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殺 084 姐妹重逢
舞年看公儀霄不說話,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可是心裡還惦記著此行的目的,於是捨棄了方才不過是敷衍的疑問,道:“皇上休息好了麼,皇上頭髮亂了,臣妾幫皇上束髮吧。”
公儀霄掩飾掉心裡的憎惡,若無其事地微微一笑,默許了她的請求,而後坐起身來攏了攏有些散亂的衣袍。舞年心裡還是怯怯的,沒想到公儀霄這麼輕易就答應了,他那麼喜歡刨根問底的人,這次怎麼沉默了。
狐疑一閃而逝,舞年從床上坐起來,小心繞過公儀霄,走到櫃前翻了翻,找了把梳子便折身回來。
公儀霄微側身坐在床上,從身形完全看不出防備的姿態,舞年就立在他身後,解了束髮的玉冠。他背對著她,露出嚴肅的表情,如果荊舞年敢在這個時候,對他做出任何不軌的舉動,他一定會馬上殺了她,毫不猶豫毫不留情。
而舞年得償所願地微笑著,她只是想要公儀霄的頭髮而已,本來拿了剪子,是想剪一小束的,現在只能拔一根作數了。
舞年想,既然是要編劍穗,穗上總要有些裝飾才行,無非是玉啊寶珠啊,都是些不新鮮的玩意兒。在民間聽說,女子會為心上的男子編同心結,將兩個人的頭髮用紅繩纏在一起,喻意永結同心。那髮絲她當然不會讓公儀霄看見,她會把它們藏在紅線裡,當他袖中放著有他們的頭髮纏在一起的劍穗時,那種小快樂只她自己知道就好。
他的發繞在自己指上,舞年忽然有種擁有的錯覺,哪怕只是這片刻時間。藉口自己有一隻手不能動,舞年握著公儀霄的頭髮,繞啊繞啊,彷彿小孩子對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愛不釋手,所以偷偷地多摸幾下也好。
發頂傳來微微的刺感,公儀霄的防備更重,卻不知自己只是被舞年拔了根頭髮而已。
“你到底在幹什麼?”他不耐地問道。
舞年抱歉地笑著,道:“皇上,臣妾的手不穩便,恐怕……恐怕束不好這發。”
公儀霄只覺得厭惡,厭惡她和自己耍小聰明,厭惡她偽裝出來的單純笑意,厭惡她那笨笨的實際滿腹陰謀的表情。而他今日已經不能同她再多做糾纏了,冷冷道:“朕還有事,你先回去吧,叫雪瓊進來。”
“哦。”舞年撇嘴應了一聲,她當然也聽出了公儀霄的不悅,只以為他是嫌棄自己手笨多事,但心願達成的時候,也懶得計較那麼多。
手心裡藏著那根頭髮,微笑著對他福身告退,轉身之後步履輕鬆。
雪瓊進來的時候,公儀霄一手按在胸口,終是吐了口鮮血出來。人看上去疲憊卻又憤怒。
公儀霄前日為舞年輸氣,消耗的內力需及時調息修補,方才打坐時又被她闖入中斷,如此,內裡氣息不穩,便受了些許內傷。
哪怕只是一點小傷,也不能讓舞年知道。如果她將這訊息帶給公儀謹等人,他便更加危險了。
手指彎曲揩去唇邊血跡,公儀霄對雪瓊道:“送盞養心茶,讓風朗帶霽月閣的影衛來見朕。”
公儀霄要見那影衛,無非是詢問舞年這兩日的情況,除了昨日風風火火地跑去扇了甄嬪巴掌以外,唯一值得提一下的,便是她和鳳昌宮大宮女淳姑姑的見面。
如此說來,是淳姑姑捎去了太后的旨意,要她來行刺麼?太后,公儀謹,荊遠安,這三人早已經串通一氣,剛死了個姚皇后,現在又來了個荊舞年,他們還真是鍥而不捨啊。
舞年從九華殿走出來的時候,心情十分暢快,手裡攥著根頭髮,又生怕它掉了,一路便都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心,可惜她另一隻手不穩便,若是繞在指上便不用這樣小心了。
穿過芙蓉園,便是往霽月閣走的路,低著頭不小心便撞上了一名女子,而那女子亦沒注意到她,正在路邊喂飼野貓。
這撞一下倒是不要緊,要緊的是手裡的頭髮掉了,舞年也沒去看那女子,底下頭來只顧著緊張自己的頭髮。
髮絲落在青石地面上,地面光滑,她又只能動一隻手,指尖拈了半天也沒能將它拈得起來。
那穿嫩黃宮裝的女子便蹲下身來,狐疑她竟如此緊張一根頭髮,倒沒多想什麼,主動幫舞年撿了起來,兩人同時站起身,舞年接過頭髮抬眼看那女子的時候,眼神便愣住了。
宮裝女子亦跟著愣住,嘴唇微蠕,不確定地吐了兩個字:“阿霽?”
是施苒苒。
這一聲阿霽,令舞年確定無疑,她便是施苒苒,她還是能認出自己的。舊時姐妹重逢並不能讓舞年覺得欣喜快樂,反倒是滿心的無奈和緊張,她眨了眨眼睛,大方地微笑,“你說什麼?”
女子很吃驚,盯著舞年看了很久,便也顧不上舞年這身行頭分明是宮妃的打扮,而她自己是個宮女,見面時該有怎樣的禮數。不知禮數地把舞年的臉看了個細細緻致分分明明,激動道:“你是阿霽?”
那樣柔軟的目光,施苒苒臉上分明寫著欣喜,那種因相見而堆積的激動。舞年也有一瞬間的動容,然終究她們的重逢會錯了地方,舞年擺出宮妃的姿態,冷冷淡淡道:“本宮乃霽月閣主位荊妃,姑娘有何疑問麼?”
施苒苒怔住,這才注意到眼前女子的打扮,是宮妃的打扮沒錯,可這張臉,縱使近十年未見,縱使她們都已經長大,依舊能夠準確分辨。就像舞年能將她認出來一樣,昔日姐妹,相依為命,如何能忘。
舞年再度微笑,禮貌地點點頭,算是謝她幫自己撿了東西,為防止施苒苒再多說什麼,心虛地走了。
施苒苒站在原地,一直看著舞年離去的背影,她真的看錯了麼,阿霽怎麼可能成了荊妃娘娘,怎麼會有這樣相似的臉。
施苒苒的出現,擾亂了舞年因得到這根頭髮的愉悅,她便又開始擔心了,這宮中雖大,但相見是早晚的事情。今日她們碰面時四下無人,可下次呢,如果有別人在場,更或者公儀霄在場,苒苒若是問她當年的問題,豈非輕易便暴露了她的身份。
還有苒苒的古怪,她為什麼要去那人人畏懼的冷宮,她在這宮中,除了彤史館女官的身份,又有怎樣的立場,她會去那麼危險的地方,是不是也有自己正在經歷的危險,被逼無奈深陷其中,還是另有目的心甘情願。
而自己,有沒有可能跟施苒苒攤牌,把這些年的經歷,把如何進宮的緣由說清楚,以求她幫自己保密。
不,還是不行,不是因為感情久遠便無法信任,而是她的處境已經足夠危險,不能再把施苒苒也拉進來。
舞年滿腹心事地往霽月閣走著,便是快到的時候,經過燕子樓附近,那兩隻燕子方好攜手出來遊園,三人巧巧見上一面。
兩隻燕子同時向舞年行禮,默契十足整齊劃一,舞年身居高位,便只需稍稍頷首。雖是鄰里鄰居的,可她無心同她們閒話,施苒苒的出現對於舞年,始終是個不小的衝擊。她很亂,要回去好好想想。
可那兩隻燕子卻熱情得很,先是大燕子走近,對舞年道:“近日來娘娘身子多有不適,奴婢姐妹二人便一直未能前去霽月閣打擾,還望娘娘莫要見怪。”
這兩人雖是封了美人,算是名正言順的皇上的女人,對人時卻還願意自稱奴婢,似乎有意將自己的身位放得很低。舞年禮貌地笑笑,敷衍道:“不妨事。”
小燕子便也靠了過來,喜盈盈道:“擇日不如撞日,若是娘娘不嫌,可否準奴婢姐妹二人進殿裡坐坐?”
舞年這才稍微正了眼色去看她們,打扮得倒是不花哨,但也挺正式的,瞧著這架勢,沒準正是打算去霽月閣串門的。
舞年嫌,怎麼不嫌,她現在滿腦子破事,哪有心思招待她們啊。
大燕子看舞年面上有些為難之色,便道:“若是娘娘不便,奴婢們今日便不打擾了,不過是奴婢姐妹二人在宮中不甚熟悉,聽說皇上喜歡一出‘飛鸞辭暮’,特地排了,想請娘娘幫忙看看,指點指點罷了。”
“你們懂得飛鸞辭暮?”舞年失口問道,這舞她在太后給自己的小冊上看過,但聽說宮裡沒人跳過,舞步大約也沒記下來。
兩名燕子微笑點頭,舞年想了想,態度溫善了些,道:“本宮亦不懂舞藝,無從指點,倒是有機會要向兩位多多請教才是。”
“娘娘不必自謙,奴婢瞧著娘娘身段窈窕,一行一動姿態曼妙,正是練舞的好資質。”小燕子道。
“姑娘過譽了,本宮還有些瑣事,先行一步。”舞年微笑著轉身離去,說她行動曼妙,那是沒見著她日前同太監打架的陣勢,為了進宮,她跟在年姐姐身邊修養了一個多月的舉止,一低頭一彎腰都恨不能拿尺子量著,好不容易才在外在上有了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那燕子姐妹看到舞年離去,默契地對望了一眼,意味深長。