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殺 057太后設宴
包袱裡是一身湖水藍的衣衫和珍珠頭飾,便也沒有其它特別的東西,材質和做工都是頂頂的,舞年微微苦笑,連太后都知道她寒酸麼,請她赴宴竟還主動送了衣裳過來。
舞年領了這美意,從夏宜口中打聽了些關於太后設宴的事情。夏宜說,太后因皇后之死病了一陣子,這才剛剛好了些,舞年和暄妃進宮後便未及同太后親近,這宴算是為她二人而設的。
明日宮中排得上位分的妃嬪都會到場,公儀霄自然也會去,起的是尋常家宴的由頭,倒是也沒什麼特別的禮數儀式,舞年只記著舉止得體些,不要出錯就好了。
晚膳的時候,舞年仍是關著門自己在殿裡吃,感覺受傷的手臂越來越不穩便,傷口處腫起老高,現在是連筷子都拿不動了。她找來藥箱,褪下衣衫費勁地將傷口重新處理了一番,已經兩日過去,卻完全沒有好的跡象,傷口附近有些青紫的顏色,鼓漲漲的,連著半隻手臂都很臃腫。
舞年有些頭疼,這個樣子去赴太后的宴,想舉止得體只怕都很困難了。
外頭宮女們又在私語,舞年確實不懂得如何管教宮人,這些宮人被放縱習慣了,也不拿規矩放在眼裡,談論起主子的事情來益發不知避忌。
舞年無聊,便大大方方地聽她們講話。說的是,今日西涼質子進宮,給皇上送了兩名舞姬,長相一模一樣,皇上看了大為滿意,當即便冊封了美人住進燕子樓,晚膳過後便過去了。
一宮女竊竊道:“你們說,侍寢的時候是兩個一起,還是……”
“哎呀,你真不知羞的!”另一宮女急忙打趣回道。
舞年望了眼天,上次秋舒陪她出去的時候,曾給她大概講過霽月閣附近的建築,那燕子樓就在附近。
而說起來,這宮中分殿以九華殿為中心,往後便是太后的鳳昌宮和皇后的明玥宮,其它妃嬪的宮殿繞在兩邊,多以名位和受寵程度安排,越是名位高而受寵的,距離九華殿就越近。按照舞年進宮時的妃位,本應該安排在鳳昌宮或明玥宮附近,方便各家走動和皇帝駕臨,可這霽月閣,距離九華殿卻委實偏遠了些,在宮中也不算大殿,比起長禧宮那種以宮命名的,其實寒酸了不少。
初進宮時,舞年對此不以為意,以為住得遠還能圖個清閒清靜,如今想來卻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一般。
抬眼望向燕子樓的方向,似乎能聽到絲竹之聲,想那頭的公儀霄想必已經美人入懷,酒色微燻,所謂皇帝真是風流的理所當然。
而昨夜……縱是風流到這個地步,他卻不肯碰她,她是有多麼的不招公儀霄待見。
舞年撇了撇嘴,寬衣上床,打算睡個好覺,指望著明天手臂能好一些,不要幫她掉鏈子。
躺在床上時,卻有些睡不著,像是生怕半夜再有個人爬床,不經意間會想起公儀霄,感覺小片空間裡都是他的味道。舞年搖搖頭,琢磨著應該想點別的事情,於是想起了爺爺,想起在進宮之前的日子,她和爺爺跑江湖賣大力丸,給人看風水,坑蒙拐騙,日子雖不寬裕,卻也風生水起的。
出宮,大約是個奢望了吧。舞年還是明白自己進宮的意義的,她若是在宮裡出了大事,或者乾脆丟了,必定會牽連相爺一家,而爺爺在相爺府上養著,說是幫忙照顧,說不準是另一種要挾。
何況年姐姐曾對她有恩,舞年其實不大是個記仇記恩的人,當年的事情卻記了很多年。
想著想著便睡著了,一夜相安無事,夢都沒怎麼做,起了個大早,舞年試探著活動活動手臂,仍是不見好。想著所謂赴宴,定也不是專門去吃飯的,不過是同太后打個照面,一堆人聚在一起說話罷了,她儘量不動筷子就好。
舞年穿上昨日淳姑姑送來的衣裳,夏宜很會梳頭,幫她挽了個輕靈簡單的軟髻,後首留出一縷垂髮,分量恰到好處,並不會顯得輕佻。配上那簡單別緻的珍珠頭飾,顯出幾分飄逸。
霽月閣仍在禁足之中,此番舞年出去赴宴,卻是不準攜帶宮婢。九華殿倒是體貼,遣雪瓊帶了轎輦過來,將舞年抬了過去。
舞年自進宮,總共出過兩次門,一次是往明玥宮瞻仰皇后儀容,一次是去靈堂祭送,對後宮其實並不十分熟悉。這鳳昌宮更是一回也沒有來過,轎子裡搖搖晃晃的,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到了地方,舞年掀簾走出來,放眼百層玉階。
還真是氣派。
轎輦不便前行,剩下的階梯要舞年徒步走上去,舞年拉起一側裙子,垂眸看著腳下的道路,拾級而上。
鳳昌宮的正殿裡,太后坐在上手,公儀霄並在一側,下手兩排各宮妃嬪基本齊全,就差位置排在暄妃對面的荊妃。眾人耐心等待著,暄妃帶頭與太后話起家常,一派婆媳關係和睦之狀。
殿外便是那百層長階,坡度不大,卻延綿長遠,公儀霄抬眼時候,正看到一女子小小的身影,小心翼翼一步一穩地走來。
今日春光明媚,有微風,有晴空。
那女子一身湖藍,微風捲過的時候,後首一束髮絲輕揚,遠遠看去,綴在烏髮中零落的珍珠,映著陽光似露水瑩瑩;輕盈紗錦披身,身上再無多餘的佩飾,獨顯那身段玲瓏美好,腳底裙襬裁剪成波浪形狀,裡層素白襯裙拖地,隨著腳步一曳一曳;嵌在蔚藍天幕中的身影,步履緩緩,仿若九天仙子踏雲而來。
公儀霄微微眯了瞬眼睛,荊舞年,此刻看來倒也不負帝都第一美人的盛名。
她走近,他將目光瞥開,她微笑,避開廳上眾人的目光,獨獨望向太后,福身見禮,“臣妾參見太后,願太后福壽安康天年永駐。”
這一路上舞年都在琢磨第一句話怎麼說怎麼做,既然太后派淳姑姑送了衣裳過來,定是沒打算為難她,這也證明了相爺所說,太后對荊家頗為厚待。舞年不求在這樣人多的場面裡博個出彩,只要大方得體便好,因此一言一行尤為謹慎,恨不能拿尺子量著。
太后含著滿意的笑容看向舞年,點點頭,溫和而慈祥道:“好好,荊妃身子弱,今日不過是自家擺宴,無需拘謹多禮,快入座吧。”
舞年微笑著頷首謝恩,抬眼在廳上掃過,尋到距離公儀霄很近的位置還有個空座,按照妃位排座的話,那地方應該是給她留著的。
公儀霄在此時抬眼,將舞年的目光抓了個正著,眼中有一抹譏誚,慵懶中攜著絲諷刺:“今日太后設宴,眾妃嬪均早早前來不敢怠慢,荊妃卻是有心思,姍姍來遲,讓太后和朕等著你,倒是頗顯分量。”
該死,她來遲了。還不是夏宜說好不容易在大場面露次臉,既是穿了身這樣漂亮的衣裳,臉上也需下些功夫才是,那面妝上了擦擦了上,來來回回折騰幾次,夏宜看著都不甚滿意,這才耽誤了時辰。
臨走時舞年在鏡中看了自己一眼,卻也沒覺得姿色比尋常超出多少,不過是紅潤了些。
舞年從公儀霄的話中聽出些抬槓的意思,就好像進宮那晚在明玥宮,似乎人多的時候,他就總愛挑自己的毛病。舞年急忙撐開微笑認錯,也不多做辯解,便說是自己禮數不周,請太后見諒。
太后淡淡看了公儀霄一眼,又淡淡看向舞年,緩緩地:“荊妃身子不適,耽誤片刻亦無妨,”轉頭看向公儀霄,以母親的慈祥姿態道:“皇兒,你也莫要太苛責了。”
舞年再福身一禮,由雪瓊引著走到桌前坐下,公儀霄銜著懶散的笑意撇她一眼,舞年在座上坐得端正,擺出往日同爺爺裝大仙的姿態,面色平靜淡然,笑亦無痕,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
公儀霄從她身上看下來,這身段,確實非常不錯。想起昨日衛君梓的事情,眉心忽而皺了一瞬,死女人,放出去一天就敢招惹男人,把她關起來真是關對了。
這席便算開了,桌上菜色誘人,賣相精良,有些東西舞年見都沒有見過。索性她今日不是來吃東西的,也不必擔心再因為吃東西鬧了笑話,抬眼看到對面的暄妃,對上她虛偽而輕蔑的笑容,舞年皮笑肉不笑地回了過去,兩人之間隱隱起了敵意。
角落裡便走出來兩名宮人,抬著一隻託盞,盞上覆了方紅布,其下聳著樣物什,想是什麼名貴珍寶。
暄妃笑吟吟道:“近日太后身體欠安,臣妾聽說珊瑚有祈福之用,特尋了這深海血珊瑚敬與太后,請太后笑納。”
送禮……舞年垂眸,她倒是忘了,頭一遭見面,怎麼兩手空空的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