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殺 112 下榻營地
這一路舞年走得並不算多麼愉快,公儀霄一直在幫她找麻煩,又或者說是——招惹。或是讓她喂自己吃東西,或是讓她給自己講故事聽,懶洋洋的當真像個孩子。
“你那樣盯著朕做什麼?”
舞年手裡握著方絹子,得了公儀霄的命令幫他擦汗,然後公儀霄便眯起眼睛,很享受地把臉伸了過來。但是舞年沒動,只專注地盯著眼前的男子,從他的眉梢眼尾到唇角耳根,恨不得透過皮膚看到骨頭裡去。
公儀霄睜了眼,便這樣問她。
外面暮色漸臨,拉開的車簾外,仍是碧草藍天,西邊染了橘色,青草層層波波,舞年覺得公儀霄臉上沒什麼汗可擦,便鬆了絹子回道:“臣妾覺得皇上今日好像換了個人,便看看防著是不是皇上叫人掉包了。”
公儀霄鬆鬆一笑,看著舞年道:“那麼看清楚了麼,朕可還是朕?”
“皇上自然還是皇上,可是皇上今日這麼對臣妾,難免讓臣妾起些誤會。”舞年道。
“誤會什麼?”
“皇上可知男人有個癖性,若是喜歡哪個姑娘,便好做些讓那姑娘不自在的事情。皇上自然是不喜歡臣妾的,臣妾便不知道皇上究竟想做什麼了。”舞年一本正經地回道。
公儀霄愣了愣,“朕讓你很不自在麼?”
舞年不好意思直說,便沉默。
“朕對你不好麼?”他接著問。
舞年抖抖眼皮,膽子稍稍大了點兒,問道:“皇上想聽實話?”見公儀霄態度還不錯,可能他今日心情很好,便點點頭,道:“有時候是不大好,有時候也……還可以。”
公儀霄便那麼看著她,他們就坐在窗邊,暮色降臨的時候起了微風,從窗子一頭吹到另一頭,吹得髮絲輕輕拂動,心神爽朗不少。這絕對是個愜意的場景,如此便該做些愜意的事情,公儀霄很認真地對她說:“舞年,親朕吧。”
舞年沒聽懂,便茫然地看著他。但是這聲親切的“舞年”,他還是第一次叫,叫得舞年心肝亂顫的,看著公儀霄不甚分明又似乎深情款款的眼神,旋即轉過臉去,望向窗外的風景。
然後公儀霄攬了她的腰,把她收進懷裡,仔細的、體貼的、溫柔得親了一通。
舞年想起自己身上這破病,急忙從公儀霄懷裡逃出來,身體朝角落裡縮了縮,那動作和表情就像良家少女碰見悍匪流氓似的謹慎。
“你這樣緊張做什麼?”
“臣妾不配……”舞年低低地回答,心裡那些暗藏的潮水就又翻騰了,她配不上他,無論身心地位,她都配不上她。
公儀霄想說什麼,馬車忽然停下了,風朗在外頭道:“皇上,下榻的營地到了。”
馬車行了一整日,走得並不算非常快,偶爾會停下來讓大傢伙方便方便,但舞年自從被公儀霄抱進了馬車裡,便再也沒出去過。公儀霄不准她出去,是怕她這一出去就跑了。而公儀霄自己也沒出去過,更別提方便。
距離陵山還有一段距離,這中間便有個臨時的營地,供大家歇息一晚,早便有人提前趕到,在這裡準備了晚膳。
舞年縮在一處陰影中,公儀霄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走吧,朕也累了。”
舞年小心地抬了抬眼皮,不知道他有什麼好累的,這馬車裡有吃有喝還有姑娘調戲,看他是愜意得很呢。舞年輕輕點頭,等著公儀霄先下去,自己再往外走,然後又被他抱了起來,飛出了馬車裡。
公儀霄今日的轉變讓舞年很彆扭,她已經沒法用衡量尋常人的思維來衡量他,總感覺他做什麼似乎都是有目的的。但是他的目的,她猜不透,認識他之後,一種智力上的自卑感油然而生。
公儀霄抱著舞年往營地裡走,眾目睽睽之下,舞年表情很不自在,小聲道:“皇上,臣妾有手有腳,讓臣妾自己走吧。”
公儀霄好笑不笑地看她,“有手有腳?你走路用爬的麼?”
舞年語塞,好歹這個時候救兵來了。
“皇兄,”喜鶯歡歡喜喜地跑過來,看看被公儀霄抱著的舞年,明知故問地道了句:“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
“嗯。”公儀霄乾脆利落地回應,應完了繼續抱著舞年走。
舞年急忙道:“皇上,臣妾想方便!”喜鶯便也追上來,道:“是啊皇兄,妹妹也想方便。”
“你要方便同朕說什麼?”公儀霄不耐煩。
喜鶯乾乾笑著,“這不是怕黑麼,想找嫂嫂搭個伴,皇兄不會這樣小氣吧?”
公儀霄輕飄飄掃了喜鶯一眼,又掃了懷裡的舞年一眼,早就知道喜鶯和舞年湊在一起就沒什麼好事,而這喜鶯似乎是被什麼人利用了,還蒙在鼓子裡。但總歸是自己的妹妹,公儀霄懶得同她計較什麼,便將舞年放下了,道:“晚膳在大營裡用,晚了便沒飯吃了。”
難得難得,公儀霄嘴裡也能吐出來這麼有人味兒的話,舞年敷衍著呵呵傻笑,便被喜鶯牽上了手臂。
但說到方便,舞年是真的很想方便,於是先讓喜鶯陪自己去方便。方便之後,喜鶯幾分羞澀道:“嫂嫂還記得我之前同你說過的事情麼?”
舞年不是十分記得,於是愣了愣。
“就是那個,如果咱們一起出行,便帶嫂嫂去見那個人。”喜鶯小聲道。
舞年便想起來了,是喜鶯說的那個心上人,於是道:“那人也來了?是哪家的公子?”
“是西涼的……”喜鶯越發地沒有底氣,終是坦白交代了,“質子……”
唔,就是那個人啊,舞年覺得這也不是很說不出口的事情,喜鶯是楚滄的公主,那人是西涼的皇子,從門當戶對的角度出發,還是很相配的。那人如今雖是質子,但質子也不見得非要做一輩子,待楚滄和西涼的關係徹底緩和了,將他召回去封個王,哪怕是做西涼的皇帝也是有可能的。若這樁婚事成了,倒也委屈不著喜鶯。再說那人雖是風流了點,不過看喜鶯這模樣約莫也不大在乎,那便真的沒什麼問題了。
舞年和喜鶯站在營帳前的空地上,夜色一點點鋪下來,將遠處的碧草染上墨色,周圍很多人在忙碌,不遠處的大營裡傳來飯菜的味道,舞年是真的餓了,所以鼻子才格外靈敏。
喜鶯的眼睛在周圍轉了幾圈兒,瞧著也沒人注意她們,便拉著舞年朝車隊後面走去,正是迫不及待地要讓舞年去看看那西涼的質子。
這個人舞年是聽說過的,他的聲音也聽過兩回,但是模樣卻沒有見過。周圍仍有侍衛在忙碌,衛君梓跟在後面的馬車也停了下來,遠遠便走來一穿著紅色衣裳的男子,搖著柄小扇,一雙桃花眼微微上調,滿臉都是笑吟吟的表情,一看就——很風流!
距離遠的時候舞年還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身旁的喜鶯有些激動,也掛著很端莊得體的笑容等著自己的心上人靠近,嘴唇微微蠕了幾下,低聲對舞年道:“這就是了。”
舞年便正眼看過去,而那人越走近她便越覺得眼熟,終是在那人走到眼前,握著小扇抱起拳來,同喜鶯和自己打了招呼,才瞬間悟了。
然後,然後恨不得當場暴斃算了。
這該說是天涯何處不相逢呢,還是她當初狗眼不識泰山!
※※※
四個月前,上元節,楚滄帝都十里長街。
主道街角,一張高桌,桌上鋪條橙黃棉布,有點兒髒。布上擺各色算卦用具,銅錢、籤筒、龜甲,一應俱全。牆壁上倚著根竹竿,竿上有面破爛旗子,顏色同桌布相近,旗上四個大黑字——順天從命。
孫老頭兒著件暗黃道袍坐在桌後,留一束山羊鬍子,兩撇眉毛一黑一白,煞是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一旁,另坐著名小童,瞧著模樣也有個十七八歲,只是身量嬌小,一雙眼睛似水中魚兒,左一瞟右一掃,已將路過行人的衣著身價估了個七七八八。
這小童便是舞年了,當時的阿霽。
今兒個還沒開張,趁著豔陽正好,孫老頭兒閉目養神,阿霽專心打量著,將行人粗粗分為幾大類,好騙的、好哄的、欠宰的、欠債的。
長街拐角便走來名翩翩公子,一襲要紅不紅的衣裳,襟領袖口銀絲滾邊,玉帶玉環玉扳指,身後跟著三兩隨從,有錢人該有的一樣不差。這春冷時節,那人手搖小扇,形色燒包,絕絕是個好面子的人,但凡好面子的,都是有錢沒處花,欠宰的。
阿霽便鎖定好了目標,待那人走近,手捧一本相書做冥思之狀,順道悶悶咳了兩聲。
那坐在方桌後的相士孫老頭兒,聽得阿霽這兩聲咳嗽,倒也沒抬眼,手托腮閉目打著瞌睡,待腳步聲靠近,神神叨叨地開口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提醒困難英雄,指點迷途君子。公子再往前一步,必有血光之災,殃及門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