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殺 106 當年往事
九年前。
破廟裡,殘破的佛像前擺著乞討來的兩隻蘋果,兩名少女跪在地上,那是八歲的阿霽和九歲的施苒苒。
“佛祖在上,我施苒苒、我阿霽,今日結為金蘭姐妹,雖非親骨肉,但比骨肉親,從此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相依不棄,皇天后土為證,若違此誓,不得好死。”
少女面色虔誠,同時俯身深深地磕了三個響頭,阿霽轉身看向施苒苒,笑得純粹,“好啦,苒苒,從今以後你就我的姐姐啦。”
施苒苒亦微笑著,道:“我是姐姐,你便要聽我的,那我現在有三個要求,第一,以後出去乞討,要是沒討到,不要在街上亂晃,上次碰上人販子的教訓還沒吃夠。第二,要是有別人同你搶東西,不要動不動就打架,你看你身上那些疤,以後不好嫁人的。還有第三,每月你阿孃忌辰的時候,帶我一起去,從今天起,你阿孃便是我阿孃。”
阿霽輕輕一笑,對施苒苒吐了吐舌頭,道:“我阿孃可不是誰都能認的,做阿孃的女兒,要有這個。”
說著,撩開半截衣袖,布著傷疤的手臂上,有一片墨色的如鬼符般的紋身。
“這個圖案到底是什麼意思?”施苒苒問道。
阿霽想了想,搖頭:“我也不知道,阿孃刺的,她說她的女兒就得帶著這個。”
施苒苒便也撩了袖子,一截白皙的小臂,比阿霽還要瘦一些,她道:“我也要做阿孃的女兒,你給我刺吧。”
“很疼哦。”阿霽道。
施苒苒認真地點頭,“嗯,那你輕點。”
於是施苒苒身上便有了和阿霽一模一樣的標誌。這是她們認識的第三個月,她們成為最親最親的姐妹,彼此唯一的親人。
又是三個月過去,虛懸了半載的皇位終於找到了他的主人,正是年十一歲的第五皇子,公儀霄。
乞丐也是要洗澡的,那夜阿霽和施苒苒一起去帝都城外的小河洗澡,她們雖然身份下賤,也知道女孩子的身子不能讓人隨意看見的道理,於是便選在深夜出來。
兩個人都不會鳧水,便在河邊,在一隻木桶上栓了繩子,把木桶扔進小河裡,舀了水在岸上洗。
“苒苒你看,那是什麼?”阿霽從小視野清明,這夜夜色雖然不大好,但是河水上明顯瞟了個有點龐大的東西。
施苒苒便跟著看過去,阿霽走得更近一些,就立在小河邊,探著頭看清楚了,那是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正死死地扒著條浮木,而那浮木浸水時間太長,吃了許多水,加上那少年身上的重量,大約很快就要沉下去了。
而那少年睡著,應該是昏迷了。
施苒苒也瞪著眼睛看著,這河不算很寬,但她們站立的岸邊距離少年漂浮的地方也有一丈多遠。阿霽想了想,問道:“咱們是不是該把他救上來,那木頭好像快沉了。”
施苒苒回答:“可是聽說這河水很深呢,我們不會鳧水。”
阿霽看看岸邊拴著繩子的木桶,又看看那漂著的少年,覺得他好無助好可憐,瞬間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便解了木桶上的繩子,栓在自己腰間,把繩子的另一頭放在苒苒手中,道:“苒苒,我下水去,你把我們拉上來。”
“可是你們兩個人,我拉不動。”施苒苒道。
“那就拼了命地拉,我和那個人的命都在你手上了,苒苒,加油!”阿霽說著,將手掌握成拳,在施苒苒眼前比劃了下。
施苒苒仍是擔憂,就知道阿霽膽子大,什麼事都敢幹。可救人是好事,她不會攔著她,施苒苒將繩子繞在自己手腕上,找了個不會輕易滑到的位置,“阿霽,你要小心啊。”
救人的過程也有許多驚險波折,但總歸總歸,兩個少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齊心協力有驚無險地將這少年救了上來。
他渾身都溼透了,身體很燙,應該是發著高燒。阿霽“喂喂”地喚了幾聲,他也沒有醒過來,夜色裡,她們看不到他發頂滲出的血。
她們將他帶回居住的破廟裡,阿霽用八歲的小小身軀,揹著這個十一歲的大男孩,走走停停氣喘吁吁。回到破廟的時候,天都快亮了,可這個人高燒不退,睡得倒是挺安詳,也瞧不出來身子有什麼不自在。
兩人琢磨,這個人是不是快死了,施苒苒出去找水的時候,阿霽對那昏睡的少年懶懶道:“你最好別死,我還想做點好事給佛祖看呢,你要是死了,我還得費事挖個坑把你埋了,還不如直接讓你死在河裡頭省心。”
昏迷地少年其實已經有些醒了,可他沒力氣睜開眼睛,耳旁少女嘮嘮叨叨,也不知道究竟在說些什麼。她便守著他,看了看他的模樣,長得還挺斯文的,瞧著應該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
這麼想著的時候,阿霽便伸手到少年的身上摸了摸,那少年徹底讓她摸得醒了,忽然抬起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微微睜開眼睛,並沒來得及看見阿霽的樣子,就又昏了過去,但昏迷前,他隱約瞟見這少女手臂上,有幾道複雜的痕跡。
阿霽被他這一抓嚇了一跳,瞧他又昏了過去,旋即吐了吐舌頭,抱怨道:“一驚一乍的,你莫不是吃了什麼官司吧,還是有仇家?”
然後小手繼續在少年身上摸來摸去,施苒苒走進來,疑惑道:“你在幹什麼?”
阿霽一邊摸一邊回答,“他方才醒了一下,約莫死不了,我看看他身上有錢沒有,咱們好送去醫館診治。”
結果自然是落了空,這少年身上除了身衣裳,便沒有什麼值錢的了。可她們也不能扒了人家的衣裳去當了。
這少年方才不醒還好,反正她們也沒錢,撿了個半死人便由他自生自滅,偏偏醒了,說明還死不掉。
阿霽發了會兒呆,從地上站起來道:“咱們還是將他送去醫館診治吧。”
施苒苒同意。阿霽便又把這少年背起來,施苒苒在後頭託著,兩個人齊心協力將少年帶進了城裡的醫館。
而問題是,看病是要給錢的,她們又沒有錢。
阿霽對那大夫道:“你且先給他診著,看他那模樣就是有錢人家的少爺,病好了定會送錢回來,不然,我把我押在你這兒。”
那大夫也不見得多麼有醫德,倒是個會打算盤的商人模樣,回到:“那可不成,我瞧他這模樣沒準是惹了仇家,治了病你們不給錢,把你壓在這兒,我還得養著你,划不來。”
阿霽鄙視地看了那人一眼,財大氣粗地說:“好了好了,要多少銀子。”
“起碼十兩。”大夫道。
十兩?阿霽一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多錢,可人都好不容易弄過來了,好事都做到這個份上了,索性一咬牙,阿霽讓苒苒先照顧著那少年,自己跑到街上去乞討。
可是十兩,這得沒日沒夜地討多久才能討到啊,她在街上晃了好久,幾乎一無所獲,這樣下去不行的啊。
那日趕上初一,許多人會去城郊慈光寺上香,好心人多!阿霽便去了趟慈光寺,對人群琢磨了很久,最後鎖定了一個同自己年歲差不多的小姐。
那小姐是由下人領出來的,坐在轎子裡,下了轎子便帶著面紗,進去上香的時候,模樣非常虔誠,一雙眼睛看著很漂亮。
等了很久,終是在那小姐上轎子之後,阿霽堵了上去,秉著試試看的心態,跪在了小姐的轎子前,先是磕了幾個頭,然後說自己的哥哥快死了,一邊說,一邊想著阿孃病重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的。
那小姐便信了,也感動了。最後當真給了阿霽十兩銀子。
阿霽感激不盡,只能不停地磕頭,然後問道:“敢問小姐家住何處,今日之大恩,阿霽它日必定報答!”
乞討哪有還的道理,但這小姐手筆太大,已經超出施捨的範圍了,這是恩,得還,阿孃教過的。
那小姐不說話,頗有點做好事不留名的態度,伺候在小姐身旁的姑姑便道:“我們小姐是荊丞相家的千金,小姐心善,不圖回報,姑娘快去救你兄長吧。”
治了少年的病,他們又回到破廟裡,兩日後少年清醒,施苒苒外出找果子,阿霽出去乞討,少年爬起來,舉目看了眼這破廟,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施苒苒用意外的眼神看著舞年,只是意外她現在肯承認了,她知道她就是阿霽的。
舞年在她房中走了兩步,看到壁上一幅顏色素淡的水墨,小橋上女子背影纖瘦,橋旁幾株新竹恣意而生。
卷尾一行小字:橋前何所有,苒苒新生竹。
畫不錯,畫面淡雅,筆法纖柔,而其中又透著股落筆時的自信,彷彿不必細想,整幅畫便瞭然於心中。
是公儀霄的手筆吧,舞年想。
面向施苒苒,舞年坦坦然地問道:“苒苒,當年我們在河邊救來的那名少年,就是皇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