享受和平和繁榮。這種殘酷的溫柔,是辯證的統一”

“我認為顏復寧說的沒錯。可這改變不了大家認為他就是魔王的事實。”杜冷長嘆了一聲,“現在海外正在大規模的宣傳黑死病和他犯下了多少罪行,這一點我們根本無力反制,也沒有立場反制,如今無論在哪裡,殺死他都是政治正確的事,這就是星門和歐宇的陽謀,逼迫我們切實行動起來,圍剿黑死病和他。如果我們敷衍,他們就會利用輿論來抹黑我們,如果我們真的動手,他們就坐收漁利。就算我們內部對如何處理他沒有分歧,也不見得有餘力幫助他。你們兩個不在歐羅巴一線,不知道鬥爭形勢有多複雜,好多人在等著看我們的笑話。以理服人當然才能長治久安,但問題在於破壞比建設容易,人類對於收穫偏偏又沒有多少耐心,相較而言,還不如暴力來的簡單直接。實際上,現在看似萬國來朝,一旦你在治理全球的過程中露出破綻和疲態,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鬣狗全都會衝出來,他們今天如何撕咬星門,明天就會同樣的對待我們。我覺得,就目前看,我們的形勢也沒有那麼好。”

付遠卓無言,耳邊迴盪著的那首歌曲已到了尾聲,那澎湃沸騰的聲音,卻令他覺得悲愴。

顧非凡嗤之以鼻的說:“我們的事先不說。就算他是毀滅世界的魔王那又怎麼樣?你們覺得他是那種害怕輿論,害怕成為公敵的人麼?人家殺第一神將跟殺雞一樣,應該擔心的是他的敵人才對,我們替他瞎操什麼心?”他向著演奏完畢的女生們走去,頭也不回的說道,“未來會怎麼樣,讓我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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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下去和他們打個招呼嗎?”

白秀秀披著類似斗篷的白色大衣,英姿颯爽,一顆星的金色肩章在陽光下閃耀,璀璨奪目。大衣裡面則是白色的修身將官服,硬挺的制服沿著她蜿蜒的身線勾勒出極為曼妙的曲線,讓威嚴凜然的將官服多了幾絲秀媚。

她白皙纖長的手從大衣裡抬了起來,撥弄了一下耳畔被山嵐吹散的髮絲,那肌膚如同錦緞,比金絲繡的肩章還要耀眼,使人心臟悸動,想要緊握,想要舔舐。她轉頭注視著身側戴著金色太陽神面具的男子,清透的雙眸中透著平日絕不會流露的柔情,語氣也像是夏夜晚風,攜帶著幾縷溫熱、幾縷醺然,令人無端的想要沉溺。

戴著太陽神面具的男子,從山頂入神的俯瞰著那群人在關博君的墓前歌唱,隔了幾個呼吸,才像是回過神來一樣,輕聲說道:“不了。”

白秀秀無聲嘆息,“真抱歉沒有能夠為你做更多,讓你”

“早就說過了。”他打斷了白秀秀,淡淡的說,“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兩人在飄忽的山風中靜默了一會,白秀秀有點難以啟齒的問:“你去見過謝旻韞了嗎?”

他遲疑了一下,說道:“見過,也沒見。她在萬神廟祈禱,我就站在穹頂之上的瞳孔邊緣。我凝視著幼年形態的她感覺熟悉又陌生。”

“幼年形態?”

“對,大概是十歲左右的樣子。我轉身想要離去,卻聽到她忽然開口說道:我其實知道你並沒有多久,在啟用載體的那天,記憶如解凍的冰河,漫灌進我的大腦,那些畫面和那些對白既遙遠又貼近。我詢問了教宗陛下,才知道,我是個容器,更準確的說,我是個按鈕,為了重新啟用謝旻韞而存在的按鈕。早在七年前,李叔叔就用‘上帝基因’儲存了我的一切,當我死去,只要在用DNA克隆一個我,等到能夠啟用載體之時,我就將再次復活。所以,你不用懷疑,在你眼前的是誰。”

“啊?”白秀秀驚歎,“這不等於是永生?”

他點頭,“某種程度上是永生,不過又和永生有些區別,和‘活佛轉世’更類似。”

“你的意思是謝旻韞只是作為記憶存在?”

“不,她注射過‘上帝基因’,本體就是載體,這是復活的關鍵。幼年的克隆體不過是一把鑰匙,當幼年體的她啟用自己的那塊烏洛波洛斯時,謝旻韞就完成了復活。”

“那幼年體的謝旻韞和她的載體是什麼關係?”

“我猜測,她們各自有獨立的意識,不過她們共享一段記憶而已。”

“原來如此。”白秀秀點了點頭又問,“然後呢?”

“然後,我還是沒有說話。我的腦子裡剛開始有些混亂,後來將所有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發現所有的一切都在李濟廷的計劃之中,無論是我,還是大衛·洛克菲勒都上了李濟廷的當。”

“什麼?”

“他不忍心用暴力摧毀他和他的朋友共同締造的國度,也不想要見到這一切,可又需要一個人一毀滅來阻止帝國的沉淪,於是他一直在尋找合適的物件,一個理性,但也不絕對理性,一個與星門絕對無法共存的人。所以他並不是不能救我的爸爸媽媽,而是為了塑造我與星門不共戴天的仇恨,沒有選擇出手罷了。他說是因為我父親才選擇了我,其實不是,他是因為我母親才選擇了我,還有誰比一個患有心臟病,不得不時時刻刻保持理性和冷靜的人,更適合這個角色呢?為了更貼合這個角色,他看著我的爸爸媽媽死去,然後又為我安排了救贖——謝旻韞。但謝旻韞也得死,他又害怕我完全失去控制,於是提前準備了‘上帝基因’,他告訴我這是我母親弄出來的,那怎麼可能,我母親怎麼可能憑自己從‘星門’手裡偷出來‘上帝基因’?但還是不夠保險,於是他不斷地考驗我,克里斯欽菲爾德是考驗,巴黎是考驗,雅典娜是考驗,伊甸園也是考驗,尤其是在伊甸園他給我編造了一個完美的幸福世界,看我會做什麼選擇。最後他給了我‘皇帝’、‘先知’、‘統帥’和‘暴君’,看我究竟作何選擇。他當然知道我會選擇什麼,他知道我無法回頭了,就叫謝旻韞趕了過來。既是讓她幫助我,也是防止我徹底失控。”他喘息了幾聲,“甚至,謝繼禮的死與他有關都說不定。我曾經想找到斯特恩·金,我懷疑也許斯特恩·金是他的人,但找到他時,他已經死了,自殺。”

“啊?”白秀秀的嘴唇都在顫抖,“可李濟廷為什麼把你交給我?”

“因為你有資格繼承神將,你還是個女人。”他緩緩的說,“在他的計劃中,他需要一個你這樣的角色,幫助我成長,自己也能成長,並在關鍵時刻,獲取控制‘核旦’的權力。你以為他對你的幫助,是因為你死去丈夫的愧疚,實際上,也許你的丈夫,也曾經被他看中,成為他手中的棋子。”

“這是不是有點荒謬?”白秀秀蹙眉,她抬手扶了下額頭,“一個人怎麼可能做到這種程度?”

“像他和大衛·洛克菲勒這種幾乎擁有無限權力的人,想要掌控他人的命運,並非什麼難事。難在他們對彼此的棋子施加影響,並讓他們脫離對方控制,成為自己的棋子。可憐大衛·洛克菲勒一直在尋找變數,卻不知道那個變數,被李濟廷藏了起來,藏在教廷之中。”

白秀秀的臉色愈發蒼白,像是很冷的樣子,身體都在微微的發著抖,那蘊含著一些苦痛的表情,也許是恐懼,也許是震驚。

他想要擁抱一下她,抬起的手剛離開一點,就又落了回去,他裝作若無其事的說:“幸好,這一切都過去了。”

白秀秀沒有講話,她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剛剛得知的資訊,彷彿在從過往的蛛絲馬跡去驗證可能性。

兩個人保持著寂靜,時間變得冗長,直到黃昏落在他們的背後,白秀秀才像是釋然了一般,她說:“命運這種東西,無論操縱或者沒有被操縱,都還是命運,是不是?”

他回答:“就像恆星與行星,行星圍繞著恆星旋轉,儘管命運註定,卻也有自身的選擇。”

白秀秀點頭,“你對我的喜歡是真的,是不是?”

他沒有說話。

白秀秀的眼睛不停的閃爍,如同星辰,“你還沒說完你和謝旻韞之間發生的事,她出來了沒有?”

“哦~”他說,“我知道她要對我說什麼,我也聽到了謝旻韞正在趕來的聲音,所以我沒有逗留,直接走了,就像我從來沒有在‘萬神廟’出現。”

白秀秀嘆了口氣,“為什麼你總要做違背自己意願的事情呢?沒必要在意那麼多的呀!”

他搖了搖頭,眺望著天際夜晚即將來臨的預兆,自言自語般的輕聲呢喃道:“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什麼呢?三歲那年,我以為是院子裡我踢不到的足球,我在窗戶裡,看著別的小朋友奔跑,覺得那顆球對我無比重要,但母親給我買了一顆球,它放在客廳裡,我沒有踢過幾腳。六歲的時候,到了上學的年紀,別人都能去上學,只有我只能坐在家裡,我想對我最重要的是那所我去不到的學校,等我終於能上了學,好像上學也沒有那麼有意思。十三歲那年,我進入了初中,認識了很多同學,我成績很好,但並沒有朋友,一個女生希望我能幫她補習功課,我那時覺得有朋友真的很重要,可當那個女孩對別人說我很討厭也很無聊的時候,我覺得沒有朋友也很好。十六歲的時候,我漸漸覺得我的心臟越來越不行了,我想要活下去,我想要一顆健康的心臟,我以為心臟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結果我卻把‘上帝基因’給了另外一個女孩,放棄了擁有一顆健康心臟的機會。二十歲那年,我結了婚,我有了妻子,當她穿著白色婚紗和我站在雲端禮堂時,我覺得她就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為了她我什麼都能夠做到,然而,在巴黎,我卻眼睜睜的看著她死去,後來,我到處漂泊,再後來我遇到了別的女人,我再婚了,還有了小孩.瞧,我又有了最重要的人和事我終於意識到了,在人生的每一個時刻,那些確確實實都是最重要的,對於我的人生而言,那麼長的時光每一樣都很重要,但並不是非要擁有不可,永恆是不存在的,時間也是假的,絕大多數時候,只要能擁有一段美好的回憶就足夠了。”

白秀秀轉身面對著他,眼波流轉,在他的瞳孔裡徘徊,就像是行星圍繞著恆星轉動,她向前邁了半步,如同墜毀般擁抱住了他,雙臂緊緊環繞,將自己變作了一顆墮入大氣的流星,深深的埋入了他的身體。

“我現在什麼都不想關心了,不想關心政治、人類和世界,也不想關心過去、將來和永遠,我現在只想要做一件事”白秀秀用她近乎沸騰的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兩個人都有些抖,也許是因為熱,也許是因為冷,她親吻了他的耳垂,吐息如火,“我想要生一個孩子,屬於我們的孩子.”

(本卷完)

三年以來,在人民解放戰爭和人民革命中犧牲的人民英雄們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來,在人民解放戰爭和人民革命中犧牲的人民英雄們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從那時起,為了反對內外敵人,爭取民族獨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歷次鬥爭中犧牲的人民英雄們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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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謝旻韞的解釋

謝旻韞注射過“上帝基因”,載體就是本體,這個前文有伏筆。

幼年克隆體是重啟謝旻韞的按鈕。當她啟用原本屬於謝旻韞的烏洛波洛斯,就是復活了謝旻韞。

幼年克隆體和謝旻韞在生物學上一模一樣,記憶也一模一樣,但她們是擁有近似人格的不同的個體。也就是說克隆體是克隆體,載體才是謝旻韞。這和忒修斯之船不一樣。

這個下一卷會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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