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殺 076 子時之前
深夜,新月如眉,若有似無地懸在雲端,天地格外灰暗。
距離子時越來越近,公儀霄已經移動到書房附近等待時機,風朗對守在舞年門外的侍衛打了暗號,幾名侍衛迅速動作,放平了附近可能出現的丞相府的護院。只等子時的行動暗號,便另有一波喬裝成刺客的影衛衝進小院行刺,而後這些侍衛假裝同刺客周旋,將丞相府大部分的兵力都吸引到這邊來。
舞年看著丫鬟倒下身子,吹了吹自己的手掌,手刀這個東西,果真是出家旅行殺人越貨無往而不利的神器。
同丫鬟換了衣裳,舞年將她放到床上蓋好被子,覺得不甚穩妥,乾脆用被子蒙了她的腦袋,輕輕舒了兩口氣,用絹子遮著半張臉,小心翼翼地溜了出去。只是有些好奇,宮裡跟出來那幾個侍衛,這會到什麼地方去了。
這荊丞相府也真是勤儉,過了亥時之後,院落裡大部分的燈盞都已熄滅,倒是方便舞年開溜,反正她眼力好,即使是再黑的環境也能很快適應過來。繞過長廊從橋上橫穿小河,舞年蹲在花叢後左右看看,確定四下無人,三兩步從道路上溜了過去,潛入對面的花叢。
初夏時候,花園裡的花樹還算茂密,尚利於遮擋身體。舞年摸進花叢的時候撇了撇嘴,她最近好像總跟花啊樹啊的過不去,怎麼進了宮,也還是得偷偷摸摸地過日子。如此見得,她自己天生就不是個光明正大的人。
心裡默默地調侃自己兩句,舞年彎著腰朝花叢中心移了過去,前方傳來爺爺低啞的嗓音,“丫頭,這邊。”
舞年又抬頭朝附近望幾眼,相府裡靜得出奇,連衣服和花叢摩擦的聲音,好像都被寂靜放大了無數倍。舞年鼓起嘴巴,對著孫老頭兒的方向發出兩聲鳥雀鳴叫的聲音,示意自己已經聽到了,而後小心翼翼地挪了過去。
這花園不算小,人若是站起來大大方方地走,從頭到尾也得走上幾十步。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那彎淺淺新月從雲後飄出又隱去,舞年終是一步步移到了爺爺身旁,輕輕地長長地舒了口氣。
孫老頭兒抬眼望望天空,低聲道:“嘿,爺爺我出來前作了個法,今晚月色不佳,正適合逃跑。”
舞年白他一眼,今日初一好不好,月色再好能好到那裡去,這老頭兒現在牛皮吹得越發惹人鄙夷。靠得更近一些,舞年看孫老頭兒已經把他那些裝神弄鬼的玩意兒都裝進包袱背在身上,小聲道:“爺爺,想好了,真要走啊?”
“你還沒想好?”孫老頭兒賊眉鼠眼地往外頭看幾眼,轉頭抬起老眼直視舞年。
“我……”舞年垂下眼睛來,她確實還沒想好,可那一百個走的理由中,究竟是哪一個不走的理由在拉扯自己,她連這個都弄不清楚。
孫老頭眉心皺起褶子,道:“你這丫頭從來都沒自己的主意。爺爺問你,宮裡好不好?”
舞年撇嘴搖了搖頭,在宮裡被拘著哪有外頭自在逍遙的好。
“那小皇帝待你如何?”孫老頭兒繼續道。
舞年眨眼想了想,進宮這一月來的所有事情,剛進宮公儀霄就打了她板子,之後又去霽月閣教訓了她的宮人,然後她被狗咬,公儀霄兇她,她還見了些不該見的事情,差點被公儀霄殺了,還有甄嬪和暄妃欺負她,公儀霄也不幫她主持公道,那些奇怪的鴆鳥,還有苒苒……
可是公儀霄也親過她抱過她,還去鴆園把她救出來,給她表面的榮寵讓那些討厭的女人不再來煩她。她手臂受傷的時候,公儀霄雖然將她打昏了,可是她也知道,割肉縫針時公儀霄一直抱著她沒有鬆開,她也不知道這些算不算好,就算是另有目的,可她自己的感受又是怎樣的。
舞年咬著嘴皮,沒法回答爺爺的話,想著想著,心裡騰起些傷感。她好想跟爺爺走,繼續那種天高海闊的自由日子,她又好擔心再也看不見公儀霄,擔心她這麼溜了,公儀霄會很生氣。
如果他生氣的話,有沒有那麼一點點可能性,是他其實偶爾也想見見她。
孫老頭兒瞧著她這膩膩歪歪的模樣,咂咂嘴道:“當初你打算進宮的時候,爺爺我就看出來了,什麼報恩不報恩的,你就是瞧上那小皇帝的模樣了!”
舞年違心地白了孫老頭兒一眼,轉念又想起公儀霄的不好來,捨不得又怎麼樣,當初阿孃去世的時候她也捨不得,和苒苒分開的時候她也捨不得,時間長了那些捨不得的感覺不也漸漸淡了。
一咬牙,問道:“咱們怎麼走?”
孫老頭兒再度賊眉鼠眼地左右瞧瞧,道:“前面書房門口有兩顆大樹,就貼著書房的牆根長著。”
舞年抬頭望了一眼,輕輕“嗯”了一聲。
“咱們繞到那兩顆大樹後頭,貼著牆走,過了書房有個狗洞,鑽出去。”孫老頭兒道。
“就這樣?”之前見面的時候,孫老頭兒分明說那條路很隱秘的,原來不過是個狗洞而已。
孫老頭兒道:“你別當爺爺說的簡單,若是真那麼容易,爺爺不等你早就爬出去了。爺爺我觀察過,那兩顆大樹上,繫了幾隻綠鈴鐺,尋常眼力的人很難發現。”
“那你還不是發現了。”舞年懶懶道。
“爺爺是哄了只貓上去聽過聲響,具體在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這種眼力活還得指著你去。”孫老頭兒道。
舞年點點頭,大約弄明白了意思,她從頭到腳也就是這雙眼睛好用,大約是山山水水看得多了,所以格外清明。兩人又朝書房附近移了幾步,仍舊小心地躲在花園裡。
再往前便是一條一丈寬的青石小路,從那條路過去,就到了樹下,樹後則是書房。為了謹慎起見,舞年讓爺爺先在花園裡等她,自己從爺爺的各色法器中,挑了個可以伸縮的鐵棍,微微抬起頭來朝樹上看兩眼,正打算跳過小路去捅鈴鐺。
距離子時越來越近,風朗已經準備放出行動暗號。
公儀霄落在書房房頂,一身勁裝材質特殊,加上今夜夜色過於陰暗,幾乎能夠隱形在夜色中。蒙上面巾,公儀霄尋到靠近書房正門的位置,身體微微後仰,兩腿正勾在房簷上,打算先跳到書房門口的樹上去,等風朗那邊鬧出了動靜,他便以最快的速度進入書房,潛進密室將陵山地宮圖偷出來。
舞年眨眨眼睛,確定四下無人,慢慢地從花園中探出頭來,目光朝書房的方向望過去的時候,驀地掃到一道黑影,那人卻未及朝她看過來,正抬手在面上矇住一條黑巾。
舞年飛快地蹲下身子來,下意識地抬手捂住嘴巴,連大氣都不敢出上一個。雖然只是須臾一瞥,雖然只看到側臉的輪廓,那樣狹長的眉眼,眼底不經意洩出的傲然貴氣,她竟然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他,公儀霄。他他他,他怎麼會跑到相府來當飛賊?舞年覺得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可卻沒有膽量再探頭去看一眼,如果真的是公儀霄,如果他發現了自己,那她現在這個模樣,該怎麼向他解釋。
解釋個屁啊,反正是準備逃跑的。舞年的心又亂了,看見公儀霄心臟就怦怦然了,也不知道是嚇得還是怎樣,孫老頭兒靠過來,捅了捅舞年的手臂,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她。
舞年將手指豎在唇間,緊緊皺著眉心輕輕搖頭。
※※※
荊丞相府的護院分為兩班,每日子時和午時是交接替班的時間,此時大部分的護院都會在後院集合,以那條小河為界限,書房處在前院的偏角,距離交接地點較遠。公儀霄因而選擇在這個時候動手,儘管此時所有的護院都是醒著的,卻能在聽說荊妃娘娘遇刺時,以最快的速度集結到後院的閨房處。而當他們反映過來此舉不過是聲東擊西,再返回前院書房幫忙的時候,便必須穿過長廊,再越過那條小河,人越多,走得便越慢。留給公儀霄脫身的時間就越充足。
時間正是子時,影衛已經擺平了舞年閨房附近的護院,風朗一陣風似的停在小院中,本想先找到值夜的丫鬟嚇她一嚇,透過她的驚呼將丞相府的護院吸引過來,這番響動同時可以給公儀霄傳遞訊號,他便會在這個時候進入書房。
然院子裡空空的,哪裡有什麼小丫鬟。時機不容錯過,風朗對身後影衛使了個眼色,便有侍衛高呼一聲:“有刺客,保護娘娘!”
而後影衛和宮裡出來的幾名侍衛先裝模作樣地打了起來,兵刃之聲引得附近換班的護院齊齊殺了過來,整座丞相府後院瞬間亂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